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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youthful day BY 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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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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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1 23:07: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贴吧作者ID:浣儿
版权声明:因为贴吧开始大规模的吞帖吞文,贴吧吧务组开始帖子抢救计划——将帖子搬运至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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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8:01 | 显示全部楼层
年轻的时候,我们不知道为什麽在一起,也不知道为什麽分开,但当时,我们固执地认为那就是爱,那绝对是爱。

*

    越前龙马跟不二周助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在迹部财团是个尽人皆知的经典笑话,常常成为大家茶余饭後的笑谈。
越前为此郁闷的要呕血,却无法解释。

    迹部财团50周年庆典,年轻的总裁迹部景吾带了个男伴出席,全场轰动。在自助餐台前夹寿司的越前,被蜂拥而过的人潮绊得差点摔倒。
    远远望向包围圈,果真是个美人,再远都能看出来。明眸皓齿,颦笑孑然,一头柔顺的浅亚麻色短发贴贴服服的扑散在白皙的额头上,刘海下湛蓝的眸子犹如上好的钻石,熠熠生辉。
    迹部搂著不二的腰跟大家介绍,这是不二,不二周助。
    越前一个抖震,没注意前面哪个缺德鬼丢在地下的生鱼片,脚一滑,这下是真的摔倒了,还正正的摔在了不二跟前。

    越前尴尬得要死,根本无暇考虑他们是什麽时候突破重重封锁走过来的,匆忙告罪去了洗手间。
    等他整理好走出去,酒会已经开始。宾客如云。越前神态自若地跟众人打招呼。
    迹部大爷抽空关心一下,越前只答是自己不小心,没注意看地板。迹部点点头,算是敷衍过去。
    不二将手轻轻搭在迹部的手臂上,没有说话,笑脸盈盈。自信心稍弱的女人,看见世间有这样的男子,怕要去自杀。
    越前看看自己,苍白素净的脸,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香水发胶统统欠奉,若不是一身西装,恐怕会给当成中学生。

    迹部站在台上象征性发表演说。白色西装,深蓝色衬衫。暗花的领带。笑容蛊惑,眼神飞扬。这一直是个得天独厚的男人。
    加上他一直不缺伴侣,不论男女,只要是美人一律通杀,娇媚的、冷豔的、狂放的、纯真的…… 简直可以开选美大会,越前无聊时会猜想他迟早死於肾衰竭。
    但迹部一向公私分明。
    事实上,这样郑重其事地将情人带到这样的大场合来,还是第一次。
    不愧是不二前辈。

    越前的视线跟不二的撞个正著,不二微笑著向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移步走了过来。“呐,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面。景吾经常提起你,你是他最重视的爱将呢。”
    越前当仁不让:“我是他最值钱的摇钱树还差不多。”
    这不是客气话,事实如此。
    自从当年手冢负伤去了德国,越前发现全世界的人都似乎把培养他成为支柱为己任。待他撑起的范围从青学、关东、日本、一直扩散到全球。
    迹部是第一个拿他开刀的人,尽管後来越前知道那原是卖手冢的面子。
    一直到他进入了职网。已然开始接手家族生意的迹部找上门,说要赞助他,代价是卖身契一份,从此为迹部财团担任代言人,做牛做马做广告,不得有怨。

    迹部大爷在台上,眼光却投到越前身旁来。
    越前心下窃笑,弱水三千又怎样,只有不二永远是这人曾经的沧海。

    不二没有注意迹部的眼光,一直细细的打量身边人。
    越前的容貌并无太大改变,只是身高已与自己相差无几。当中相隔的年月仿佛被冻结,小不点依稀还是十年前的小不点,连神态都依然是十年前的倔强嚣张。
    不二看著看著,不禁恍惚,那些曾经的岁月,那在眼泪与汗水中飞扬的青春年少,後来,为何一切变色了?

    “不二,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二并不回应来人,定定的锁住越前的面孔,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反应。
    只见越前身子一僵,豁然转头,脸上的神色仿佛活见鬼。
    这麽多年了,还是学不会掩饰呵。又或者,有些人,任你怎麽努力,在他面前都是无所遁形的。

    越前轻声道:“部长?”
    部长,竟是部长。曾经令他痛彻心肺的人与事,终於逃不过岁月催损,化成一个朦胧的苦笑。
    越前终於还是露出笑脸,那一脸朝气蓬勃的神采,曾经是手冢宠爱他的原因。
    整个世界都是黑白的,只有越前的面孔清晰如碧空万里。毫不在乎的笑容,认真与了解,还有花花世界里所没有的单纯。

    手冢的眼里有陌生情绪涌现:“越前,好久不见了,还好吗?”
    ──就是这个声音,越前永远永远都不能忘掉。虽然木无表情,虽然冰冷淡漠,却仍然低沈磁性,还带著一缕不易察觉的汹涌气息。
    即使是毕业,部长大人跟学弟之间也要遵从礼数吧?越前微笑:“托福,还好。你呢?”
    “还好。”
    还好吗?好与不好,都与彼此无关了。越前顺手又取了一杯香槟。这是第几杯了?唔,管它。

    不二将酒杯凑到唇边,任酒精默默烧著他的唇。
    三个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光阴荏苒,一晃,已经十年过去了。

*

    手冢与不二在青学合作了整整两年。无论是双打还是单挑两人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不二心里清楚,手冢只是为了大局才肯迁就他。网球部以外的时光手冢连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不二并没有过多地给予好奇,总不可能要求全世界人都    喜欢自己不是?而那时他跟手冢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手冢说过,一个人的心态决定了他的行为举止接人待物。不二知道,手冢是指责他的漫不经心。没有错,他的确没有多认真,天才是靠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和百分之一的幸运──他准备证明这不过是一句普通人用来自我安慰的废话。

    但手冢赢了,不二没有。
    手冢一直赢一直赢,不二也就愈发的漫不经心起来。

    练习後,不二累极坐在地上,抬头,捕捉到手冢英俊的脸上刹那间由冰冷到温暖的不自知的暧昧,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做蛊惑。
    “呐,”不二眯起眼笑,“你这次好像比平时稍微多发挥了些实力嘛。”
    手冢走过来,逆著光俯看他,然後伸出空著的右手拉不二起来,说:“不二,真正的你,到底在哪里?”
    他的一举一动那麽的平静从容,可是不二分明的感觉到了风生水起,他就在漩涡的中央,呼吸困难。就在该刹那,不二心如明镜,手冢当仁不让地成为他这段掷地有声的青葱岁月的主角,无人能出其右。

    一年後,当越前龙马的名字出现在正选球员名单中时,不二隐约察觉到端倪,天下之大,人才辈出,何苦要废掉一只手臂就为了指点一个小孩子?
    手冢看向他的目光深切温暖,他要这孩子成为青学的支柱,他说什麽都值得。
    手冢没有跟不二解释一个字,他可能以为不二不屑要任何解释,真不愧为最了解不二的人。
    後来过了很多年,不二才明白原来他和手冢的默契用错了地方。
    不二以为,既然手冢不说,那他何必问;手冢却以为,既然不二不问,那他又何必说。

    不二仍旧与手冢并肩同进同出,但他已从某个重要的位置一步一步撤离。
    越前很快融入网球部,一样的天才,却完全不一样的姿态,那麽骄傲那麽嚣张,不二微笑的接受了这个後辈。既然手冢从来没有说过非他莫属,那麽就算没有越前,也会有越後──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不二想起手冢用温暖有力的大掌握住他的手时认真笃定的神情,也心存感激。
    他甚至不能算失去了手冢,他只是没能得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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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8:08 | 显示全部楼层
*

    没有人能得到他。

    越前是如何度过手冢离开後的一年,没有人知道。
    除了有点憔悴之外,小不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甚至真的挑起了支柱之责,一夜长大。只是,深黑的眼底,沈淀著看不透的、那麽沈重那麽无可奈何的痛楚。
    生活茫然如波,一直前行。青学已然一跃成为全国的网球名校。
    只是,所有的一切已经不再同手冢有关。
    越前一直记得手冢说过的:为了坚持而坚持,或是为缅怀、或是为逞强──与具体的某个人无关。
    当一个人坚持追逐一个目标的时候,早已经不是为了爱了。

    但那又怎麽样呢?
    手冢早已经融入他的生命里──那一年,手冢十五岁,越前十二岁,刚刚获得美网少年公开赛的四连冠。手冢以那矛盾的,威严却温暖的压倒性胜利姿态进驻他的生命,便再没有退居其次的可能。
    能够代替手冢的人,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但越前不屑去寻找。
    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合、迷恋上某一个人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正因为轻易,所以爱上了;爱上了,就放不下。

    记者访谈的时候,经常碰到这样的问题:有没有女朋友?
    越前说没有。
    那谈过恋爱吗?
    ──也没有。
    记者们微微一笑,心知肚明的表情说:不可能。
    肚子里的潜台词是这样的:最受欢迎的网球员、最年轻的球坛梦中情人冠军得主会没有恋爱经验?你小子还真能装。
    次数多了,再被问,越前就回答:有。

    跟谁?迹部大爷挑著飞扬的眉看他。
    越前眼睛也不眨地:网球。
    手冢走後他开始学著认真,认真的去打属於越前龙马的网球,认真地去消磨那样的痛。
    偶尔,不小心触到了,触动出那一点点酸痛,一圈圈在心里纠缠著,实在有让人意外的,一种可以不管不顾的、任意自矜自怜的奇怪的快乐。
    就好像他多年来都置胃於不顾,坚持喝Ponta吃芥末。其实很多情况下,不治也不愈的折磨,到一定时间後很容易被转化为微妙的依恋。

    越前一直在反省,为什麽有些人叫邂逅,而有些人叫错过,有些事叫偶然,有些事却叫缘分。然後明白,一定是当初自己太任性妄为,不够懂事。
    越前想起手冢怒极不受控的一个耳光狠狠的煽上他的左脸。
    一向如水般波澜不兴的棕眸里闪著火光,许久,冻结成冰冷尖锐的利刃,一点点扎到他心里去,整张熟悉得不得了的英俊的脸又再度全无表情。
    越前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不要再见到你。”
    他竟从此真的再也没能见到手冢。

    原本越前打算,如果这段往事没有人再提起,那就让它安静地死去,不著痕迹的被埋葬,留一个余地,在回忆的时候,有机会说一句“如果”。
    但天永远不从人愿。

    “手冢,你来了?”迹部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演说完毕,在掌声中走了过来。
    众人似被包围著这四人看不见的气流所震慑,一时间无人靠近。
    宴会的主人,加上传说中的铁三角,今天真人齐。
    越前有些站不住脚,些微的晕眩令得他一下子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只来得及看到迹部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还有一些其他什麽,然後便一片朦胧。等他定了定神再睁开眼,迹部已经若无其事的跟手冢寒暄。
    那把越前到死都不会忘的声音清晰传来,那个声音说:青学最有天分的後辈,就麻烦你多照顾了。──在不二前辈的面前,手冢让他清楚明白自己的地位。

    越前觉得自己如同一名投案自首的罪犯,在虔诚的忏悔中,被一枪射中心脏,甚至可以听见血液流出来的声音。
    轻轻放下杯子,越前决定今晚到此为止,一早知道,自己的酒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苍白的脸上,嘴角眉梢依旧含著笑,越前忽略知情人微妙的眼神,镇定的敷衍一阵之後,离开是非之地。
    再没有什麽值得留恋──再没有立场。
    终於心无旁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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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8:17 | 显示全部楼层
*

    也不知道是怎麽爬回住所的,一夜无梦,早上醒来才知道抱著头哭。
    越前一路揉著额角挣扎到了公司,电梯的重力让他感觉更糟,头晕得恨不得一下子跃到顶层,叫经纪人泡一杯千金难买的香浓热茶上来,救他贱命。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越前抬脚往外走。亲爱的太一你在哪儿?
    有人拉住他的手臂。“亲爱的,这里才三十楼。”
    呃,是哦。难怪不见那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经典LOGO。

    迹部集团自然以迹部家族为名,同时以金色为主,华丽绚烂瑰丽闪光是迹部大爷永恒的追求──由此可以看出他们的顶头上司是多麽地自恋。
    这栋大厦是迹部建筑的骄傲,亦是集团大本营,每层楼都是不同部门,越高层越接近财团核心。代言人的工作本应直属宣传科,但越前的拽脾气业界出名,既然老大愿意亲自压阵,属下自然乐得轻松。

    越前继续抱头,电梯里只剩他跟那个提醒他的好心人。
    慢!他怎麽知道他要去几楼?
    ──还有,自己什麽时候多出一个“亲爱的”来了?
    越前狐疑地回头。
    喝!吓一大跳:“老板,怎麽是你?也不吭声。”
    迹部瞪著越前:“本大爷刚进公司门就看见你,微笑也招呼了,手势也打了,你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且,”迹部脸上露出调侃的表情。“如果阁下记得的话,我刚刚才阻止你转行到三十楼的影视部门去。”
    越前按著两边的太阳穴举白旗:“MadaMadadane。”

    电梯门再度打开,迹部拉著越前走出去。冷笑数声:“哼,你是差得远。”
    转头吩咐越前的专属经纪人:“太一,给你们宿醉未醒的越前大少爷泡杯浓茶,他今天参加完记者招待会後,还要给赞助商陪酒。”
    太一在一旁只会连声应是,越前发誓自己听到那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於是咬牙切齿:“不要对我的经纪人指手划脚!”
    迹部扬长而去。




    越前在人前一向以骄傲自信著称,天不怕地不怕,不知道示弱两个字怎麽写。
    偏偏对酒精毫无抵抗之力,用不了半瓶香槟就可以轻易地把他放倒。所有心事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有问必答,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迹部大爷似乎以落井下石为乐。
    别看他平时西装革履人模人样一副成熟贵气的样子,恶趣味一起,插科打诨极尽讥诮之能事。越前敢说迹部是他生平仅见最毒舌的人之一,他就曾经吃过苦头,不小心触到霉头,被数落得一文不值。
    那个时候越前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网球打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毫无创新,不见个人风格,没有进步,他迹部是神志不清了才会答应死对头的恳求,去栽培他这样一个一点价值都没有的天生做 候补 的料……
    事後重提,越前还是一肚子火,他大爷倒好,眉头一拧:“有这回事?本大爷怎麽可能说这麽没品的话。”当下推得一干二净。

    不知就里的人均称赞迹部少总裁与员工打成一片,只有越前清楚那其实根本就是以联络感情为名,行剥削欺压之实。
    简直是土匪!


