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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 独漉十三篇 by 若月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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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0 01:24: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贴吧搬运 于 2021-7-7 20:14 编辑

贴吧作者ID: 若月随风
版权声明:因为贴吧开始大规模的吞帖吞文,贴吧吧务组开始帖子抢救计划——将帖子搬运至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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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4:33 | 显示全部楼层
独漉十三篇 by 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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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
“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举翅万余里,行止自成行。冬节食南稻,春日复北翔。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奈何此征夫,安得去四方?戎马不能鞍,销甲不离傍。冉冉老将至,何时反故乡?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岗。狐死犹首丘,故乡安可忘!”
小姑娘一曲唱罢,极柔婉地行了个礼,便道:“我祖孙三人自青国流落至贵宝地,当下衣食无着,不料途中奶奶病死尚未安葬,兄弟又感染风寒,迫不得已来此献丑。还望各位大爷抚照则个。”声音清脆甜美,煞是好听。说罢,便兜了围裙,怯生生上前讨要银两。这酒家里人声喧哗,那小姑娘唱完倒也有几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只是待那小姑娘行到眼前时却都换左右而言它,甚或者出言调笑。
当此乱世,人人都自保不暇,哪里有工夫去管别人饥饱。这六角国民风淳朴,沾染了乱世之气,也变得有些惶然起来。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在青国被冰帝灭掉之后,六角也终于开始担心起自身的安危。
小姑娘正戚急间,忽然一块银子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落在围裙上。小姑娘抬头看向二楼雅间,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道:“歌是好歌,只是未免悲切之意重了些。去为你兄弟看病罢。”
小姑娘红着脸行了个礼,便回身收拾东西。那块银子分量颇沉,已不须在此卖唱了。
待那小姑娘匆匆出得酒家门去,雅座里便有个嗓门颇大,声音明快之人道:“佐伯,我还道你准备袖手不管。”这青年年纪不大,一望便知是情绪变化颇大,性情中人。
被称为佐伯的年轻人一笑道:“剑太郎,你果然还欠些观察。你想不想知道这小姑娘是谁?”
剑太郎瞪大眼睛道:“青国流落过来的孤女,还能是什么人?”
佐伯道:“这女子谈吐文雅,显然受过良好教育;曲子也非凡曲,一般人家哪能唱出这等歌谣来!长相也好,恐怕是青国的贵族小姐呢。”
剑太郎道:“会有这等事!听说青国既破,青国的太子王子也流落在外,莫非……”
佐伯摇头笑道:“也未必就会有那么巧了。线索说不定会有,我找人蹑上去便是了。”说罢便要唤人。
剑太郎眼睛一亮道:“不若我们跟上去罢,正好也闲着。”
佐伯笑道:“又手痒了?也罢,想来一个弱女一个病人,变不出来什么花招。”
两人便匆匆结了帐,跟了出去。
话说六角国地处较偏,毗邻青国,但地产丰饶,自给自足。六角国王年事已高,偏偏儿子早夭,只余了年纪尚幼的孙子葵剑太郎。佐伯虎次郎则是世袭六角知荣侯,位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年纪较剑太郎略长,目下已是六角的中流砥柱。同剑太郎一起长大,关系极密,平时常常结伴微服出游,相互之间称呼也是绝不拘礼的。
却说葵佐二人出了酒店,恰恰看到那小姑娘红裙从街道末处隐去。两人提起运气轻功,很快便追上了她。她似乎并不会武功,但跑得也是飞快。几次拐弯,最后进了一间低矮的小屋。
葵佐二人远远便听得屋里传出歌声。渐渐真切,唱的正是那小姑娘今日在酒家唱的那一首。
“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举翅万余里,行止自成行。冬节食南稻,春日复北翔。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奈何此征夫,安得去四方?戎马不能鞍,销甲不离傍。冉冉老将至,何时反故乡?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岗。狐死犹首丘,故乡安可忘!”
这歌调本苍凉,在酒家时被那小姑娘软软唱来虽也别有一番风味,但毕竟不及此位歌者声音清越,淡泊净朗。
离得近了,才听到那女子哽咽的声音:“越前少爷,你如此不注意自己身体,叫我可如何是好?”
方才那歌者的声音:“闷了,便忍不住而已。”
剑太郎和佐伯对视一眼。青国王姓,正是“越前”!
停了一下,听得那歌者又道:“樱乃,你又去卖唱了?”
“嗯,少爷身体越来越差,我想找大夫为少爷好好看一下……”
“樱乃你这又何苦,我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么。”
“我们千辛万苦才躲过冰帝追杀,奶奶临终前的唯一愿望便是要我护着你,可就算樱乃做尽一切,少爷不心疼自己的话樱乃也没有办法的呀!”
忽然听少年叫道:“樱乃!”
葵佐二人吃了一惊,也顾不得掩藏身形,便探身向小院里望去。只见两个黑衣人截住樱乃,道:“越前少爷您不要玩花样,我们是奉命来带您回冰帝。”
少年隐在屋檐里看不到相貌,只能看到身着白衣,低低道:“好,你们放开她。”
“素知越前少爷精擅毒药奇门,所以不好意思,请您自缚双手。”
剑太郎一个按捺不住,拔身落入院中,道:“你们放开她!”眼睛却突然定住,直盯着那白衣少年。
佐伯眼见藏不下去,也飞身落在剑太郎身边。眼睛一转,才发现剑太郎愣神的缘由。
那白衣少年仿佛是钟了天地灵秀之气而生,淡淡地站在那里,便如同悬了一抹月光。
猛听那黑衣人道:“阁下又是谁,敢出头插手冰帝的事!”说着手上一紧,那樱乃便疼得大叫。
佐伯着才回过神来,看那白衣少年脸上愈发惨白,道:“虽不知二位是谁,好意心领。”说着便解了外袍衣带,背绑双手。
樱乃大叫一声:“少爷住手!”随即猛地把身子往前一送。黑衣人抽刀不及,竟就这样看着樱乃自尽于面前。
佐伯和剑太郎一时惊呆。那两个黑衣人也愣在当场,随即双双扑向越前。佐伯甩手一剑飞出,直入其中一人后背。剩下一人见势不妙,正准备溜走却凝在当场。
越前缓缓走出,面色惨败,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眼睛一闭,知道自己身中麻药,便要咬破牙中毒囊自尽。却只见越前出手疾快如风,那黑衣人一声惨叫,下巴便被生生卸掉。
越前冷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我还有话要问你,想死也不急在一时。”
说罢扭头,盯着葵佐二人道:“你们又是何人?”
佐伯拱手道:“佐伯虎次郎。”
“葵剑太郎。”
“……佐伯?”越前喃喃道,“你可认识不二?”
“……你是说,不二周助?”佐伯一怔道,“你是?”
却见越前身子已是摇摇欲坠。佐伯抢上一步扶住,却听剑太郎惊讶道:“佐伯,你看,信!”
越前外袍解开,一封信飘然落在地上。字迹熟悉,收信者的名字正是“佐伯虎次郎”,落款也并不出人意料。
“不二周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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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4: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
“原来就是你。”
越前龙马睁开眼睛。好像又做了什么梦,梦见一些红色的液体,里面好像有谁在笑。
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是谁,那焦急的声音?
“越前,你可醒了!”
依旧是大嗓门,越前龙马半年以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打开门,无视掉葵剑太郎那张比朝阳笑得更灿烂的脸,径自去梳洗。越前龙马本是有起床气的,剑太郎也不以为意,大大咧咧走进房中坐下,道:“龙马你今天还去上课么?”
龙马道:“无用。不想去了。”
剑太郎笑道:“先生倒是想你想得紧。”
龙马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六角王家私塾的先生是个干瘦的老头儿,讲话含混而缓慢,或者倒是真有学问的,可他讲的四书五经可真是难挨。
来到六角半年了,生活倒也安稳平静。那天被抓到的杀手坚决不肯招供,受刑痛到了极处只是大喊“陛下”,不久就死了。越前当时昏迷着被佐伯抱回来,太医紧急诊治说大概是当日国破之时受了内伤,加上连日逃亡越积越重罢了。将养了不到两个月,就好了大半。因为龙马年纪还小,对外就说是佐伯的义弟,留在了府上,在剑太郎的坚持下,也和剑太郎他们同去皇塾念书。
换好衣服,便随着剑太郎一起出了门。见到佐伯时,只见他正匆匆抱着一大堆文件从内廷出来,一身藏蓝,轩昂英武。见到龙马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难得见到龙马你来上课。”
龙马哼了一声道:“还不是被他唠叨不过。”
剑太郎大声道:“是夫子想你嘛!”
佐伯微笑一下道:“你不是也一样想他想得紧?”
剑太郎脸上蓦然一红,用余光看看龙马,见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小小地一阵放心又是失望:“谁让你硬要让他住你府上!住我的……”
“东宫?”佐伯失笑。剑太郎也知道是不可能,负气把脸扭向一边。
“好了。陛下适才吩咐我一些事情,剑太郎你下午到我书房去一趟。”佐伯说完,继续向前走去。
剑太郎朝他背影狠狠做个鬼脸,心里却明白佐伯也有让他陪龙马回府在龙马身边多待一阵的用意,喃喃自语道:“我就是讨厌你这种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龙马道:“佐伯真是事务繁忙。”
剑太郎道:“他是六角的中流砥柱嘛。”
“嗯。”
“他从小就聪明又好看,文武双全,好像做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办好,脸上老是一幅凡事尽在我掌握,老神在在的样子,超奸诈超不爽的!”
“噢……那还是说他很厉害嘛。”龙马淡淡地。
“但是你看着,龙马,我迟早会比他更强!”剑太郎一把抓住龙马的肩膀,认真地说。
龙马看他一眼,道:“在这之前,你至少要比我强。”
“什么?”剑太郎愕然。顺着龙马的目光扭过头去,背后是笑眯眯的夫子。
“啊啊剑太郎,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只剩下你一个人还没有背下[孙子十三篇]了……”干瘪的老头子虽然是笑着,却让人有种莫名的阴森森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
“越前虽然几天没来上课,但是他可是当天花了半个时辰就背下来了呀啊哈哈。……”
“救命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越前龙马和佐伯也许是一类人也说不定。抱头鼠窜的十五岁少年葵剑太郎,在心里哀怨地想。
早晨起来还是晴天,偏偏下午就开始变天。阴云一片片地压过来,天的颜色也变得叵测得很。要是下雨可惨了……剑太郎望着天空哀叹着。下课以后把龙马一起带到自己府里等自己更衣就一并回佐伯的王爷府,不料就因为这么一会儿就被卡在路上。佐伯府也离得不远,本想就这样两个人一起走回去,却看到变天……满大街的人都加快了步伐,但是想在下雨之前带着龙马回到佐伯府里,显然是不可能的罢……急急拉了龙马跑到附近的屋檐底下,雨却也毫不客气地下了起来。屋檐下挤满了人,甚至还有一些乞丐也畏缩地躲了进来,却被后来的人不屑地赶到一边。
幸好这里正是一家伞店。剑太郎匆匆买了两把油纸伞,刚要出门,却又回头对龙马一笑道:“在这里等我一下。”
龙马静静看着他再次从店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伞,粗略算算大概有十多把。

   
“走啊。”剑太郎一手打起伞,一手吃力地抱了那一堆伞。
“嗯。”龙马在后面跟上。z
然后,剑太郎开始把伞分发给墙角被大雨淋着的乞丐们。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y
“我啊,听说乞丐也是有地盘和势力的呢,”剑太郎努力地用一只手发伞,胳膊夹着剩下的,“所以,这些没地方避雨的可能就是势力最弱的可怜人吧。”
“居然做这种事。”
冷冷的声音。
剑太郎惊讶地回过头。
龙马望着天空,冷冷地说:“你现在这样同情他们有什么用?乞丐就是乞丐,不会因为你的一把伞而发财;你现在救得了这么几个,全天下的乞丐还有千千万。如果你真得想救他们的话,就去统一天下吧,然后,就可以救得了所有的人。”
剑太郎愣愣道:“龙马?”总觉得龙马的眼睛好像变成了暗金的颜色,是他的错觉吗?
“为什么不去统一天下?”
“我现在救不了全天下,但是可以救得了我眼前所见的人,这样就够了。”剑太郎不知为什么,温顺地回答道。
“……算了。”
一只手轻轻地夺去了剑太郎手中的伞,和他怀中剩下的一起,分发给了从四周聚集过来的乞丐们。
“好了,走吧。”
“……龙马?”硬生生被扯进伞下的人,还处在一种茫然的状态。
“难得你有这份心。”同在一把伞下的,身边的人转过头来,对剑太郎微微一笑。
剑太郎悄悄地攥紧了拳头。
为了这个笑容,他可以赌上自己的一生。
好不容回到了佐伯府里,挤一把小伞的两个少年身上已经淋湿大半。佐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无暇问为什么,一边叫人带了二人下去沐浴更衣,又命令厨下速熬姜汤送上来。
交待完眼见少年们被带了下去,做伯微微叹了口气,走回书房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柱安神香。烟气袅袅盘起。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佐伯。”
佐伯睁开眼睛,笑道:“龙马,怎么了?”
眼前的龙马大约刚刚洗完澡,换了月白的衣裳,站在烟气之后,却象是离了很远。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不若先喝点姜汤吧,龙马?”
“你有什么瞒着我?你从我进来开始就没看过我的眼睛。”
“我没有什么……”
“佐伯!”
佐伯看着龙马的眼睛,苦笑着叹了一声:“真是没办法。”随即起身,到书架上取了一封信,递到龙马面前。
“有血腥气。”龙马没有接。
“是一个人专程送来的。我要留下他,他不肯,我不得已就用了强,他却立时服毒自尽了。”
“嗯。”龙马接过信,拆开,脸色蓦然一白。
“龙马!龙马!你在哪里?”剑太郎的声音传来。随即门口便出现了剑太郎的脸。
“你怎么一洗完澡就不见了,害我好找……”
龙马松手。信从他手中滑落。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诶?怎么了龙马……”
剑太郎把手伸向龙马,却在将要触及衣服的一瞬间被打了下来。
“别碰我,会没命的。”
那抹月白的人影消失在了拐弯处。剑太郎望着那个方向,收起了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却是十分难得的认真对佐伯道:“为什么?怎么了?”
