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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搬运】(越前中心)秒时计 by 言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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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7 19:26: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ID:言寺音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多年前的晋江,因部分章节已被锁,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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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6:14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的成长之路原本就是重新审视自己的过程。
“如果有一天时光可以倒流,你想改变什么?”
“我想和过去说再见。”
把生命的时钟调回到十二年前。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天。
你重新看到当年并没有注意到过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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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6: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章 倒回的时光(上)

明明还是初夏,图书馆里冷气强大得过头了些。本来还昏昏沉沉的睡意瞬间消失,阴冷潮湿的感觉像是在海底突然遇见眉目可骇的人鱼,手臂上鸡皮疙瘩一层层地泛出来。
夏目哆哆嗦嗦地走过几排书架,有人窝在某个角落,看着手中的书偷偷□□地笑。
大概又是在正经书下面藏了本色情杂志吧。
真是恶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夏目轻蔑地想。

走到标有“生物”字样的书架前,果然看到男生又在那里,捧着本砖头般厚重的书籍,斜坐在窗台边,暖色的夕阳描绘着那人的轮廓,浅浅薄薄,一层暗色的阴影投在地上。
不自觉的得就冒出来“真是美少年”这样的想法。
男生注意到她走近的身形,放下手中的书,不冷不热地点头示意,“你怎么来了。”
她看一眼对方手中的书,《生物化学》大学版教材,竞赛要用的么?
甩甩头,公式化地说“今天是交社团表格的截止日期了,都两个月了,你还没决定好吗?”
男生“哦”了声,旋即在一旁的书包里翻找了一阵,“是这个吧。”
夏目伸手接,快速瞄了一眼后皱起眉,“网球社最难出头,有二百多个人。”末了才发觉说得失礼,这是他人的决定,于她又有什么所谓。
“知道。”男生简短地说,“但也没什么其他感兴趣的了。”然后视线又回到书本中去。

夏目叹口气,怪人。明明是一张精致略带孩子气的脸,全身上下却透着懒懒散散的味道,像小老头似的,真是怪人。
如果不是社团的事,夏目晴空和越前龙马也许会根本说不上话。
春季刚入学做自我介绍时,班级里花样百出各式各样的都有,唯独他站在讲台上,一声“越前龙马”就没了后戏,眼里薄凉凉一片,对周围女孩子们夸张的吸气赞叹熟视无睹。
像是习以为常似的,因为早就遇到很多次了?如果这样,还真是产生抗体了吧。
皮囊好就容易成为女孩中间茶余饭后的话题,即便头脑简单,也能被女生以“单纯的可爱”来辩证,更何况那人实在很出众。

【越前君被化学老师和生物老师同时叫去参加竞赛呢。】
【听说两个老师因为他对吵。】       
【好厉害,这次数学小测不又是全班第一吗?!】
【英语发音也是超级标准的美音呢。】

怎么说,大概是很厌恶的感觉。从小被“聪明”,“勤奋”这些词语包围着,潜意识里抱有优越感,却被横空出世一个人给抢去所有的视线与注意力。自己很努力地当什么班长,和老师套近乎,但这个人不花什么力气就能让老师都不自觉地喜欢,实在讨厌。
却又不构成“恨”的理由。越前很低调,并不是那种因为自己有那么多优势而表现得沾沾自喜,也不太和别人说话,但被别人搭话,还是能有礼貌地回答。
他对人都冷冷淡淡,惟独对她却存着一份温柔。偶尔对上眼,能看到他微乎其微地笑一下,然后点点头。她因为这个而成为班里女生嫉妒眼神的对象。
想不明白,越前对她这一点不同有何由来。

越前下午去网球场报道,那边已经热火朝天地训练起来。二年级学长一眼扫过他的申请表,眉毛没抬一下,“这么矮的个子,去F网球场,跟他们做最基础的训练。”
话音刚落,网球场突然响成一片,部员整齐一致地喊:“冰帝,冰帝,冰帝……”附近观看的女生们更是发出杂乱的尖叫声,什么“迹部大人”,“忍足君看这边”混成一团,如同夏日里粘稠的空气,湿嗒嗒地贴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的难受。

正选部员走近网球场的时候,二年级学长猛地朝一旁站,让出一条路。
越前没有走开,突兀地横在中间。
迹部看着飞眉一挑,冷哼数声。
帮越前看表格的学长忙鞠躬弯腰,说失礼失礼,扯着男生的衣服往旁边拉。
越前没被牵着走,只是偏过头打量了一下正选队伍,然后绕过前面几个人,停在凤长太郎面前。
“诶?是你呀。”
“嗯。”他伸出手,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三枚硬币“这是上次问前辈借的钱。”
凤微微睁大眼,又豁达地挥挥手,“其实不用还的,就一次车钱而已。”
越前没有动。
凤有些的腼腆地笑,取过少年手中的硬币,“那谢谢你了。”
“麻烦前辈了才是。”他美式化地耸耸肩,没多说什么,就走开队伍。
迹部有些没回过神,自己似乎是被完全忽视掉的。
倒是向日好奇地问,“谁呀?”
宍户抢白:“上次在校门口看到‘不认识回家路’的笨蛋。”尾音里冒着嘲讽的语气。
凤不赞同地叫了声“宍户学长”,转而又耐心地解释,“因为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走,然后又没带零钱,就借给他了。”
向日笑,“那还真是像宍户所说的,是个笨蛋才对。”
“你们很闲吗?”迹部终于着恼,“想多做俯卧撑?”
一干人才唏嘘着进网球场。

越前借口“上厕所”,走到冰帝唯一的横断残瓦处倚靠着。莫名其妙的,又填上了网球部,人果然贱,兜兜转转,总是喜欢跑回原点。
这是十三岁的越前龙马,一米五十一的个子,五官精致,还没开始长胡子,习惯性地戴白色的FILA运动帽。
这又不是十三岁的越前龙马,因为带着多余的十二年记忆。
这算什么,重生还是轮回。
在二十五岁前的圣诞夜,他出门做例行身体检查,计划着“等会儿去帮兰登教授整理书房”走过街头转角,记忆里最后一幕,是疾驰而过的奔驰轿车,以及明晃晃的灯光。
是被化学老师叫醒的吧,阳光海水一样地涌进眼睛,全然陌生的环境,课桌上摊开的教材像是亿万年前的东西。
如果是十三岁的越前龙马,应该在青春学园读初一,不认识一个叫夏目晴空的女孩。
之后这个成为他未来经济人的夏目晴空,竟然以同班同学的身份递过来一份社团简介,白底黑字地印着“冰帝社团手册”。
像是啤酒盖搭配威士忌酒瓶,完全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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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6: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章 倒回的时光(下)
从冰帝到青学并不近,约莫三十分钟的车程,到站后再走十五分钟才到的了家。或许有更短的路线,但越前懒于寻找。
人是惯性动物,即使脑中对于行走的道路名称毫无印象,身体却记得该怎么走,像是已经被刻入血液一样,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回归心脏。如此深刻的印记。
因为参加了社团活动的关系,回家的时间顺势往后推移了许久,再加上下班高峰期,平常三十分钟一下子拉长了十五分钟,越前下站时,整个青学也几乎空荡荡。

