【搬运】背叛天堂 by 洛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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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天使象征纯洁无瑕的白色羽翼染黑时，于是便被永远逐出那个代表无忧乐园的天堂，堕入地狱变成他唯一能选择的路。他茫然地回头一望，那个他出生以来便住了那么多年的家，那个世人向往的乐园。

我做错了什么？

他问。

你犯了不该犯的罪条，欲念不是天使该有的，我亲爱的孩子。

上帝如此回答。

我离天堂的距离有多远？

他问。

当你仍有这样的欲念时，天堂的门永远也不会为你开启，孩子。

上帝答。

那么，我将永远也会被天堂所舍弃了。

因为天使决定要坚持心底里那份渴望，选择爱他所爱的人，只是纯白的乐园无法容下这名唤爱情的欲念。他不认为做错，他不认为犯罪，正式离去这个天堂，割舍他身为天使的荣耀，永堕入这名唤爱情的漩涡中。



……我并不后悔我所作出的选择，即是要被天堂所舍弃，即是要永远被流放。

孩子，你真执着。



龙马也搞不清状况，望着那紧紧抱着他身躯的那人的优雅俊美脸容，望着那与自己紧缠的十指，在黯淡的光线下更显晶灿的金瞳蒙上层茫然，心底亦弥漫着同等的茫然，他不知是第几次在心底反问自己：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迹部景吾这骄纵自恋的大少爷在一起，十二年来，与异性交往这个念头他从未萌生过，与同性交往如此荒谬又疯狂的事就更提了，想都未想过，却在此时此刻发生在他身上，在做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受不住迹部那种偏执到着魔似的毅力，继续坚持要拒绝也和交往无异而放弃了那继续下去只会显得多余又可笑的坚持，又或许着魔的那个根本是他自己，被他的偏执所感染。

头疼。

他不知道，他也找不到答案。

于是，他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追求他？贪新鲜吗？

迹部他大少爷玩味似的噙着抹笑，玩味似的瞅着他，倔强好胜的个性使他用力地回望过去，隔了一段时间，以为就要这样无言对望到没完没了时，他伸手捧着他的脸，眼神变得深邃，变得温柔，望进他的眼里，轻声道，或许就是这双眼眸吧？

或许就是这双眼眸？

嗯，就是这双眼眸。琥珀般漂亮的纯粹色泽，金灿灿的，透澈的，平日像猫儿般慵懒淡漠，比赛时像火般燃烧，令人着魔似地着迷——越前龙马，为何你会有双这么漂亮美丽的眼睛？

轻轻的声音像在呓语，说着令人意乱情迷的甜言蜜语，以最美的形容词来赞美着他的眼睛，到最后更变成了对他的质问，质问为何要令他着迷——龙马笑了，不愧是情场上的高手，连他这个不懂浪漫的小鬼也有被蛊惑的心动，不自觉地盖上他的手，想照照镜子，看每天在镜里头看到的眼是否像他说得那么美。

他笑道，要不要我将眼睛剜下来给你？那你就可以永远拥有。

迹部敲了敲他的额，小鬼，别说傻话了，这双眼在你身上才会那么漂亮。

净会说甜言蜜语。

小鬼，你不爱听吗？

听得我鸡皮疙瘩也冒出来抗议了。

小鬼——

然后，是一个吻，堵住了他老爱和他唱反调的嘴。咬着他的唇，以舌舔他的齿，然后堂然皇之地侵入他的口腔里，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并与他的舌纠缠不清，分享彼此的味道，掏尽彼此肺叶里的空气，灼烧着全身神经。迹部的吻是热情的，就像火一样，会将人烧融了，只余下一堆被风吹了便不知所踪的灰烬，一如他所给他的爱情一样，不论有多少真情或假意同样会将人烧尽。

所以，他败倒，被迹部所编织网罗着他名唤爱情的网结网住，紧紧的，像条鱼儿般，被网住再挣扎也无法挣脱出这张网，慢慢地被这张网给网至窒息。

他愿意。

是的，他疯了，疯得很厉害，所以才会一头裁进这无底深渊中。

龙马又问过他，我们可以维持到何时？

迹部没正面答他，只是扬起笑，模棱两可地答他，你和我一起不就可以知道了——吻又落在他的唇上，从浅到深，从轻到重，唇有点痹，灵活的舌在口腔里搅乱，与他的舌起舞，连身体也变得酥软，软软地瘫在他的怀里，由得他继续吻，吻到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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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龙马，你爱我吗？