佐伯捡起从龙马手中落下的信纸,看也不看便递给剑太郎。
非常漂亮的信笺。有点泛着暗暗的金色,散发出一阵似有若无的馥郁沉漫的香气。字体也是少见的漂亮,艳丽却带了霸气。内容却令人摸不着头脑。
“小龙马,玩够了吗?我会亲自接你回家,别太调皮,我可是会生气的哟。”
没有落款。
“这是……?”剑太郎抬头望向佐伯。
佐伯却看着窗外的雨幕,没有回答。
当日夜,太医被急召进了佐伯府。原因是,佐伯新收不久的义弟,突然发了高烧,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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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4: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越鸟从南来,胡鹰亦北渡
“你要到哪里去?”
剑太郎猛地一夹马腹,赶到了那匹白马前面,一拉缰绳,掉转马头,横在了路当中。幸好此时天色未亮,官道上左右无人,除了……
龙马措手不及,只好硬拉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抬起,长嘶一声,好容易才止住了去势。
被半路这样截下来的人,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龙马瞪着剑太郎,脸色一沉道:“想死么?”
剑太郎夷然不惧,扬首道:“原来你在六角生活这些时日,竟无一点留恋么?”眼中神情又是伤心又是气愤,“跟谁都不打招呼,只是就这样一个人悄悄走掉!你要上哪里?至少……你的身体还没全好,都不能等等吗?”
“佐伯知道我要走。”龙马侧过脸去,“你去问他。我走了。”
“佐伯佐伯佐伯!”剑太郎叫道,“你就不能再多惦念我一分么?至少来跟我道个别?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事情,但是真的不能告诉我么?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什么都可以?”龙马终于第一次望定了剑太郎,口吻却是嘲笑的:“你不过是个太子而已,你能做什么?况且,”龙马不自觉地垂了下眼,“我没有跟他道别,没有这个必要。”
“那么佐伯就可以?”剑太郎红了眼,狠狠地道,“佐伯就可以是么!”
“你快回去吧。”龙马扯扯缰绳,就要绕开。
“你不要走!”剑太郎突然一把拉住龙马。龙马措手不及,竟被他这一拉拉得失去平衡,跌下马来。剑太郎也是措不及防,被他带着一起跌下。尘土飞扬中两人滚做一团。
“喂你干……”龙马刚要推开身上的剑太郎,突然觉得脸上一凉。伸手去摸,……是眼泪。
不是自己流的。
“呐,龙马,留在六角吧……”剑太郎垂着头,头发遮着脸看不清表情,眼泪却不断地掉,“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但是我们在六角很开心不是吗?就算为了我……为了佐伯也好,你就留在六角不行吗?”
龙马怔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剑太郎。自从认识以来,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开朗阳光的葵剑太郎哭成过这个样子。手不自觉地摸上剑太郎的头发:“剑……”
下面的话却被堵住了。
龙马惊愕地看着剑太郎的脸在自己面前忽然放大。嘴上有柔软的触感。
……被吻了。
龙马的手攥成了拳头,忽然在心里叹息一声,放开,只是轻轻地把剑太郎从自己身上推开。依旧是冷冷的样子:“我不得不走。留下来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你就当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越前龙马吧,他所到之处,只会带来灾祸。”
“就算……”剑太郎正要说话,忽然被龙马一拳打在小腹上,顿时惨哼一声,弯下腰去,半晌说不出话来。虽然龙马不懂武功,但手劲并不小。若非正是意乱情迷之下,是绝不会吃上这一拳的。
龙马却迅速地捡了一些小石子,放在他周围的地上。当剑太郎再次抬起头,龙马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大吃一惊,急道:“龙马,你在哪里?”
龙马看着剑太郎脚下一番急走,却只是在那几个石子之中绕圈,怎么也出不来。朗声道:“别走了,剑太郎。这是我的迷仙阵,等太阳升起的时候,自然就破了。我要走了,不要追来。”
剑太郎脚下一停,只觉得眼前似有万千迷雾,龙马的声音却依旧象是对面一般清晰如常。心里明白是陷进了龙马的阵里,虽然知道他有此能,在六角这些日子从未见他施展,所以淡忘。听到马蹄声渐渐远去,心中如何不急?只是大声喊道:“龙马!你等等!就算你不能留下,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走!……我喜欢你啊!”
只听马蹄声一顿,这次龙马的声音已经是从远些的地方传来的了:“你是六角的太子,不要忘了你的责任。忘记越前龙马吧。珍重。”
这次马蹄声却是他不管再怎么喊,也没有停下,直到声音消失。

天亮的时候,有人经过,才看到道上一堆乱石之中衣着华贵,却已经昏迷的少年。把他救醒,却已经是口不能言,只是在地上写说,他是太子,希望把他送回去必有重谢云云。
剑太郎回去之后,太医诊断是忧愤过重,加上一直嘶喊坏了嗓子,所以才说不出话来。调养了一阵也就好了,只是依旧不肯说话,每日只是闷闷的。佐伯还来劝解了几次,不想剑太郎见到他心下更加不爽,愈发不肯开口说话。
不料祸不单行,才没几天,便传出六角国王摔倒病危的消息。
当剑太郎赶到时,太医们已经跪了一屋子。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看众人,为首的太医不敢抬头,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剑太郎心下凉了半截,扑到床边,却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自小父母双亡,只有爷爷,这一消息对他可谓是晴天霹雳。
六角王微微睁开眼,见是孙子,欣慰一笑。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知荣侯到——”
六角王挣扎着坐起来,剑太郎连忙扶他坐好。六角王气喘吁吁道:“除了剑太郎都下去,叫知荣侯在外稍候一刻。”
众人纷纷应是,一起退下。
六角王闭闭眼睛,复又睁开,挣扎道:“你父母死得早,你我祖孙相依为命,看你长这么大,我也很高兴。”说罢一停。剑太郎此时反倒不哭了,抹了眼泪道:“我知道爷爷还有吩咐。”
六角王微笑:“现在也历练得聪明了。我六角内忧外患,我这一去,着实不大放心。”外患自然是冰帝,可内忧……剑太郎想到一人,惊道:“佐……”
六角王微一颔首道:“知荣侯现在党羽众多,权重势大,你现在年纪尚轻……”
剑太郎犹疑道:“可佐伯似乎向无反心。”
六角王怒道:“糊涂!就算他现在没有,你能肯定他今生今世,永不会有吗?”
剑太郎怔了一下,大声道:“孙子明白了!一切遵照您老人家吩咐!”
六角王点头道:“这才对。我已做下安排,我出丧之日,便是佐伯身灭之时。我已在遗诏里……”说到此处,忽然一阵咳嗽,被子上立即猩红点点。剑太郎忙要叫太医,六角王却费力地拉住他,道:“叫佐伯进来。”
剑太郎对门外叫道:“宣知荣侯!”
须臾佐伯即从外面小步跑进,跪下道:“知荣侯听旨。”
“起来吧,”六角王道,“我死后,你就是辅政王爷,剑太郎年纪尚轻,还望你多多……”话到半截,又是一阵咳嗽。
佐伯连忙磕头道:“臣惶恐。”
六角王挥挥手,有气无力道:“冰帝狼子野心,我六角就全靠你们了……剑太郎,你更要谨慎行事,多听佐伯的话!”
剑太郎含泪道:“爷爷放心,孙子明白了!”
六角王脸上现出一抹笑来,刚要说话,手却一软,垂了下来。
“太医!……太医太医!”剑太郎撕心裂肺地喊。
是日夜,六角王甍。其孙葵剑太郎即位,知荣侯佐伯虎次郎辅政。举国大丧,三天后出殡。
密云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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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欲弯弓向天射,惜其中道失归路
佐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个特别的房间里,望着小小窗外的天空。
一天,两天,三天。被抄家抓来的时候,并没有怎么惊讶,只是有一点疲倦。
第三天了,在这个牢里已经第三天了。该来的人还没有来。
就算要放下一切,在这之前,也应该先给自己的过去一个交待。
光线渐渐推移。黑了又明。直到第七天傍晚时分,佐伯听到了牢门开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并不意外地看到了剑太郎的脸。曾经年轻而稚气的脸,穿上龙袍之后,也被衬得象个大人了呢。
一丝不苟地整整衣襟,跪下。
“罪臣叩见吾王千岁千……”
“够了!”年轻的王皱起眉头,略显焦躁地喝道,“孤王这次来,只是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把你的家人都送走的?”
佐伯微微地笑了,低下了头:“半个月前。”
“那不是爷爷病危的那一夜……”剑太郎咬着牙。
“是,连夜送走,我的老父母被我出嫁的姐姐带走,夜奔八百里。”
“这么说……你早就有了反心?”
佐伯闭了下眼,睁开眼的时候,依旧是一脸和煦的笑容:“陛下,佐伯若是早有反心,何至于现下落得如此地步?”
只是赌一把而已。看看在这里,是否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
“陛下。罪臣虚长陛下两岁,今年十八。”
剑太郎微微愣了一下。佐伯行事老成,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年龄。是以剑太郎被这么一说,方才想起此节。
“那又如何?”
“微臣出生不足三岁即被歹人劫持,沦为杀手,七岁潜入冰帝伺机谋杀冰帝先王,不料任务失败,九死一生,却机缘凑巧被佐伯家寻回。”
剑太郎听佐伯淡淡讲来,中间不知有多少惊心动魄之事,都被他这几字轻轻带过。佐伯虎次郎是佐伯家时隔五年寻回的儿子,此事他虽有耳闻,但中间细节,却实不曾了解。
“佐伯家本已放弃我这儿子,但却因为只我一个男丁,所以才加意培养。我九岁时也才第一次入宫,却有一个小孩子缠着我一直叫佐伯哥哥。……我自小没有亲人,被佐伯家寻回之后亲情也已经淡去,所以……”佐伯淡淡地笑着,“当时就想,我有个弟弟了。他的名字,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剑太郎知道此时他应该大喝一声“大胆”,或是拂袖而去,但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走,脚却也无比沉重。沉默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来:“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是啊,事到如今,没有用了。我想现在我在六角也再没什么可留恋。”佐伯继续笑着,“我的弟弟已经长成了君王。他已经不需要我,应该说我的存在已经是阻碍,所以我必须消失。”
剑太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道:“你说什么?”
佐伯并不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静静道:“再见,剑太郎。”
“来人啊!”
地牢里忽然传出六角新王的大叫。
卫兵们冲下去,见到的却是前六角王爷佐伯拿着一把匕首抵在六角王脖子上的景象。
“把他拿下!”六角王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却觉得脖子上匕首一紧,佐伯的声音:“谁敢妄动!”
六角王道:“他不敢杀我!还不快把他拿下!”
然后,却听到士兵们倒吸冷气的声音,脖子上一痛一凉。伸手一摸,竟然是血!这一惊之下,竟忘了愤怒,只是转头看向佐伯。只见佐伯并不看他,只是冷冷道:“我哪里有敢不敢,只有忍不忍。陛下可愿意一试?”
剑太郎心中一痛,低声道:“你不忍如此对剑太郎,可不会不忍如此对六角的王。”随即抬起头,“都让开!”
佐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叫他们准备马匹。我到了要去的地方,自然会放陛下回来。倘若派人跟踪,小心陛下的性命!”
剑太郎沉声道:“照做。”
佐伯绑了剑太郎,一路昼伏夜行,直向北而去。身后虽无人跟踪,佐伯心中明白那不过是顾忌剑太郎安全,六角自有善于潜踪追迹的高手,迟延几天必被追上。剑太郎也是一路沉默,心里却明白他必然是要去冰帝。快马加鞭行了数天,终于抵达六角边境。穿越一片森林,便是国境线凤凰峡。过了索桥,就到冰帝国境。佐伯看到眼前深深一道峡谷,隐约传来水流之声,知是凤凰峡已到。放了剑太郎,道:“从此,佐伯和六角再无相干。”
剑太郎并不说话,一气奔出数十米,大喝一声:“还不动手!”
只见四周草木之中,弓箭手齐齐涌出。人数众多,约有百余。
剑太郎咬牙道:“劫持六角王,我岂能饶你!”
佐伯道:“倒是我小看你了,你如何传递消息?”
剑太郎道:“我独自去见你,身上岂会毫无准备?”说到此处,只觉心中隐隐一凉,说不出的难受。
佐伯微微一愣,立即拨转马头急向对面逃去。
剑太郎再无犹豫,喝道:“放箭!”
佐伯剑术本精,可如何能敌乱箭?马匹身上连中几箭,痛嘶一声,却失了前蹄。索桥本就不宽,佐伯正忙着挡箭,如何当得起如此一失?只听一声惨叫,佐伯便连人带马,一起摔下峡去。
剑太郎连忙上前去看。凤凰峡中是凤凰涧,峡高而险,水深而急,堪称天险。佐伯这一次已是断无幸理。
剑太郎怔怔盯了那水片刻,回过头来,年轻的脸英俊如雕刻。四周弓箭手士兵等跪了一片,鸦雀无声。
“加急传令。知荣王爷佐伯虎次郎潜逃中死于意外,念他劳苦功高,赦他劫持大王之罪,造衣冠冢,厚葬。”剑太郎脸上毫无表情,道:“回宫。”
“我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剑太郎大步走向他的马。身后一片颂声,杂乱遥远,却动听。
六角动荡刚过,亟待稳定。等待年轻的王的,还有很多。
可是,再也没有人站在他身边了。
佐伯睁开眼睛。
被水一路冲到下游,身上被乱石划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这痛却是好事,至少,能证明他还活着。眼睛还看不大清楚,朦朦胧胧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在忙碌着。这情景好熟悉……
“龙……马?”