从校门口向里走二百五十米,左手边是国一国二的教学楼,七楼有校图书馆,越前在里面当了三年的图书管理员。
有一次搬书的时候被压到手,没压巧,正中了关节。越前当时转了转手腕,感觉有些不对劲,却也没有多在意。
第二天对阵四天宝的全国大赛决赛中,伤势才发出来,咬牙拼命才凭借一球险胜,队长握手时,左手已经肿胀得抬不起来。
那天他是最晚一个到河村寿司店,左手缠着白色的纱布,绵密地紧贴着皮肤。
有人一把拉他进去,声音含着跳跃的节奏:“小~不~点~,看看有谁来了哦?”
已经升上高中的前辈都在此,笑意盈盈。
“恭喜啊,越前,哦不,青学部长。”真诚的,却又打趣的口气。
午夜大伙作鸟兽散,手冢叫住他:“越前,和我一块走。”
他一愣,有些缅怀部长这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国三的越前,一米七四,已经和手冢身高差距无二,微微抬眼,就能看到身旁学长的侧脸。
还是一丝不苟的面容,丹凤眼上扬,茶色的头发向后梳,嘴唇严肃地抿成一条线,月光落在眼镜上,像是有亿万尘埃,光影交错。
“越前。”他突然开口,“以后当心点。”
他的眼光落在越前左手的纱布上:“都已经当了部长,也该知道如何判断自己的状况。”
越前想,你这是在暗讽自己当年其实也缺心眼,不知道如何估计自己伤势么。却终究没说出口,他伤势加重是因为自己,引咎责难的,应该也是自己。
走到越前家门口,手冢拍拍他的肩,这次是认真地:“做得很好。”
对于这种夸奖,可以有很多回应。好比最简单的“谢谢“,最顺口的“还差得远”,最拍马屁地“一直都要感谢部长的栽培”。
明明有这么多的回答语句,但脱口而出的,与这些都没有关系。
越前往后站了站,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部长,我大概……是喜欢你吧。”

有首歌怎么唱,当爱已成往事。
缓慢的时间年轮可以带走太多东西,青春年华,岁月痕迹,连着喜欢的心情和悲恸也能结成疤。
越前抬起头,天空澄澈,蔚蓝无垠。

“喂你,是冰帝的吧?来青学干什么?”
他闻声转过视线,因为对方个子高而不得不仰起脸。
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样。十三岁的越前撞到他,他口气不善:“撞到学长不道歉么。”然后越前抬高视线。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不知怎么觉得其实对方没有生气,只是虚张声势。
所谓的“带着前世记忆的今生“,莫过如此。于越前来说分明是熟悉的面孔,可这张熟悉的面孔却带着越前所不熟悉的神情。
不是明显的“敌意”,但是有混杂着“惊讶”和“你是谁呀”,这样不可名状的情感。
“你来青学干什么?”桃城武又问了一遍。
“以前是青学的学生,现在回来看看。”
“哈?”桃城皱起眉头,这次声音里带了些敌意,“看你的样子是一年级的吧,怎么可能是以前青学的学生。”
越前神色里没有被谎言戳穿的动摇,只是不带感情地说:“那我走了。”
“诶?”

记忆中的桃前辈是什么样。
热血上进好青年。大胃王。双打白痴。时候会请自己吃垃圾快餐。准时接送自己上学,被人嘲笑成“越前的车夫啊”也是一笑了之。
越前记得坐在他自行车后面,夏天的时候阳光刺眼,桃城冲下陡坡的时候会喊:“越前你给我看清前面有没有车啊,不然撞了我俩一起死……”
越前撇撇嘴:“前辈要死别拉我坐垫背”,却很尽责地提醒:“左边有车……往右边……”
后来桃城不满地咂嘴:“为什么你就不会被阳光刺到眼。”
越前拍拍象征性的FILA帽子,然后把它扣在桃城的头上,“这样前辈就不用麻烦我了吧。”
桃城忍不住笑,下坡冲得更猛,一旁的梧桐树受惊,细细密密的叶子纷纷坠下。
纷纷坠下的绿色叶子,层层叠叠,香气扑鼻。
可属于他们的时光早已远去。或者说,那只存留在越前的记忆里。
无人共享。

走出校门没多久,越前又停下来,因为听见身后自行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桃城武开朗的声音传过来,“你家在哪儿,这么晚了,小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危险。”
完全被当成小孩子般对待了。跨上桃城后座时,越前这么想。可心里却像无法遏制膨胀的气球,轻松起来。
桃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充当了一回烂好人。明明是不相干的人,即便以一年级当成借口,可日本有千千万万的一年级生,为什么惟独为了他停下自行车。
也许是因为看到少年离去的背影,头发柔软,略微消瘦的身板,走路时肩胛骨在衬衫里面若隐若现。
也许是他不冷不热的口吻,明明说着不合逻辑的谎言,语气却里听不出心虚。
我脑子出问题了吧。桃城自暴自弃地想。

自行车在羊肠小道边停下来。
越前利索地跳下车,“到这边就可以了。”
桃城东张西望,看到最近的住宅标有“越前”的门派。
姓“Echizen”么。
“我叫桃城武。”他说。
“嗯。我知道。”越前拍拍书包上的灰,“谢谢桃城前辈了。”
モモ先輩。
嘴唇连续抿起两次,流动的音节。
如此熟稔的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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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6: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3章 碎梦(上)

上生物课的时候,老师带进来一个一年级生。忍足本来在看片山恭一的《世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运转》,书中正讲到薰得了暴食症,又回到厌食,如此往返。班级里突然发出轰然声响。
他不明所以地从书中抬起头,一个身材略为矮小的少年走过,白色衬衫的衣角像白鸟的一片羽翼,略过桌角。
他侧过脸,看到坐在自己身后少年的脸。
不自觉地望向岳人座位的方向,搭档向他比划了“就是上次那个小鬼”的口型。
哦,是他呀。忍足想,对这个挡在的迹部面前,神色无异的少年还是有那么些印象。怪不得女生们反应这么大,因为长得实在精致。
真要拿词语形容,是一种少年发育期间,性别模糊的美。

老师没有给予任何解释,就上起课。忍足不时好奇地撇两眼,因着地理位置的优越,稍稍侧过脸,就能捕捉到少年的动作。
他漫不经心,听了几分钟就打哈欠,懒洋洋地靠着墙,眼睛微眯。
像只猫科动物。
后半节课老师当堂小测,全班嚎啕一片,却又无可奈何。卷子到最后一排的忍足手中就没有了,看来少年不参与么,真是好命啊。

在全班唰唰的书写声里,老师走到少年座位旁,压低了声音说:“听得懂么,还是觉得简单?”
少年过了会儿才回答:“简单。”
前排忍足惊讶地挑起眉毛。
老师窒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着笑:“你大概上辈子是什么生物学家吧,真天才。那我帮你报进高中生物竞赛组了?”
“嗯。”
是贴着“生物天才”以及“美少年”组合标签的一年级生。他得出这样的结论。

忍足提前十分钟交卷,闲着没事情做,又在课桌底下看起小说。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衣料质地摩擦声,似是少年凑近了脸,“里面的女的最后死了吧,如果没记错的话。”
“嗯?”忍足觉得诧异:“你也看过?”
少年蹙了眉,说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喜欢的神态,“只是因为书名去看的。”
“哦?《世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运转》,你也偏好文艺书籍?”
“不。”他眉蹙得更紧了,“也没偏好,只是单纯喜欢扉页那句‘即便没有爱情,世界依旧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运转’。”
忍足对不上话,总觉得是女孩子才会喜欢的悲悲戚戚文艺词藻。其实这本书是姐姐买来的,她那天刚和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分手,吊儿郎当地甩着空啤酒瓶,打嗝道:“以爱情之名才是最虚伪的,爱情碰到了柴米油盐都要浪费,没有爱情啊,这个地球依旧在转啊,人们开车依旧会冲出高架,飞机依旧不知哪天失事,猝死的猝死,老死的老死,真是绝望哪。”
忍足即便再少年老成,也无法理解为柴米油盐而决断的爱情,这时候属于他的人生还是蒸腾的,如夏花般绚烂。他只是拍姐姐的背说着不知名的安慰。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忍足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少年朝他摆了摆手,就走出去。
他将书翻回到扉页
——即便没有爱情,世界依旧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运转。