    以太空人的漂浮状态拍完了宣传照,吃完午饭小睡了一会儿後才觉得神志清明了些。
    下午的记者招待会其实并不需要越前说什麽,只要迹部在那里随便摆几个pose便足够谋杀掉大半的胶卷──有些人天生是一出场,背景就会自动打上聚光灯跟大特写。
    越前只需要坐在那里,配合地摆出合作愉快的姿态就够了。
    这本不难,但如果赞助商之一是手冢国光又另当别论。

    “手冢先生,听说您中学的时候曾是名校的网球部部长,此次跟迹部集团合作网球赛事,是不是为了圆梦呢?”
    哪个白痴问出这麽没营养的问题?尽管不是针对自己,越前仍然对这种八卦感到不愉快。一种厌倦的情绪渐渐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圆什麽鬼梦?这人难道不知道,一辈子的梦想,有时候就仅仅是个梦想而已。

    相较於越前的不耐,手冢显然淡定从容的多,越前做不到手冢那样的波澜不惊,只得静静的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
    手冢怎麽回答的,越前记不太清了,事实上,所有人都被迹部的下一个动作给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闪光灯跟唰唰的笔记声无限。
    只见一身贵族气息的男子突然举起右手打了个清晰的响指,眼神斜飞的眺望台下众人:“为了让这次的赛事增加些亮点,闭幕的友谊赛将会由手冢跟此次比赛的优胜者作压轴。我想有心人应该知道,手冢君算是当今世界冠军唯一没能打败的人。虽说因家族生意而退出网坛多年,但想必还是值得期待的,”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了身边僵直的身影一眼,“是不是,越前?”

    众人的视线徘徊在这三个人之间,一时不知道该看谁才是正确的,就这一刹,越前那惊愕和僵直的表情旋即变回无所谓。
    他立刻说:“我也很期待能跟部长再交手。”
    跟著迹部的这几年不是白混的,越前早已训练有素。事实上,这是他心里祈祷过千遍万遍的祈求,自然回答得如此流利。

    中间隔著迹部,越前不知道此刻手冢的表情,只好对自己说,不要想太多了,反正冠军又不一定是他……
    可是这样轻易就能完成的梦想,连越前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且功利。
    但这又有什麽关系呢?既然这是他多年来唯一的宏愿,那又何必故作姿态。

    浑浑噩噩的耗到记者会结束,手冢站了过来,应记者要求跟越前合影。
越前终於得以机会近距离细细端详手冢。
    这个人身上一直有著不符合年龄的沈稳,才25岁的青年才俊,实在不应该有这样一种沧桑的感觉。
    他还是简单的黑西装白衬衫,打著简单的暗色领带。浓密的棕发,比学生时代略长,遮到颈下,却并不显凌乱累赘。还有一张瘦削而漂亮的脸,淡眉,薄唇,细长的眼睛。
    正是那双熟悉的眼睛。沈默,坚定,带著温柔的忧郁。

    原本越前希望再次面对手冢时,可以大方得体像成年人一样,从容地说一声“好久不见”,再优雅地转身离去,而不致於像昨晚那样落荒而逃。
    可现在手冢就站在他身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整晚的心理建设付诸流水,越前发现自己仍然在这个人的面前手足无措。一如当年的小不点,没有丝毫长进。

    经历了那麽多年的人和事,越前慢慢了解自己的坚持是这样的可怜,甚至可笑。他曾经误以为手冢对他至少有一点点不舍,但是时间和空间耗尽了他所有的幻想。漫长的十年以及辽远如天涯的距离,使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抵达手冢内心的某些地方。
    但此时此刻,他们还是又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手冢看著越前,眼神是看不到尽头的若有所思。
    闪光灯刺眼的此起彼伏中,那张木无表情的脸,不知怎的,看起来有丝怀念。

*

    伤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你冲它嘿嘿奸笑两声,它绝对跑都来不及,更别说出来破坏新生活的建设了。
    越前还没来得及嘿嘿笑,迹部大爷脸上不怀好意的,通常被人称之为“奸商”的笑容,已经足以把所有除了认命之外的情绪都赶跑。
    越前不禁暗暗叹气:“敝人一定会全力以赴,为公司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当然迹部不可能真的叫越前去给人陪酒。况且比赛前夕公司的形象代言人兼选手之一醉酒闹出丑闻不是件什麽好事。
    迹部大爷大发慈悲,恩准越前早点回家休息,免了他在手冢面前发酒疯的可能。

    越前感恩戴德。
    他不愿给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他的机会,像惊弓之鸟一样,戒备重重。
    这些年来,越前拒绝接收手冢相关的所有讯息,不是因为绝情──恰恰相反,越前很明白自己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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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8: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迹部大爷请小组员工吃饭,越前再无异议。
    磨磨蹭蹭的跟在大队後头进了一家料理店,不过停下来把外套交给服务生,并随便问了几句话,那头就已经喊开了:“越前你在磨蹭什麽?好的不学,尽学别人跟美女搭讪。”
    越前挑挑眉,“老板果然英明神武,随便偷学了你几招居然都被你发现了。”
    坐下来才发现不二前辈也来了,这两人目前正处於缠绵期,早该想到的。越前顿时为刚才的轻佻暗暗懊恼,不晓得为什麽,他似乎总在不二面前出洋相。
    也不知道是不是近墨者黑,不二身著一套范思哲黑衣黑裤,领口是闪亮的黑皮,益发显得皮肤明皙,唇红齿白。
    喝起清酒来也毫不含糊,姿势娴熟,优雅美观,看呆了大夥的眼。

    酒过三巡,越前跑去洗手间洗脸,他或许又有点醉了。
    越前懂得怎麽妥善地看管好自己,不过是因为心里清楚,自己左左右右只有一个人。
    谢天谢地,不二前辈很默契的绝口不提往事。
    也是,太过不堪的故事,没有人想听。

    走出来,看到大家都捧著牛奶解酒。越前不出声地缩到角落。
    不二端著杯子走近,半路被迹部截走。
    不二挑眉看著迹部笑:“呐,这是给越前的,你不是早喝过了?”
    哇咧,原来迹部也会喝醉。

    却见迹部利落的抽过不二手中的那杯牛奶,一脸坏笑:“我是在帮你,越前看见牛奶会抓狂。”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越前一闻到牛奶的味道就想吐,连带恨上所有颜色味道近似的物体。
    不二转过头来看越前,隔著老远,越前都能感到那抹深思。
    迹部亲昵地捏捏不二的脸颊:“那龟毛小孩问题多多,你别理他。”
    这句话的音量倒是不大不小正好让越前听个一清二楚。
    越前嗤笑:“Madamadadane。论龟毛,我们迹部大爷认第二,谁还敢不怕死的当第一?”
    迹部杀人的目光射过去。
    不二嘴角亮起的微笑渐渐扩散,眼角眉梢的盈盈温暖,令人心旌摇荡。


    记得上一次迹部大爷喝醉的时候,不二正好也在场。
    还被迫担任起了侍从的角色。谁叫迹部大爷喝醉起来六亲不认,女王样指派给众人诸多不可能的任务,事後一概死不认账。
    之前某个倒霉鬼反串女装跳钢管舞的镜头叫大家没齿难忘,是以某只醉鬼方圆五米之内鸡犬不留。
    身为旧相识的不二只有哭笑不得的上前扶起他。
    迹部的呼吸很暖,吹得不二额前的发一飘一飘的,暧昧的尴尬。
    正想左右开弓扇醒他,却看见大少爷睁著眼睛看著自己,差点没吓死不二。
    谁知迹部的头又倒下来,不二听见他低低的唤他,那些声音掠过他的脸颊发稍,在耳朵里转一个小小的圈。

    第二天,迹部一如预期的对醉酒之事不复记忆。
    看不二笑得一脸奸诈有如狐狸,不由的心里打了个突。窗外阳光灿烂,可迹部分明感觉到阴云密布。
    这个情况很诡异,没有人会习惯在别人衣冠整齐的注视下醒来吧?
    “不二,你在本大爷家做什麽?”
    “呐,景吾,是你要人家留下来的啊。”不二一脸无辜,表情纯稚如幼儿。
    鬼才信他!
    迹部臭著脸,但还是勉强忍了下来。
    “我还说了什麽?”迹部用眼神警告不二别再挑衅他大爷的耐心。

    不二的双眼微微一垂,不发一言。
    迹部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说!”
    “你叫我做你的情人。”不二歪头一笑,湛蓝的眸子里有种连阅人无数的迹部都觉得颇为诱人的邪魅。“呐,景吾,早知道你这麽感人肺腑,小时候我就不会那麽捉弄你。”
    迹部的表情犹如见到不二头上突然长出恶魔角般惊恐,於是不二笑得几乎滑到了地上。“呐,你怎麽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为什麽不管我说什麽你会都相信呢?”
    迹部有点想砍人,立刻,马上。

    笑够了,不二扭头看向窗外,阳光正温暖,他感觉却象下著倾盆大雨,把心浇得湿透,冰凉彻骨。
    “那你的回答?”迹部紧绷的声音显然没有把刚才的话当成一个玩笑。
    “好。”不二回答得不假思索。

    重遇迹部,不二相信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事。
    他可以扒著他混吃骗喝,反正迹部家的祖产够他挥霍十辈子。一有空,不二就带著大少爷走街串巷,给他讲趣闻轶事,打发自己闲得荒的空余时间。
    迹部眼中柔和包容的光彩是他所眷恋的。
    迹部说──“以结婚为前提,请跟我交往”──最刻板老土的台词,连“本大爷”都忘了用。
    不二的心脏在一瞬间被揪紧。
    他仿佛用一生等待这样一句真心的承诺,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从这样一个自己从未预期的人口里听到……

*

    手冢约越前吃饭的那天和平常没有两样。以至於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越前完全没有在意,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手冢有些诧异地看著他,轻声说,“越前,我是说,那一巴掌……”
    “我知道。”越前立刻说。
    手冢摁熄香烟,抓过外套夺门而去。
    侍者前来添水的时候神态有些不自然。
    越前看了看表,才知道自己保持手冢离去时的姿态已有两个小时。

    越前知道手冢未宣诸於口的话不外是关於苦衷与不得已。
    只是他没有兴趣再同命运猜谜。
    越前此刻只想速速与自己年少无知的迷恋彻底做一个了结。

    一开始的时候,每个周末都一起打网球,而後来,就渐渐的多了,并不定时间地点事件……
    常常,越前放学时不自觉的往楼上走,打开门就看到手冢站在教室的窗台边看操场,操场兀自的闹著,而手冢,神色漠然。
    手冢无论何时都是淡定从容的样子,可是,越前却仿佛感觉得到他灵魂的苍白和孤独,而自己一向亦是沈默少语,压抑,却不知如何去疏解,这样的有心无力让越前隐隐的感到绝望。
    手冢总是喜欢轻轻从背後环住越前,把下巴搁在越前的头顶心,任越前静静的把玩他的衣袖,和冰凉的手指。
    黄昏无人的教室里,静寂得听得到岁月流逝的声音,如流水,从两人的指缝间滑落,滴答滴答……
    教人好生怅惘。