“小虎,你醒了?”那个人连忙凑过来。声音娇脆,却并不陌生。
佐伯费力地眨眼,视线清楚了些。
“……朋香?”
眼角带颗泪痣,活泼明丽的少女欢笑一声,道:“小虎,我差点不敢认,真是你!要不是你身上那个标记一直没消……”说着便往他身上打了一拳,笑道,“你真以为你像猫一样九条命?闲得无聊跳凤凰涧好玩么?上次是公子,这次是我,看下次还有谁救你!”
一拳正打在伤口上,痛得佐伯龇牙咧嘴。
“我倒不说,”佐伯道,“最近,冰帝王没有召你去么?”
“召我去做什么?”少女奇道,“我自在此守我们的旧屋子,青国被灭,公子下落不明,”她低下头,脸上一丝黯然,“叫我去做什么?”
“可是……”佐伯沉声道,“龙马应该已经回来了。”
“回到这里?”少女像被火烧到一样跳起来,“回到冰帝?!去找那个色狼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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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5: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落叶别树,飘零随风
冰帝地理位置在大陆偏北,西北多山而东有平原。河流清澈,四季分明。几朝先王均为明主,国力积强愈强,早有称霸之势。现在的冰帝王为迹部景吾,行事任性,性情乖张,一举一动均叫人无从猜度。虽然如此,但迹部却是才名早著的神童,政策开明,大事沉稳,开冰帝几代以来所未见之盛世。即位之后首先南下,一举灭掉宿敌青国,杀国王虏王子,威震天下。现在大陆之势,也不过还剩西域小国六角凭借天险凤凰峡苦苦支持,再有就是东边的海国圣鲁道夫和不动峰。冰帝定都于高山之麓,地肥水美,人民安居乐业,人人皆以自己为冰帝子民为荣。此番盛世气象,只有在冰帝才可见到。
而今日冰城的街头巷尾传说最盛之事便是皇宫城门玄武门外的皇榜的内容。在冰城最大的酒楼留迹楼,众人七嘴八舌,说的正是这桩奇事。似乎是哪位皇亲国戚患了奇症,而那症状也是希奇,无痛无伤,只是昏睡不醒,正在找奇才异能之士前去医治。
说到这里,忽然有一位笑吟吟的美丽女子插言道:“可有哪位知道,是谁得了这奇症呀?”
“这你可问对人了,小姑娘,”正中一个菜农模样的男人笑道,“我可听说,那昏迷的人不是我冰帝的皇亲国戚,却是那已经被灭的青国的王子!我那相好是宫里的使女嘛。大家可别乱传,惹出事来是要杀头的……”
众人一片惊讶啧啧之声,却无人注意到那问话女子脸上一白,转身和一个穿着长斗篷的男子离去。
走出酒店门外,女子瞅一眼身边的人:“怎么办,去揭那榜吗,佐伯。”
佐伯脸色却有些凝重的样子:“若病的真是越前的话,这病却来的奇怪。”
“是与不是,怪与不怪,去看不就知道了。公子回来,迹部居然都不让我知道,还真是密不透风啊。”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皇榜下,那女子打量一下,冷笑一声,便揭了下来。
旁边立即有卫兵礼貌地迎上前来:“两位请在那边上马车,会立即将两位送进宫去。”
佐伯道:“朋香,看来迹部倒也准备得周全。”
朋香道:“最好病的那人不是我家公子,不然朋香虽然人小言微,也要搅得那混蛋不得安宁。”
马车舒服而快速,不到一刻,便停了下来。刚一下车,便有人迎了上来道:“二位请跟小人来,王上已在偏殿等候。”
朋香和佐伯对视一眼,紧紧跟上。到了偏殿,未进门便闻到了淡淡的紫冥香香气。朋香冷哼一声,当先跨进。只见里面一人,服饰华贵内敛,容貌极美之处却偏带了邪气,气度雍容不怒自威,正是冰帝王迹部景吾。见到朋香却微微愣了一下,道:“小田切朋香……你来做什么?”声音沉而有磁性,却隐约带了质问的意味。
“我家公子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那个昏迷不醒的人,是公子吗?”朋香丝毫不惧,只是大声问道。
迹部冷笑一声:“谁对你说你们公子在这里?那人也不是。这次你冒揭皇榜,寡人不跟你计较,你还是回东都吧。”
朋香也冷笑:“你忍心我们家公子就一直如此昏迷?我怎么说也是青国当年得了乾贞治毒医双绝真传的小田切朋香,这次还带来了这片大陆上硕果仅存的秘术师小佐,若我们二人联手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你也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迹部怒道:“你这么胡说八道,不怕你家公……”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朋香怒极反笑:“说啊,怎么不往下说了?我家公子,是不是?我告诉你,别说你是冰帝的王,就算你现在成了这片大陆的王,你也瞒不过我!”
迹部哼了一声,不知为何脸上却有了一点笑意:“果然还是小田切朋香,放眼大陆敢如此和寡人说话的女子,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朋香只是抱臂看着他,并不说话。
“那么这位是?”迹部也不以为意,只是看着佐伯道,“是……秘术师?”
“是。”佐伯微笑着除下斗篷,“在下小佐。”
“小左?”迹部打量他一下,“我不管你是小左还是小右。你用什么向我证明你秘术师的身份?你有把握治得好这种病症?这片大陆仅剩的秘术师不二周助已经死在青国了。”
“关于病症,未能眼见之前在下不敢妄下断言。至于在下的身份,大王想必看过这个,”佐伯微笑一下,举起右手,拨起袖子。
   
上面是一个纹饰。是有些奇怪的火焰和鹰的组合,有种让人看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的气氛。
“不错,这个不二身上也有,本王见过。”迹部饶有兴趣道,“还有呢?”
佐伯道:“大王果然见闻广博。”随即轻声唤道:“影来。”
只见那纹饰之中浮出一只黑色的鹰,绕殿盘旋一周后消失。
迹部道:“你是不二的同门?”
佐伯整了下衣服,恭声道:“在下不喜朝野。”
迹部道:“事急从权,也无暇调查你底细,只是不要弄鬼。”说罢起身便走。
朋香和佐伯知事已成,连忙跟在后面。
出了殿门,佐伯特意拉着朋香落后两步,轻声道:“你怎么知道龙马在这里?”
朋香哼了一声:“我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了。那人看上去还好,实际上没心没肺,冷情冷血,除了我家公子的事情,谁能让他露出那种忧急的神情?”
佐伯道:“也难为你敢如此跟他说话。”
朋香沉默一下道:“……十年前你走了以后,我和公子搬回宫里。我因为一点小事,死活不肯松口险些被迹部打死。公子得信后赶来时,看到我的样子,当场昏了过去。然后迹部答应他,只要他在世一日,决不动我一根汗毛。”
佐伯默然。
朋香苦笑道:“我这也算是狐假虎威吧?”
片刻之间绕过几曲回廊,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落。这小院子特意建在后花园的角落,与四周景物融为一体,决不显眼却幽静别致。迹部当先迈了进门,朋香和佐伯立即跟了进去。
床上躺着一人,精致如梦,不是越前龙马却又是谁?朋香抢先扑在床前,未及说话,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来都来了,龙马醒了我管你哭到眼睛瞎!”迹部有些不耐烦地道。
朋香闻言,狠狠地瞪了迹部一眼,倒也收了些眼泪,开始把脉。不过半柱香不到,脸色就越来越严肃。
“公子昏迷多久了?”朋香问道。
“今天第七天了。”迹部答道。
“昏迷前可是吃了龙苋果?”朋香微微皱眉。
“不错。只吃了半个不到,就突然昏了过去。”
“龙苋果天下美味,只是吃了会令人昏昏欲睡罢了。但是龙马之前,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吃了燕紫藤……这两样东西都是六角的特产,佐……小佐你可知道?”
佐伯心里微微一惊。莫非,正是在龙马滞留六角的时候……心里已是翻江倒海,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错,是六角特产且产量极少。”
“龙苋果恐怕是六角的贡品……燕紫藤单服功可祛热散寒,只是一味祛风寒的药罢了,不过功效倒是极其显著。但是产量稀少,极难成活,又认水土,只生于六角,加上形状美丽,只有在六角王宫里才有那么一两棵做观赏用。公子究竟是在何处……”
佐伯心中一抽。龙马离开六角之前,曾经大病一场,宫中派人送来了灵药,仿佛就是燕紫藤合的……他还道是剑太郎求来的!
朋香接着说道:“这两味食物若是在一年之内相继吃到,便会自成剧毒‘半月醉’。中者无任何异状,只是昏迷半月。”
“然后醒来?”
朋香冷笑一声:“再也醒不来!此毒除了燕紫藤旁伴生的‘迷迭兰’之外无药可解。你若是早把我叫来还好。去六角都城往返要半个月,绝来不及。惟今之计,现在只有把龙马带去六角,也许可以堪堪赶上……”
“不行!”迹部断然道,“我决不让他去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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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5: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客无所托,悲与此同
“六角对龙马觊觎已久,他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去六角!”迹部沉下脸来,狠声道。
“我早就知道,”朋香冷笑,“我家公子的命如何重得过你的江山?如此迟早都是一个伤心,倒不如现在就死了得干净。”说着眼圈便泛了红:“公子您慢走,朋香到地下陪您,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
迹部脸色愈见阴沉,叫道:“凤长太郎!”
立即有人极快地进屋,单膝跪下道:“在。”
“把六角特使给我绑来!”
长太郎诺了声,立即退下。
片刻之后,名为长太郎的侍卫折了回来,道:“六角特使已逃逸无踪。”
“废物!全国通缉!”
长太郎再度退下。朋香冷笑:“你抓到六角特使他们就会给你解药么?”
迹部走到龙马面前,黯黯地看着他道:“既然如此,我会为他造一个水晶棺材,他会永远陪着我。”
朋香气急道:“你……”
佐伯对朋香比了个手势,默默上前,一礼道:“请大王让我看看。”
迹部看他一眼,点点头,让到一边。
佐伯伸手按在龙马的眉心。片刻之后道:“我也可以救得龙马。”
迹部和朋香齐齐变色。迹部道:“你放手一试!若能成功,寡人许你遨游天下,畅通无阻!”
佐伯道:“大王言重。这两种药并非毒药,只是混在一起会让人陷入沉睡,确切地讲,是让人陷入梦境之中,难以醒来。所以在下的秘术才有用武之地。在下可以影分身潜入殿下意识,将他唤醒。只是施行此术过程中,我的手会一直放在殿下眉心;若我的手被外人拿开,也就意味着法术中断。届时在下与殿下便只好玉石具焚。”
迹部道:“你放心。”随即唤道:“穴部!紧守屋外!”
佐伯微笑一下,道:“事不宜迟,在下这就开始。大王请务必不要让人来打扰。”随即搬了椅子坐在床边,把右手放在龙马眉心上方,低喝一声:“影来!”
只见上方凭空出现一只黑鹰,正是方才大殿里那只。小小盘旋一圈之后,停在佐伯指尖。佐伯缓缓把手向下压,压到龙马眉心时蓦然睁大双眼,喝道:“敕!”那鹰竟然一瞬不见。再看佐伯时,已经闭上眼睛,神情安详,恍如入睡。
“你是哥哥么?”
当佐伯睁开眼时,眼前是小小的少年。眉目如画,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问的认真而稚气。
还是一样的台词啊。
佐伯微笑:“我不是。”
“那么我继续等。”孩子扭头看着远方。忽然眼睛亮了一下,叫道,“哥。”
佐伯看着孩子走向一片空气,忽而轻轻地微笑,忽而收了微笑象是在生气的样子。明明上下前后左右都是一片虚无,却好像谁在哪里一样。漂亮如水晶一般的孩子,在这样的场景中,诡异却有一种奇特的魅力。
“龙马。”佐伯弯下身子,轻轻地叫他。
“啊?”孩子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他。
“你的哥哥是谁?”
龙马奇怪地看他:“不就在我旁边么,你没有看到他吗?他叫越前龙雅啊,他是青国的太子呢。”
“可是,”佐伯微笑着,“你不知道吗?越前龙雅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龙马喃喃地念着。身躯慢慢地碎散开来。而佐伯周围的虚无,也开始塌陷。
佐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重重的梦境,象迷宫一样。可是如果不把它们打开,龙马就会永远睡在这里。
“喂,你是谁?”依旧是小小的龙马,依旧是在对着一团虚无说话。
……
“什么迹部景吾……没有听说过。”龙马皱了皱眉头。
……
“喂!你的腿怎么了啊?”龙马忽然瞪大了眼睛。
……
“等一下,我给你包扎。”龙马停了一下,忽然挑眉道,“什么本大爷本大爷的,受伤了就要治。老老实实坐下别硬撑了。”
……
“什么中意?中意我又有什么用,你能把我带走么,切。哼,你真是个怪人。你究竟是谁呀,青国的王宫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哦,是新来的小厮吧。啊哥哥在叫我,我先走了,你不要偷懒啊。”
看着似乎要跑掉的龙马,佐伯微微地苦笑。没有更深一层的同步,看来是不可能叫醒他了。紧走几步追上龙马,依旧把手放在龙马的眉心,佐伯念道:“敕。”
眼前的虚无一下子鲜活起来。秀丽清雅却不失气派,是王宫的样子。莫非,便是如今已是焦土一片的,青国的王宫?   
小小的龙马穿着正式的礼服,对面却是少年时的迹部。
“跟我走吧,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是你啊,佐伯。你怎么会在这里?”熟悉的声音。
佐伯猛然回头,眼前是龙马的脸。
佐伯一笑道:“终于吵醒你了吗?”