下午的部活是每月一次的年级交叉比赛。顾名思义,一二年级的部员可报名挑战比自己高一级的部员甚至正选,是在二百多人网球部中鹤立鸡群的好时机。
大概是平时人缘好,凤长太郎和向日名下一连串的名字。反观迹部这里几乎没有,只有几个不怕死的上来挑战,被部长几分钟秒杀,灰溜溜地走开。
向日累得要吐血,虽然对手实力平平,但车轮战总归消耗体力。累极了脾气也上来,对着无事可做的其余几个正选发火:“你们混蛋,替我应付几个。”
宍户“戚”了声,“帮你还不如帮长太郎”。
迹部哼哼,“谁让你平时毫无威信,个子又矮。”
忍足好整以暇地抱胸站在网球场外看战果,不时加以评论,“虽说二百多人的网球部会卧虎藏龙,但到现在除了日吉外,一个虎龙也没见着啊。”
都是一群落井下石之辈,不让人火大也不行。
监督终于大发善心,派遣迹部和桦地去搬一箱运动饮料过来。

经过更衣室时,眼尖的迹部发现越前靠坐在角落里打盹,夕阳将落未落,少年又密又长的眼睫毛上升起一道彩虹,墨绿色的头发柔软。
他冷嘲热讽:“别人进网球部拼命想往上爬,你倒是来打酱油。”
越前闻声睁开眼,金棕色的瞳孔带着味睡醒的雾气与迷茫。
“小孩子。”迹部继续嗤笑。
少年看了他一眼,缓慢闭上眼睛,又置他不理。
迹部何等受过这般忽视,即便是慈郞,也没这样放肆。响指一打“桦地,把这家伙给我拎起来扔到地上。”
桦地尽忠尽责,将人拎到一半,迹部改变主意:“等会儿回去叫忍足和他打一盘。”
于是就演变成饮料没搬来,倒带回来一个人的戏剧性场面。
越前被扔到地下,也不是很重的那种,只是看的人心有余悸。
迹部朝忍足钩钩手,又指了指越前,忍足顿时叹口气,说“是是……”,拿上网球拍进场地。
两次被人打扰睡眠,很难受,手中又被塞了一把握不惯的拍子,越前怒从心起,对着迹部冷冷地:“你烦死了,猴子山大王。”
网球场上顿时掷地有声的沉默。

宍户最先笑出来,“哈”了一声,就被迹部杀人的眼光给逼回去。
忍足知道分寸,只是肩膀抖啊抖。
迹部嘴角一抽,什么破代名词,忍不住青筋外露,“臭小鬼你说什么?”
这个男人一直得天独厚,绝代风华,只是靠坐在Office总裁椅背上,散发的气场就能逼得人冷汗涔涔。
但这样的男人,却总是因为他一句“猴子山大王”而破相。
十二年后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世事变迁又怎样,男人这一点始终如一。
越前忍不住扯开嘴角,尽管渺小,可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微笑。

莫名其妙地回到十三岁的时光,却是和记忆中不一样的步调。
桃城看陌生人的眼光,夏目疏远的神情,从冰帝到家花费的四十五分钟,被老师拖着参加生物竞赛。
和所记得的过去通通没有交集。
眉眼是年少的眉眼,白色FILA帽依旧如昔。可现实却让他无所适从。
直到此刻才找回一点真实感,说来讽刺,竟是从迹部身上。

迹部因为对方露出的笑容而有些迷惑,但自动将其解释成了幸灾乐祸,于是火气更胜,对忍足指手画脚,“不要因为他是一年级给我留情,把他打得七零八落。”
这样的话,你自己去做不更有快感么。忍足心里吐槽。
第一球发过去的时候,还是不自觉手下留情了些。
总觉得少年瘦弱,没必要成为迹部火气下的牺牲品。反正来日方长,网球的步伐可以慢慢来。
少年没有去接,是因为球速过快了么?
场外的迹部不放过讽刺的机会,声音阴测测,“果然是个无能的小鬼。”
越前戴着白色帽子,看不出表情,第二球又是忍足直接发球得分。
第三球落地的瞬间,越前摔下拍子,很平静地:“我弃权。”
“诶?”忍足拍着黄色小球的手停下来,网球顺势沿着绿色硬地场汩汩滚下去。
对面的少年压了压白色FILA帽子,步调很平稳地走出球场。

忍足有些啼笑皆非,迹部勒令的比赛居然就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于是在“生物天才”、“美少年”这些组合名词外,又给少年贴上了“迹部的克星”这样的标签。
只是忍足没想到他大爷是认真的。
迹部挡在他身前,居高临下俯视少年,眼里不是惯有的嘲讽和唯我独尊。而是愤怒。
他字字如刀刻般深重:“为什么不打?为什么要懒洋洋,不认真对待。”
宍户不善地插嘴:“小孩子不会打,迹部你要求太高了。”
忍足也赞同,暗暗再添一句,迹部你不要拿网球来解决私人恩怨呀。
迹部没说话,突然握住少年的右手,在阳光下展开。
宍户和忍足说不出话来了。

少年的手掌指和腹间充斥着老茧,打网球的人都看得出,这几个特定部位的老茧,是因为握球拍而磨出来的。
并且绝非一朝一夕。
“你打网球很久了吧,三年还是四年,嗯?”
越前抽回手,声音没有起伏,“怎么发现的?”
“你给长太郎硬币的时候。”
这时候不禁暗感佩服,这个男人果然有领导二百人网球部的水准,洞察力如他再也无能人及。
几岁开始打网球的?三岁,还是四岁。越前自己也记不清楚。大概还是很小的时候,就抱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球拍,在草丛中踽踽独行地寻找黄色小球。从有记忆开始,网球就是生命中的一部分,早已透过表皮和结缔组织,融进血液,携刻在生命里再也无法消除。
到底是网球属于他,还是他属于网球。越前根本说不清。
“为什么不认真打?”迹部又问了一遍。
“因为。”越前偏过头,墨绿的发丝在风中细碎地飘散开来。他露出近乎戏谑的笑容:“打网球很无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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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6: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章 碎梦(下)
【因为打网球很无聊嘛。】
越前走出球场的背影有些萧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嘛,真是让人火大的家伙。”宍户说。
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对方以一句“无聊”敷衍,心里无论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但却又无法像辩论赛那样,拿出确凿证据将对方一一反驳掉。网球本就是主观感受,即便打了六七年的人不一定会喜欢,反倒新手也许会因为快乐而继续下去。
迹部更是黑了脸:“这小子叫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摆出一场闹剧,却连主角名字都不知。
忍足冷静地推推眼镜:“没必要这么执着吧,我们有不少二年级生,也打了三四年的网球,但水平很一般。”又想,那个少年又有竞赛,恐怕没那么多时间。
迹部鼻孔出气,冷哼数声。他很清楚忍足暗指什么,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仿佛多了个疙瘩,让他不舒服。

夏目从画室出来,天几乎黑下去了。夕阳奄奄一息地在地平线上绽放最后一丝光彩。
夏天温差大,一到晚上就凉飕飕。
夏目揉揉眼睛,嘀咕道:“竟然这么晚了么。”
这次的绘画主题是“心”。她除了脑中不断回荡着夏目漱石《心》里面的情节,再无灵感。磨蹭了半天,在画纸上随便涂涂画画,就算交掉第一张草稿。
听社长说这个主题是要出去比赛的,希望能够大家能够好好画。夏目有些气闷,她想这种要少女情节的东西,果然不适合我。
夏目将书包帅气地向肩后一甩,优哉游哉地走在冰帝偌大的校园里。