脑袋一片空白，有点昏厥的感觉，他还在适应中，听到迹部这样问，那永远自信到已经到达自恋境地的脸庞上像有了不太像他的不确定。他伸手摸摸他的脸庞，淡漠的脸容多了丝笑容，柔柔的，声音也很轻——

爱啊，我爱你啊，你呢？

我也是。

又是一记吻，深深地，也异常地甜腻。结束后，迹部咬了咬他的肩，雪白的肌肤下留下了浅浅的红迹，他抬眼问道，你做什么？

我要留下我的记印，只属于我的记印。

你真傻。

你同样是傻子。

……或许吧，我们都是傻子。


天使因为爱了人，而失去住在乐园的资格，人类世界里与同性相恋仍然是背德的禁忌，同样是为大家所唾骂鄙视的罪，对于这个罪，我不认为是罪，我只是选择我所爱的人，这个罪人的枷锁我将会戴到我死那天，死后被放逐我也会戴下去。

因为我不后悔爱上他。






2.


你爱我有多深？

被放逐的天使问他的爱人。

我爱你比天空还要广、比海洋还要深，比世界任何人更爱你，我愿意用我的肩膊臂弯做你的避风塘，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爱来包容你，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取你的无忧与幸福，我愿意用我的灵魂守护你生生世世。

爱人答天使。

我相信你，我也愿意付出你愿意为我付出的，甚至是更多，我的爱。只是再深再广再无悔的爱终非能排除万难的万能魔法，假若彼此间发生什么事，你会怎样？

天使问。

我还是会爱着你，不论以什么形式，不管我们之间的距离，亲爱的。

爱人答。



孩子，那你还坚持下去？

因为这就是我的爱。



一种米养百样人，尽管同样是需要呼吸空气、补充水分与粮食才能生存下去的人类，但性格却会因为先天或后天际遇而有所不同，纵然是相似亦会有微妙的差异。

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方式也不同，而多数人不管对那段感情有多浓烈，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熟悉的风景取代了那份悸动后而淡化，继而消逝，在心里抺去，却也有人是爱得很深，一头裁进去，不留任何余地给自己，爱得深的同时，也意味若有什么伤害时亦伤得自己那么深，却又偏偏要在这份痛苦里苦苦纠缠。

这样的人，谈起感情来，远比前者来得辛苦，因为他们总是不为自己留些许余地转圜，这种浓烈又毫无保留的爱是十分不爱惜自己的做法，而很不幸地，他就是这种人。

事情都已到这个境地，他还是无法搳舍对他的爱情。

没有止境的浓浓苦涩彷佛是他这个爱情最终所得到的唯一味道，苦到让人心酸、苦到让人想哭却又无法当着人眼前掉下泪，只能默默地承受。来至外界的那种戴有有色眼镜的奇异目光，那窃窃私语的种种揣测与窃笑，像对待什么怪物般，激发他那不肯服输的倔强好胜脾气，挺起胸膛、挺直背脊地面对。

过往有交情或无交情的同学师长，就因为今天不知从何开始流传的不堪入目的照片而划清了彼此的界线、或深或浅的关系从此砍断。大家对他的目光除了歧视而外，便是失望，这见得最多是和他在青学交情最深也是对他期望最高的龙崎教练与学长们。

龙马，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为什么要误入歧途呢？

龙崎教练那张深刻着岁月痕迹的脸庞顿时变得苍桑与老迈，似乎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的儿子做出这样的事，对她打击很大，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感叹与沉重。

越前，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为何如此不自爱？

万年冰山脸唯一的神情是紧拢着眉头，手冢部长的语气不是责备，而是轻淡得几近不可听的惋惜，不止是手冢部长，其它学长同样如此，大家也报以惋惜与失望，尤其是桃学长，那副错愕的表情彷佛晴天霹雳般。

越前，那不是真的吧？那全部是别人捏造的吧？

桃学长的声音有点颤，急切地需要他一个否定的答案，只要听到自己所想听的答案，不管照片里的内容是什么都好，他也可以不去在乎与理会，理直气壮地为他这个学弟与人理论。

只是，他并没有顺从桃学长的心意。如果他肯说出他所想要的答案，不但桃学长能毫无疑虑地维持往日的情谊，他也能保留一段珍贵的友情。然而，这样又如何？就算照片不是真，他与同性交往也是真，要如何自欺欺人下去？因此，他选择默言，而桃学长也在他沉默下彻底地燃熄最后那丝希冀，神色黯然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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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升起一股荒凉，所谓众叛亲离大概如此吧？