    回想起来,和手冢之间,竟像是一场默剧,正因为说话无从表达,肢体语言和面目表情便担当起更多的责任,夸张的悲喜著。
    越前曾经偷偷希望过,那样的日子可以一直停留下来。
    虽然,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时间不懂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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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关於那一个夏天,留在越前记忆里的只有那手起掌落的一秒锺。然後,萧索的秋就驻扎了下来。
    那个戒掉了越前对感情全部信仰的人。
    那麽干脆而直接的伤害,在越前的生命中几乎是唯一。
    为了那一巴掌,之後整整一年越前都无法控制球落下的时间和方位。每天洗澡的时候,手心都是红痕──握拍的力度掌握得不对,磨出来的痕迹,还有水泡。挑破了,酒精蚀进去,钻心的疼痛,他只有用力咬住牙齿,一声不吭。
    现在想起来却甚是可笑。
    越前想起手冢,他在照明灯下微微地皱眉,他说再见。
    ──所有便都结束。
    但手冢可能忘了,越前所有的倔强,都是用来对付旁人的。

    此次手冢回来日本,一半的任务便是这次的网球赛。当然,还有随之而来的附属产品推广,健身俱乐部,体育场的兴建…… 等等等等的项目。
    所以,无可避免的,越前根本无法与手冢划清界限,公对公,私对私。
    每天都有专车接送,缘於手冢租的公寓跟越前的小区就隔一条马路。
    越前再懒得拒绝。
    最高兴的人是太一。终於达成了放假的心愿,全公司的经纪人中,就属他最清闲。
    太一睁著水汪汪的大眼恭喜越前就快可以实现梦想,越前想拿网球拍砸他的头。

    万幸迹部大爷如今自顾不暇,没空趁机对越前冷嘲热讽。
    迹部似乎终於碰到命中煞星,无视属下跌落的下巴,天天与不二柔情蜜意的制造粉红泡泡。偶有争执就黑口黑面,情绪化得很。
    可越前不幸正好撞到枪口上。
    原因还能是什麽,当然是手冢。

    连日来车接车送,要说两人完全没有语言交流也太奇怪了些。
    於是他们开始谈论近期看过的书目,公司里的趣事、琐事。却从不敢触及疼痛和忧伤。仿佛一种微妙的默契,彼此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回忆的话题。
    有时侯越前自己也觉得奇怪,何以对向往的人能够不断隐忍,却无法倾诉。

    越前一直好奇手冢何以会答应跟优胜者比赛这样的要求,若说商业炒作,也绝不至於把自己卖了。况且,他闪闪发光的合作夥伴似乎更能胜任。
    手冢给的答案是越前万万没想过的──
    “我没有答应过他。”
    “?!”
    “迹部临时在记者会上发表那样的企划,我事先一点不知情。”手冢认真地开车,声音淡淡的,语调不徐不急,让人捉摸不定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
    越前就没有再问下去。

    有时候他感激迹部的搭线,有时候不。
    记得一次迹部手机响,他大爷分身无术,叫一旁的越前代为接听,偏偏正是手冢打来的。
    说一声你好,就冷场。
    越前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抛还给迹部:“私人电话你自己接!”
    迹部浓眉一挑,看向越前的目光有一种奇异的兴味,还添加几许好奇,看起来更像揶揄讥嘲似的,让人不仅要怀疑他是不是早知道来电的人是谁。
    “喂?”就在迹部接过电话的当口,越前静静地退了出去,只觉得心扉痛彻。
    像他跟手冢这样的关系,如何能装作若无其事,假设一切从未发生?


    越前直接走进总裁办公室,对迹部说:“手冢说友谊赛的企划他事先并不知情,既然只是临时起意,就算了吧。反正也没有必要。”
    迹部从文件中抬起头,把手中价格不菲的金笔一扔,十指合成A字形,抵在下巴上。半垂著眼睑,不动声色。
    越前的皮肤上渐渐浮出一粒粒小疙瘩。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迹部的王者气势并不是靠华丽的演出而来。
    迹部不需要发怒,甚至不需要眼神,仅仅一个沈默的姿态,就能够冻结空气,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越前力持平静的说:“我问过宣传科的意见,若为炒作,相信您本人的华丽风格将比手冢的手伤更有叫座力,况且职业跟非职业之赛还是有失公允,略嫌商业,不如直接请其他球星出赛。只要广告做足,相信问题不大。”
    迹部没开口。只是持续著那种让人无法解读的姿势,静静地沈默著。空气中似乎弥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
    片刻後,迹部终於缓声道:“不,本大爷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请转告手冢,务必按合约行事。”
    “可是明明就是你自作主张……”
    迹部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逼到越前脸上去。
    越前点头:“……是。我明白了。”
    带上门退了出去。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越前才吐出长长一口气,摸一摸自己的前额,发现都是冷汗。
    迹部最後那道眼神犀利得像是要穿透人心,明明凌厉冷冽,却仿佛带著逼人的热度,落到脸上,竟然灼痛。
    开完炮之後,气一消,越前其实觉得十分心虚。
    平时再怎麽没大没小,迹部景吾到底都是老板,掌控所有人生杀大权。他是个独尊的王者,有著君临城下的威仪,不管别人情愿不情愿,只要他大爷一声令下,必定是一呼百应,无人能反。
    手冢尚未说什麽,越前实在不该以为自己有与顶头上司讨价还价的权力。
    而抛去眉宇间狂放的邪气,迹部可以算是商场的第一美男子了。不像手冢那样单薄秀气的美丽,他从头到脚都是四射的霸气,微挑的眼眸里尽是野生般嚣张尖锐的光芒。
    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
    这样一个骄傲如天子的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越前後悔自己轻率地捻了虎须。

    手冢平心静气听完了原委,表情仍是一贯的淡然。他用温和的目光安慰越前:“别担心,既然已经签约,那就履行好了,不过是一场比赛。”
    越前不知怎的,有些难过:“但你的手伤……”
    手冢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微笑,但笑容却是忧郁的,眉下是迷离朦胧的眼色。
    越前的心突然很疼。
    这才知道,原来,不见面也有不见面的好处,辗转可以被省略,表情只会被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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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到家才发现手机不见了,越前地毯式搜索不获後,回想再回想,明明坐手冢的车回来时还跟太一通过电话,看来多半是落在车上了。
    反正只隔一条街,过去取一下吧。
    走出家门,天上晚云一朵一朵缓缓飘过,暮色四起,夜色是清秀的无垠。
    越前记起曾有很多次像这样的傍晚,他们曾经相伴走过,路灯斜斜的拉出一长一短的两条影子,并没有交汇点,却总可以保持著同样的距离,一步一步……     可惜当年,越前骄傲的认定能追上那个脚步的,只有自己。

    手冢住的房子是标准的和式建筑,可能毕竟是单身,面积并不算大,从院子里栽种的几株枝叶稀疏的树丛中看进去,可以一目了然的看清楚内厅的设置,落地窗式的大面积采光设计,正好手冢并没有拉上窗帘。
    越前看到手冢侧对著他坐在沙发上,正打算按门铃,却在下一秒做贼似的突然缩身蹲下,藏身於围墙後。
    生平从未做过这样诡异的事,紧张和激动使得越前脚有些发软。
    越前看到──不二端著托盘从内厅走出来,将两杯热茶置於茶几上,随即在坐於一旁,俨然熟若自己的地方。
    手冢端过茶杯浅啜了一口,转头看向不二,不知道说了些什麽,而不二,不二脸上的微笑灿若春花。

    越前蹲得两腿发麻,自己也奇怪自己干嘛在别人家门口做贼。
    好不容易让慌乱的心跳平稳下来,越前调整了一下局促的呼吸,像小偷一样悄悄默默地离开,一路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打扰人家的好事是会天打雷劈的。
    幸好。越前对自己说,幸好还来得及──还来得及闪躲。
    还来得及回收。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越前发现自己感冒了。
    短短十五分锺的车程就用掉了两包纸巾,擦得鼻头红红肿肿的,似乎还有些破皮。
    手机果然是掉在了座位下,打开,十三个未接来电,其中十个太一,一个迹部,两个未知。
    “要不要请假?”有人在旁关切地问,车熄火,两人的身影坠入黑影中。
    越前拧著鼻子摇头,有过鼻塞经验的人一定知道那种感觉,很难受,真的很难受。
    难受到越前几乎感同难过。
    扔掉纸巾,越前开门下车,直接大步走向电梯。突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住了他。
    伸手一抓,才知道是件外套,很厚,但柔软,还有清淡的香皂味道。

    沾染上一个人的气息,原来如此容易。
    越前迷茫地转过身,松软的发,因感冒而有些迷蒙的双眸,还有红彤彤的鼻尖,什麽话都不用说,单单表情就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怎麽还是那麽不小心?”手冢微微皱眉,隐藏在镜片後面的,只有一片模糊暗影,“这十年你都怎麽活过来的,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竟然还是一样的倔强,不肯坦诚自己的软弱。
    说著,又靠近越前一些,把外套裹紧了点,那神情,仿佛很专注,又好像有点麻木。
    越前吸吸鼻子,觉得面前这个人异常熟悉,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亲近的相处。手冢从来,都像照顾一只迷失的猫咪一样包容著他。
    早上九点,两人友好的道谢回礼,各自返工。


    越前一出电梯即见总裁行政处一片追悼会似的死寂。
    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迹部脸色不善的杵在办公室门口,半眯著眼,眸光千变,然後很慢很慢地,在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一抹冰冷的、残酷的、狩猎的浅笑。
    迹部凉飕飕的开口:“你迟到。”
    越前看了看表,九点零三分。
    这完全要怪电梯速度太慢,还有没事把楼建这麽高干什麽,给飞机瞄准用麽?
    四下看了看,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做老僧入定状,看来这次的风力有八级。

    真倒霉。
    这阵子迹部的脾气一直阴晴不定,大家都猜大BOSS这次终於踢到铁板,现世报来了。加上昨天看到疑似“红杏出墙”的镜头,不难理解。
    只苦了他们一票做牛做马的蝼蚁。
    越前现在看见迹部有点头皮发麻。

    “昨天晚上你跑哪里去了?”
看,无妄之灾来了。越前带著公司全体员工深切的同情跟著迹部进了办公室,心中叫苦。
    “在家。”
    “是麽?”声音淡淡的,比平常还要刺冷,仿佛带著几分刻意。
    是不是你都管不著!越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以为业余时间如何安排是私人自由。”
    迹部眼里的光芒仿佛微微亮了一下,嘴上噙著诡谲的笑容,眼神却异常森冷。
    “很好,未来一个月内你将再也不知道‘业余时间’为何物。太一会将新的训练方案交给你,还有,今後所有企划相关的应酬你都得拨冗参加。”
    开什麽玩笑?!
    越前的抗议哽在喉咙,他掂不出迹部话语中真假的比重,那双灰黑的眼睛里遍寻不著可信与不可信的线索。

    “对了……”
    还有?!
    “这个拿去。”
    什麽东西?越前莫名其妙接住了成抛物线状直落而来的物体。这是…… 感冒药???
    他是什麽时候看出来的?
    越前有点感动。这人,虽然毒舌刻薄花俏自恋,但毕竟还是个称职的老板。
    迹部的眼神总算回复到了正常的傲慢:“特效感冒药。身为职业运动员请有些自觉,这算本大爷私人赠送,不必太感激。祝你早日康复,不必拖著两管水龙头整得办公室像幼儿园。”
    “……”
    这世界上就有这麽一种人,本来你对他是有一些好感的,但是,他总能在你的感动将要满溢之时,突然像暴风雪一样卷过来,感动变感“冻”,令你窒息又憋气,恨不得咬死他以解心头之恨──例如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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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8:47 | 显示全部楼层
但药还是好药,越前那一点小毛病到下午就没事了。
    於是晚上再没有借口逃脱酒会。
    若是以前,越前死都不相信迹部真的会要他出席所有的商业应酬。
    可现在,谁叫失恋大过天呢。
    席间迹部大爷沈默寡言,越前注意到他喝了不少。感情受挫的人,总是喝得很多。
    借酒消愁愁更愁,越前突然有些同情迹部。

    酒会结束,迹部坚持开车送越前回家。
    人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眼神比平时更锐利慑人。
    越前出於生命安全考量稍微犹豫了一下,结果迹部二话不说拖了他就走。越前胆战心惊,眼下正值敏感时期,老板大人不会借酒装疯,把怨气全出在他身上吧?
    好在一路平安无事抵达家门口,越前高高吊起的心总算放下了些,结果上台阶时没注意,被绊了一下。越前一时受惊低呼出口。
    迹部一直跟在他身後,见状大手勾上越前後腰,顺势扶稳他。
    这举动看似暧昧,实际上…… 比想象中更暧昧。那隐藏在表面的戏虐举止、态度,有种形容不出的亲密。
    也勾起了越前形容不出的不自在。