而那边年幼的龙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
“我还不知道你是秘术师呢,佐伯。”龙马道。
佐伯道:“我和不二,算是同门吧。”
“不二……”龙马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我还想为什么不二要我去找你。”
“他不希望你再漂泊了。”
“可是,我最讨厌秘术。”少年的语气,是一种带着回忆的苦涩。
佐伯露出了笑容:“我只想变得强大,然后可以保护你。力量,权力,钱财,我都想要。然后我就可以在你身边。谁让你可以决定这个世界的归属呢,如果我学了秘术,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龙马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佐伯?”
佐伯微笑:“当你想飞翔的时候,我可以成为风。当你奔跑的时候,我可以成为大地。我想成为可以保护你却不是束缚你的人。当你转回头,我就是你的大地,你的山峦,你的田野。我就在这里。”
龙马的表情从迷惑变成了惊讶:“你……”
佐伯道:“我曾经答应你的,你不记得了么?”
龙马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你是……小虎?”
佐伯笑了。他一直在微笑,却没有一次微笑象现在这样透明而开心:“龙马,我回来了。”
“……小虎!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就是小虎!”
“那时,还欠着六角一些债。还完了,我就可以回到你身边。来,我们回去吧。”
佐伯伸出手,龙马却别过了头。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不可呢?青国也被灭了,不是吗?我还有什么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就这样安静地睡着,不好吗?”
声音里,是难得的别扭。
“龙马。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啊?”龙马疑惑地抬起头,然后摇了摇,“不知道。”
“那时我行刺失败,被追兵一路追击,掉进了凤凰涧。我当时总觉得,就这么死掉也就算了,总比回去继续做杀手要好。可是,心里却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你把我救起来,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的眼睛。不是你的脸,不是任何别的什么,只是你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坚强,……”
“那个越前龙马已经死了。”
“人是会变的,我知道。可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心。也许你的青国已经不在了,但是你真的甘心吗?龙马。我会陪着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陪着你。只是,我怕看到你后悔。”
“……我想要自由。”龙马不自觉地轻轻咬着唇。
“那么,我以我秘术师的血向你保证,你会得到自由。”佐伯微笑。
“你确定?”龙马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嗯。我们回去吧。”佐伯伸出手。
龙马握住了它。
迹部在捏破五只茶碗之后,终于看到佐伯长长舒一口气,收回了手,睁开了眼。床上的龙马眼皮动了动,也睁了开来。
“水……”
“水!”迹部大喝道。
可是等到水送上来的时候,龙马的眼睛又闭上了。
“怎么回事?”迹部看着佐伯。
佐伯笑道:“公子已然无恙。只是沉睡日久,体弱神虚,睡着了而已。等他再醒来,宜略进温补之物,自可极快好转。”
迹部点头道:“如此甚好。”说罢微微眯了眼道,“正好我也不想让他看到。你胆子倒是不小啊,六角的佐伯虎次郎王爷。”
佐伯也不惊奇,只是微笑:“陛下的情报网真是神速。”
迹部转身出门:“此处非谈话之地。龙马自然有人照料。你跟我来。”
佐伯沉默着跟了出去。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周围安静得寂寞。
两人默默行了一段,佐伯方才道:“朋香呢?”
迹部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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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5: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罗帏舒卷,似有人开
“她最后说:‘不要让公子知道我来过。告诉他我生活在东都,已经嫁人了,平静并且幸福。’”迹部从旁边的树枝上随手扯了片树叶,慢慢地揉碎。鲜涩的气息微微地泛了开来。
佐伯沉默。
“六角的人始终想得到龙马。不,只要想在这乱世中居得一席之地,谁不想得到他?我迹部景吾,也是一样。六角那死掉的老狐狸早就安排好了,如果本王不把他送回六角医治,龙马就会死。天命不在,至少他六角可以多些胜算。但是天助我也,你和朋香恰恰在这个时候来到冰城。六角的特使慌了手脚,只好派了死士来行刺,却不料只殃及了一个小田切朋香罢了。”
“你说……‘罢了’?”佐伯沉沉道。
“不错。”
“你难道不想想朋香是以什么心情说出那句话的吗?你怎么还能说出‘罢了’两个字?”佐伯声音无法抑制地拔高,显然是动了真怒。
“那你要我怎么办?”迹部回过头来盯住佐伯,“告诉他,告诉龙马,你希望她幸福,才在十年前一狠心把她抛在冰帝的东都的小田切朋香,为了救你,已经横死?”
佐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朋香那么聪明,那么漂亮……她才十七岁……”
“不错。”迹部的眼睛里,流露些嘲笑又象是自嘲的神色,“她聪明,漂亮,勇敢,年轻。她比谁都有权得到幸福。可是那些幸福她都不要,只想用这些可能的幸福去换一条龙马的命。求仁得仁,她还有什么怨言?”
“那你呢?天命和龙马,你又选择哪个?”佐伯问得不动声色。
迹部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看着天空。年轻的霸主脸上此时居然有了一丝深刻如老人的沧桑。天空辽阔无垠,满眼都是璀璨的星辰。它们那么近那么远,光辉却又寂寞,不定却又安静。
迹部转身,静静道:“你跟我来。”
佐伯跟着迹部七拐八折,最后登上了长长的楼梯。迹部从袖中摸出一颗珠子,鸡蛋大小,光足可照亮三尺见方,当前走着。一直上了不知多远,才听到迹部沉声道:“到了。”眼前是一扇小门,迹部侧身让开。
佐伯并不推让,径直上前去把门推开走出。一股强风吹来,佐伯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就是我冰城最高之处伴星台,也是冰帝人造出的最高点了。”背后传来迹部的声音。
佐伯勉力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平台,汉白玉的栏杆映着星光。当真是危楼百尺,可摘星辰。放眼望去,冰帝的万里大地灯光如星,繁华如梦。
“看到了么,这就是我的冰帝。”迹部走向前去,扶住了栏杆,长袍在大风中猎猎飞舞,“这是我的梦想。看到了么,这下面的万家灯火。我就是他们的神,我可以给他们安宁,我可以给这个天下带来安宁。”
“为此可以牺牲任何一切?”佐伯站在原地,直视着眼前的王者。
迹部转过身来,大笑:“佐伯,人的心是很小的。为了达到某个愿望,可能很多东西都只好在所不惜。”
“你明明爱他。”佐伯逼上前一步。
“……小虎。”迹部忽然叫道。
佐伯身子一僵道:“你认出我了?”
“不要小看我的探子们——我怎么会让一个我的朋友,平白无故变成我的敌人?”迹部用一种近似于叹息的语气说着,“可是我已经和那时不一样了。你明白么。佐伯虎次郎。我是这个国家的王。我属于这个国家。我的使命,就是要这片天下尽归我手。为此,我要天命。”
“就算龙马会死?”
“就算‘天命’会死。”
“龙马就是‘天命’。你不要用这种说法来欺骗自己了。把龙马一步步送往刀口的,就是你。”
“那我还能怎么办?!那你倒说说看,为什么‘天命’不是你,不是我,不是这天下万民中的任何一个,却是龙马?为什么我要遇见他?如果我那时没有在青国的花园里迷路,如果他没有帮我包扎,如果越前南次郎没有答应他来冰帝做质子,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你宁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不。”迹部缓缓地摇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遇到他。”
“就算你会让他死?”
“佐伯。”迹部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伸出手去指着漆黑的天空。“佐伯虎次郎,你听着。我将会是这个天下的王。”
  
“迹部景吾,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我现在也告诉你,我曾经起誓要保护的人,我要让他自由地生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将与你为敌。”佐伯温和的面庞,终于染上了危险的意味,“只要他想走,我就会带他走。现在的佐伯不再是当年软弱无力的小虎,只要龙马希望,我会带着他在这片大陆上逍遥一生。直到下一个‘天命’出现,或者不再有人试图统一天下。为这个誓言,我会赌上作为秘术师佐伯虎次郎的尊严,乃至生命。”
迹部低低地叹了一声:“你执意如此?我是可以给这片天下带来真正的安宁的人。”
佐伯微笑,眼里却没有笑意:“你说得对,人的心是很小的。天下那么多人,偏偏也只让我遇到一个越前龙马。那么,哪怕别人流再多的血,受再多的苦,都不再是我关心的事情。如果这就是罪孽,那么我认了。我这一生的爱和所有的心血,都只为守护这个人而生。”
“那么,很遗憾,”迹部眼中精光一闪,“本王最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佐伯虎次郎,我不能再让你离开冰帝。来人!”
佐伯猛然回头。不知何时,一群黑衣的兵士已经堵住了出口,听到迹部的声音,齐声应是,声如洪钟。
佐伯不怒反笑,退后几步:“原来大王您早就准备好了,在下真是失策。”
“好说。”迹部的脸上没有表情,离开栏杆退到了兵士的后面,“你说得对,你已经不是小虎了,你是文武双全,同时也是这片大陆上最后一个秘术师的佐伯虎次郎。本王绝对不会让龙马跟你离开。”随即大喝:“拿下!”士兵们立即向前一步,兵刃在夜色中借了星光闪着寒意。
佐伯冷笑一声:“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平伸右臂,低念几句咒语,眼中精光暴闪,喝道:“敕!”那鹰再次不知从何而生,停在佐伯的右臂上。佐伯背靠栏杆,袍袖激荡,明明还是如常温和的脸庞,却直让人感到透骨的冰凉杀意。
杀气笼罩。双方都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住手!”
清澈的声音传来。
迹部和佐伯不约而同地一震,把视线投向入口。兵士自动让开些许。
白衣清华,皎皎如月。果然是那个人。越前龙马。
“你怎么来了?”迹部首先开口。
一时间无比安静。直到龙马再度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朋香她……是不是死了?”
迹部笑道:“怎么会,她不是被你留在东都吗?我妥善安排过了,她有吃有穿,决不会亏待了她的。”
“你不要骗我!”龙马的声音扬了扬,却又戛然而止。他慢慢地仰起头:“那颗星星灭了。”
“什么星星?”迹部强笑。
“朋香的命星,已经灭了。她来找我了吧。傻朋香……”龙马怔怔地看着天空,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比星星更亮,闪了一下,却又不见了。
“龙马,”佐伯沉声道,“你想离开吗?不管什么天命不天命,我守着你,让你在这片大陆上自由自在,好不好?”
龙马收回视线,看着佐伯:“离开?”
“是的。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让你觉得痛苦的地方和人,我可以做到。”佐伯坚定地看着他。
龙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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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迹部今天心情非常好。上朝的时候容忍了一群老臣劝他尽快立后延嗣的苦心唠叨;回了书房,连之前积压的报繁荣平安的常例折子都批完了。眼见一轮明月升得高了,迹部怔了一怔才思及现下已经入了秋,怕是已经十五了。唤人来问,果然已是八月十五。忙令厨下备了果酒点心,便一路向龙马处急急行去。
冰帝地理偏北,民风粗犷,中秋并非被很多百姓在意的日子。然而青国地处东南,中秋却是个定要和家人朋友一起赏月饮酒的大节日。
远远地,就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坐在亭子里。秋至此时,加之地处北国冰帝,夜晚已经是寒意袭人了。风一起,就觉得那个身影单薄得令人担心,仿佛下一秒就会在这里消失一样。
迹部眉头不自觉地凝了一凝,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不多穿一点?”迹部本该有些生气,只是真正面对了这个人,却说不上来是温柔还是歉疚的心情就这样满满地溢在了心里,怎么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愉快地剑拔弩张,互拼锋芒。
龙马并不答话。今夜无云无雾,天边的月亮明得连满天的星辰都黯淡下来。
“酒来了。你不喝吗?和本大爷喝酒可是天下少有人才能得到的荣幸。”
龙马瞟他一眼,拿过酒瓶,自己斟了一杯道,“喝酒。”
迹部自己坐下。这个人,狂妄到让人无法指责他的厚脸皮。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声音轻得恍若叹息。
龙马迅速地看了迹部一眼。
“把你带回来,是不是我做错了?”
“我不是被你带回来的。”
迹部愣了一下。
越前金色的眼睛,比星星和月亮的光芒更加耀眼。
“迹部。”
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了。不得不承认,迹部的心脏有了几秒钟的,轻微的收缩。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
“我在。”
我在。
“你这么想要这个天下吗?”
“是的。”
“为什么?”
“我想要看到,所有的人,都为以我为王而骄傲。”
“无论要付出任何——任何代价?”
“无论任何代价。”
越前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迹部。这个男人,优雅而充满了力量。谁都不会怀疑他是真正的,天生的王者。
兜兜转转,生生死死。最终,还是要回来面对这个人。
“那么,你会得到它。”越前眼睛里的光芒越发璀璨——充斥了天地。
“龙降于青,得者为王。”
我给你龙。
不要忘记你此刻的选择。
你选择了天下。
迹部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个传说,只要是大陆上的人,总会或多或少地听过。
“龙”的传说。
每逢乱世,群雄并起,总会有“龙”降生。
龙是仁慈的生物,是上天的恩赐。它会选择真正的王者,然后与王缔结歃血之盟,替王负担起统一天下的所有血腥之罪。直到天下一统,便会代替真正满手血腥的王死去。只有被龙所承认的王,才可以拥有天下。过去几位传说中的龙子都未活过二十岁。而几位被龙所选择的王,无一例外地都成为了统一天下的英主。
越前抓起了迹部的手。奇怪的是,这么应该紧张的时刻,迹部反而能感觉到更多的细节。比如,龙马没有表情却妖艳夺目的眼睛,下巴柔和而倔强的线条;没有温度的手,细软却绝不乖巧的头发……
手上一痛。
迹部看着龙马收回那把还沾着血的银刀,同样划过了他自己的手指。然后举到了迹部的眉心。一滴血凝了出来,却并不滴落,迎着月光泛着淡淡的光泽。
“以我之血,与你缔约。以我之血,赎你之罪。以我之血,换天下安。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迹部麻木地抬起手。同样地,也是一滴血,闪烁在龙马的眉心。
痛从指尖传到心脏。迹部比谁都更明白自己正站在传奇的旁边。只要一滴血,就可以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一步。那么,现在这样,直揪人心的痛,又是为了什么?