没走出多少步，他遇见堀尾，他的神情一缩，像遇到什么会吃人的怪物——这种神情他今天已见过不少，也不差这个了，因此他仅是抿了抿唇，别过了眼离去。

哼，还是那么嚣张……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怎样，还当自己是以前那个人人看好的一年级新星吗？

龙马还是听到堀尾的话，一开始是模糊的咕哝，最后是见他远去而放胆的放声道。他只是牵起唇的冷笑，雪中送炭少、雪上加霜落井下石多这个世态炎凉的残酷现实，他现在终于领悟到了，而要领悟这个现实所需要的代价是绝对很疼很疼，疼得他的心也揪住了。

他只是不小心地爱上自己的同性，他只是选择他所爱的，但在大家眼里却是如此不堪，在大家嘴里将这份爱情践踏得一文不值，他这份爱情真是有这样狰狞丑恶吗？

深吸了口气，他前往校长室那儿，父母早已在场，他们板着脸，严肃得不像他所熟悉的父母。校方会说什么话他都不会意外，只是静静地听，即是校方维持客气却掩藏不住尖锐的讥嘲，他都没反驳没顶嘴，不是他也觉得愧疚与罪恶感，不是他也认同他这段爱情是罪孽是他一生必需掩掩藏藏的污点，他只是不屑和这些人理论什么，不管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父母也没说什么，校方以为他们都以此为耻，不敢多说什么再自取其辱，有点掩不住的得意洋洋，看在他眼里只觉得可笑，心底扬起冷笑。

你们只是想叫我儿子退学吧？

父亲终于说话，眼神很锐利凌厉，气势远远凌驾于校方之上，让原来洋洋得意、说得口若悬河的校方们悻悻然地住嘴，回道，是的，越前先生，请你明白，我们也想春风化雨，将走歪了的学生导上正路，不过今次的照片事件实在让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其严重性，维持我校淳朴良好的风气——

够了，官腔不用再打下去，冷嘲热讽的话也可以省去，要退去我们没意见，不过假如你们的话再带任何侮辱性质、中伤我儿子的话，待会儿我将会送一封律师信给阁下，排期到法庭上见面。

母亲也开口了，气势不逊于父亲的强势，专业而冷硬的口吻，让校方再次悻悻然地闭上嘴巴。

父母站起身，维持最基本的礼貌点头致意后离开这事非之地，母亲牵着他的手，这是随着他年纪渐长便逐渐少有的动作，他望了望母亲那白晢纤美的手，至掌心传来温暖及微用力的手劲感到她的紧绷，不觉有点想哭，无关悔恨，就是想哭。

一路上大家谁也没开个口，大家的表情同样那么严肃，谁也不知谁在想什么，沉默得很沉重，或许这个情况大家也需要冷静一下，不适合说任何的话。

一回到家里，表姐菜菜子焦急地开门，追问着他们详细的情况，父亲状似无所谓地耸耸肩，只是道，不就是被退学，有什么大不了？只是——语锋一转，他以少有的、如同在校长室时的凌厉眼神扫向他，锐利得像要透达他的内心，也少有正经地唤他的名字，龙马，你也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吧？告诉我们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吧？

母亲与表姐点头赞同。

他也知道逃不过父母表姐的审问，就如父亲所言，是很应该给他们一个解释、一个交代。多个思绪在脑海闪过，在心里挣扎，到底该怎样说起，滴滴嗒嗒的钟声没有因客厅里沉重的气氛而停下来，直至母亲也等得不耐烦地唤他的名字时，他仅道，那些相片不是真的，但我的确有和同性交往，你们信不信、你们爱怎样想——随你。

近乎消极的态度，他不想再多说什么，即是父亲难得勃然大怒地在耳边吼道，他还是不想再说什么，撇过头，转身跑上楼去了。他不是想瞒什么，他只是很单纯地不想多说，再多费唇舌地编制更多的借口或谎言去东掩西掩地遮遮掩掩地做人下去，让父母相信他还是他们所疼爱的儿子——

因为他很清楚，要他做回一个「正常人」，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他无法做出任何的保证。