    迹部很花,但他是君子。
    在越前面前,他一直是正人君子。这也是这些年来两人虽然一直不怎麽对盘,却可以互相信赖,安心合作的原因。
    但此刻,空气中有些什麽被搅动了,打破了那微妙的平衡。
    越前潜意识抗拒这种摇摆,迹部此刻的眼神太火热,越前怕被灼伤。

    正打算道谢,想不著痕迹的脱身,迹部却用结实的双臂将他牢牢困住,把头埋入他耳後深深呼吸。
    越前闻到迹部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葡萄酒的芬芳,还有独特的男性麝香。有点晕眩。想著,莫怪如今男士香水大行其道,迷人至此,任谁都可手到擒来吧。
    迹部呢喃:“越前,本大爷是全天下最失败的男人……”
    呵,来了。失恋的醉鬼。

    迹部大爷一向自命风流,此次想必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沈重打击,男人的自信受到重创,急需慰藉。
    越前诚恳地:“可我一直觉得你是全天下最有气概的男人。”
    迹部缓缓抬头,凤眸流光四溢。
    越前更加真挚地:“跟不二前辈好好地谈一谈,也许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命中痛处。
    迹部在一瞬间又恢复成女王样暴君。猛然直起身瞪著越前,灰瞳中有小火苗在摇:“哼,你先担心你自己吧,还管本大爷?!”
    越前无语望天,任迹部驱车绝尘离开。
    自尊受创的男人就跟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或者也可以说是被踩到尾巴的老虎,就算他是颐指气使惯了的迹部大爷也不例外。


    隔日的企划进度报告会议,一片愁云惨雾。
    迹部的脸色跟吃坏肚子的门神有得比。态度冰冷,眼神无情,他也不骂人,大异於一般人暴走时的冲动咆哮,漂亮的脸上甚至还保持著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阴恻恻的。
    话也不多。嗓音低而阴沈,不带任何温度与感情,但每一字每一句都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
    众人如坐针毡,怎麽说怎麽错。

    终於有人承受不住找上了越前,几乎没抱著越前的大腿哭。
    ──拜托你,那个不二周助不是你的学长麽,请帮忙去沟通一下吧…… 算我求你…… T T
    说得倒轻松。= =|||
    越前的额头跟手掌心粘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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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8:57 | 显示全部楼层
*

    “呐,越前你该不会认为区区一个不二周助能让迹部少总裁失常吧?”不二在电话那头轻笑,语气十分无奈。
    “前辈,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过问,可是大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越前看著一个个拉长耳朵,恨不得穿过电话线把那一头的人拽出来一通洗脑的众人,硬著头皮跟不二过招。
    “怎麽,景吾说是因为我们吵架,所以他心情不好?”
    “……”当然不是。高傲的女王陛下会承认才有鬼。
    “越前,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们并没有吵架,景吾他,永远不会跟我吵架。”
    不二的声音很疲倦,越前默不作声。

    ──不二。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唤他。越前认得那个声音。
    “好吧,我会跟他谈一谈,”不二看似仓促的想挂断,“但是越前,不是所有的情侣都能够相知相守白头到老的,那需要百分之九十九的幸运。”
    越前怔怔拿著话筒,耳边是那熟悉的称谓,和不二疲倦的声音。眼前仿佛可以看见不二沈默苦涩的微笑,以及手冢温柔忧郁的眼神。

    永恒的三角习题,只不过这次,主角之一换成了迹部。
    解题靠的不是天分,而是传说中那劳什子看不见摸不著的运气。
    越前几乎想建议顶头上司去烧香拜佛。

    当年青学的故事经过层层铺垫,慎密精巧一如预先布置好的情节环环相扣,後来才知道开场时有多轰轰烈烈,落幕时就有多冷清。
    讽刺的是,他们并不是因为努力得不够或者猜疑误会才不得不分开。真正残酷的是──在遇见彼此的年纪,他们不懂得珍惜,白白浪费彼此的感情。
    说走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可是再想回头,已没有可能。
    那一场感情事故,变成极尽渲染却依然安详的秘密,被时间渐渐掩埋风干。
   
    重新做人。
    越前突然振奋起来,怕什麽!大不了回家吃自己。


    太一第一个跳出来抗议迹部不人道的虐待。
    那个只会像小鸭子一样跟在越前屁股後面转的太一会跟迹部吵架,居然还吵赢了──不再有长到匪夷所思的练习时间给越前,也不必再出席那些乱七八糟的酒会……
    众人啧啧称奇,并排队讨教经验。
    太一只说你们仔细看人就明白了。
    仔细去看越前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心脏有片刻的停顿──本质单纯的人若是露出义无反顾的神情,总是格外令人心疼。
    越前照镜子,结果变成自己吓自己。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再尖些都可以当凶器戳伤人了。

    不是迹部的错,越前自己知道,只是这些人给他的影响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深。
    太一在越前恢复正常生活却憔悴依然的数日後,忽然明白过来,猛然抬头盯著越前问:“越前,别管手冢了。你还一直记著当年的事对不对?忘了它吧。”
    越前在心里慢慢说,笨蛋太一,就像你永远不能忘掉亚久津一样,我要怎麽样,才能忘掉手冢呢?




    可生活一定要如常,谁管你的情绪怎麽样。
    累极了,大不了独自一人偷偷爬去角落吐两口血,怎麽可以在人前露出疲态。

    只是自那次感冒起,越前的睡眠就一直都很差。
    一入睡就看到一张有著完美弧度的微笑的脸──温暖的嘴角,冰冷的眼。
    他说:“你想赢我,还早得很。”
    越前的怨气冲天。
    他妈的!!冤有头债有主。谁要跟你争了来著?越前龙马的人生重点,从来也不是谈情说爱,而是网球。

    其实也没什麽,根本就没什麽。
    只不过两人从未正式分出胜负,又刚好都是某人的手下败将,然後私下对决正巧倒霉被某人抓包,已经被惩罚得够狠。狠到越前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妄想跟不二争一分半毫。
    若越前早知道当日不二正在发高烧的话,他不会那麽意气用事。
    ──若他能早知道手冢真正在乎的人是谁,他甚至不会坚持。

    手冢又如何对越前解释自己所作的一切呢?
   一句逼不得以麽?
    想必其时也只能假装看不到听不到,什麽都不知道,面无表情的麻木的公事公办。
    不论事情如何解决,越前龙马的未来都跟手冢国光无关了。
越前的生活本就不由手冢决定,咬咬牙也能装作什麽都没发生过。只是这样咬牙切齿的逞强,又是为了什麽呢?又是逞给谁看呢?

    冷却一腔热诚需要多久?
    清脆一声“啪”的时间,已足够。

    可为什麽他们还不放过他,为什麽还天天晚上扰人清梦?!

    睡眠不好,人的脾气自然不会愉悦到哪里去。
    再对上正遭受感情挫折的迹部大爷──於是乎,整栋大楼里成日唇枪舌剑,刀光弹影,霹雳雷霆,非常的刺激。


    当然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基本上,在迹部几近变态的间歇性情绪化风暴折磨下,公司上下能保持良好的健康心态者寥寥无几。
    风暴中心的行政处尤其凄凉,哀鸿遍野。

    有谁知道如何把一个网球赛举办的高格调高品味吗?最起码越前是没感觉。
    於是女王陛下开始甩鞭子,从灯光照明开始讲解到座椅的色板质地…… 别嫌烦,别嫌深奥,得到总裁的教导便要珍惜。到CEO讲座上一小时这样的培训,所需的费用是极昂贵的。难得迹部大爷慷慨解囊,还不快感激?
    ──向本大爷叩头谢恩吧,本大爷受之无愧。
    众人得到这样的讯息,全觉得自己快疯了。

    越前本就心不在此,课上到制服的统一时就偷偷从洗手间溜走了。
    跑到练习场却失了练习的兴致,连日来克制到极限的睡眠终於击败了力持清醒的神志。
    终於可以不必再见那困扰他多时的微笑,越前安心跌入混沌的梦魇。

    可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深邃的眼睛,无边无际的似悲似喜。
    越前感觉到自己的目光纠缠,而这种纠缠让对方开始流露出一种无法自抑的温柔,注视著越前的双眸中藏有一种隐绰的眷恋。
    那人迟疑著靠近,温暖的唇贴住越前的额头。那张面孔迅速模糊不清,越前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闭著还是睁著,梦著还是醒著。
    柔软的触觉又向下移动,轻缓地吮舐上紧闭的嘴巴。无比珍惜地、温柔地、持久地、一下一下又一下。
    呼吸似乎屏住。
    越前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如此努力地保持著平静。
    背景里天空和灰尘的颜色暧昧模糊,隐约漂浮著另一个跳脱的声音在告诉他:别、别拒绝,这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不要轻易说话,让一切都停留在虚像里,是不是喜欢,是不是在乎,全留在幻境里给出直觉的答案吧。
    真的。越前在如此沈默的亲吻里五内俱焚。
    可这不过是一个梦。

    睡梦中的人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头微微侧向一边,白色的帽子投下大片阴影,自成一种神秘的引诱,引人去窥探藏在那之下的睡颜。
    “越前──”来人走过去,轻轻唤他,伸出手想拉他起来。
    越前没反应,空寂的练习场甚至能听到回音。
    “睡著了……”那人喃喃自语,缓缓蹲下身子,低低的凝视那孩童般的睡脸,一脸怜爱。
    在他眼中,越前从初识到现在都是一样,那股孩子气从未减退过,而那不服输的倔强更是无人能及。

    陷入沈睡的小不点紧闭著双眼,可能终於做了个好梦,苍白的面孔上泛出平日少见的浅浅晕红,映衬著此刻处於静态的精细五官,呈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柔和而动人的脆弱。
    那种让人想伸出手捧住呵护的脆弱,让人渴望他脸庞上那点晕红,渴望自己的双手能触摸到他的身体。
    来人以那样的姿态俯看越前许久,终於,慢慢凑近,以自己的身影遮去睡梦的阴影──再缓缓的、轻轻的,亲吻住那两片淡红的唇瓣。

    四片唇的接触有时给人一种错觉,好像灵魂也成了一个整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全都是我们的。
    这感觉是那样温暖,以致即使信错了会万劫不复,也仍希望自己能沈迷在幻觉中。
    越前是否也曾经沈醉过?是否也曾经深爱过?
    眼前的这只小不点偷走了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
    在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时分,他也会想知道,有没有可能,这个小家夥偶尔也会梦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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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9:06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前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手机里有一条新的短信,手冢今天不能来接他了。
    越前不以为意的按下“删除”。
    手冢不能来,不能来,不会来接他。
    那就别来了,别来了,以後都不要再来了。

    走出公司大门,越前在熙熙攘攘的忙碌脚步间突然有些不协调的忡怔。要用力想一想,才能记起公车站的方向。
    人果然是惯性动物,极容易被宠坏。
    多久不曾体验这样的暮色和气息了?越前就在那时那地明白了那种发自内心却又非常陌生的柔软与疼痛。
    倚赖和被倚赖都是快乐的吧?但前提是坚实的、自心底以相互不存在设防的情谊。
    被驯养并不是件多麽光荣的事。然而谁又能抗拒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的温暖怀抱呢?
    一句“这是我的人,你们有什麽问题?”就解决掉你生命中所有难题。
    越前忍不住嗤笑起来,手冢的冰冷注定他永远不会做如此明确的表态,某只终日耀武扬威的孔雀倒有可能。




    回神时,城市霓虹闪烁著夜空,比星光更加璀璨。
    在车站排队的人比想像中多,赶著高峰期第一时间放学下班的人三三两两地将宽敞地大街浓缩掉许多。越前孤单地掉在队尾,一束束的车灯轮番掠过,把路人的心情割的支离破碎,直到有一束定在了他身前不动。

    “上车。”
    这个声音,好耳熟……
    越前抬头,一张完美的脸,有著逼人的傲岸,凌越众人,叫人过目难忘──当然一大部分归功於那拉风的莲花跑车。
    这样的排场,除了迹部还能是谁?