我要这个天下。我要你为我牺牲,为这个天下牺牲。
龙马,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在决定了我要亲手把你送往死路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
我选择了天下。……而不是你。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以我之血,与你缔约。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可是,这样深的羁绊。你再也无法摆脱我了,龙马。
痛如小蛇,游走四肢百骸,吞心噬骨。
迹部却微笑了。就算我再也得不到你,你也依然是我的。谁也不给。谁也抢不走。
两滴血珠微微一颤,各自渗进了两个人的眉心里。暗红光华流转。
龙的,独一无二的歃血之誓,在此缔结。
光芒一敛。龙马身形微微一晃,迹部伸手去扶,却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龙马没有看他,只是坐在一边,微微喘息。苍白的脸上,泛了一丝奇异的红。
迹部收回手,用力握紧。直到指甲陷进肉里。
“——龙马。只有一件事情,我想你相信。当初,我把你带回冰帝,绝不是因为,你是龙。”
“我不是被你带回来的。是我自己想离开。”越前抬头看他,眼里的光芒虽然敛了些,但是那种锋利的锐气却更加明显,“那时,我第一次知道为什么父亲和母亲都刻意地冷落我,只有哥哥和我异常亲近……所有的人都希望,我可以为自己的哥哥献出这条命。”
刻意冷落,是因为“龙”注定早早夭折;异常亲近,是因为……天下。
龙马忽然停下,眼睛望向了远方。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就算青国被你毁掉也好,就算我害死了哥哥也好。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它。”
“那你为什么又要逃走?”
“为了……你的选择。”
迹部心中一凉。刚才似乎已经偃旗息鼓的疼痛再度席卷而来。那双清澈的眼睛,几乎令人无法正视。
为了,我的选择?
似乎已经忘记的场面,在脑海中兴风作浪。
“迹部,又来找我比剑,不怕输么?”比现在更加青涩的龙马,高傲地扬着下巴。
“本大爷怎么会输给你?你离胜过我还有十万八千米远呢。”
……
“龙马,你就是龙吧……成为我的龙!”
沉默。而后的远远逃遁。
如果那时你要为我的选择逃开,那么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面对?因为我选择什么,对你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迹部在这一瞬间,后悔了。
你已经注定要为我而死。这是我选择的路。就算后悔也无法挽回。
那么,还是要继续往前走。这条路的前面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都再也不允许回头。
“迹部,我给你天下。我放手。”龙马依旧扬起下巴,眼里的光芒毫不退让,“只要我有着这个身份一天,我就逃不掉。既然如此,我就砸碎它好了。总有什么办法。砸碎它的第一步,就是承认——”
“本大爷不准!”迹部伸出手,抱住了眼前瘦小却并不软弱的身躯,“你哪里也不能去!你是我的!你就算死,也只能为我而死!”
龙马的声音从夹缝间传来,闷闷的:“这是——谁规定的?!”话音未落,一柄银刀抵在了迹部的咽喉上,“放手。”
“死也不放。”迹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高傲而无赖,“我还没有听说过,有‘龙’会杀死自己的契约者。我们现在是两体一命,我死了,你又要怎么活?”
“我是死不了的。”刀子换个方向,抵在了龙马自己的咽喉上,“那么,你就看着我死去活来吧。”
龙马手上毫不留情的用力。
迹部陡然闷哼一声。他用手抓住了刀子,锋刃已经陷了进去,自然不得不松了抱着龙马的手。
龙马跳开,冷笑一声,抛下刀子:“不放手,会很痛。”说着走开,“我总有一天,会得到我要的东西。你不会明白的。”
迹部点了几个穴道止了血,看着龙马的背影扬起一抹苦笑。
我怎么会不知道?
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不被任何东西所禁锢。
你想要的东西,我唯一永远不能给你的东西。
名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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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6: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雄剑挂壁,时时龙鸣。
是年十一月,圣鲁道夫王观月崩。圣鲁道夫内乱四起,群龙无首。冰帝挥师南下,平圣鲁道夫。
次年四月,冰帝以两年前不动峰王橘未依约把妹妹嫁与冰帝为由宣战。战争历时半年,同年十月,冰帝平不动峰。
只余六角。
六角国民风淳朴粗犷,团结排外,加之天险,连冰帝也对它大是头痛。然而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次年八月,冰帝休整完毕,正式对六角宣战。
战争艰苦无比,缠绵一年有余。再次年九月,六角秋涝,灾荒遍地。冰帝是年却大收,赶上了史上少见的丰年。迹部亲自押送粮草南下,士气大涨。六角军一溃再溃,已然是强弩之末。
一个月之后,冰帝兵临六角王都城下。六角死守。冰帝王迹部亲临前线。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人也随迹部来到六角王都。
决战在即。冰帝城下阅兵。
冰帝在营地前架起了一个高高的祭坛。简陋结实。“冰帝”军旗飘扬,大有睥睨天下之气势。祭坛中心是一个奇大的香炉。
“诸君听着!”
迹部大步走下祭坛:“你们离开家,当个兵,是为了什么?”
坛下几万精兵,声音嘈杂不齐:“钱!”“女人!”“土地!”等等。
迹部冷冷扫视一眼,登时鸦雀无声。
“是胜利!”声音仿佛带有蛊惑人心的磁场一般,传遍沙场。
“要钱是吗?天下的金银财宝用不完,没有胜利,谁会白白送给你?!又不是傻了!”
台下哄笑。
“天下的美女,没有胜利,连个正眼也不会给你!天下土地,如果都成了我们冰帝的,怕什么没有土地!”
迹部伸出手去,直指天空。随即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祭坛。身后鲜红的披风耀眼如血。
“胜利!胜利!胜利!”
欢呼声排山倒海。
“更何况……”迹部走到军旗旁边,身边已经多了龙马娇小的身影。一身白衣,刻意压低的帽檐下面目依稀。
“龙,在我们冰帝!‘天命’是我的!是你们的王,本大爷迹部景吾的!”
“龙!天命!龙!天命!龙!”
听着下面震耳欲聋的呼喊,迹部满意地笑了。
“拿酒来!”
立即有侍从端上一碗酒。
迹部割开手指,滴进一滴血。随即龙马也干脆利落地割开手指,做了和迹部一样的动作。
迹部满意地眯了眼,将酒碗扔向香炉。那酒碗平平飞至香炉上方,忽然炸裂。酒液一滴不漏洒进香炉。
毫无来由地,香炉之中,烈焰腾起,直上云霄。火舌盘转,竟成龙形。
寂静无声之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天命!龙!”
迹部微笑。可即使是在微笑,也能感受到那种几乎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和魄力。但却正是因为如此,才让欢呼更加响亮。
龙马始终静静地站在那里,所有的欢呼和热血似乎都与他无关。只有他一个人,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正在看着眼前的悲喜上演,却与自己毫无干系。
“够了吧。”龙马转身走下祭坛。
“……你去哪里?”迹部扯住他,手却被毫不犹豫地甩开。霎那间怒气涌上眉尖,却在瞬间再度散去。
“回营帐。吵得我头痛。”
“那么,你走错方向了。”
“……哦。谢谢。”客气冷淡。
就算走错方向也依然走得理直气壮的人,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一个了吧。
只是,现在走错方向的人,是你还是我?如果我们都没有错,那么为什么我们越走越远?
火龙已经消失,兵士们的兴奋却还未散去。迹部身后已经空了。
迹部就在这忽然之间,觉得有些心灰意冷。曾经的豪情也好,壮志也罢,就像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美丽的,却冷冷的,填补不了这一甩手一转身的空虚。
得到的,失去的。
迹部继续笑着,洋洋王者之风。他站得那么高,仿佛天下都已在他的脚下。
再也没有人离得足够近,近到可以读读他眼底的神情。
就在迹部拉住龙马的一瞬间,六角王都的城头上,有人握紧了拳头。
指甲折断。断口又陷入了肉里,血一丝丝地渗了出来。
侍从跪了一地:“陛下……”
“传令,全城进入一级备战。”
六角年轻的王转过身来,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是深深的疲惫。
“黑羽春风。”
“在。”
“这就是龙……的力量么?”
“是。这就是所谓的‘龙鸣祭典’,证明龙子已经和王正式定约。”
“那我们抵抗还有什么意义?”
沉默。
“既然什么都被天决定了的话……我们的反抗,还有什么意义?!”
黑羽静静跪下:“有没有意义的决定权在您。”
剑太郎闭上了眼睛。
“天下,就是龙子。龙子就是天下。小的仁慈,反而是一种残忍。只有有志于天下,才能得到你……守成,是不够的。那时,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吗?”
可是,已经晚了。
那时没有抓住你,而现在,你已经飞得太高。
再也不肯回来。
※※※z※※y※※z※※z※※※
次日凌晨,鼓声乍起,惊破黎明。杀声如潮。
云梯滚木,滚油投石。攻守一时势均力敌。
冰帝军远道攻来,本应疲弊,但因前日的异象,堪称士气如虹;六角军天性狂悍,且已被激起了拚死之心,也毫不逊色。
刀丛剑林,箭似飞蝗。血雨成河,残肢遍地。战场上,人命不过蝼蚁。
迹部远远瞧着,皱了眉头。沉吟一下,道:“禁卫,跟我冲它一遭!”
只见一个小队就这样利刃也似冲进了阵地。为首的银甲红袍,正是迹部。在他的带领下,这把匕首短小精干,却锋利无伦。六角的阵线刹那间便被撕了个口子。
六角那方城门开了,也杀出一支小队。为首铁甲黑袍,却正是葵剑太郎,六角国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剑太郎不理他人,直接拍马杀向迹部。
再看迹部那边营地,高高的祭坛上却多了个人影。白衣飘飘,不是龙马却又是谁?
迹部也动了真气,两人杀得难解难分。时间一长,却是剑太郎露了颓象。只是年轻力壮,全凭一股血气在跟迹部厮杀。身上大小伤口早添了不知多少道,只是黑衣黑甲,看着不致那么触目惊心罢了。
忽然一箭斜斜飞来,剑太郎躲避不及,正中肩头。痛呼一声,翻身落马。
迹部不喜反怒,勒马回身,冷冷扫了那放冷箭的士兵一眼。那士兵一箭得手,正得意间,忽然被迹部这冷眼一扫,脊背上已经渗了冷汗出来。迹部哼了一声,再看祭坛之上,那人已不知所踪。不由得心中一酸,大声道:“射得好!冲啊!”
只是自己却不趁机再补剑太郎一剑,只是勒马仗剑而立,看勇士们如潮水般冲入敌阵。
剑太郎那边早有人将他救起,逃回城去。城门拉上。六角的士兵并不敲打城门,也不企图逃走,只是背门而立,不停厮杀,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城下决战,冰帝惨胜。
阵亡近万,伤约数千。以此为代价,杀敌近三万,重伤昏迷俘虏五人。
六角王葵剑太郎身中淬毒流箭,生死未卜。  
  
第十章 不断犀象,绣涩苔生。
药香弥漫。
剑太郎闭着眼睛。御医使女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偶尔也有大臣来低声探问。
“王上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
“封锁……消息……”剑太郎慢慢地开口,一张嘴却吐出一口血来。
太医们慌了手脚:“王上不可动气!不可动气!”
剑太郎:“听到了吧,都下去办。”
大臣们面面相觑,行了礼便安静地鱼贯而出。
太医慢慢地捻着金针,一时间房中安静得沉沉。半晌太医松了口气道:“暂时无妨了。”。
剑太郎道:“下去吧。”太医诺了声,便退了下去。
房间空空荡荡。剑太郎疲累之极地道:“佐伯。他们都走了,你出来吧。”
“王上英明。”话音刚落,剑太郎床前便现出一个人影来。低眉垂目,执礼甚恭,不是佐伯又是何人?
“不是我英明……”剑太郎缓缓地说,“人对他所仰慕的对象总是有种特别的感应的……即便只是少年时期的对象,也是一样。”
佐伯沉默,如若未闻。
“你没有死。”剑太郎深深吸了口气,“你果然没有死。凤凰峡杀不了你一次,也就杀不了你第二次……是不是,秘术师,佐伯虎次郎?”
“草民侥幸而已。王上耳目灵通,草民钦佩无地。”
“那时我才发现,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不了解你的现在……也从来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事情?要杀了我吗?”
“不是。”佐伯抬头微笑,礼貌疏离,“草民但愿王上身体康健,无病无疾。”
“你还在乎我的命么?”剑太郎失笑。
“草民不敢。王上一人身系六角安危,佐伯敢不关心。”
“是么……”剑太郎定定看他一眼,“是我奢求了……”
佐伯微笑:“王上心思,草民愿斗胆一猜。”
剑太郎:“你且猜来。”
佐伯道:“王上如今命悬一线,朝不保夕,可是想赦我之罪,要我为六角鞠躬尽瘁?”
剑太郎道:“不错。六角如今强敌压境,你的高才我深知……”
佐伯道:“王上言笑了。那冰帝有天命在身,非草民所能力敌。”
剑太郎怒道:“天命天命,你们每个人都只知道天命!我偏要跟这天命拼个短长!”
佐伯道:“‘龙’在冰帝。”
剑太郎道:“迹部既然可以夺了他去,我便可以夺了他回来!”
佐伯嘴边微微浮起一丝冷笑:“王上雄心壮志,草民佩服。”
剑太郎挑了眉看他:“你却能容忍他在那迹部身边?”
佐伯道:“草民只愿他活下来。”
剑太郎大笑:“没用的,他是‘龙’,没有过一条‘龙’在完成‘天命’之后还活得下来的!”
佐伯沉默。z
剑太郎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目光却狐疑:“你……可以让他活下来?”
佐伯躬身道:“是。”y
剑太郎冷笑道:“你哪来的如此通天彻地之能?”
佐伯:“草民毕生心血,莫不为此。”b
剑太郎的目光定了定,寒声道:“你不要来骗我!你费大力躲过侍卫耳目,就是为了来这里跟我说这些废话么!”