人是善忘的动物，只要时间不断地流逝，再深刻的记忆或情感也会随之消逝，这是人类的缺点，也是他们疼爱自己的方式，偏偏就有人爱自讨苦吃，不肯善忘，一头栽得很深很深，在流沙里被吞蚀去，而他就是这种自讨苦吃的类型，他很清楚，网球他是这样执着，感情他同样那么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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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方和他一样那么执着吗？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人上门关心，大多数也是网球部的人，可是他爱理不理，将一天大多数的时间也关在房里，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四面墙壁或天花板，熟悉到无可熟悉的房间摆置，没有任何吸引力，不过除了望着它们，他也提不起劲去做什么，闭上眼，只想起那个人。

这些日子来，他好像人间蒸发般，没有任何消息，连半点关心也没有。

是已经忘记了他？

是他自己过份执着？

无数的疑问在心里冒出，挥之不去。

父亲没再追问下去，母亲和表姐也没再提起，只是叫他别难过，别再想太多，他们现在在办手续，很快就可以离开日本，再度回去美国定居，一切不开心的事也会埋在日本里，重新开始。

这是逃避吗？

不是，只是选择更好的选择。

龙马突然想笑，发疯似的放声大笑，笑到断气为止。选择更好的选择吗？是的，这是权衡轻重、让自己损失减到最低、最善待自己的方法，也是人类疼爱自己保护自己的方式，而他却还像傻子般执着自己原来的选择，明明已尝到恶果与伤痛，还像自虐般想坚持，他不是傻子便是有自虐倾向？

这种个性……真不要得，最后他只是苦笑。

他掏出手机，或许对方已放弃了，但他还是发出个短讯——

Do you still want to continue our relationship？


不管疾病贫苦，我也会永远地爱你——誓言永远是最美丽动人，因为那总是令人勾勒出美好的将来远景，坚信你我的爱情能持久永恒，直至地老天荒，但当厄运灾难真是发生在你或我身上时，你或我还能履行我们当初的承诺吗？

现在，我还是爱你，你呢？






3.


有天，天使失去了爱人的音讯，天使慌张了，他不断地寻找爱人的踪迹，但无论他再努力去找，到头来只是徒劳无功，没有成果的寻觅让天使的心冷了，冷得连痛楚都感觉不到，孤伶伶地面对茫茫前路，爱人言犹在耳的誓言承诺形同最残忍的讽刺。

亲爱的，你答应过和我直到永远，你反悔了？

天使问。

是的，他反悔了，你就忘记他吧。

大家答。

——但我却无法忘掉他。

天使说。

为什么？他是这样对待你，在你最需要他的时间放弃了你。

大家不解。

是的，他待我如此残忍，我应该恨他憎他怨他忘掉他，但我却无法做到——很傻吧？  

天使知道自己这种行为真的很傻，为了爱他奋不顾身，天使的荣耀与神的宠爱他都甘愿抛弃，只为了和自己所爱的人厮守，可是他的爱只得到爱人消失得无影无迹为回报，他应该气恼怨恨他的无情，可是在气恼怨恨的同时，他心底还是牢牢地记住他、藏着对他的爱。



我真是很傻，为什么学不会放下？  

孩子，那是因为你太固执了。



没多久，龙马收到迹部的回复——

Yes, I do.
Wait for me, Echizen.
See you at the usual place at 3:00p.m on Wednesday.

虽然只是一个短讯，没有声音，没有影像，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龙马一颗荒芜如野漠的心如获甘霖，自这几天的心情谷底走上来，几天以来漠然得像面具般的表情变得温柔，消极得近乎颓废的眼神多了坚定，彷佛找到一个信念，肯定他的爱，令他能够忍住心中的疲累与痛苦，有足够的力量坚持爱他、坚持走这一条路下去，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无畏无惧。

在大家眼中，他够坚强冷静，一夕剧变，就算自己伤得有多重，面对大家骤变的目光与态度，他都能够挺直背脊面对过去，回到家里后无论在父母表姐面前或只有自己一个他都没哭没闹，该吃饭时吃饭，该洗澡时洗澡，该睡觉时睡觉，还可以自己收拾自己要带去美国的行李，除了一天大多数时间都爱在房里过外，他并没有什么异常。

就连父母表姐学长们都佩服他，他真是很坚强冷静。

但其实，一切说穿了还是自己那倔脾气作祟，他没大家想得那么坚强冷静，他只是不爱在大家都认为他是错的眼神下认输而已。他在武装自己，证明就算大家认为他错他还可以走下去，可是这样的做法，往往最累的都是自己，他需要找个人在他最累时倚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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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是他们一家举家离开日本飞往美国的日子，他们乘搭的航班于下午五点起飞，那天他和父母表姐交代一下他要出门一会儿，父母表姐对于他这个要求有点愕然，不明白临离开日本前没多久他要上哪儿去——莫非他要见他那个绝口不提的同性情人？