    迹部把车靠近交通守则中“禁区”的界限,停下了。
    “这里不能停车,动作快点。”声音平常地,一贯的发号施令似的理所当然。
    知道不能停车你就别停啊!
    要知道员工在下班时间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上司的脸。越前把目光投向车站站牌,再对迹部微一点头,并没有挪动脚步的迹象,看这架势巴不得迹部赶快识相离开。

    “公车还要等半天,现成的便车就在你面前啊!”慵懒的倚靠在方向盘上,迹部轻扯嘴角的发出邀请,俊脸上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
    可惜越前此刻没心思看美人卖弄风情,收回对迹部的注视,目不斜视的盯著空荡荡的路面,犹如那上面突然开出花般的专注。
    巧妙的掩饰下,越前暗自惊骇,迹部的存在太过炫目,他讨厌。
    没有人会希望在自己事事都虚浮怀疑时,看到一个耀眼坚定的存在,事事笃定没有疑惑。尤其那人是迹部。

    其时夕阳将落未落,夜月将升未升,天地间充满著那种朦胧的光影,映照著越前眼睫下浅浅的阴影,小而挺直的鼻梁弧度,以及苍白到透明的皮肤。眼神远远的,总没在看任何人似的,渐渐昏暗的天光下,给人一种漂泊感。
    就是这神情教路过的迹部心里一动,驱车靠近。靠近了,目光更是自然地盯著人不放。那份迫人的气势便更加浓厚,更添了一分若有似无的媚惑。
    四周投来的视线让越前感到恼火,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忤逆米饭班主的意志,乖乖上车。

    迹部笑得志得意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愉悦的声音响起:“晚上想吃些什麽?”问得很家常,好像他们已经同进同出几百几千年,有一种天长地久。
    这男人更年期到了!
    迹部的自说自话以及为所欲为,多年下来,已把越前的七窍生烟打磨成哭笑不得,而在越前平淡的人生中,能够哭笑不得已经是种难能可贵的快乐。
    “随便。”越前放松身体往後靠,呵,车内的音乐竟然是巴赫。

    越前很少听钢琴曲。因为钢琴太悠扬而沈郁,无论演奏的是什麽乐章,都象在娓娓诉说,平铺直叙一种内敛的忧伤,一种蜿蜒的疼痛,还有,一种克制的想念。
    比起巴赫,莫扎特也许更适合迹部。
    听巴赫的人,应该是手冢。
    或者…… 不二。


    迹部转起方向盘,高级餐厅的招牌映入眼中。
    怎麽看,怎麽像是情侣胜地。越前满心为自己莫名奇妙的窘迫感到懊恼。
    兜圈寻车位时,一部车忽然从越前的眼角闪过──熟悉的白色BMW。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今天怎麽就那麽黑?!

    前方正好有一个空位,迹部流利的泊入,一次到位。
    车熄火,迹部看著身子发僵的越前,不解:“怎麽了,走吧。”
    “……嗯。”
    为什麽他要紧张?
    这些,明明已与己无关。
    要他怎麽跟迹部说呢?
    ──手冢也在这家店呢,说不定还能碰到其他旧同学,例如,你家的不二,呵,呵呵……
    ……白痴死了。= =

    有一瞬间,越前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迹部面对手冢跟不二在一起时的表情。但,就算真有人要步上他的後尘,越前下意识的不希望那个人是迹部。
    “老板,能不能换一家?”越前不确定迹部是否能认出手冢的车,小心翼翼的商量语气透著不自知的怯。
    迹部狐疑的目光扫过来,“这家店的北极贝最新鲜。”
    越前的屁股粘在了车上:“我不太想吃寿司。”
    迹部的脸色开始发黑:“是谁跟本大爷说‘随便’的?”
    “……”
    随便就随便,反正到时哭的人是你不是我!

    越前只得解开安全带下车。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但愿只是车有相似,但愿手冢只是应酬,但愿至少没有不二……
    经过那部白色BMW时,越前特意放慢了速度。
    後座架上有一本CD册,那是上次他跟手冢聊到新专辑时,互相交换的收藏,第一张就是巴赫的《小步舞曲》;後座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他上次还给手冢的外套;前座上放的纸巾盒,也是他感冒时手冢准备的……

    迹部的双脚站到越前眼皮底下,“你到底在干嘛?”
    “这家店……”越前抬起眼,看似潇洒实则无奈地扬起一抹微笑,迎向那个不耐的探询眼神,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手冢也在这家餐厅。”
    迹部直直的盯著越前,表情高深莫测,然後,抬手一拨额前的发,动身往回走:“那就没辙了,换一家吧。”

    越前傻眼。
    迹部这算是……可怜他?
    仅仅是这麽一想,胸腔里的一颗心就疯狂叫嚣到让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地步。抬起手压在心口,越前听到脑海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冷冷地嘲讽──“到底是谁可怜谁呢?”
    “干嘛换!”下一秒,一个隐隐幸灾乐祸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声音之大,让越前自己都感到晕眩。
    “这家就这家,只是吃个饭,干嘛弄得那麽麻烦。”像是为了遮眼刚才的失态,越前大步往餐厅门口走。眼角的余光中,依稀仿佛,看到一双带著笑意的明澈凤眸。

    “别一脸赴鸿门宴的表情,大爷难道很失礼你麽?”迹部跟上来,忍住爆笑的冲动。小不点一定不知道自己脸上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越前回头,收敛起来了的淡淡表情不再有一丝起伏。
    迹部怎麽说都是吃喝玩乐方面的专家,且英俊不凡,气宇轩昂,剪裁合体的名贵西服衬托出高大挺拔的身材,和手冢一样的自信沈著,但又多了几分凌人的气势,怎麽会失礼?
    只希望,只希望不二前辈不要在。
    越前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许并不如想象中那样轻,但迹部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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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10、

    一生气,做事就冲动且不计後果。
    越前推门的那一刻就後悔了。
    餐厅的装修很别致,柔和的原木质感在温暖的灯光下煞是漂亮。
    手冢镜片後的双眸也是同样的色彩,仿佛洞悉一切般的清明,透彻而静默,不说话也可以令人望而生畏──那一直是个干净清爽的男子,身上永远淡淡的香皂味道……
    “不喜欢?”迹部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一只手搭上越前的肩:“还是又反悔了?”
    越前掩饰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所谓,然後,恍然想起,眼前人的气味是属於名贵香水的,随著隐含在性格里的霸气散发得无处不在,跟手冢完全不同。

    “欢迎光临…… 啊,迹部先生,原来是您……”头发向後梳得一丝不苟的经理迎上来,看到迹部立刻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後,似乎在意著里屋看似包厢的地方,立刻做出笑容说:“敝店今天客人比较多,请阁下稍等,我马上叫人去安排。”
    迹部不以为意的四处随意打量了一下:“本大爷临时决定的,所以没订位。生意不错呢,里面包厢都满了麽?”
    这时侍者回到经理身旁报告了些什麽,经理搓著手赔笑说:“这个…… 今天的人实在是太多,不过,阁下的朋友正好也在这里,不知道二位介不介意……”

    当然介意!
    越前差点想吼出来,却被人抢先了──
    “景吾?”
    乍然听到这个声音,心脏有一种活生生被抓住的感觉。越前咬住了唇。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早就知道了,早就预料到这个事实,但,心底某处还是在不断的否认,不断地告诉自己“不会的”,“没那麽巧的”……
    真是自欺欺人。

    声音的主人从包厢内走出来,一张久违的面孔,眼角眉梢无一不精致。“真巧。既然来了就一起吃吧。”
    没能跟上剧情发展的越前任不二拉进了雅座,跟手冢面对面。
    宽敞的包厢一下子变得挤迫。
    瞬间,潮水般涌进心房的莫名情绪让越前整个人钝痛到浑身都感到颤栗的地步,但表面上,越前还是只能面对两位必须应酬妥当的前辈们,神色镇定从容不迫的点头致意。
    ──手冢、不二
    ──他、和迹部
    哈!还说不是肥皂剧?!越前真的想笑,然而难度太高。

    不二似乎还很高兴看到恋人,单手托腮,不停跟迹部眉目传情。姿态懒散,放松而惬意,不时还飞一直歪头不肯正视前方的越前一眼。
    不二只用沈默的表情就比任何交谈时看起来认真,可以不说话就讨好所有人,从骨子里透出人见人爱的光芒。
    越前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没能看懂不二前辈。
    他似乎总有办法让复杂的多角几何看起来顺顺当当理所当然──甚至还能让一段早已作古的关系死而复生。
    可越前没这种本事,越前只懂沈沦,死上加死。永不超生。

    迹部更绝,绝口不问前因後果。言谈举止更是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越前几乎都要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一早已约好只为了拿自己寻开心。
    老天明鉴,这次真的不是他越前龙马纠缠不清──形势所逼,逼得他硬是轧了一脚。
    再蹩脚,也得把剧本演好。

    “呃,前辈,你们怎麽会在这里?”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空气似忽然凝固了一下,不二睁著无辜的双眸睨过来,“吃饭。”
    啊,对哦,他怎麽没想到?笨!
    越前一点头,低下头喝茶。这麽白痴的问题还指望能问出什麽答案?或者不二前辈是在为他著想,不忍伤害他“年幼无知”的心灵。
    多麽体贴。

    迹部转过头来看越前:“你是负责打球什麽都不用管,像本大爷这种日理万机的人,连吃饭的时间都不是自己的。这间房里除了你,哪一个有那麽好命?全都有签不完的文件。对了,不二,你们那块也差不多了吧?”
    不二向後靠,伸了个懒腰:“还早呢,政府那边的审批迟迟不肯发下来,全部人都得干等,几个大项目要顺延的话,流动资金就会是个大问题,还有得烦……”举高的胳膊落下时顺手轻拍了一下手冢的肩:“我都快把老板的家当自己窝了。”
    正在喝茶的越前,一窒之下差点喝到气管里去,呛得死去活来。

    手冢蹙著眉递上手绢:“没事吧?”
    越前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却还是止不住咳。
    迹部不耐地轻拍他背脊:“喝口茶你都能呛著,怎麽做世界冠军的?”
    去你大爷的!世界冠军就不能被呛到了啊?什麽逻辑?!
    但肝火一来,咳嗽就止住了,真神奇。
    “呐,小不点,”不二笑吟吟的看著越前的表情,眼里精光闪动,说不出的狡黠和坏心,“你该不会不知道手冢部长是我的直属上司吧?”
    ??!!……他是不知道啊,又没人跟他说……

    “显然你还真的不知道。”手冢的声音毫无变动,清冷依然,但那张原本的淡漠脸上,此时却染上了一抹淡然笑意──这是越前恼羞成怒地抬起头来之後,看到的第一个景象。
    越前盯著前面的下巴说:“显然有人介绍做得不合格。”
    才说完,自己都一愣,越前龙马是不会这样对手冢国光说话的。
    圆亮的猫眼在看到另外两个也忍不住笑意时,更狼狈而恼怒了。
    如今的越前,早已是整个网球界都为之狂热的年轻偶像。但是在此刻,在手冢、不二、迹部的心里,他仍旧是那个骄傲的、嚣张的、害羞的、别扭的小不点,死不示弱,目光却泄露出对未知的惶惑。

     越前至此终於明白这些前辈们的乐趣就是把所有的话都说一半,然後看他焦头烂额的去拼凑出完整的事实。
     真该死。
11、

    餐厅经理送上的清酒迅速的一瓶瓶空了。
    越前没喝多少,头脑却已经开始有些昏昏沈沈,眼前人的脸也是涣散了又清晰,清晰了再涣散。
    手冢起身:“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越前乖顺地跟著手冢站起来,只是脚步不太稳,人有些轻微的摇晃。
    迹部大手一抓,像拎一只小动物般拎驻越前的衣领,有力的撑住他虚浮的身体。
    即便醉,也能清楚地读出这位大爷眼里明明白白的三个大字──真没用。
    越前光火。
    而这无疑更加娱乐了迹部。只听得那慵懒却不减蛮霸的嗓音扬起:“没事,你们继续喝,本大爷带来的人,本大爷负责送回去。”
    不等手冢回应,不二也站起身:“啊,不了,还有好多文件需要过档。”说罢笑眯眯的看向手冢:“呐,老板,是不是该给你尽忠职守的员工多加点薪水?”
    手冢的反应是警告性的注视了不二一眼,偏又似嗔非嗔,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只这一眼,为那张端正的俊脸无端凭添了数分人性,勾动人心。
    想来这两个搭档多年,旁若无人,想必也是没大没小惯了,自己也不觉得。    倒是一旁的侍者,对著一干风情徊异的帅哥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出来,迹部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很纯情地拉著不二,两人时不时低下头咬耳朵。
    越前搓著两臂的鸡皮疙瘩,跟手冢走在後面,脚下是路灯拉长的两条影子──缩短的是身长的距离,不变的是间隔。

    分头找车时,远远地,不二双手勾住了迹部的脖子,而被勾住的人唇角挑起,笑了,顺势低头飘落下来,带著纵欲的调情,给了怀里人一个吻。
    老实说,那画面,不是不赏心悦目的。但越前却别过脸,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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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那越前看见了什麽呢?
    越前看见,手冢端然踱步,面色沈静,如同一湖幽深的水──这又是那个镇定从容,无怨无喜的部长了。
    他的眼神在暗夜里闪闪发亮,越前一眨不眨的盯著那种光亮,却看到全部的暧昧模糊。耳边仿佛可以听到手冢冰凉的呼吸,不是冷,是凉──不是严酷幽寒的冷,而是水汽氤氲、温婉透彻的凉。任是再浓烈的悲喜也该这样冷了静了,再妖冶的情欲也该这样沈了寂了。
    越前垂下眼眸。他并不知道,爱一个人,不止要学会等待和宽容,还要承受双份的孤寂。
    曾经潜抑心中的不安,正因为如此吧?
    手冢太淡薄,淡薄得让人看不清背後的实像。那曾有的澎湃,曾以为不可磨灭的情谊,在不动声色的十年流水里越洗越淡,渐渐演变成空虚缥缈的影,一个一个,像猫的轻掌,轻轻的,在心头踩过,一同化作清脆、微薄的凉。