佐伯道:“草民不敢。王上可知,天将‘龙’于大陆,是为了什么?”
剑太郎:“是为了消弭天下之主的杀戮之罪,令天下太平更久。”
佐伯:“不错。也就是,只要杀戮越少,‘天下之主’罪孽越轻,我们就可以救得他!”
剑太郎微微一抖:“‘我们’?”g
佐伯:“草民,和青国的不二周助。”
剑太郎:“难道……观月的死?”
佐伯:“圣鲁道夫观月之死,乃至内乱,是不二所发。”
剑太郎:“不动峰……”
佐伯:“草民绑架杏公主,并煽动民心,挑起内乱。”
剑太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前之人温润温和,微笑平静,却有着血腥的味道。
“你疯了……”
佐伯道:“多伤一条人命,逆天而行之事便危险一分。草民死不足惜,却还想留下这条命保护那个人。”
“那你今天来难道是为了……”
佐伯低头道:“为您医治,还有,”他眸光一闪,“劝降。”
剑太郎死死地盯着佐伯:“你医治我,是害怕我死之后,六角群情激愤,与冰帝决一死战?”
佐伯沉默。
“你为何不在那时便夺了我的王位,颠覆六角?”
佐伯沉默。
“背叛六角的人……就算以死谢罪,也会背上永世骂名,你……你和龙马究竟是什么关系?!就算把我逼到如此地步,如此……”剑太郎喉中一噎。
   
“我小时候去刺杀冰帝先王,就是为了他。在这之前,我其实已经被不二周助从人贩子手中救出。”
“那不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心一意,只想挽回龙马的性命。我只知道,不二把我引见给他的师父,说我有资质。然后我便整日听到龙马的事情,说他如何调皮,如何高傲,如何坚强,如何脆弱。而后我刺杀失败,跳入凤凰涧,并不是偶然,而是被我的秘术师之印记带去了青国在冰帝的质子,越前龙马的身边。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摄人心魄。”佐伯无视剑太郎神情复杂的眼,径自道,“在冰帝和他一起的一年时间,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剑太郎,我的执著,早就已经入了魔。回到六角,只是为了报答我的亲人。我偿还所有的责任,只为将来可以不要祖国,不顾生命……我只希望他可以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不过都是你的事情。”剑太郎握紧了拳头,关节已经泛出了苍白的颜色,“你对六角没有感情,可是我是六角的国君!你甘愿为越前龙马付出一切,可是他和我……并没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让我放弃自己的一切!”
“我只是一赌。”佐伯稳稳抬起头,“你可以选择拼死一战,也可以选择投降。如果你选择拼死一战,‘龙’死去的时候,将多背数万人的痛苦;我想要救他,也多了几重的‘不可能’。如果你选择投降,我这方面自不待言,你的国民也可以免得生灵涂炭。”
剑太郎嘲讽地看他:“你是在威胁我吗?如果我两个都不选,而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
佐伯道:“悉听尊便。”
剑太郎闭上眼睛,片刻才缓缓道:“请你救我的命。”
佐伯深躬道:“是。”
佐伯把手放在剑太郎的额头上。掌下的男子木然端坐,棱角鲜明的脸上读不出表情。
有些执著,未必能得到回报;然而如果得不到回报就可以放弃的话,是否就不配被称为“执著”?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才是不会改变的感情?
如果当时他展现出天下之主的器量的话,是不是就会有什么不一样?
剑太郎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佐伯的情形。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个子,脸上的表情是完全超越年龄的成熟。笑起来温柔可亲,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解决不得的难题。
可是那张笑脸的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旁人所不知的艰险?一个人究竟要怎样历尽劫波,才有那样不相称的能力和心机?
而他和……那个人,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难以释怀的人,又是怎样的关系?
龙马。龙马。龙马……你已经忘记我了吗?你知道吗,我如何害怕黑夜的到来,如何疯了一般地想念你?我讨厌成为国君,我讨厌重重的束缚,我讨厌繁琐的礼节,我只想在太阳下大笑着生活,你明白我的吧?可是上天不准许,他把你从我面前带走了,我恨他!
而你呢?你看到我,这个为你愿意付出一切的傻瓜,有没有一点心疼?有没有一点点,哪怕是微如纤尘的一点点,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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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国耻未雪,何由成名。
迹部放下手中的书简,神色不辨喜怒。只是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向越前龙马道:“这葵剑太郎不论怎样也算是你的旧识吧……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生死?”
龙马冷哼一声:“你若愿意告诉我,就快说。不然就闭嘴。”
迹部碰了一鼻子灰,不悦道:“放心吧,他没有死!”说完这句话,忽然又笑道,“能有人与我痛快一战,也不错。只是,是谁救了他,看了六角也不乏奇人异士嘛……?”
龙马静静站起,便欲出帐。
忽然一人在帐外禀报道:“报王上,六角国书!”
国书?龙马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国书是特别重大场合,比如国君婚丧之时才有的文书。此时有国书来,莫非……
莫非剑太郎已死?
迹部看着龙马坐了回去,只是冷笑道:“呈上来。”从侍卫长手中接过深红色的一卷锦缎,看完之后静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
大笑之中,把那卷国书丢给了龙马。那卷锦缎不偏不倚掉在龙马面前,他不需捡起,便看到上面的几个字,如此鲜明而刺眼。
“……不肖,难保家国,……愿率民出降,但求免除杀戮……”
他投降了!
龙马怔坐在那里,只觉如同置身冰窖。耳目之外的事物忽然变得模糊,依稀似乎还能听到迹部在说话。
“……我的天下!还以为六角这块硬骨头至少得啃个两年……说起来,这剑太郎倒是勇气可嘉,六角的人都烈性,宁死不降的性子。他投降了,恐怕这一生都是六角族的罪人吧?真正千古艰难唯一死……你说,该封他个什么王好?……”
听是听到了,脑子却无暇去分析听到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脑子里面却浮出了剑太郎的言笑。
“你们放开她!”
“龙马你今天还去上课么?”
“但是你看着,龙马,我迟早会比他更强!”
“我现在救不了全天下,但是可以救得了我眼前所见的人,这样就够了。”
“呐,龙马,留在六角吧……”
“龙马!你等等!就算你不能留下,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走!……我喜欢你啊!”
……
逝者已矣。
他们回不去的。自从他踏出六角的那一刻起。心里再明白不过,是自己放开了剑太郎的手。
都说天下天下。可是天下苍生,一日之中身罹惨祸者不知凡几,为何只有那几个人,才真正的牵动心肠?而为何自己要为了这个不知冷暖的天下,伤害那个阳光般的少年?
剑太郎,如果你战死的话,是为六角战死吧?那么你的投降……是为了……为了谁?投降之后的你,又要如何立足于这天地之间?
迹部看着龙马没有血色的脸,心中竟有了一丝心痛的快意。他笑了一声,却如同叹息。
“等他降了,封他为……安烈侯吧。”
没有人回答他。
只听到帐外风声凄厉,不识缘由。
这原是一个杀伐之秋。
三日后,六角国君葵剑太郎率众出降。迹部带了一小队兵马亲自去迎,见到剑太郎时却不禁暗吃一惊。
剑太郎依旧是一身黑衣,螭纹锦袍,手捧玉印,表情木然而端庄。只是那一身锦袍已经脏污秽乱,甚至还有食物的残渣。一望即知他是从宫殿一路步行至城门,遭民众唾骂所致。
迹部未动声色,淡淡道:“传令下去,为六角王君备衣梳洗。”
剑太郎微微欠身道:“已不敢当‘六角王君’四字。更衣也不必,族民顽劣,倒教陛下见笑了。”说着脱了锦袍扔到一边,露出一身劲装佩剑。
迹部的侍卫们立即沉了脸色。空气有些紧张起来。剑太郎置若罔闻,向迹部道:“可否请求陛下让我见一见传说中的‘龙’?”
迹部懒懒笑道:“没有这个必要吧,剑太郎陛下?”
剑太郎仿佛料准了他不会答应,坦然道:“陛下,我献上六角一国,并无其他奢求;闻得越前龙马大人随军而来,只求见他一面,自当交出印玺。”
迹部沉吟一刻,道:“如果我不愿呢?”
剑太郎道:“我自会摔印起兵,与陛下争到最后一刻。我六角国君虽然无能,勇士却个个是好男儿,不知陛下可否做好了牺牲大半兵力在此的心理准备?”
迹部心里恨得直发痒,面上却一丝不露,笑道:“阁下言重。”随即转头对侍卫道,“请越前大人过来。”
侍卫应了声“是”,便转身迅速离去。
   
剑太郎依旧捧着玉印,神色自若,静静等待。其余侍卫更加不敢将目光自他身上稍离片刻。
很快远远走来二人。前面的白衣似雪,清华如月,正是龙马。
迹部却未曾料得来的如此快法,想来定是龙马一早便来到了受降地附近,心中禁不住便有些不爽。轻轻哼一声:“倒是来的快。”
剑太郎立在当地,自看到那个身影,目光未曾须臾稍离。直到走的近了,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呻吟的声音,跑上前去。近得似乎呼吸可闻,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触手可及,反而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如懵懂孩童。
龙马亦是沉默。二人互望之处,迹部心头无名火起,却又无从疏解,只好再度冷哼一声,别转头去不看。
片刻剑太郎望着龙马却是一笑。神色一如当年无忧少年,道:“龙马,我似乎有几辈子未曾见到你了,时间怎么可以那么残忍!你一点都没有变!”
龙马的目光略略柔和了些,道:“你变了些。”  
剑太郎痴然道:“我曾经许了愿心,只愿再见见你,再抱抱你,死也不怕!可是他们不准,他们说我是王,不可以抛下臣民!现在我不是王了,我的愿望是不是就可以实现?”
龙马未及说话,只觉身子被一股大力扯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泪水从脸侧淌下,却不是自己的。
剑太郎终于号啕大哭。
迹部霍然立起,怒气已形于色,大步向他们走去。
剑太郎只是哭道:“龙马,龙马,我好怕死,我知道我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龙马,你不要记得什么六角的太子六角的王,你只要记得葵剑太郎,他好爱你,他不如佐伯聪明不如迹部能干,但他爱你的心却不输于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不要忘记他,好不好?好不好……”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齿相依间。
他居然敢吻他!迹部再也忍不住,飞身上前。却见剑太郎处袭来一物,既快且狠。迹部唯恐是暗器,身形一滞,把那“暗器”接在了手中,却是六角印玺。
龙马瞪大眼睛,看着一吻之后离开自己的,青年的面庞。不复少年的稚嫩,却带了从前的执著。用衣袖去擦那嘴角溢出的血丝,却擦也擦不尽。
剑太郎已经用自己的剑,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剑太郎推开龙马,惨笑着踉跄退开,大声道:“葵剑太郎以死洗清六角今日降敌之辱!我民堂堂,我国荡……荡……”
说话间运了内力,声音传得颇远。可惜已是强弩之末,说至最后一字,已然不支。
龙马一步步走上前去。剑太郎气息已绝,犹自以剑支撑,不肯倒地。眼睛也是睁着,却是死不瞑目。
龙马轻轻挪开他的剑,道:“越前龙马以这无用残躯起誓,必不教你这一番苦心东流!”
剑太郎似乎听见了,身子晃了一晃,倒在龙马怀里,眼睛也闭得安详。
迹部来到龙马身边,轻声道:“你在哭吗?”
龙马静静抬起头:“是下雨了。”
大雨如注。血腥味渐渐地淡了去。
在他们头顶上,一只鹰盘旋几周,鸣了一声,振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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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6: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神鹰梦泽,不顾鸱鸢。
冰帝王迹部景吾七岁登基,十八岁灭青国,二十岁灭圣鲁道夫,二十一岁灭不动峰,二十二岁灭六角。
……
六角王葵剑太郎献城降。尔后自尽以谢天下。是日大雨,连绵一月。
……
是年冰帝王迹部景吾一统天下,称“皇帝”,该年即神景元年。神景二年三月,行祭天大典。
滟滟后花园,曲径通幽处。
“明天可就是祭天大典了。”
“听说要大封功臣?”
“啊呀可不止是大封功臣,你不晓得吗?”
“那还有什么?”
“啊呀真是笨!祭天大典当然就是要祭天了!听说王上会把龙子献给天……”
“胡说什么!”
两个宫女陡然一震,跪了下来。声音的主人遥远而熟悉,赫然竟是迹部景吾!
“宫里什么时候也成了让你们随便说三道四的地方,嗯?”迹部似笑非笑勾起嘴角。本还想再说什么,却怔了一下,只是多少有些烦躁地挥挥手让她们快走。
两个宫女脸色苍白地交换个眼色,迅速请个安准备退下。没想到转身却见到一人,白衣飘飘,不是越前龙马又是谁人?
宫女中一个还好,另外一个直吓得面如土色,行个礼抓了友人逃亡一般退下。
只待那两个宫女去得远了,龙马才看定了迹部道:“这有什么可责备的。她们已经说的和打算说的,可都是事实。”
迹部掉转头去,冷哼道:“就算是事实,想活命的话最好也闭嘴。”随即向来处离开。
却听得身后龙马悠悠幽幽道:“就是明天了。”
迹部心中一软一颤,却连脚步都未曾停一下,径直离开,刻意不去理会那声已经融化在风中的叹息。
都说清风如叹……所以刚才的声音,一定是风声吧?
迹部回到寝殿。处理完一众政事,已是掌灯时分。屏退了宫女,只是坐在桌前,有些神思不属。
天下初定。动荡之像尚未平息,一个祭天大典绝对是必要的,更何况,象征天下正主的“龙”就在他的手上——
可是,历代没有一位“龙”可以活得过祭天大典。
他明白朝中重臣们的苦心。那些诤谏,都是金玉良言。
只可惜,它们都是为了“冰帝的皇帝”,而非“迹部景吾”。
……那又怎么样?