见到父母表姐的面色变得不善，龙马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撇撇唇，我不过是出去一会儿，都要飞去美国了，难不成我会挑这个时间跑了去吗？

父母表姐还是不放心，凝重地望着他，像要审判他的话的可信性。

总之，我会赶在飞机起飞时回来。

终于，父母表姐也没有阻止他，他双手插着裤袋，转身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召了辆出租车，给司机一个地址，车子引擎发动，往他和迹部的老地方出发去。他们的老地方是一个海滩，他在那儿终于接受了迹部，在那儿被他吻了，那个是他的初吻，他初尝到吻的滋味是可以如何地令人神魂颠倒、令人全身乏力瘫软，他还记得当日的夕阳将整个海面照得金光闪闪，依偎在迹部的怀里，看着夕阳与海相连这平日常见的景色竟会感到异常地绮丽动人。

带着海水味道的海风偶然轻送，龙马在海滩送步，在沙上留下一连串脚印，走到他们经常会到的那个地方。他坐下，掏出手机出来，时间刚好三点正，他很少这么准时，就算是比赛他都可以睡过头而迟到。但是，对方却迟到了，他有点纳闷，迹部很少迟到，每次约会，他都会比自己早到，甚至是直接去接他，只有早到没迟到，和自己刚好相反。

偶然一次半次迟到，可以容忍，反正还有时间，他可以等。

于是，他便坐着等。

看着那个波光粼粼的海面，空旷的环境，令他感到等待特别难耐，尤其是迹部等着等着都见不到人，他不是个有耐性的人，频频拿出手机来看时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航班要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减去要赶去机场的车程及办手续的时间，他能够留下来等待的时间更少，对于时间的逐步进逼，他心情变得越来越烦躁，变得坐立不安的，坐姿换了几个，咬咬唇，咬咬牙，蹙着眉，迹部这家伙到底来不来的？

迹部从未试过这样，永远约会他都很准时，只有他等自己，没自己等他的例子——

这代表什么？

他应该不会不知道他今天要走的吧？假如他有心要知道他的事的话。

他再次掏出手机，时间显示三点四十五分钟，他已经迟到了四十五分钟，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他在耍自己吗？他不知该笑还是该气，这几天以来他是抱着什么心态前来赴约？但结果事实说明他是个大傻瓜吗？临走了还要给别人笑话？——他不愿意这样想，只是现实让他不得不这样想。他可以继续等待的时间所余无几，他要预留时间赶去机场办登机手续——狠下心，再等五分钟，五分钟他还不出现——那么，他都要走的了。

他站起身，拿着手机，倒数时间。

五分钟的时间并不长，但在此时此刻对他来说却异常地漫长，大眼瞪着手机面上的时钟，又望望四周，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最后，他还是没见到迹部。

他心灰意冷，也认了，收起手机，离开。

沙滩上留着他的脚印，但很快便会被海水冲去或被风吹去或被其它践尽，不留任何痕迹，正如他离开日本，赶出租车、赶在最后时限办好登机手续、赶上了那班航，随着飞机飞去了美国，很多很多年都没再踏上日本的土地，除非是因为工作，但是他也会尽量缩短逗留日本的时间，不去探任何旧识，从前留在日本的痕迹都会因时间的洗刷在大家记忆里淡忘继而消失。

飞到美国，他重新开始，重新打网球，不停的参加比赛，然后十六岁那年走上了职业网球员这条路，不断地打网球再打网球，除了网球还是网球，忙到连读书休息的时间都不够用。他的生活好像只有网球般，对于其它一切他都不太在乎，朋友没多少，屈指可数，这就更别谈他的感情生活了，他那稚嫩清秀的漂亮容貌蜕变得俊美、一米五一的身高抽高到一米七的纤瘦颀长，传媒给他什么优雅的东方网球王子，女性FANS无数，仰慕者不乏积极亲近的，但暗示明示用在他身上完全不管用，不管追求者有多热情有多坚毅到令人动容，他都不为所动，今年他二十七岁，感情世界自十二岁后呈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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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叫他去找个漂亮的美眉谈情说爱别净打网球，母亲劝他应该留意网球以外的事，表姐都这样子劝他，堂哥更主动说介绍正点美眉给他，燕瘦环肥、温柔火辣什么应有尽有，只要他开口说要哪类型，可是他还是不为所动。甚至，他们更退而求其次，如果他是希望要同性的情人，他们都不介意了，只要他高兴他快乐就没所谓了。