    不同於越前的沈默,迹部的心情似乎极好。
    香水味混合著清酒的味道弥漫在车厢里,可越前只想吐,身子向後靠了靠,毫不避忌的在迹部车中睡去。
    迹部却只是笑,笑容恣意而蒙昧。修长的手指轻轻、带著节奏性地敲打著方向盘。
    是他照顾得太好了吗?越前未免太天真,他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小孩子碰到不合心意的事,无法解决,於是跑回家里缩起来,等待著一觉醒来,所有种种全不作数。
    只是,他毕竟不再是小孩。

    到了,车停稳,越前还没有要醒的迹象。
    夜里很静,开了车窗,有一丝丝清凉的风吹进来,好像还有花香。
    迹部单手撑著下巴,看著越前的睡脸。
    从未见过第二个男孩子有这麽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子,薄唇,光洁的脸,连胡子都寻不著,这麽的年轻。
    忽然恶从心头起,伸出手去捏他的脸颊。
    越前吃痛,睁开眼,神情茫然。迹部趁著他还能动,半拖半抱的把他拉出车厢。
    “你再不醒,本大爷就把你扔到大街上。”
    越前才不怕:“你想用这个方式上头条我也没办法。”
    这死小孩!迹部眉毛倒竖,忍不住又伸手捏他的脸,搓圆捏扁 +___+

    可惜电话响起,坏了他整人的兴致:“喂?……你们已经到了,那好…… 这臭小子醉得一滩泥似的,简直是一次比一次糟…… 嗯,知道了,我会送他进家门…… 那就这样,你也别熬夜熬太晚…… 是,晚安。”
    挂了机,正好接住越前打跌的身子……
    妈的,重得似只小猪。
    迹部喃喃念著,还是背起了麻烦的下属。
    “mada……”越前梦呓般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顿了顿,许诺般,“……madadane...”

*

    夜里睡得香甜,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越前许久未有如此好觉,一时不知是否还在做梦。
    太一的夺命追魂Call马上粉碎了他的梦想──什麽不能喝就不要喝啊,运动员的自觉啊,决定性的关键时刻啊,代言人的形象啊,blah blah blah......
    越前只用“老板的命令”一句话就有效的封住了那张气急败坏的嘴。

    比赛的日子终於来临,众人都陷入有空跳楼没空生病的局面。
    感情生活中失望难免,时间冲淡一切,伤痕磨灭,总有新的事物需要忙去了。
    只是越前每胜一场,四人必定共聚一堂庆祝。
    无从考证从何时起,越前就开始有一种感觉,就在心头梗著,来了,停下,让人不知所以──似乎,每一次的胜利,都像是在为最後的那场比赛做倒数。
    这种倒数的感觉让越前想逃。

    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一顿又一顿的庆功宴。
    说说笑笑,仿佛中间横亘著的,十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
    笑手冢是“海龟”;笑迹部是唯一非青学的少数份子;笑不二是味觉怪人;笑越前是小不点,曾经发狠喝到牛奶过敏了都还是长不高……
    总是由迹部接送越前的来去,总是老位子,不二也总是每次都不忘变著法子明示暗示“加薪休假”的愿望,手冢永远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结果吃到芥末口味的手卷不算,还喝到芥末口味的味增汤。迹部大爷不忘趁机取笑一番,於是一同喝到芥末口味的茶…… 表情精彩万分。
     越前坐在席上,正微笑著想:多麽亲切的画面啊!眼底却逐渐地凝结成冰──开始融化的冰。
    别说爱,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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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9:50 | 显示全部楼层
12、

    “为什麽盯著鳗鱼发呆?是不是不舒服?”坐在能够看得到全东京夜景的高级观光餐厅里,越前听到坐在斜对面的人这样关心地问著。
    又开始恍惚了吗?越前摇摇头,抬起头笑了笑,在笑容消失前,看清正对自己绽放春花般笑颜的,是不二。然後,恍然想起,眼前的并非自己所挂心的那个人,那个人,虽然明明就坐在自己身边,心,越远在千山万水之外。
    不用说,这一定又是他的错。

    谁叫今天是决赛日。
    你问结果?哦,5-2。
    ──对了,对方虽然只有2,但仍是赢家。

    早知道就不要吃这顿饭了,每个人都食不下咽的样子,吞下去也是消化不良,勉强凑这份兴又何苦。
    比赛结果公布时,迹部的脸色阴沈的像要下雨;手冢的脸如常的忌讳若深,其实公司早有传言,手冢就算心情再好,表情都一贯的痛苦;至於不二,依旧笑得高深莫测。
    相信明天的体育版头条一定是:
    “受伤失利!XX杯赛事再爆冷门”
    “临场发挥失常,越前龙马痛失冠军宝座”
    “……”
    八卦娱乐版则可能出现:
    “迷样关系?两大集团总裁高调现身X网决赛。”
    “不伦四角大发现!!!”
    “……”
    诸如此类。
    越前想得大乐,嘴角不由的扬起讽刺的弧度。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输。但倘若早知道输了会有这麽好玩的事情,他也许早就该输了。


    下午的比赛越前其实并没有多放在心上,轻敌的结果就是被对方出其不意的一个波动球扭伤了手腕。
    不是不能忍的疼,这点小伤还打不倒他。
    然而对方显然不会放弃这样绝处逢生的好机会,一来二去,纵使倔强如越前,也渐觉吃力。又是一个波动球,越前手中的球拍随即被击落,一时间,竟然想把球拍捡起来都做不倒。
    裁判疑惑的询问是否需要医护人员进场,越前头还未点到底,手冢已经端著一张沈重的脸出现:“手给我。”

    为什麽会是手冢?
    请不要说“久病成良医”,那他一定会笑掉大牙。
    越前转了转手关节,没事,还能动。找到喷雾随便冷敷了一下,又喝了两口水,抓著球拍就要回球场。随即听见手冢极重的一声呼吸,然後受伤的左手被拽住。
    很疼。
    这人果然舍得用力。
    越前没有挣扎,所有的力量都随著疼痛在手冢面前分崩瓦解。

    手冢仔细的观察越前的伤势,同时不放过越前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越前唯一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部长’,你是想要我放弃吗?”
    手冢淡然的看著越前,像是要看透他灵魂般的专注凝神,许久,久到越前不耐烦地想喊裁判来赶人的时候,才倾露出淡淡回音:“五分锺。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手,五分锺之内解决这一局。”
    好样的,不愧是部长,知道强迫没有用,就换成了威胁?

    越前甩头,不期然看到近距离看台上的迹部。
    “呐,老板,你怎麽说?”
    迹部吐气阴郁的回道:“随便。但你的手要是废了,本大爷马上跟你解约。”
    越前低下头,沮丧,就知道这资本主义土匪只会落井下石。
    裁判战战兢兢地来询问情况。
    越前把拍子一甩:“我弃权。”转身走进更衣室,丢下全场哗然。


    颁奖式上。
    越前听到冠军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我不是故意想让你受伤的……这样的结果我也感到可惜……希望你的手能尽快康复……下次有机会能够再一较高下叽叽喳喳咕噜咕噜……
    越前有种冲动,想一巴掌甩飞面前开合不停的口,转身大步离去。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他只是缓缓伸出手,以无懈可击的风度握住对方的手,微笑,恭喜。
    忍得太久了,他已经不在乎发泄。如果命运非要决定如此安排他的下场,双手双脚都废掉他也不在乎──
    这真是一个极其可笑的代价,非得如此,他才终於肯相信这世界所有残酷的不完美。

    “越前!”迹部不怒而威的声音从远跨近,冠军忍不出朝後颤了一步,看著跟在迹部一旁的不二脸上那幽冷的笑,一鞠躬退场。
    “呐──”
    不二还未来得及说话,越前已经头也不回的背对著两人开口:“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清楚。
    这三个字,在那个初夏午後的,闷热的网球场上,显出异常纠扯,让人听得忍不住在青白交错的空地上呼吸困难,轻轻颤抖。
    迹部走过去,扳过他的肩膀,想搜索他的眼睛,越前却迈进一步,把头藏在迹部胸口。
    有温热的湿度滴入他的高级丝质衬衫,渗进肌肤,混入血液里随血脉奔流,迹部便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手冢应付完记者,转眼便看到这麽一幅景象。
    可为什麽,竟然会让他这般震撼?
    十年前,他把拍子递给同样受了伤的他:“只给你十分锺。”那孩子感激欢喜的神情叫他心为之软。
    十年後,同样的场合,更严峻微妙的伤势,他只能给他五分锺,他却不屑要了。
    当年他也曾如此拥抱过他,那个让人不自觉地想放低姿态去关心的孩子,让人宁愿就这样被他所需要和依赖,不去管错与对,也不用任何解释与理由,只要他好就好。
    可惜,站在那个位置的,已另有别人。
    手冢暗暗诧异,那个骄傲的孩子竟然会对别的人卸下防御。
    越前竟然有了新的依靠。

    ──这就是十年的变化,他跟不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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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09:58 | 显示全部楼层
13、

    事後反省,越前只能怪当时现场的人太多,声音太吵,无数的镜头闪光灯射得他眼睛不舒服,又或者,伤口太疼,而迹部扳他肩膀扳得太用力──否则他怎麽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掉眼泪?
    尽管藏得快,但究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举动。扑到顶头上司怀里哭?哈!哈!哈!他疯了!
    越前把脸从微湿的衬衣里转开时,已然恢复了正常的神态,把迹部的不可一世学了个十成十,任谁问也不说一句话。就连这样,他看起来都能继续那惹人疼爱的无辜神情。
    一干记者们竟也都不忍再问任何尖锐的话题。
    越前就这麽心不在焉的任听迹部指挥吃饭回家休息,反正就算是天塌下来,一觉过去也成了历史。

    第二天名正言顺的在家养伤,请假都省下了。
    越前敢这麽嚣张当然不是自暴自弃,也不是故意要跟迹部过不去──别看迹部个头比越前高,样子比越前拽,排场比越前大,真要解约损失比较惨重的那个也是他。如今放眼网球届能跟越前较量的对手寥寥可数,不然迹部早就一脚踹飞越前,自己去打了。

    门铃响起,越前从沙发里爬出来去开门。
    一个陌生的壮汉,体积几乎是越前的一倍,大猩猩般杵在门口,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不是不吓人的。但他穿著十分干净平整,脸上的表情是跟外形截然相反的和平。
    越前满头问号:“是不是敲错门了?”
    那人双手举起,“少爷叫我来照顾您饮食。”越前看清他拎著满满两袋子蔬果食物。
    越前毫无表情地跟他对视了三秒。
    那人继续道:“少爷的车还在楼下。他说越前先生不喜陌生人,我一做好饭就走。”
    越前光著脚踩到窗台边看下去,果然有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下面。越前一眼认出那是部莲花,车窗开一半,男人的手伸在外面,夹一只香烟。
    这才放下心来。
    大猩猩极有效率,半小时内不单让厨房飘出饭菜香,连客厅浴室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後拎著两大袋垃圾告辞。
    越前由衷佩服。

    如此持续了一个礼拜,直到他再度回到球场训练。
    期间收到不二的电话:“好好休息,想跟手冢比赛随时都可以啊。”
    是,随时都可以。今天,明天,下个月,再十年。
    “别想太多了,也许五分锺内拿下最後一局对你而言不是难事,但毕竟,没必要拿职业生命去冒险。”
    越前蹙著眉,很认真地思考,最後说:“我也不知道,那时,我只是想,如果当初也可以这样干脆…… 该有多好。”
    是错觉吧,那头的呼吸乱了一下,然後是调侃的轻笑:“越前你承认吧,你就是在赌气。”
    你说是就是好了。
    “还是小学生性格啊,偏不要顺大人意。”不二又笑,“呐,你是气手冢,还是迹部?”
    越前气闷。
    这不可理喻的前辈,越前不知如何开口,他气谁?──气手冢的独断独裁,还是气迹部的落井下石?有分别吗?不过是一场网球比赛而已,越前无法言语。
    谁叫他自己一时头脑发昏去抱住人家亲爱的埋头哭。前车之鉴在先,越前实在不能怪聪明至尖锐的不二洞若观火。

*

    连日来潜心修养不问世事,手冢的比赛如何,越前置若罔闻。
    进了公司才知道变天的消息。
    迹部跟手冢这两位精英中的精英竟然大打出手──越前骇然,那位视形象为第一生命的华丽大少爷会跟冰山贵公子打架?!那种小学生滚泥巴型的手脚并用扭成一团的打架?!
    直接说迹部财团要破产倒闭了都不会比这让人更惊讶,且难以想象。
    打架的原因无人敢问,成了两大公司本年度最大的不思议谜团。坊间传言无数,99%离不开风月。