“咚”,“咚”,“咚”。
夏目站住脚,有些哆嗦。这么晚了,照道理应该没有人。这声音不知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她移了两小步,这般有节奏弹跳的声音还在继续。
夏目毛骨悚然。冰帝这么多年的校史,校园灵异事件多的去。什么“厕所里伸出来的手”、“会移动的画像眼睛”之类的,夏目也听过,当时没当回事儿,身临其境了,才发觉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着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没有鬼。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冰帝黑黝黝的校园,像是一条巨大的□□伤口。
夏目走得近了,看到那个地方打着灯光,忍不住暗自松口气。
强烈的灯光打下来,夏目眯起眼睛,待得看清场中的情况,她突然哑口无言。

对于网球,因为爸爸的关系,夏目还是很喜欢的。每当有各类公开赛,爸爸总会喊:“小晴空过来陪爸爸看。”耳濡目染之下,她比一般同龄人对网球都懂得多。
初中考冰帝,也是因为爸爸一句“冰帝的网球部在东京算最好的呢”。
当初夏目还想要申请冰帝网球部经理这一职位,可在社团招募日被吓到了。
且不说网球部摊位人满为患,一位学姐狠命拉住她:“学妹你加入迹部后援团吧。”
“诶?”夏目搞不清楚状况。
另一位学姐抓住她,像是饿死鬼似的瞪大眼睛:“加入忍足后援团才是啊。”
“我……不是来加入后援团的,是来申请网球部经理的。”夏目实话实说。
学姐立即翻脸比翻书还快,整张脸冷下来,阴测测地说:“原来你打的是凭借网球部经理职位来接近正选啊……不过,你如意算盘打错了,他们可不会招女生……”
夏目觉得委屈,明明自己连网球部又谁都不知道,就被扣上这一莫须有罪名。
有了这样一次不好的经历,网球部从头到脚都成了“讨厌”的代名词。爸爸问起有没有到网球部看看,也很愤慨地回应:“都是一群肤浅的家伙,我看他们能打进全国大赛已经算很好了。”
所以当越前递给她网球社报名表的时候,夏目的确带上了蔑视的情绪。
可是现在,她看着铁丝网里面的那个身影,口干舌燥。

拍球,跳跃,挥拍。
越前的动作一气呵成。黄色小球以夏目难以辨认的速度落在另一个半场的底线上,不仅如此,弹跳的角度和一般网球相反。
夏目认出来,这是连职业网坛也很少有人能够打出的,外旋发球。
越前又一球打过去,这次准确命中刚刚停在底线边的球。这一球被打得“滋”挂在了铁丝网上,而他发出的球却高速旋转地停在原地。
这是怎样的控球能力啊,夏目咽了口口水。

越前只是发球,夏目却越看越惊。除却越前身高体格上的弱势,他的控球能力,以及技术都和职业选手不相上下。她敢拿自己的人头打赌,冰帝正选没有几个比得上越前。
直到场地上堆满黄色小球,越前才停下,他掂了掂手中的拍子:“看了很久吧。”
夏目一愣,想越前你有超能力么,竟然知道我在看。

越前回头看到是夏目,微乎其微地笑了一下。
大概是看得热血沸腾了,夏目脱口而出:“越前君明明打得这么好,为什么要拒绝和忍足前辈挑战呢?”
他愣了愣,“你知道?”
夏目在心里狂扇自己的嘴巴,对上少年金棕色的瞳,有些不好意思道:“嗯……下午经过不小心看到的。”
“这样。”越前简短地回应,白色的探照灯打下来,映着他整张脸苍白消瘦。

“我第一眼看到越前君的时候,觉得你是个鼻孔张到天上去的人。”
“诶?”
“因为你对大家都是一副不屑的样子。后来接触下来,觉得越前君不是不屑,而是冷淡。而且越前君,似乎一点也不快乐。不是我们所说的那种不开心啊什么的,而是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无法快乐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
或许因为他总是薄凉凉的眼神。
或许因为他总是融不进群体的样子。
或许因为那几球,实在是太漂亮了。
所以自然而然地就说了下去:“可是刚刚你打球的时候,我觉得越前君你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怎么说,就好像突然太阳从地平线上蹦了出来,熠熠生辉。”

沉默了半晌,越前突然露出缅怀的神情:“夏目不愧不是夏目。”
“哈?”这句没头没尾的评论让夏目丈二和尚。
他微蹙眉,有些自嘲地说:“其实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个世上吧。”
或许,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医生诊断出他【全心室衰竭】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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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7: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章 回首又见(上)

少年走在自己左手边,被夜晚五彩霓虹灯照着的面孔,散发出少见的柔和线条,有些碎发散落在额前。没有带白色的FILA帽子,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仿佛又没有焦距。
事情怎么演变成这样的。夏目想。
网球场上,两人不知怎么地相对无言。然后越前说,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夏目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越前平静地,女孩子一个人这么晚走,不安全。语气坚定得不容拒绝。
她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越前一个冷冷淡淡的人,也如此绅士。被班级里的越前FAN知道了,恐怕没好下场吧。夏目闷闷地想。

思绪千回百转还是回到那句话上。
——【其实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个世上吧】。
明明只有十三岁的越前,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夏目想不明白。所以才一直快乐不起来么,所以才一直觉得他融不进群体么。
越前龙马就像是个迷,有着太多夏目看不懂也明白不了的东西。
走着走着,身旁的人停了下来。夏目差异地转过头:“越前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步之遥,是一个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影。

“诶?”
说时迟那时快,前面的人影突然向后栽倒。越前几乎是迅速地,冲上前扶住了对方。夜色中,老人的脸看不清楚,但额头上的冷汗和疯狂翻转的眼珠子让他立刻下了定义:是脑中风。
夏目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反应极快,立刻拦下了出租车。
停下的司机见状,下车与越前合力将老人抬上后座。夏目坐副驾驶座,对司机急急忙忙说:“到最近的医院。”
司机点点头,但又苦恼:“现在是下班高峰,哪里都堵。你们有没有什么应急措施。”
夏目手足无措地看向身后座位。
越前驾轻就熟。他让老者仰躺,松开对方的西装及衬衫纽扣和腰带,确保老者呼吸通畅,并将他头偏向一边,以免呕吐物吸到器官里。
从后视镜看到过程的司机忍不住赞叹:“很厉害啊,青少年。”
夏目也瞠目结舌,她连老者什么病情都不知道,越前却知道处理方法,难道是参加生物竞赛的关系?越前没有回应,反而在老者的口袋里摸索。翻到西装内衬时,拿出两样东西。“夏目,看看他手机里有没有联系电话,打过去通知一下。”
司机有些搞不清状况:“啊?他不是你们认识的人啊。”
夏目“嗯”了声,随即按老者的手机,却发现手机键盘锁了,需要输密码。她有些泄气,又看另一样物品:是电话本。她打开自己的手机,借助微弱的灯光翻看本子。
“真田翔”、“山田泼春”、“长谷川总二郎”……
“很多名字,不知道谁才是亲属。”夏目更加挫败。
“找没写姓的,或者看起来是昵称的。”越前反应很快。
司机吹了口口哨:“青少年你是名侦探吧。”