他知道父母亲戚们关心他担心他，做父母的也希望看着儿女成家立室、有头安安稳稳的家，见儿子快迈入三十大关仍是单身，没有女朋友，连稍好的女性朋友也没有，彷佛打定主意一辈子打光棍，担心到头发都要白了，于是也不在介意性别不性别的问题，只想他能够有个伴侣——但，只有他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自己还保持单身，恋爱都不谈，父母也不介意自己找的是男是女了，他还是这样，是因为他不想再碰感情这东西。

或许大家认为年少轻狂、小孩子所谈的情情爱爱是儿嬉，不值一谈，可是他在十二岁那年爱得太深、爱得太尽、爱得太奋不顾身，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爱的放进去那段感情中，那种浓烈的程度远远超乎大家想象，正因为他爱得那么不顾一切、爱得那么执着，所以当被自己最爱的人所背叛了，自己受伤了，那个伤是和你所付出的爱同样的深，你爱得多深，就伤得多深，他的心早在十二岁那年伤得伤痕累累，时间让伤口结痂，让伤口慢慢愈合，却留下疤痕，可是每当想起那个人、想起和他的那段让他以为他们可以手牵手越过任何障碍的时光，就会想起自己因为爱得太深伤得多重，一道道的疤痕仍隐隐作疼提醒他，他没力气再去负荷另一段感情。

是的，他在逃避。

同时，每每夜阑人静时，偶然他还会想起他。

他先行放弃了自己，自己应该气他恨他怨他怒他憎他，但同时他却又无法忘记他，无法割舍这份曾给他极致的快乐也给他带来极致的痛苦的爱情，十五年来又爱又恨的，将对他这份感情牢牢地藏在最深处，在最寂寞时便会偷偷地溜出来，心底酸酸涩涩的。

他知道自己很笨，他应该要放下，但他偏偏放不下，宁愿又爱又恨，一切都是这要不得倔强固执又好胜的坏脾气造成的，只要自己认定了，就固执坚持到底，不轻言放弃，直到掏尽所有力气为至。

这天，他踏上他最不愿意踏上的国度——日本。他对日本有着抗拒，他原来对日本这个祖国并无任何感觉，最大的意义来至他在青学那段日子，但他曾在这儿摔到现在还痛、这儿他所眷恋的人事已然面目全非，来到这儿也不过徒添伤感。

越前——龙马？

路上，忽然有人唤他的名字，戴着墨镜的龙马有点讶异，不会是有人认得出他要他签名拍照吧？不过那道低沈的嗓音他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是谁，于是他转过身，身后有个深蓝色发、身型高挑修长的俊朗成熟男人，他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戴着眼镜，予人精明睿智冷静理性的感觉，这男人让他感到很眼熟，他知道他认识他，但一时又喊不出名字来。

我是忍足侑士，希望你还有印象吧。

龙马抿唇，对，他记起了，他是冰帝的忍足侑士，那个人的好友——倒霉，来到日本就遇到旧识，而且还是他最不想见的那类旧识。

——真没想到会遇上你，越前。

——我也没想到会遇上你。

没有什么想问我？

那个猴子山大王？

忍足失笑，但笑容有落寞的影子，有似有点感伤，不像是龙马印象中所认识的忍足侑士，如果他听到的话，肯定会很高兴吧？

龙马撇撇唇，他还记得当年他失约，记得清清楚楚，而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找过他。心上的疤作疼，他嘲讽，他高兴关我什么事？

忍足苦笑——他死了。

龙马皱眉，什么？

迹部他——死、了。

顿时，像一道雷劈中自己一样，龙马的脑袋空白一片。


寻寻觅觅，无止境漫无目的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落空，已然磨尽了我对你的信任与我对我们的爱情的信念，让我尝到何谓心灰意冷、尝到被遗下的凄冷孤寂，教懂了我何谓怨恨愤怒，因为我必需怨恨你气恼你才能支撑着自己，才能让我不后悔我对你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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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多年后的某天，天使得知道爱人离开他的真相，不是因为对方背信弃义，只是因为他在途中遇上意外，来不及赴约，永远永远都没这个机会。天使知道后，心里的爱恨被掏干净尽，他不知道这些年来的伤痛有何意义，他不知道他这些年来以恨与怒支撑自己为了什么，全部不过是神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神，祢真残忍！