    越前心神不宁,想从迹部的脸上看出点端倪,可他滴水不漏。
    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因受伤而挂了彩,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魅力,泪痣下方贴上了创可贴,反而使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多出了一抹平易近人的可亲。
    当然那张脸的表情跟“可亲”的距离相差了数百个十万八千里。迹部大爷显然不会大方到任人免费瞻仰他的伤处,一句废话也没有的就把越前直接踢去做体能训练。

    这到底是为什麽???
    越前纵使再淡然,也无法对此不好奇。实在是不敢相信迹部这样的大男人会为所谓的爱情如此不顾大局。但既然是顶头上司,做下属的就得收起泛滥的好奇心,装聋作哑。
    但闲言绘声绘色,愈演愈烈,唾沫星子都溅到越前脸上,况且,根据传说中的再传说,他也难逃其咎。
    呵,区区一个越前龙马何德何能。

    所以不关越前的事。
    不二来公司,跟越前在休息室撞个正著。
    面对越前欲语还留的疑惑,不二的动作是:直接站到小不点面前,轻轻拨开衣领,露出颈部明显的青紫迹印,轻声道:“手冢的齿印。”
    越前恍若雷击。手冢太过分了,难怪迹部震怒。
    不二淡淡地:“景吾误会了,是我主动。”
    越前沈默良久,呆呆重复:“是你主动。”
    不二答:“是。”
    越前本想问什麽的,但他说不出口,不二的姿态竟又那样坦荡,越前便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命运总是无法预知,不可违逆,自作主张──他是早就知道的。

    这真是个无比炎热的夏日,越前全身上下的其它器官似乎全部消失,只余一双猫眼静默地打量著不二。
    并不是最纯粹最明亮的东西,就珍惜得起。
    如同一个有直指人心的眼神的率性孩子,不是所有人,都敢於拥抱。

    不二睁著明澈的双眼回望越前,镇定从容,直到越前倔强的指控眼神变得空洞,继而溃不成军。
    不二想,现在大概只有老天相信,他是喜爱越前的──喜爱他的骄傲任性以及脆弱的本质,就象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不点,他就不可遏制地想要逗弄他、指引他,尽管越前看起来比不二更好强,而且对前辈颇目中无人。
    但“爱”这个字眼是否真的无法言说?──裕太、迹部、越前,不二喜爱他们每一个,却无法对任何一个说出口。
    所以不二一直怀疑,爱和恨同样,都是魔鬼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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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11:13 | 显示全部楼层
14、

    “不二?”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迹部沈著脸出现,华丽的嗓音中有危险的气息汹涌。看到房间中的另一个人,灰瞳微乎其微的收缩了一下。
    越前干涩的笑了一声:“我只是跟不二前辈打声招呼,先走了。”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古有明训。
    然而迹部定定的站在门口,没有要挪步让位的意思。他的眼神越过越前的头顶,直接看向後方的不二:“你来干什麽?”
    被问的人居然一点也不尴尬,脸上肌理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我来送文件,这是交接的资料。手冢决定回德国,月底就出发。”

    意外接二连三,越前觉得自己急需收惊。
    可是还没完,柔和的嗓音还在继续:“呐,如果我失业了,景吾你还会收留我麽?”
    越前忍不住看向迹部,那张华贵的脸庞此刻活像一尊完美的石膏像。
    空气中只余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越前在那一刻忽然疲惫而恐惧──命运如此危机四伏,他却无力抵抗。

    正想蹑手蹑脚的绕过迹部身後钻出门,不料迹部张臂一栏,不待越前开口,便用力钳住他的肩膀:“你想溜到哪里去?”
    越前仰起头,看著迹部的脸说:“老板,今天的训练已经完成了,我想回家休息。”
    肩膀感受到的力道放缓,却没有完全松开。
    “你哪里都别想去,今晚有庆功宴,无论如何你也得参加。”
    越前不慌不忙地:“那我先去换衣服。”
    迹部松开手。


    当晚不二跟手冢均未出席,引得窃窃私语不断。
    迹部喝得多了,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越前拿出手机走到他面前,坦然自若地说:“老板,网协小野先生的电话。”
    ──这是一个内部暗号,外人在场的时候,大家总是用这种办法,互相帮对方从无聊的应酬中脱身。
    迹部接过手机,对身边的人点点头,走开去。
    越前取过迹部手中的酒杯,说:“老板,露过面,我就先回去了。”
    迹部闭了一下眼,大步往外走。
    “老板,我可以自己打车。”
    迹部充耳不闻。
    越前叹息,静静跟上去。

    其实迹部并未喝醉,只是看起来有点疲倦。从越前走到他面前直到上车,他一直没有说话。引擎启动,银灰色的莲花像闪电,驰进无边的黑夜里。
    这不是回家的路,等越前注意到时,车已经停在一栋商业大厦的楼下。
    越前认出这是手冢上班的地方。也是不二的。
    迹部没有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直视前方,看不出情绪。
    越前探身小心翼翼的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那种“这是几个手指?”的试探法。

    迹部却突然转过头来,越前吓了一大跳,马上缩回原位。
    “不下车?”
    “呃?”
    “手冢应该还在加班,你不想见他?”
    “……”是你想见不二才真吧……
    迹部来这里的用意再明白不过,但越前又有什麽立场过问?
    “嗯?”充满压迫性的鼻音,不放松的追问。
    “老板,我只是想回家睡觉。”
    迹部不置可否的扬眉,嘴角挑起了一个奇怪的弧度,讽刺般了然的笑。
    越前憋气,懒得解释。


    回到家,开了灯关了门,看楼下的莲花驶远了,这才把挂了一天已经快僵掉的面具取下来。
    镜子里的一张脸苍白而憔悴,眼睛却异常晶亮,越前知道要糟。
    白天不二说话的情景历历在目,不敢稍忘。
    “是我主动。”──这四个字,说得那麽温柔清淡,却斩钉截铁,瞎子都看得出来他爱他。
    越前在那一刻心如止水,只因明白手冢不是一个轻易能被诱惑的人。
    不二总有能力左右手冢,不管出於什麽理由。
    越前知道,单这一点,他狂追十条街都望尘莫及。

    不二在想些什麽,迹部会怎麽样,手冢又到底喜欢谁…… 关於这些,越前统统不问。
    於是所有的疑惑只能压抑到梦里悲哀的爆发。
    越前的想象力在那无人能解的世界里喷薄而出,无穷无尽的演出一场头尾尽知的故事。
    永不重复的情节。
    始终残忍。
    人世间所有的纠缠,无论有无结局,原来同等沧桑。

    半夜听见惊天动地的喇叭声,越前挣扎著转醒,推开窗,努力探出头往下望。
    一辆莲花横在马路中央。
    越前惊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消,狂奔下楼。
    迹部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满身的酒气,好在不像撞车的样子。
    越前无计可施,只好请保安把人从车里拖出来,扔到後座,再把车停进车库。

    喝了酒的人重量不可跟平时同日而语,越前和保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架回公寓。
    迹部倒在床上一付昏迷不醒的架势,眉头微蹙,像是睡得不安稳,平日的飞扬跋扈一扫而空,只余疲累和虚弱。
    越前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上前,替他脱掉皮鞋,松开领带,想了一想,又继续帮他松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果然是大少爷,天生折腾人的本领。

    嘟嘟囔囔替迹部把被子一盖,正待缩回去的手却在电光火石间被扣住。
    越前一时不防,被拉扯的打跌。
    迹部睁著一双对不上焦距,却又发狠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盯著他。越前却没工夫害怕,磨著牙只想打晕他敲昏他击毙他……
    NND,醉酒闹事不算,还想行凶?
    然而越前还未站起来,迹部又一使力,越前的半个身子直接扑在了迹部身上。
    压死你!
    幸灾乐祸不到一半,突然脖子吃痛。
    靠,居然用咬的!
    越前想也不想,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甩开钳制就要一拳飞过去,却在差距不到一厘米处定了格──
    “本大爷哪里不如手冢了?笨蛋……”竟是又睡了过去。
    越前气馁。

    什麽叫祸不单行,什麽叫引狼入室,这下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敢情大老板是把他错认为不二,可怜他便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越前站起身,到厨房找水喝。
    这套公寓是全部内室打通了的设计,可是迹部一进来,四处便充满紧迫感。
    越前摸摸脖子,不明白为什麽会这样。
15、

    天亮的时候迹部醒过来。
    越前给他一杯刚泡好的菊花茶。
    迹部疑惑地问:“本大爷怎麽会在这里?”

    他不记得了,他统统不记得了。
    越前的心钝钝的,没好气地说:“昨晚你喝多了。送我回来之後就整个人瘫在车里,你家的电话没人接,我只好把你扶上来。”
    说这话的时候,越前的眼底澄明一片。
    迹部想一想,点点头。也就没有再多问什麽。

    经过小区大门的时候,昨晚那名年轻的保安走上前来,客气地对迹部说,“这位先生,麻烦您今後半夜回来的时候不要再一直按喇叭,会影响其他住户休息。”
    越前不容迹部开口,立刻说,“不好意思,昨晚我喝多了,以後一定注意。”
    保安吃惊地看著越前:“你──?”
    说时迟那时快,迹部油门一踩,不由分说地载著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越前冲出去,差点擦到保险杆。
    越前轻轻靠回坐椅上,暗暗叹了一口气,迹部这下肯定想明白了。

    在一处红灯的地方,越前听到他喃喃自语:“对不起……”
    车厢的空气有些稀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越前试图微笑,嘴角却怎麽都弯不上去,只好故作轻快:“喝得烂醉居然还能认得我家的路,老板的驾驶技术得到了充分肯定。不二前辈如果知道了,说不定会吃醋。”
    说完後恨不得咬舌自尽。
    言多必失,此乃前人的血泪经验谈。

    所幸绿灯通行,迹部只是对著正前方的交通灯挑了挑眉,扯动嘴角,但接下去的句子驴唇不对马嘴:“不知道手冢是几号的飞机。”
    越前眨巴眨巴眼睛,扭过头足足想了十秒才消化完他的意思。估计这种转移话题,情绪收放自如的本事,他大爷称了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越前乖觉的沈默下来,不再作耍嘴皮子之想。

    一进公司,越前就敏感的察觉到周围探测过来的视线,确切地说,是集中在迹部身上的扫视。
    他们的大老板竟然穿著跟昨晚一样的西服出现,天要下红雨了,企鹅要迁徙到赤道了,还是金融风暴要来了?
    有人注意到越前的精神恍惚,步履蹒跚,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当面打趣他。越前也只能扔一个白眼,附赠一句:Madamadadane。
    说罢紧了紧衣领,知道自己底气不足,因为心里有鬼──昨夜那一排牙齿咬上来的温热感觉挥之不去,分开时窗外有风吹进来,滑过脖子,湿湿的,凉凉的。
    一想到这里,颈背上汗毛直竖,越前颤了一下,暗骂自己,好端端的怎麽想起这个?白白坏了情绪。
     没有做贼却也心虚的,大概就是指他这种人。
    公司内外盛传迹部大爷情海生波,已是公开的秘密,再加上一个越前夹在中间,更是扑朔迷离,活灵活现。

    越前决定去见手冢一面。
    那头很干脆地答应了。
    越前轻轻搁下话筒,听到弹簧发出“咯啦”一声轻响,感觉心平气和。
    事情似明非明之际最为磨人,此刻已到极致,不可能更坏。越前反倒安心下来。
    三个人之间的乱线,在这麽多年以後,终於可以有个了结。

    越前再一次的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和冷静的定力。
    当他看见不二稍作惊讶随即了然退下的豁达大方,看见手冢沈静如湖水般温柔的视线追随,眼神软软的,越前日思夜想的心,就已经浑沌成一片。

    手冢似是疲累多时,头发少有的凌乱,眉宇间尽是抹不去的倦意。
    不二临走前说了什麽,越前没有很在意听,或者用心听了,却没有记得住。
越前默默看著茶水冷掉,但觉有满腔满胸的话语,却欲诉难言,喉咙又紧涩起来,像是有什麽梗住。
    他曾经无数次预演再见面的场景,都不是这样的,都不是这样的若无其事不是这样的轻描淡写。

    “……很抱歉。”
    最近好像流行道歉,人人都争著跟他说对不起。
    手冢如此简短如此明确地拒绝,不给他一个开口辩白的机会。
    他到底不喜欢自己的吧?男人对不爱的人,都是很残酷的,即便是如此残酷的温柔,也是为他好,要他不要太死心塌地。
    如此温柔的无奈和怅然。