早在他决意担起整个天下的时候,“迹部景吾”这四个字的含义,就不再仅仅是自己。
事已至此,无法回头。
迹部望向窗外。月亮明润如玉。灿烂如此,令星辰都相顾失色。
清风皓月,如此佳夜。
而你在做什么呢?龙马?
迹部握紧了拳头。血一丝丝渗了出来,月色下分外鲜明。
次日清早。渐已入冬,气候透出几分凉来。迹部上了龙辇,抬头望去,却见天空阴云丛生,空气中带了几分湿意。
昨夜月色明亮如此,按说今日本应晴好,莫非……
迹部摇摇头,撇去心目中的不祥念头。
顷刻间便到了祭坛。文武百官早已左右侍立,气氛沉静。祭坛之上已然立了一人,白衣无尘,向迹部遥遥看来。
——眼神凌厉如锋刃。
除了龙马,还会有谁。
龙马紧紧盯着迹部,一刻也不肯放松。
看着迹部稳稳下辇,一步步走上祭坛。
耳边是礼部官员面无表情,冗长的祷词,迹部神采飞扬,激昂的宣言。
也未曾忽略,迹部宽广袖子下握紧的双手。伤痕累累,血迹斑驳。关节已经泛了白。
……早该知道的。
明明早该知道的,何苦在这里作此儿女之态!
迹部景吾!你既然要撑起天下,就别管小小的越前龙马会如何!
你就当作不曾遇到他!
不曾和他一起骑马狩猎,钓鱼玩耍;不曾和他一起言笑无忌,流连闹市……
你对他作过的事情,除了毁了他的家国,送了他的性命,再无其他。
甚至连送他的性命也不曾。……越前龙马生来便是这样的身份,如果不是你迹部景吾,总有别人要了他这条命。
所以抹掉你的心软吧;迹部……景吾。
龙马暗暗咬了牙。
今天。就在这里,用越前龙马的血,还你一个清明天下,偿你一世风月冤孽!
当司仪官念完最后一个字,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越前龙马的身上。
按照以往的惯例,龙子跪在香炉之前,燃血成火,即为罪孽化灰;直到烟消火止的最后,龙神会降临此处,称为“天敕”。龙子从始至终不会感到痛苦,只是最后安详地死在祭典上。

  
或者应该叫做,归回龙神膝下。
龙子本不是尘世中人,就算以名为“死”的悲伤方式离开世间,也没什么人会觉得不应该。
那么,这一世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究竟算什么!
龙马扬起头,无声地盯着天空深处那一片浩荡云海。
迹部强迫自己的视线不从龙马身上移开。嘴边甚至带出了一丝微笑。
事已至此。他早已没有退路。
声音沉着,威严如昔。
“传旨。”
立即有礼官大声地传报道:“有旨!礼行!”
声音传得好远。所过之处,百官皆跪。
五百年的割据终于一旦。一个新的时代,在此诞生。
迹部大步走向祭坛中心的龙马。
天空低沉,万树皆鸣。
只要把眼前这个人送回天上,这一场天下就再无疑义。
天下地上。唯我独尊。
迹部堪堪走到离龙马只余七步时,却只觉银光一闪。
有什么无形的障壁隔在此处,令他再也无法走近。
迹部一时间脑中千回百转,最后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定定站在那处,扬声叫:“龙马。”
越前龙马没有看他。
龙马只是跪在香炉前,认真地磕了一个头。随后站起身,脱下了长衫,放在了香炉前他本该跪着的地方。他扭头看看迹部,脸上带着混合了不屑与割舍的笑容,眼神中却有种犀利无情的无畏。
迹部为那笑容所惑,愣了一下。却只是一瞬间,龙马便掣出了一柄刀,削向手腕。银光一闪,鲜血汨汨流出,淌在白衣上,分外显眼。血流得极快,不时便有些许沾在地上。这时才可看到,地上有些弯曲繁复的线隐隐发出光来,组成一幅以龙马为中心,方圆七步有余的古怪花纹。
“你做了什么!停止!”迹部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只是盯着龙马,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会遭天谴的!”
“好像,这样不能享受优待呢——”龙马扬眉一笑,笑意里面有种绮丽的惨白,“流血,却不痛的优待。”秀气的眉其实已经拧得死紧,唇也被咬得破了皮,殷红欲滴;语气却依旧是高傲的满不在乎。
沉默一片。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传说中应该是龙子的血一流出来便起火,光芒通天,才可唤来龙神。这次似乎略微有些不一样——可是,谁又知不是传说有误?
龙马收了笑意。
面前的白衣终于起火了。微弱却坚定,不容置疑地起火了。光芒也渐渐强了起来,终于凝为一柱,破开乌云,上达天际。
……说不定真的可以成功……
龙马在这一瞬间,欣慰到有了一点点脱力的感觉。
若真能成功,也不枉他花几个夜晚,画这“移天之阵”——
用衣服代了他的本身。依旧用鲜血祭这天地,呼唤龙神……或者应该说是,欺骗龙神降临。只是这阵的运行损的却是布阵者的寿元。
寿命算什么!
只要他可以剩下,那怕只有十年的寿命,不,五年……
一年也好!一个月也好!一天也好!
只要越前龙马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不是什么劳什子“龙子”!而是越前龙马!
独一无二的“人”,越前龙马!
怪就该怪这天意!为什么给了他这一世的生命!给了他生命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他有七情六欲,懂爱恨伤别!
既然是天意,便只有和天意斗。
可是,方才片刻,那血却流得缓了些。再看那光柱似乎也变细了。本来流窜四肢百骸的痛似乎已经接近于麻木。
龙马再度盯死了天空,眼神里面带了凶狠的意味。而后再度挥刀。
“龙马你会死的!停止!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迹部的思维一片混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便是要龙子……
要越前龙马死在这里。
只是愤怒地喊,大声地喊,像是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血液毛发都化成声音,只要那个人可以听到……
只要他听得到。
是谁在叫?  
死?死有什么可怕的?
为什么要对一个从出生起就被人盼着死,或是为谁死的人,谈死的可怕?
光柱一振。龙马的眼前渐渐模糊了,手腕上三道深长口子的血再也止不住。
龙神龙神,你为何还不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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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6: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为君一击,鹏搏九天。
“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天际一只鹰振翅疾飞而来,闪电一般,已到龙马上方。极快地盘旋一圈,清亮一唳。随即以百死不悔之势,直冲而下。居然也就未遇到任何阻拦,一头撞在了龙马身边的地上。
血光乍起。与此同时,龙马所布之阵却也光芒大盛,不可直视。
迹部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却见到乌云的边上透出了银色,所有的灰暗都在为辉煌所取代。
——是龙神要降临了么?
龙神将要降临,难道是意味着……
迹部在这一瞬间,想到的居然不是他的天下,他的国家。
龙马,龙马要死了吗?
在坛下众生的眼里,他们的王沐浴在辉煌的光芒中,耀眼如神祗。可谁又知道,这一刻竟是迹部一生中,最为茫然失措的时刻?他们的王,英明天纵,谈笑乾坤,翻云覆雨,所向披靡……
可是,迹部景吾是人。只不过是个人而已。
越前龙马也只是人。
没有人想过。所以在他们看来,迹部景吾是他们的希望。
——龙神要降临了!
以龙子为祭。迹部景吾将成为真正的天下主。
——天下之王。
光芒越来越强。白色的光芒,清澈纯净,决不刺眼,却莫名地有种安宁而平和的力量。苍天之下,乌云之上,降临的是,龙。
这片大地上最尊贵的图腾。
但是这光芒却让迹部无法确认越前龙马的情况。他看不清,更无法走近。
迹部景吾第一次体会到了名为“不知所措”的心情。他从小就无所不能,别人也认为他完全有能力,也有责任引领一切。他喜欢被人注视,也喜欢掌控一切。也许连他自己也忘记了,他并非是真正的无所不能。
“你想要什么?”
苍老的声音在迹部耳边嗡嗡回响。迹部惊讶地抬起头。
眼前巨大的躯体,威严不可言喻。所有的故事传说绘画雕塑都符合此时他面前的高贵,却又无法表现出其万一。
“我要龙马!越前龙马!”迹部冲口而出。
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是认真的吗,我的子民?”
目光如能穿透一切,洞彻天地,巨细无靡。
“……不。”
迹部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个无措的迹部已经消失。他骄傲而高贵。
“请给我安定平和的天下,永远的。”
“永远?以你短暂的生命,你能看到何谓永远?”
迹部挑起眉毛,挤出一丝笑意。
“我当然没有期待过你可以给我什么永远的安宁。所谓的天下,是要靠自己来抓住的。有你的神迹,已经够了……我只是希望我的人民,他们能够相信,你可以给我永远强大的帝国和永远的和平。”
龙神露出了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那么,被你们称为‘龙子’的人呢?”
迹部的笑意一点点淡了去。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不再有拥有他的资格了。他也不是赏赐……不是你能给我的东西。如果下一次……下一次可以遇到他,我希望我们的身份,都不再跟你有任何关系。”
龙神微笑了。光芒大盛。
迹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浮在了空中。龙神的幻象缠绕在他身体周围,光芒万丈。银色的光辉之中,他开始缓缓下降,衣袂飘飞,高贵庄严。
坛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迹部的脸上出现了熟悉的睥睨天下的笑容,并缓缓地举起了一只手,直指天空。他周围的光芒都随着他这一指,流星般飞回了云中。只余迹部高高立于祭坛之上,意态雍容。
所有人这才敢肯定,他们的王是在人间。
“万岁!万岁!”
欢呼声如潮涌雷动。
没有人关心越前龙马如何,他为他们换回了太平就够了。人们将会把他和王的故事写成传奇,编进歌谣……然而,那只是他们心目中的故事。
“下雪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真的下雪了。一瞬间,由小到大,鹅毛般的雪片飘飘扬扬,不时便白了一片山河。
雪在冰帝本是吉物。于是欢呼声不减反增,仿佛可以盖过世间所有的遗憾和悲伤,回忆和过往。
迹部在这欢呼声中,寂寂萧萧深深长长地微笑。尔后扬起了头,注视着天尽头处,这无根无垠无情无忌的雪,潇潇溶溶地落。耳边,欢呼声都变得遥远,仿佛只有方才龙神消失前留下的那句话才是真实的。
   
“有人在帮他。他可以活下来了。”
“他”是谁?
答案不言自明。
迹部生平第一次,有了这么复杂的落泪的冲动。
感激的遗憾的安心的悲伤的喜悦的失望的不能回头的……泪水,终于还是流进了嘴里。味道复杂,可以辨认出的一味,是苦的。
就这么一回,反正这么大的雪,没有谁会看到吧?
神景五年。各国遗老遗少们陆陆续续的小股作乱都被平定。人民安居,百业初兴,政治清明,天下升平。
“没仗打的日子可真是无聊。”穴户不满地望着窗外的雪抱怨。窗外即是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窗之隔的这留迹楼里,却是温暖如春。
凤长太郎微笑:“这是好事啊。又下雪了啊……一转眼今年也是第六年了。”
穴户沉默一下,收回视线,大声道:“喝酒喝酒!”却再这一瞬间,猛地站起朝窗外看去。
大雪之中,方才那辆马车已经有些看不清了。至于对那马车上掀帘人的惊鸿一瞥,更是印象茫茫。
凤惊讶地问道:“怎么了?”
穴户重又坐下道:“我以为我看到了……大概是看错了。”他自嘲地一笑,长长的头发微微飘起,可以看得见下面左半脸划过眼睛从额头到下巴的一道伤痕,“受了这破伤之后,好像就总有点看不清楚。”
凤微笑道:“喝酒吧。”
穴户端起杯子,却又放下:“你怎么不喝?”
“等你给我倒啊。”
穴户碎碎念着:“你明明可以用左手的嘛……”却还是自动自发地为凤满上了酒。
凤微笑了。用左手端起了杯子,一饮而尽——右手的袖管一动,里面竟是空的。
——他们现在很幸福。
马车迤逦出城,轧了新雪,吱吱作响。
“那,佐伯,下雪了。”马车之中,娇小的少年斜斜地倚着车厢,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窗外张望。
“嗯。”灰蓝眼睛的青年微笑,点头。
“好大。”
“嗯。”
“特别大。”
“嗯。”
“和那时一样大。”
“嗯。”
车夫一甩鞭子,划过空气发出清晰的脆响。刚开始还被这两位搭车的客人吓了一跳,一个是用斗篷套得严严实实只余眼睛,顾盼之间竟然有暗金的颜色;另外一个则是年纪轻轻头发就全灰白了,虽然行动无碍,可眼睛似乎也……
“那,那时也下了很大的雪。”少年此时早已经摘了斗篷,露出柔软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眉眼精致如梦。而最慑人的,却是那一双伶俐凌厉,光华流转的眼睛。
“嗯。”
“佐伯,那时你已经看不见了。”
“嗯。”
“你不知道吧,你的头发也白了。”
“是雪染白的。”佐伯勾起嘴角笑。
“明明是你的使令的那一撞去了你半身气血,还要拚了命把我移出祭坛……”
“雪?染?白?的。”
“……佐伯,我一直想问你,你都不觉得遇到我真是一个错误么?如果没有我的话……”
“不。”佐伯极缓地摇头,“遇到你之前,我很自由,却自由得令人心里发慌……你不明白吗,龙马。我想要的自由,就是你的束缚。我没有济世救人的大家胸怀,只有为你一人的小肚鸡肠。这样你都愿意在我身边的话……”
“是啊。我是个没人要的,你是个早衰的瞎子。”龙马一笑,笑容却极尽桀骜,“你还说要和我去游遍名山大川呢,不准反悔。”
“嗯。”佐伯亦笑。
放眼群山,正是一片苍茫无限。
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
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
越鸟从南来,胡鹰亦北度。
我欲弯弓向天射,惜其中道失归路。
落叶别树,飘零随风,
客无所托,悲与此同。
罗帷舒卷,似有人开。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雄剑挂壁,时时龙鸣。
不断犀象,绣涩苔生。
国耻未雪,何由成名。
神鹰梦泽,不顾鸱鸢。
为君一击,鹏搏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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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01:26:56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9 迹部之死
[我觉得我是在恶搞日吉……有喜欢他的比较严肃的大人就还是不要看了,汗。不过越本命当中有喜欢日吉的么……]
神景八年,夏天。
“父王!”  