天使忿忿不平指着耶稣基督的雕像骂。

孩子，神并不残忍，他是仁慈的，这不过是他给世人的试炼。

神父答。

所以他就可以随意地捉弄人，随意地开这样子的玩笑，随意地让人快乐再将他打进地狱里？

天使骂。

孩子，当你舍弃了作为天使的所有选择了爱情时，你就必需要作好心理准备，接受人世间的生老病死、贪嗔爱恨、悲喜离合、变幻无常。  

神父道。

那即是一切都是我活该了吧？

天使笑得比哭的难看。



天堂里无欲无求，当有所求时，我们就必需承受生命无常带来的一切戏弄，一如现在。

孩子，你后悔吗？



微风轻吹，阳光熹微，沿路所见的是一个个的灰色墓碑，或新或旧地矗立着，孤伶伶地任由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与野草为伴，等待他们生前的亲人偶然的拜祭，一个死白孤寂的单调世界。龙马随着忍足拾级而上，走了一段很长很长长到令龙马觉得这是人生里最漫长的路，然后他来到了一座坟前。

同样是灰色的墓碑，不管这墓碑用再好的材质所造、不管这墓碑设计再好，还是和其它墓碑没分别，一样是用来记录着一个人的死亡。墓碑上同样地有着这墓碑主人的相片，那俊美得优雅华丽尊贵、那眼角下代表性感的泪痣、那自恋骄傲睥睨大家的神态，一如偶然会出现在他梦里、会让他心痛、让他不敢也不愿再碰感情这东西的那个人，他不像自己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长大成熟，仍然停留在十五岁那年的模样。

龙马的心一窒，他——当年死去了？

忍足望了望他，推了推眼镜，就如你所见，他在十五岁那年死了，就是约了你、你要飞往美国的那一天。

心更像被不知什么东西给揪住，那种痛楚很清晰，让龙马感到异常清楚，又有不知什么东西哽住在喉间，很辛苦才能发出声音，他怎样死的？

车祸，那天他依时出发赴约，不过却倒霉地遇上车祸，当时很轰动，连环撞车事件，七死十八伤，而迹部更倒霉是那其中那七个，撑了三天，最后还是咽了气。忍足边说边摇头边叹息，以好像很轻松很不在乎的口吻道，看着他，龙马终于明白一开始在他身上见到的落寞感伤所为何来，而他现在心里也有着说不出的感觉。

百感交杂，他无法说得清楚，十五年来他都在恨他怨他气他，为什么当年将他抛下，为什么他要骗他，没想到原来他不是不想实践他的承诺与誓言，而是他没能力再去实践，只能食言，他们都被神的恶作剧所成功捉弄，阴差阳错，错身而过，致使阴阳相隔，无法跨过这道无法跨越的无形鸿沟，而他懵然不知，白白地浪费他的气力去恨他怨他——原来一切是老天在耍他！

他蹲下，手指轻抚着那墓碑，上头凹凸的刻字，那种触感，触动他心灵底处，一路到那张照片，那仍然是十五岁趾高气扬的自恋少年，多年后再见，所见到的只有这座坟，他所留下的也是这座坟和一切与他相关存留于记忆里的片段，每轻抚一吋，心里的触动更深，每根心弦都被拨动，原来死寂的心湖变得异常激动，激发起一股想哭的酸楚——他足足十五年后才知道，他足足被瞒了十五年！他所恨所怨的一切并不存在，他这十五年以来是做什么？而他——就这样抛下他离去了，不留片言只语，只留下让他足足怨恨了十五年的误会！  

越前——

龙马没答话，只是沉默地触抚这座坟，就像他触抚自己的情人一样。

忍足对着他的背影道，越前，迹部临终前，交代过别告诉你他死了，最好能瞒你一辈子。

——为什么？龙马的声音很细很轻，他现在心很乱，思绪也很乱，空白的，他不知道要如何思考、如何去判断，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宁愿瞒他一辈子，宁愿要他怨恨他一辈子，宁愿要他将力气花在这子虚乌有的事情上！他就算不想他伤心，但他不知道他瞒他，对他的伤害可能和得知他的死讯更来得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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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是想你忘记他，忘记他，好好地过活，别再受他影响。