    到了这个时候,越前才终於明白,一直以来,他在手冢眼底看到的那一抹怜惜并非出自爱情,恰恰相反,是因为不爱──正因为不爱,手冢才怜惜自己那麽爱他。
    讽刺的是,他花了十年的时间刮骨疗伤,如今却被告知诊断错误?
    这个他一直偷偷喜欢与记挂的人,原来只是彼岸的风景,他以为近了近了,却是泅渡中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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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11:23 | 显示全部楼层
手冢透过镜片望向越前,目光深不见底。
    说抱歉的一刻,越前冻结的表情,在眼前幻化出无数影像:眼睛、鼻子、嘴唇……全都支离破碎。
    不是不心疼的。
    真不忍心如此伤害你,越前。
    但是他又不能不那麽说,不能不那麽做。
    手冢在心里轻轻吁了口气。十年来纠结的一切,该有个了断了。

    初识这个天赋异禀的单纯的小孩子,他只有十二岁,却是快乐而无忧无虑的,在阳光的网球场上毫无城府的喊“部长”。
    然而自从他受伤离队,每一次见面,越前都比上一次更加忧伤。那种沈重的忧郁看上去越来越淡,却逐渐吞噬他整个身体。
    仿佛癌细胞。
    他和他其实都一样,从来都自以为是的固执著糊涂。

*

    如果没有不二,手冢相信他跟越前之间或许会随著时间的累积而逐渐亲密,终修成正果。
    然而那天,当他接到乾的电话,将信将疑地赶到公园的网球场时,一瞬间被震慑了。
    不二苍白汗湿的脸上因发烧而有著不正常的晕红,可眼底光彩灼灼,手冢从未见过如此认真的不二,竟有些愣了。
    另一边,越前节节进逼,攻势凌厉而不饶人。外旋发球一个接一个,明眼人一望即可知不二力渐不支。
    荒唐!那时手冢不知道自己何以会如此愤怒,但在他的大脑做出判断之前,手已经先一步动了。

    那一定很疼,因为越前的脸都偏向了一边。
    手冢知道,是自己逾矩了。
    哪怕越前再顽固也好,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可他竟对一个孩子使用了暴力。
    手冢暗暗惊骇,他的冷静呢?他的自制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越前重重的捱了一记,听著手冢的质问,本来混乱的、愤怒的情绪骤然凝固起来,换来的只是无助乏力的声音:“对不起,部长,”他惨笑著说:“我知道错了。”
    手冢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拿这个孩子怎麽办才好。
    越前离去前的最後一句话是:“我不要再见到你。”转身的一刻,猫眼里有透明的液体凝聚,一颗颗滚落。
    手冢没有看到。

16、

    然而不二并不领情,拖著摇晃脚步收拾完球具就要走。
    手冢快一步挡在前面:“不二,请你解释一下。”
    不二疲倦地:“要罚便罚好了。部长大人又何必对後辈动粗?这场比赛是我跟越前两个人的事,不劳费心。”
    手冢面色铁青:“想跑圈也得等你的病好了,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会懂什麽是团队精神?”
    不二悠悠地缓过一口气来:“呐,手冢,如果我妨碍到了你们,就把我踢出团体之外吧。”
    话还没有说完,腥甜的气息已然溢满胸膛。

    手冢定是以为越前咄咄逼人他才不得已的答应了这场比赛。可是手冢疏忽了,这样亲疏有别的举止,越前固然无法承受,那麽,自己呢?真的就已经戒掉他了吗?
    不。
    那已是一种绝症。
    不二的眼睛突然酸涩。
    古语有云──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他就如此清醒地放弃了生命中第一个触手可及的天堂。

    而越前──那个骄傲的小学弟是如此的冰雪聪明,他能洞穿人的心思,却常常自虐般故意不肯顺从地行事说话以求皆大欢喜。他手中永恒的握著一把双刃剑,先伤己後伤人,而且从未停止过深重自责。
    对於那样的越前,不二已经不能够更心疼,不能了。

*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部长。”越前站起身来,步步後退,却仍然面无表情。“我们之间本就毫无瓜葛。”
    “越前,你一直都不笨,比如从来,你都是明白的,现在还是一样。”
    越前笑:“是我自作多情,一直都是。”
    手冢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越前,你知道我一直喜爱你。”
    “是喜欢,不是爱。”越前以为自己会尖叫,但听到的声音依然平缓,只是有一点点颤抖,而已。

    手冢的每个字,都是一道冰刃。
    越前在哀绝中却只是微笑,十年前就注定的结局,原本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为早知的答案感到丝毫伤心,结果,他骗不住自己的心,那种信仰的被摧毁。
    手冢完全明白那样的笑容意味著什麽,他曾在不二的脸上看到过太多太多次。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著嗓子说:“越前,那你呢?你爱我吗?你真的真的爱我吗?”
    真真欺人太甚。

    夺门而出的刹那,越前尝到咸咸的液体。
    是,他很没有风度,可那不是眼泪,是他咬破了嘴唇。
    血珠不断从下唇冒出来,风干了会紧紧粘住,绷著,一咧嘴又裂开来,火辣辣地生痛。
    怎麽搞的?他以为,十年过去了,因此应该比年轻气盛时,更容易接受现实与期望的落差,并且能够把既定的事实改变得好一点。
    竟然同样无能为力。

    冲出了大厦门口越前开始发抖。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呢?
    越前蹲下身子,把口袋里的东西统统翻出来抖落到地上。
    迹部的声音响起的一刹,越前失声痛哭,委屈得像个孩子。全然不顾路人的侧目。
    华丽的男声在彼端出奇的镇定,一瞬间让他狂躁的心安稳下来: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迹部没有让越前等太久。

    越前毫不犹豫的奔向那双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令他安心的包容。
    迹部把越前的头按进自己胸口,用外套把他包起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一只手开车,一只手伸过来抓紧了越前的手,那麽的用力,他的温煦与越前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越前终於放松下来。
    他自问,为什麽人的心理依赖可以如此苟延残喘,可以这麽不自觉,好像死海中寻找救命稻草,玩弄一般的,就把自己的心情托付出去,不坚定,不专一,这真是悲哀……
    越前困惑莫名,似乎自己已经辜负了这一段感情,辜负了一种弱水万千而只取唯一的决绝。

    他爱手冢吗?他真的真的爱手冢吗?
    但若不是,那过往岁月里全部的辛苦、隐忍、疼痛,又该怎麽算?怎麽算?!

    迹部把车停稳,松开越前已不再冰凉的手,终於笑:“真的就这麽喜欢他?”
    迹部注意到小不点手心的那条感情线深刻且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痕,难怪他能数十年如一日的记挂著一个人,虽然思念得懵懂。
    越前想回答不知道,可惜入夜的月色太清亮,在玻璃上找得到自己的影像,    面对那样一双眼睛,不能逃避不能说谎,只有撑下去:“不可以吗?”

    “没什麽可以不可以,只是会认不清现实。”
    迹部的身子微转,睥睨众生的俊脸,右眼下方的泪痣只增添了他的狂放,雷打不变的傲慢与坚定。那双深邃的灰眸是如此迷人,却轻蔑难言。

    越前被他气得笑:“是,受教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凄凉中带著温暖、悲伤中又有欣慰的情绪在那一瞬包围了他。
    他的心他的感情还停留在过去,但那个人已不在那里了。
    手冢用那种成人的姿态与他面对。错愕的是越前,时光就那样流过了。他年少懵懂的迷恋,在某个时空也早已扭曲了。
    不醒的,一直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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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1 23:11:30 | 显示全部楼层
*

    手冢走的那天,越前还是去了机场。
    迹部没有来。
    越前想这可以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心胸宽大到送心上人跟别人远走高飞的。
    不二看到他似有些讶异,越前讽刺的回以微笑:对不起,死不去。

    手冢轻轻握住他的手:“越前,你对我而言一直都是特别的。可是,我所能给你的却似乎一直是不断的伤害……”他的声音里弥漫著深沈的挫败与自责,流露出一种柔软无奈的神情。
    那一刻越前的心化作一泓波光粼粼的湖水。
    手冢终於肯承认他隐忍的苦恋和煎熬,他终於肯坦白他对他的亏欠。
    越前微微笑,仿佛透明的人儿一般被明媚的夏季阳光穿透。头发柔顺,眼神桀骜。

    趁手冢去办理登记证的当口,不二对越前说:“越前,我只想你知道。也许後来他是想弥补才答应再度拿起球拍,但是当初,手冢是真的喜欢你。”
    越前努力保持著微笑:“前辈,你也知道用过去式,那都过去了。”
    如今,如今手冢国光这四个字已经被不二口中的一个“他”代替。
    他不是他的。
    不二也笑。
    过去也好,现在也罢,不二前辈总是喜欢笑。笑可以掩饰很多情绪──伤心、痛苦、愤怒、激动、狂喜、惊讶…… 不二永远微笑,人们甚至会觉得他的笑容灿烂而真诚。
   “呐,小不点,相信我,是真的。”
   “前辈,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想让我在大庭广众下失礼,我不会让你得逞。”
   “呵~”不二将越前轻轻抱住,越前的身体僵硬。

    那边手冢已办妥所有手续正走过来,越前脱出不二的怀抱,轻轻往後退:“我就不说再见了,前辈,一路顺风。”
    轻轻一鞠躬,越前倔强的迈著与年龄不符的步伐,转身一点一点地往前走著,始终没有回头,一点一点,就把手冢和不二甩在身後了。
    手冢瘦削挺拔的身影已融入他的生命里,越前不会再强迫自己把这个男人忘掉。
    转身的一刹,越前知道,那些忍不住想给彼此一个拥抱的愿望,被忍成了永远的过去式。

*

    走出机场,天空中的云朵以优美的姿势大片大片地蔓延过城市,斑驳的阴影和细碎的阳光变幻地打在身上,很舒服。越前听著飞机轰隆隆离地升空的声音,心情十分愉快。
    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我。”越前说。
    “你在哪里?”
    “机场。”
    “哦。”
    “那你呢?”
    “我?……我在车上。”电话那头,是听起来很熟悉的嘈杂。
    “真的不来?”
    “不去。”
    “不会舍不得?”
    “不会。”
    “走了以後就难再见了哦。”
    “稀罕……”完全的,嗤之以鼻。

    穿过马路,一辆银色的莲花停在街边,一个男人背对著他。事实上,几十几百个人都背对著越前,但他只看得见这一个。
    “这里是双黄线啊,老板。”
    “呃?”他仍对著手机说话。
    越前噗嗤一声笑出来。
    迹部倏地转过身,越前仰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俊朗、霸道、轮廓分明。
    有时候想,缘份真是一件奇妙的事,众人皆散,怎麽独独留一个他在那儿──仿佛电影中的特技镜头,路人面目模糊,只留下行色匆匆的影子做一个陪衬,独独他,目光执著,神情笃定,好似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世,只等著自己来。

    迹部直直盯著越前看,许久,张口想要说话,拨一拨头发,到底又闭上了。
    这人向来从容自若,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

    不二前辈那只老狐狸!
    越前想起在机场,不二拥抱他的时候,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说:“小不点,那天你走得那麽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从前你就是个天才,领悟力极佳,偏偏对感情却笨得很。”
    不二没说错。他对感情,是笨得很。
    眼前这个人,越前尊敬他、欣赏他、跟随他、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留意他的每一届花边新闻,总在他携伴出席的场合喝许多的酒……
    但居然看不见他关心他,注视他,照顾他,甚至找来不二合演一场戏来让他嫉妒。

    原来,在这样一份纠葛里面,他一直都是最糊里糊涂的那一个。
    而迹部始终深情而清醒。
    一直以为兜兜转转中,只有自己在倍尝孤单和隐痛,没想到旁人更一直辛苦地纵容他的自命清高。只当是自己爱得艰辛,未料是被爱得隐秘而深沈。
    这大概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真实的、纯粹的、藏不起、逃不开,却又说不出的情感。
    越前挑挑眉。
    不过不要紧,雨过天晴了。
    他们来日方长。

    越前走过去,毫不客气的坐进车里,双手垫在脑後,闭上眼深深吸气。
    “我饿了,Kabaji做得铁板烧真是一绝,还有那个海鲜炒饭…… 嘶,你当心我忍不住拐他走哦。”越前揉著胃念叨著。
    他身旁的那个男人又恢复了他惯有的尖刻:“哼,就凭你?你打算用什麽代价来换?若你来顶替他,本大爷或者可以考虑看看……”
    “开你的车吧,迹部大人!”

    街边密密的梧桐叶,割据了天空的碎蓝色,落进毫无预知的眼睛里。
    恍惚间,手冢再次穿过铺著阳光的记忆,牵引他重识十二岁夏天的那个夕阳。
    转眼望回去,越前知道,和所有故意要纪念,或无意间已被忘却的时刻一样,一直,也早已永恒地停住,停在他们分别独自恪守的时刻,不会更改。
像,他早已清楚的告别,不再熟悉也永不会重演的,他的时常羞涩、被染成橘色的──初恋时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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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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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7 21:19: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幸好,还有人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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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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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2-5 01:11: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太好了,幸好最后他们都认清了自己所要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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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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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19 06:03: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嗑了!写的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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