“什么事?”
“这花好香!” 小小的日吉奔向迹部。
迹部很少真正在笑。即使是在面对自己亲手所立的太子时也一样。他实在不是个亲切的父亲。尽管如此,日吉却始终坚信,父皇是爱他的。
白色的花在日吉手中,怒放如初。
“啊呀!”
“怎么了?”迹部依旧没有动容,却已经转身向日吉走来。
白色的花静静地躺在地上,却沾了一点点血迹。
好痛好痛。这种外国进贡来的花,漂亮是漂亮,却原来是有刺的啊……小小的日吉委屈得挤出了眼泪。抬头看他英俊伟大的父王时,却发现父王直直盯着那朵花,脸上是一种恍惚而久远,温柔却悲伤的神情。该如何形容那样的悲伤和温柔?
日吉望着父王优雅的下颌,小小声地说:“父皇,不要哭。”
迹部轻轻一震,转回头来看着日吉,微笑:“父皇没有哭。”
日吉傻傻地点头。父王的眼睛里确实没有叫做眼泪的东西——可是为什么,刚才却觉得父王在哭呢?
这一年,冰帝帝国的太子日吉若三岁。
日吉的生日是在冬天。十二月五日。
他是个弃婴,所有人都知道。冰帝的皇帝迹部聪明天纵,英明威严,却独独没有后宫。
迹部有很多的红颜知己,大都身材修长容貌妩媚,眉眼细长面靥风流,解语生香婉约销魂。所有的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是在通过她们怀念谁。迹部自然也听到过这种流言,却只是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不置可否。
可是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可以取得正式的名份,或是为迹部生下孩子。
日吉生于神景五年。那年冬天,雪比往年下得似乎都更大些。迹部在微服出行的时候捡到了出生十九天的他。他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襁褓里,身上塞着一张纸条,写了生辰年月。
没人知道迹部为什么捡他回来。
神景十二年。冰帝太子日吉若虽然才七岁,聪慧过人之名早已遍传天下。最固执的臣子也已经放弃追究他的身世。日吉用他的实力向全天下证明了他有资格继承迹部的皇位。
这年冬天十二月五日,又是一次小宴。
日吉的神色却始终淡淡的,只是恭谨有礼地接受群臣的道贺。他心里知道,他真正的生日不是这天。因为迹部,他的父皇从不在他的生日宴上露面。也许父皇认为捡到他的那天才是他的生日,日吉如是猜测。
因为迹部只有在那一天才会简简单单地摆一桌小菜,喝一点酒。没有人敢在那时打扰他。
除了为他过生日,父皇还能在这天,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干什么呢?
日吉是如此相信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日吉悄悄地走向御花园。每年的这一天,虽然父皇不准人打扰,他也会静静躲在外边,远远地看着父皇一个人默默地自斟自饮。
冰帝的冬天是银白色的。日吉穿过雪花,却听到了箫声。
箫声溢着满满的温柔。
像久违的春天重到,古旧的凝冰都哗哗地解冻;像三月的和风从脸庞边滑过,带着青草树叶和大地的触摸;像浓夏粉红的花瓣飞旋著飘落在水面,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像初秋午后落满黄叶的林间,渗透着阳光的清香;像眼前没有重量的雪片融化在指间,悄然消失不见。
那么温柔的悲伤,悲伤的温柔。难道,真的是他霸气的父皇么?
他默默地向着箫声走去。风并不大,雪落在身上,沙沙凉凉。
好像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该过去。可是……他要去看看。父皇的箫,是吹给他的吗。
去证明吧,证明他是为父皇所爱的,优秀的孩子。
那个地方他是再熟悉不过的。
怀龙亭。
是御花园里最精致最美丽的亭子。在扩建之后的御花园中心新建的,周围假山林木,水缠花绕,无论春夏秋冬,都是绝景。听说在原来的御花园之中,只是一个偏僻的角落而已。还听说,那种秀气如梦的样式,本不属于冰帝。
而是属于一个被冰帝灭掉的,几乎快被人们忘记的国家。
名字也不是父皇起的,而是丞相忍足侑士的作品。
听说那时父皇随口要丞相为这亭起个名字,而后忍足笑得“狡猾如狐”。然后说:“就叫怀龙亭吧。”
  
听说当时父皇正在喝酒,杯子竟然一下没拿稳,千金难买的酒都洒在了桌上。就在父皇怒气发作之前,忍足继续狐狸一般地笑着,说:“陛下登基之时的神龙降临,是冰帝永远的吉兆。我们应当世世代代怀念神龙,不忘陛下打江山的辛苦血汗。”
然后父皇居然就奇迹般地收敛了怒气,默许了这名字,还亲手写了匾额。
父皇是冰帝有名的书法天才,那三个字自然也是写得苍劲挺拔,力透纸背,堪称绝品。
近了。现在已经隐约可以看得到那黑色的匾额。
日吉也曾问过丞相这件事情。按说父皇本来不是不喜欢这名字么,怎么会突然态度大变,还年年都在里面喝酒?
忍足扶了扶眼镜(不要问我哪来的眼镜!爆!),笑得如同……成精多年的狐狸。
“人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我只是给他一个理由。”随后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日吉没有听太清楚,似乎是说“……明明就是忘不了……那个地方修那种亭子……”
日吉一直不懂他的话。直到现在,也还是不懂。
箫声停了。日吉走向那亭子。没有躲藏。有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
他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迹部的身影凝立不动。侧脸深沉如刻,眼神仿佛胶在眼前的画上。
——是的,一幅画。画上有一个人。画高高地挂在那里,如果不是从正面走近到一定程度,本是看不见的。
那是个怎样的人呀——安静而锋利。无语地站在画上,睥睨世间,如同一抹悬着的月光……
还有那种眼神!日吉猛然想起极小的时候。那时,父皇盯着一朵花的神情。脚下于是一顿。
迹部立即警觉,极快地转过身来,与日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青年在亭上;孩子在亭下。这一望,日吉只觉得父皇的目光在一瞬间经历了惊、怒、然后却变成了迷惘和怀想——那样的目光。似乎直直地就这么穿透了微风穿透了轻雪,穿透了他的身体——穿透了匆匆时光。
“是了……”迹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他就是这样。”
“他”是谁?
日吉在这一瞬间,只觉得那漫天的雪都静静浸进了心里。
然而日吉没有哭,也没有说任何话。迹部也没有再说半个字,只是回身卷了那画,径自离开了。
然后日吉回了东宫。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只是低烧,却怎么也不退。安静地躺在床上昏睡了整整三天之后,却又奇迹般地好了。
日吉自从醒来,就去了翰林院的藏书库。迹部知道这件事情,却依旧是不置可否地笑笑,由日吉去了。迹部甚至还特地跟管书的官员说了一声,要太子可以自由翻阅所有资料。
很多事情,只要有心,完全可以发现。日吉很快就领悟到了这个道理。
更何况,他的父皇其实并无意刻意对他隐瞒什么。
那个亭子的样子,是从前的青国的建筑格式。
青国曾经有个王子,也就是后来传说中的“龙子”,他的名字里面恰巧也有个“龙”字。
他叫做越前龙马。
越前龙马生于……十二月二十四日。
“王十五岁邂逅越前龙马于青国御花园……”
那年,越前龙马七岁。
那些红颜知己,身上连一丝越前龙马的影子也无……是为了不再想起。
“给他一个理由”。忍足说。
日吉站在大大的藏书库中。藏书的架子好高,散发着故纸特有的陈旧而年迈的气味。日吉忽然觉得,他是那么、那么讨厌这种味道。还有自己的生日也很讨厌,年龄更讨厌。那座破亭子更加更加讨厌。
日吉安静地把史料放回书架,走到墙角坐下,把头埋进了膝盖之间。高大的书架遮蔽了他小小的身影。慢慢地,响起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细细的抽泣。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变成了接近于声嘶力竭的嚎啕。
太子越来越像皇帝了,大家都这么说。其实日吉和迹部长得一点都不像。日吉的相貌是清秀的,清秀颀长。而迹部的长相,比其“英俊”之类的词汇来,倒不如说“艳丽”更适合。可是却不是阴柔的艳丽……该怎么说呢。那种混合了霸气、自信、野心、力量的艳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迹部景吾的标签。但是,他们却在某种时候,显示出一点类似的寂寞和邪气来。
而且,日吉的能力是无可置疑的。他奇迹般地继承了迹部的天资,小小年纪就具备了才华、野心和城府。坊间甚至开始传说,日吉是龙神赐给他们伟大的皇帝迹部的孩子。
   
神景十七年,日吉十二岁,迹部三十八岁。迹部几乎没有怎么见老。依旧是强大的,优雅的,无人可及的帝王。
依旧是风雪之冬。日吉刚刚回宫,还为抖尽斗笠上的雪,却忽然有人来报:“陛下病倒了!”
日吉手蓦地一抖——送走了报信的宫使,招来心腹吩咐几句,便匆匆向了迹部寝宫去。
到了寝宫时,地上已经跪了一片。问及情况时,却都说不出所以然,只说陛下本来好好的,忽然用手捂住了眉心,一言不发就倒了下去——
眉心?
日吉挑了挑眉毛。只是沉默地挥挥手,道:“一丝风声也不可透到宫外!”
周围自然有人把宫女侍卫都带走。
日吉沉吟一下,抬起头来。
床上的迹部面容平静,虽然在沉睡之中,却也自有一种沉潜的压迫感。
日吉静静看了那面容,忽然咬了嘴唇微笑。
转眼半个月过去。太医院的人来了又走,迹部却一直未曾醒来。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议论纷纷。上书探问者有之,请日吉代朝者有之。日吉兵来将挡,倒是不得清闲。
这一日,日吉照常去探望迹部,却见到迹部已经起身,坐在窗口,手里拿着什么看着,嘴角却噙了一丝冷笑。
日吉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翻身跪倒:“不知父皇已经苏醒……”
“我再不醒,还不让你把这天地都翻个个?”
日吉耳边如响了个炸雷。依稀听得迹部极快地颁下旨意,一些人或贬、或弃、或杀……
竟全都是他几年工夫组织起来的亲信,这几日四处活动帮助他即位的鹰犬。
本来以为迹部不会这么快醒过来的。一子错,全盘输。
“怎么不抬头。”迹部一笑,扔下一道旨意,“最后一个了,你就自己看看吧。”
日吉颤抖着捡起,闭了下眼睛,静静打开。
却是对他大加褒奖的诏书。说他在迹部病重期间“克尽孝道,堪为表范”——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日吉再看迹部时,那人已经施施然出了屋外,仿佛不可追赶。
日吉望定了那背影,用全身力气大叫道:“他是不是死了?!”
迹部一顿,道:“是。你不知道,他用自己的寿命布阵,我们之间已经是不完全的契约……所以他死,我却不会如何。佐伯也死了……”
日吉道:“你一直都派人跟着他们?”
“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日吉木然看那身影沉默,然后远去。
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不能忘记。
这个答案,心里早就清楚。
虽然清楚,却依旧忍不住想问。
日吉咬了嘴唇,露出嘲讽的笑来。
之后迹部一日比一日懒于朝政,大事都交了太子处理。只是每日游玩,春观万树梨花,夏赏一池白荷,秋编茅草作乐,冬看雪落雪融。身体却一日日地衰败下去,无论用什么补药都不见起色。偶然写些什么,却又都烧了。就这么时好时坏拖了两年,再次一病不起。
日吉再不敢动什么念头,只是催促太医院。太医院倾力去治,看那药换了一种又一种,却不见起色。直到一日,有人急急来报“——陛下驾崩!”
日吉只觉得天地都轰然一声,塌了下来。吩咐了左右之后赶去迹部的宫殿,斥退左右,却见了迹部留下的几道旨意,未盖大印,却是要把之前贬弃的日吉的人尽皆启用,另外几道已经颁下,盖了迹部的印,是将朝中一些老臣都贬了回乡。
日吉性本聪明,脑中一转便明白迹部此举用意。日吉扶植的官自然对他感恩戴德,掣肘老臣也已经拔除……
是要他为冰帝开拓天下么。日吉闭上了眼睛。
却看到火盆里依稀还有之前迹部烧了的手稿残烬。捡了些未烧尽的出来看,翻来覆去却只有一句话——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残烬尚温人已去。日吉痴痴看了那熟悉的字,却笑了起来。这一场倾城之恋,他不过是个局外人。从头至尾,什么都不是。
掏了火折子,看着那仅余的一点字迹也烧了去。
直到眼前只剩了灰黑色的纸灰,再也寻不到一点点白色。
日吉静静地蜷起了身子,把头埋进了两膝之间,慢慢地哭了起来。
一如幼时。
=============================
冰帝王迹部景吾七岁登基,十五岁访问青国。
十八岁灭青国,二十岁灭圣鲁道夫,二十一岁灭不动峰,二十二岁灭六角。
……
六角王葵剑太郎献城降。尔后自尽以谢天下。是日大雨,连绵一月。
……
是年冰帝王迹部景吾一统天下,称“皇帝”,年号神景,该年即神景元年。神景二年三月,行祭天大典。
……
神景五年十二月,帝立太子日吉若。
……
神景十七年,帝忽然昏迷,药石罔效。半月之内,日吉若代行帝事。半月后帝苏醒。
……
神景十九年,冰帝皇朝神景帝迹部景吾崩。无疾而终,寿四十。太子日吉若即位。
史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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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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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28 01:32: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心疼龙马 还好有佐伯真心为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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