忍足的话，听得龙马嗤之以鼻，唇角挂着嘲讽的笑，想要我忘了他？想要我不受他影响好好过活？如果他真是这样想，他就真是太不了解他了。假如他真是那么容易就放弃、学会放弃的人，那么他这些年来还会活得这样吗？他是个很执着的人，这点从他对待网球、对待比赛的态度就可以知道，只要他认真起来，不到他真是倒地不起无法起来是不会放弃的，如果他真的那么认为，那么是他还不够了解他吗？

又或者，他最大的用意就是要你一辈子都记住他，用另一种方法一辈子拥有你吧？忍足抬头望着那片晴朗的蓝天，望着那徐徐移动的白云，用一种有点飘渺的声音道，他想你好好活下去，不是逞强的那种硬要装出自己活得很好，而是真正活得好好的，但他又舍不得你，不想你忘记了他，于是他宁愿一辈子都怨恨他，某程度，恨与爱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吧？

——真矛盾。

龙马笑，像是笑中有泪，似解脱似悲伤似喜悦，他嘴上说迹部矛盾，他自己心里的感觉一样那么矛盾，难以说清，但这么多年来重甸甸得让人麻木的心，好像突然变轻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

被瞒了十五年，也很久吧？我相信迹部那家伙，无论当初他有什么决定有什么主义，再狠下心，只要见到你这个模样，什么狠心都会变得不忍吧？——他向来最疼你。忍足笑，有点怀念，彷佛见到好友的反应。

对，真的很——疼。

迹部临死前的交托的用意只有他本人最清楚，其它人怎样想都只是推测，龙马亦无可能一夕间对十五年来的误会释怀，不过从此以后，每逢他生忌死忌清明什么，不管他再怎样忙，他都会抽空来到日本，来到他的墓前探望，呆呆地逗留了半天才离开。他有见到迹部的父母，他们没有给他好面色，可能在他们心中一直认为他是累他们儿子、害死他们儿子的罪魁祸首，更甚至一时情绪失控骂他，赶他走。

你凭什么来？如果不是你，景吾不会这样就死了！雍容优雅的迹部夫人此刻一点也不雍容优雅，歇斯底里得像个疯妇人，只要是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孩子是她们的心肝宝贝，白头人送黑头人，怎可能不伤心？即是那么多年，爱儿这样年轻就离去，对她来说还是极大的伤痛。

他冷笑，假如当年不是你们反对我们、做那多小动作，或许他根本不会出这次意外——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那些照片是你们捏造出来的吧？

顿时，歇斯底里的迹部夫人静默，在她身边的迹部先生神情黯然，龙马见状都不忍再作口舌之争、逞口舌之快，他们失去了儿子，其实也很可怜，他们的痛绝不会比他少。他叹了口气，望着迹部的墓，他已经死了，你们没了儿子，我没了所爱的人，大家都不要再吵什么了——我只是想探探他而已。

是的，他只想探探他而已，人都死了，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可以做？

迹部夫妇没有答话，以后，每年在这些日子或其它不是特别日子里撞到面，迹部夫妻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摆什么面色出来，大家默默地将迹部最爱的一大束红玫瑰放在墓前，和他说话，更多时候是默默地站着。

龙马凝视着那个墓，心里平静很多，一直抑压在心里的一切在这些年来渲泄了出来，心不会再那么死寂麻木，生活里除了让他可以忙到无法再多想什么的网球外，多了其它的事，善待自己，但就是没有接触爱情这东西——他清楚知道，在他怨恨他的时候仍在爱他，当他知道他的怨恨的一切根本不存在，在气完怨完他的隐瞒后，他能够收回对他的爱吗？那种爱太强烈了，正因为太强烈，让他的心只感到这种爱，即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越前……龙马，你真傻。

——你不也是一样傻吗？迹部景吾。



神喜欢恶作剧，捉弄着愚昧地营营役役的世人，而我们正倒霉地被神挑上。我恨你，我恨你在我毫不察觉地离去、我恨你让我在毫不察觉下以恨来爱你像个傻子般、我恨你对我的隐瞒、我更恨你笃信我对你的爱是会坚持下去。

后悔吗？

我答：我并不后悔，并且能昂首阔步地继续走下去，继续地被流放，继续枷着这罪人枷锁，直至到我生命结束、直至我忘记对你的爱。


－THE END－

E.Ryoma.

唔啊，这好虐啊啊啊，！！看到心疼！

Luffjo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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