夏目暗自鄙视自己,按越前说的寻找,果然在第四页的时候看到有名无姓的“国光”。根据电话拨过去,直到第五声,才有人接起,声音不温不火,却透着一股僵硬。
“喂。”
“喂!”夏目连珠炮似的说:“你好。是这样的,我们在一个老人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一部黑色的摩托罗拉手机和一本蓝皮电话本。这位老者昏倒了,我和朋友正送他去医院,不知道你是不是他亲属?”
对方沉默了一下,换上了比较严重的口吻:“他是不是穿一套黑色西服,西装上衣外口袋贴着粉色手帕。”
“诶?”夏目转身仔细审核了一下,果然看到口袋里露出一角粉色手帕:“是的。”
“应该没错了,是我爷爷。你们在哪儿?”
“我们在去东京医院的路上,应该还有15分钟左右到。”
“我马上过来,麻烦你们到时候等一等。”
“诶,好的。”
夏目挂上电话,听得越前也拨起了自己的手机:“喂。是东京医院?我这边有一位突然脑中风的患者,现在来医院的路上,还有十分钟到,麻烦医疗人员后备一下。”
“嗯。我已经做过紧急处理,暂时不会有呼吸阻断的危险。”
越前和电话那头又嘀咕了几句类似“头侧过一边”的措施处理,结束了通话。

司机抄了小道,风驰电掣地驶到了医院门口。急诊室医生已经等在外面,几人将老者抬上病床,匆匆地去推进急诊室。
留下的护士看到是两个国中生陪伴,吓了一跳:“是你们把他送过来的?”
“嗯。”夏目点点头,不忘指了指身后的出租车:“司机叔叔也帮了很大忙。”
护士赞许地点点头,“很厉害。不过这么晚了,如果不是亲属的话,先回去吧,把姓名和电话可以留下来,以便家属想要找你们。”
夏目犹豫了一下,想起老者的孙子说让他们等一下。但时间的确很晚了,父母也一定已经在家烧好饭等着。她看了眼越前,少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女生叹口气,在便条纸上写下自己的号码和姓名,才有些不甘心地上了车。
折腾了半天,说不想听到对方表示的感谢是假的。
出租车还没有走,司机笑眯眯地:“看你们做好事,这车钱我不收啦,附加送你们回去怎么样?”
夏目怔忡,旋即微微扯开嘴角:“那谢谢了。”

天空下起了淅沥淅沥的小雨。隔着布满雨滴的车窗,光怪陆离的城市像是被扭曲过一般狰狞。越前没由来地感觉疲倦,他倚在车窗上,水滴勾勒着少年精致的下颌线条,缓缓落下。
越前闭上眼睛,恍恍惚惚间,仿佛见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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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7: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章 回首又见(下)
越前看到门口标有的“手冢”门牌,心中警铃作响。
夏目在身后磨磨蹭蹭地看手机:“302。姓‘手冢’。诶,对。就是这一间了。”
等了等,不见男生有动作,又询问:“越前君,怎么了?”
越前没有说话,因为眼前的房门缓缓打开。
那个人英挺的身形整个浸在阳光里,镜片下的眼睛看不清楚,只有淡淡的余辉在眉间。即使逆着光,也能感觉他严肃的神情。身着青学蓝白相间的运动服。
这是十五岁的手冢国光,一米七九的个子,比十三岁的越前足足高了二十八厘米。
这是越前看过的一个最长的慢镜头。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忘记这个人。在一起三年,分开七年。记忆和爱情一样,都在这漫长的时光里,被消磨殆尽,他甚至已经无法描绘出那人的轮廓。
直到再一次以这样微妙的形式看到他,就如同有人在越前脑中按下一个开关,关于这个人的过往潮水般涌上来。
他喜欢鳗鱼差,听贝多芬,每天一丝不苟地写日记,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定期会到神奈川海边钓鱼……脑中全是这个人。

夏目说,越前君明明很厉害。
迹部问他,为什么不认真打网球。
为什么。
这是越前羞于承认的——因为不想和这个人再有交集。被摆脱什么青学支柱也好,为了他损伤一支手臂也,和他偷偷摸摸交往也好,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
七年之痒,是夫妻之间的一道屏障,再浓烈的情感,都逃不过时间的打磨。
可他逃避了七年,却依旧懵懵懂懂思念了七年。不敢让人知道,隔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他对他还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相见不如不见。
越前浑浑噩噩,反应过来时,已经在手冢爷爷的病房里。老人正在吃东西,气色红润,鹤骨仙风,看不出来前一天晚上竟然中过风。
手冢微微弯腰,向两人道谢:“谢谢你们帮助爷爷。”
夏目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她指了指身旁的少年:“越前君才厉害,其实都是他帮上了忙。”
“啊。”手冢点头,一双深邃的丹凤眼看向越前:“听护士说了。真得非常感谢。”
手冢爷爷难得露出温情微笑:“看不出,少年你很有医学知识。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是多亏了你。”
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单。刺鼻的消毒水味。手冢爷爷的面容。手冢国光的面无表情和一成不变的生硬音色。
越前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回应的,也不知道怎么离开病房和,直到离开医院,和夏目分道扬镳,一根绷紧到接近断裂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他又怎么会忘记那位老成持重的手冢爷爷。
十七岁那年,手冢爷爷专程在越前放学路上拦住他。老人庄严肃穆,口气强硬不容质疑:“是叫越前龙马吧。我要求你离开国光,也就是我孙子。”
越前在看到老人的一瞬间,便心中有数,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
他愣着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打网球,也准备以这个作为职业,有那种丑闻对你来说没什么好处。而且国光是家中长子,要继承家业,我不希望他和同性在一起。”
他说得仿佛处处为人着想,可一口一句地“同性”,“丑闻”太伤人。
越前压低帽檐,无法直视老人肃然的眉眼。如果再早一点,他也许会像言情小说里,向对方的家长理直气壮地喊:“我是真心喜欢他。”
或者抓住心爱人的手,说:“我们私奔吧。”然后不负责任地抛下所有社会责任,远走高飞。
如果再早一点。
只是几天前,已经在东大就读医学的手冢回青学找到越前,他开门见山:“我家人知道了。”
越前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平静:“所以?”
手冢看着他,如同看一辆慢慢远去的火车,“越前,你会找到更好的女孩陪伴你。”
越前睁大眼睛,金棕色的瞳孔饱和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我们……年轻时候,大概都有些性取向模糊,我想你也是这样。所以……”他总是一本正经,落落大方,很少会如此失态,不知怎么堆砌措辞:“你的人生路很长,会遇见更好的人。”
他是如何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家里压力所以要分手也好,因为不喜欢所以要分开也罢,这些越前能够理解,但这其中不包括置疑他的情感。
什么性取向模糊。都是自己欺骗自己又欺骗别人的借口。
越前怒极反笑:“所以你准备滚回去做你的孝顺儿子,孝顺孙子?”
手冢皱眉头,“越前……”
“你难道不敢稍微抗争一下么,就这么认命……你……”
下一刻越前说不出话来,因为手冢说话的声音里含上了无奈:“越前……你别这样……”
这个人纵容他任性了很多年,唯独这一次,他摆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说越前你别这样。
越前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他输了,输得彻底,输得什么也不剩。
手冢妥协了,他无法不迁就。
越前告诉手冢爷爷:“我和他分开了。”
老人一愣,似乎没想到孙子在自己之前快刀斩乱麻,他神情里松了一口气,终究又不忍心,“那你……好自为之吧。”
他当然会好自为之,怎么能够让人看出他是输家。越前戏谑地反讽,“我一定会活得有滋有味,乐以忘忧。”
老人曾经要求越前和手冢分开。而如今他却救了老人一命。
孽缘至此,越前也已无话可说。
重生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只是不要再见这个人。

阳光在眼前明晃晃。视线里进入一个高大的身影。
对方伸手在越前眼前晃,玩“这是几根手指”的游戏。越前直愣愣,然后唤:“桃前辈……”
桃城吓一跳,“哈哈”笑出来,“没想到你记得我名字啊……”
他突然伸手拖着小孩向台阶上走,“你来这里是打网球的吧,发什么呆啊……”
越前回过神,双脚像是有记忆般的,代他走到了这座破烂的街头网球场。
桃城丢给越前他的惯用拍子,“我看你没带球拍,就用我的吧。今天这里没什么人,很少有哟。我就勉为其难陪你打一场。
他抿嘴一笑,“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青学正选呢。”
越前右手捏紧拍子,放开手掌,又捏紧。吸汗带滑腻。
他拍了拍黄色小球,用力“啪”地一下打出去。

那个人问他,越前,你为了什么打网球。
彼时头顶上列车轰隆隆地呼啸而过,潮湿的水汽漫过眼睛,硬地网球场上有颗粒摩擦着膝盖,天空被飞机带出一道白色轨迹,风吹草地。
那个人说,越前,成为青学的支柱吧。
他突然耳鸣,像是有飞机在身边轰然叫嚣。
这一句话,捆绑了越前龙马之后不算很长的生命。他再也没能逃脱。
他像言情小说中的悲情女主角,自怜自哀,骗己骗人地过着之后的日子。什么事情没做过——传绯闻,堂而皇之进GAY酒吧,被狗仔队拍到和老板进酒店。
他无意高调,却有意做给他看。
无非想告诉他,无需有他,自己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越前狠命地抽击着网球。
他想到那个人一丝不苟的脸,仿佛很专注,又仿佛无所谓的神情。
他曾经站在十三岁的越前龙马面前,如同一座无法攀岩,无法逾越的高墙。越前终其无法瓦解这堵墙。

“啪。”黄色小球落在底线边缘。
桃城额角一滴汗水蜿蜿滑落。
不知哪个人来围观,喉咙“咕噜”了一下,喏嗫道:“六比一。这边这个小个子获胜。”
桃城面无人色,这么难看的败北,他连强颜欢笑都挤不出来。
“你……”桃城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其实也是冰帝的正选吧?”
越前抬眼看他,“不是。”他说,金棕色瞳孔沉淀着厚重的夕阳,“只有这个,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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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7: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章 种种偶然(上)
迹部景吾心情很糟糕。虽然他和往常一样,惯例讽刺人,响指一打,一口一个本大爷,但熟知他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山雨欲来。
这次大概要台风空降。
究其原因,网球部员皆无言以对。
冰帝网球部一直以来是关东地区炙手可热的强大队伍,这次在地区赛上输给不动峰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球队,实在始料未及。
即便不动峰那边是九州高手橘桔平接管球队,而冰帝也没有出列最佳正选阵容,还是输得很难看。
迹部手抚泪痣,不禁想到立海大某位大叔脸副部长的那句口头禅:“实在太松懈了。”
真的是松解啊。

“迹部!”有人打断他的沉思。
“嗯啊?”迹部没好气地看向正朝他迎面走来的向日。与不动峰的比赛后,宍户被剔除正选队伍,向日和凤都三番五次来找他。
迹部不给向日任何余地,“又想说宍户的事?本大爷告诉你,别以为以前是正选就能开开后门,他输了就是连门都没有。”
向日到嘴边的话被迹部毫不留情地堵回去,哽了半天,但还是想着要帮好友的忙,又急急忙忙开口:“宍户他……”
迹部皱眉,压抑的火气蹭蹭冒上来,打断向日:“冰帝有冰帝的规矩,你以为我想把他踢出正选的?!只是他那盘打得实在不像样!”越说越怒,他想到忍足在年级交叉比赛中那句“除了日吉外,一个龙虎都没见着”。长江后浪岌岌可危啊,迹部忍不住向后反手一挥,抽打空气。
几乎是前后脚相接的速度,他听到玻璃瓶跌至粉碎的声音。同时,身后有人小声叫了一声“痛……”
迹部转过身。眼前的少年一手端着摇摇欲坠的各种试管器械,一手掩住左眼,地上是细细密密的玻璃碎片。

“还好是已经稀释过不少的硝酸……”医生在越前眼睛周围涂上药膏,“被泼到也没伤害眼球。只有一些玻璃碎片擦到眼皮罢了,一旦愈合就没什么问题了。”他把一块白棉布小心翼翼地贴上越前的左眼。
迹部站在保健室门口不发一言,直到医生完成全部工作后才悻悻开口,“这样要持续多久?”
“最多一个星期。”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大步跨到越前跟前,对着少年左看右看,象征性地“啧”了一声,指手画脚说:“这是本大爷的失误,本大爷会负责,你现在给我先去社团活动,结束后在网球场等着,本大爷带你去吃饭。”
这个人天生不知道如何道歉。一个道歉硬生生的变成命令。只是同样的命令从手冢口中说出来不容人质疑,而自迹部口中出更像是大少爷的无理取闹。
越前倔强劲上来,眉头一皱:“不要。”
迹部嘴角一抽,他很少被如此堂而皇之地拒绝,这小子绝对乘虚而入,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越前又说:“眼睛这样,今天的社团活动我也不去了。”
简直火上浇油。迹部二话不说,一拽越前手臂,像是拖麻袋似的将越前生拉硬拽地往球场走。
越前不是省油的灯,在后面进行反力作用,但无奈身子骨还没发育,力气不及迹部。身后一片尘土飞扬。

忍足远远就看到两人的怪异模式,迹部大爷一向风流潇洒,碰到越前总是破相,果然那个小鬼是克星。他忍不住乐。
迹部拖得气喘吁吁,好歹到了球场,立刻发号施令:“忍足,桦地,你们给我看好这小子,不准让他跑了!”
忍足答应着“嗨嗨”,不知道这一年级又以什么样的形式惹火迹部,眯眼一看,才有些怔忡。他指着越前的眼罩:“你COS黑执事么?”
越前白他一眼,“你们部长积的德。”
忍足被这句话逗笑了,“积的是阴德吧。”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忍足觉得这小孩明明十三岁,说话老气横秋。这种评论他人经常会往忍足头上套,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用到这些。
越前没有受伤的一只眼睛斜过来,“你很闲啊?”
“反正不忙就是。”看着少年的独眼,忍足心情大好,维持着抱胸姿势,悠哉地看场中队员们热火朝天地挥洒汗水,“而且迹部也给我布置‘看管’你的任……”
一个“务”字没有出口,忍足住了嘴。他定定地望向网球场内,嘴巴长大。

球场内宍户披散着长发,不知和监督说了什么,突然跪了下来。
众人死一般的寂静。
宍户隐忍而坚定的声音遥遥传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监督。”
他身旁的凤弯腰九十度,“请再给宍户学长一次机会。”
没有人说话。
忍足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说没有私心是骗人的。毕竟是共同作战的伙伴,宍户实力不差,还是希望他能够归队。
谁也没有想到,打破沉默的是迹部景吾。这位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部长走到监督跟前,竟然也微微弯腰,“我也希望监督能够再给宍户亮一次机会。”
“哐当”向日手中的网球拍砸落在地,这是上午拒绝他提议的迹部吗?他又惊又喜。
监督的眼光从宍户扫到迹部,三个人坚定如铁,一动不动。

黄发男人叹口气,说话的口气还是一沉不变的强硬,“准许了,但我想看到你的决心。”
“监督!”凤惊喜地直起身,和迹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宍户亮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刀。
周围的人困惑不解,窃窃私语起来:“他要干什么啊?”
“这就是我的决心。”
他说,将长发一寸一寸地减下来。
忍足张大的嘴再也没法合拢。
好家伙。他想。

直到部活动结束,被迹部带着往不知名的地方走了一阵,忍足还没回过神,喃喃自语:“宍户这小子竟然做这种事……”
迹部赞同:“本大爷也没想到……”
“是因为真的喜欢网球吧……”突兀地插入,使得还沉静在刚刚那一幕的两人同时转身,看向说话的越前。
“因为真的喜欢网球,所以执着,难以放弃。”
说这话时候的越前眼睛看着地下,仿佛很专注,又像是没有焦距。
迹部见不得他这种表情,一掌压下少年的帽沿,越前脚底踉跄,他冷笑数声:“是呀,他人如此努力,你打酱油打得也很开心……别以为本大爷管理两百多名网球部员就不知道你的缺席次数……”
忍足愣了愣,没有戳破迹部的话。两百多名的部员,人多手杂,即便有才如迹部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一年级新部员的出勤率什么的,都是几个二年级在管理,迹部抽空了才会看上几眼。而他对于越前,确意外地上心。因为在意这个人,所以每次经过一年级训练场地,会不由自主地看上几眼。还是对于少年三五年的打网球经历在意么?
他转而问迹部:“你把我们俩拉出来干什么呀?”
迹部手顿了一下,越前立即从魔抓中逃出,将帽子拿下掸灰尘,一脸很嫌恶的表情。
迹部说:“这小子的眼睛因为本大爷,本大爷要负责。”
越前一脸“谁要你负责”的表情,“明明是赔罪,非要拿负责任来说话,根本就是不负责任。”
“死小鬼,你说什么?”迹部杀人眼光的射过来。
“我又没有说错……”
忍足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壁笑出来,迹部总是一脸的天生王者面容,和越前在一起,像是回到幼稚园似的,吵架也吵得这么没水准。
迹部和越前同时恶狠狠地看向笑得毫无形象的关系狼,口气不善:“笑什么?!”
忍足还在笑,不过很聪明地转过话头,指了指马路对面,“既然迹部是想请吃饭的,那就去这家寿司店吧,再这样下去,吃什么都要又要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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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7: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8章 种种偶然(下)
在寿司店碰上老对手是始料未及的,本来这也说不上有什么不走运,但如果和对手还有两天就有比赛,却又是另一回事。
其实这个寿司店规模不大,也比不上迹部家的露天餐厅格调高档,遇见熟人算不上彗星撞地球的奇闻。可当忍足看见青学校网球正选的校服之时,还是情不自禁地吃了一惊,反应不过来地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不二眉头皱得无辜:“吃饭啊。”
哦,显而易见的,忍足这个问题蠢到外婆家。
迹部不放过任何讽刺对手以及标榜自己的机会,又开始发表他的“是看本大爷在这个餐厅,所以也觉得这家寿司店身家不菲……”云云。
忍足手和额头贴在了一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不二满面春风,恼怒从来不写在脸上,其实一肚子的坏水,他将旁边的二人桌“嘭”地拼过来,不管身边的大石劝道“诶,不二算了”,依旧笑眯眯地:“既然是认识的人,那一起吃吧。”
迹部“啊”了声,冷冰冰的眼神就狠狠地盯了眼忍足,明显开始怪他怎么就选上了这样平民的餐厅,碰到青学这帮家伙不说,还二话不说来套近乎。
忍足做冤大头,有些委屈,心想我还不是为了让你不和越前吵架么。
这么想着,往越前那边看过去,小不点心不在焉地搅拌着碗里的面条,头也没抬一下。
刚想问“不合胃口么”,一旁的部长大人又哪壶不开提哪壶,把话题硬往两天后的冰帝对决青学关东大赛上扯。
“冰帝在本大爷的带领下,一定会打败青学……谁让这个学校也就手冢入得了本大爷的眼……”
喂喂喂,忍足无奈,哪有这么做人的,你以后要接管家族的,要懂得左右逢源,而不是处处得罪人啊。
连青学以好脾气著称的大石副部长也听不下去,筷子“啪”地敲上碗的边缘,“你不要太过分。这一届青学很强的。”
“也就手冢做做支柱吧……”迹部满不在乎。
“吃饭别说这个……”不二一点也不着恼,“唰唰唰”三筷子将三个寿司放入迹部,忍足和越前的调羹里,“尝尝这个,这家店新口味的寿司。”

迹部愣住,大少爷有洁癖,不吃他人“喂来之食”,也没想到不二来个恩将仇报,一时间只是用筷子将其拿起,也没动一口。
忍足没多想,不知道不二瑕疵必报的真面目,以为他化干戈为玉帛,道了声谢谢,就一口吞进去。
嚼了两三口,一股呛鼻的味道轰然沿着喉管反上来,忍足捏住鼻子,眼泪涌上眼眶。
他拿起一旁的水杯就开始灌,也无视了迹部平时“本大爷的水杯不能碰”的禁条,将迹部越前杯里的水喝得精光,余味未消,喉管火辣辣,终是忍不住,往厕所跑。
迹部看得瞠目结舌,手一抖,夹着的寿司掉进面汤里。
不二对着迹部笑,笑还是平时的笑容,但怎么看都带着点得意的气息,特别讨打。他看了眼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忍不住想逗一下,带着遗憾的口气说:“你怎么不动筷子尝尝看呢,说不定你会挺喜欢呀,要不我再换个?”
一旁的大石忍不住冷汗直流,这种味道除了你这个青学天才,还有谁会喜欢,况且再换个也换不出什么好果子。
越前看着调羹里的淡墨绿色寿司,“这是芥末麻辣寿司吧。”
不二终于眉间一跳,“嗯?”
越前接着说,“米饭是浸泡在芥末里的,里面的馅是绿椒,看似像青椒,其实是热带地区产的辣椒,非常辛辣。”
迹部看看忍足空空荡荡的座位,又看看自己碗里掉入的寿司,猛然发觉自己以前看走了眼,青学天才实则是个笑面虎。还好忍足充当炮灰,以至于自己不用破相的捂着鼻子冲进厕所,不过自己这一碗面汤是毁了。
不二的笑容倒是有些摇摇欲坠,但很快恢复神色地笑:“哎呀,没想到竟然有人和我一样口味呢。”
越前习惯性地压帽沿,怎么可能会和不二一样的口味。没有人可以像不二一样,面不改色地将乾汁一饮而尽。

但在越前的记忆中,似乎那么些年前,不二也做过相同的事情,只是当时捉弄的对象只有他一人。

越前和手冢交往的第二个月,不二是第一个,也是越前中学时代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越前无从得知他是如何了解到的。或许他和手冢同年级,又是一个社团,每天察言观色,找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又或者不辱他的“天才”名声,自然而然就这么发现了。无论哪一种,不二周助都成为了知情人,严重一点,甚至可以说是保密人。
不二得知事情后,打电话约越前出来,说想要谈谈。
越前年轻气盛,一心想着要和手冢在一起,无论对方百般刁难,他也要不为所动。更何况手冢的家人都还没来阻挠,一个不二又算得了什么。

不二把越前约在一家哈根达斯里,那年盛夏闷热潮湿,皮肤黏得不像是自己的。越前不喜欢吃甜食,点了一杯碳酸饮料,开门见山,问不二想说什么。
不二只是盯着越前看。眼前的少年还是这么年轻,虽然手脚抽长很多,脸庞也开始棱角分明,但那一双灵动的金棕色眸子,依旧碧天般澄净。
这么年轻,以为只手就能撑起一片天空,不知道未来的这条路会走地多么艰险与无奈。
不二问:“你喜欢手冢是认真的?”
越前没有想到他问得如此直白,“咳”了一声想要压帽沿,手指触碰到发际边缘,才想起自己今天出门没有带帽子,不得已地尴尬放下手。
不二没有再说话,很有耐心地等待越前给出答案。
少年终是微微别开脸,回答:“是。”声音很小但不容置疑,耳根泛红。
不二喝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中盘旋,刺激着蓓蕾,沿着喉管蜿蜒而下。
“如果是认真的,越前你要好好经营。”
越前不知道为什么不二对这件事情的婆婆妈妈。在他的世界观里,喜欢不过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双方互相喜欢,他人就无法插足,什么“好好经营”这类为“迁就忍让”做铺垫的词汇,根本不在他的字典里。
他礼节性地回复不二:“谢谢。”想了想,又说:“我会和他好好在一起的。”

有时候越前回想,觉得不二才是个懂的怎么生活的人,他看得比越前透,也比越前远。或许手冢当年也看得明白,只是装糊涂,骗过一天算一天。那一天一天的,骗着手冢自己又骗着越前。
手冢一直英明果断,知道自己的追求与目标,可以为了球队胜利放弃一条手臂,但为什么唯独在和越前的事情上,他糊涂了这么些年。
清醒过来后,惨淡地匆匆收场。

越前和手冢分手没多久,断断续续办起转学手续,先退队后退学。越前高一到美国S大进行了一个暑假交流活动,当时一个教授很喜欢他,嚷嚷着要发Offer给越前。在越前回日本后,两人还互通Email一直保持着联系。
越前跟父母说,去美国读最后半学期的高中,然后大概可以直接进S大。父母不反对,其实两人高中就想带着儿子回美国,但越前不愿意,只能耗着。现在儿子豁然开朗,越前夫妇心情雀跃还来不及。
青学网球部队长提前交接,算得上一件大事,更何况这位部长几乎是响彻日本青少年网坛的越前龙马。
事情曝光后,很多人打电话来问个究竟。
“你这小子怎么回事啊,突然飞美国?!”桃城隔着电话大嗓门地嚷嚷,“听说社团也被你搞得鸡飞狗跳,这么早走赶着去投胎啊?好死不死竟然在我考试期间……”
越前知道他是不舍,拿网球部来当幌子,掩盖对学弟的关心与担忧。
有人说,男孩子的友谊就像阳光,藏也藏不住。越前于是也当仁不让:“桃前辈你还是别管那么多,当心这次高数又挂科……”
一语戳到痛楚,电话那边的桃城鬼哭狼嚎。
手冢给越前打过好几个电话,越前接起电话,他第一句便是:“你不要这么任性……”。越前再也无法遏制怒气,按掉电话。
手冢刻板,一丝不苟,永远把集体主义看得比个人重要。但越前龙马从来都不是。

你以为我想当什么青学支柱,从初中到高中。
你以为我是自愿的。
你难道不知道职业网坛从来都是个人归个人,没有什么俱乐部集体训练。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
后来手冢所有的电话,越前一个也没接就挂断,邮件看也不看就删除。
这个人,他想,终究会随着时间空间的阻隔,被剔除在越前世界的外围。

那日越前理完房间,低血糖,手机恼人地响起,他忍无可忍,“你不要再打过来了,这件事情没有回旋余地。”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不二幽幽的声音传过来,“越前呀,我想约你出来吃个饯别饭的……你糟蹋我一片心意啊……”
越前愣了愣,口气软下来:“不二前辈……”
饯别饭的地点在不二家。越前说不方便,但天才前辈的理由充足:“爸妈去旅游,姐姐出嫁了,裕太和朋友登山去了,我寂寞呀……越前来我家坐坐,我叫个豪华寿司外卖,多温馨。”
越前拗不过,乖乖去了。
不二甚至不怕死地拿出一瓶葡萄酒,“饯别饭要过得让人难忘嘛……”
越前头皮发麻,“你21岁了没有啊你……”

不二问越前,“你离开日本有多少赌气的成分在?”
有多少成分。
不二总是这样,一针见血,把越前不想面对的东西□□裸地搬到台面上,不顾他恶心难过,还让他好好欣赏。
越前喝下一大口葡萄酒,“我……”他张了张嘴巴,又闭上。
“我……”他又说,“其实真得很痛恨……”
“越前……”不二突然转了性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肃穆,后一秒一脸不二式的微笑,“来,这是新口味的寿司,尝一下。”
越前被酒精弄得浑浑噩噩,没多想就嚼入口中,辛辣混合着呛人的气息直冲而上。
他再也没能忍住,眼泪哗啦啦地流出来。
不二拍打着他的背脊。
“越前,那不叫痛恨。那叫伤心。”
越前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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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7: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章 番外:往事如烟(上)
手冢国光从阶梯教室里出来,彼时正是夏日午后,潮热的湿气像是蒸笼一样熏人。他脱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开学三个星期,他就已经倍感疲倦,东大医学院的强度果然如传言中所说“大多数人活着进去死着出来,活着出来乃牛人,至此飞黄腾达,衣食无忧”。
手冢拿出手机,有一条越前十五分钟前发过来的邮件:“你在哪儿?”
他回复:“刚下课。”
顿了顿,又发过去一封邮件:“现在准备去回一下宿舍,然后去食堂吃午饭。”
习惯性地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走了几步觉得震动可能会感觉不到,便把手伸进口袋捏住。手贴在金属盖上,滑腻腻的。

越前回邮件总是很快,只要手冢发过去的邮件,几乎不论何时,总能收到后立即有回音。手冢一直怀疑他上课时偷偷翻弄手机,问了几次,都被越前笑笑糊弄过去。后来找到方法,只在放学时间后才跟他互相发邮件,以免影响他读书。
越前倒也没生气,但指着手冢的鼻子笑骂,“你个不懂得变通的死冰山”。手冢说:“你给我去跑三十圈。”少年摊摊手,“你现在既不是青学初中部的部长,也不是高中部的部长,命令无效。”手冢嘴角一抽,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一点学长的情面都不顾及。他这么跟不二说,对方听了笑得天花乱坠,半天都直不起腰来。然后居然带着同情的眼神说,“你这叫被情人吃死。”
吃死就吃死吧,手冢想,反正纵容他任性不是一天两天。

快走到宿舍楼的时候,手冢看见有人坐在一旁的树荫底下。
那人的白色FILA帽子盖住整张脸,NIKE的双肩包随意仍在一旁,阳光透过树叶的狭缝细细密密洒了他一身,阴影斑驳。
手冢走过去,拿开他头顶的鸭舌帽,阳光一下子全部映入少年的金棕色眸子里,光彩闪耀。
他眼睑不自觉地微眯:“……越前。”

手冢领着越前去食堂,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没排课,人头攒动。手冢对越前说:“你先去占个位置吧,我帮你打饭。”
越前偏好和食,他排了十多分钟的队,替越前买一份秋刀鱼套餐,自己顺便要了最近一个窗口的石锅豆腐。
“饿了?”手冢把餐盘递给越前。
“还好。”他耸耸肩。
“怎么今天想到来了。”手冢问。
越前没回答,小心翼翼地挑着没什么刺的秋刀鱼。手冢知道越前不想回应某个问题的时候,会很认真地做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他用豆腐拌白饭,想多久没和越前见面了。
从暑假算起,大概接近三个月吧。

越前高一的暑假忙着网球部长交接,接着马不停蹄地到S大参加短期交流活动,听说开学后还被拉进学生会,火急火燎的。反倒是手冢,高考结束后的假期几乎无所事事,和不二大石菊丸乾一票感情深厚(?)的老伙伴们去北海道旅游了一圈,被迹部缠了半天要求去参加什么豪华游轮最后还是拒绝了,余下的时间看看闲书,偶尔约后辈打几盘网球,生活颇为惬意。

手冢细细打量越前。阳光打在他脸上,少年的脸仿佛升起黄腾腾的烟雾。似乎瘦了一些,下巴显得比以前尖,也稍稍黑了一圈,加州那边的太阳大概比较肆虐。不知道是不是几晚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又长高了几厘米吧,刚刚站在一起的时候,跟自己相差无几,有一米八了?
猝不及防的,越前抬起眼,手冢结结实实地落入对方铺满金粉一样熠熠闪光的眸子里。
“怎么?”
手冢脱口而出:“只是想到第一次见到你,你矮了我足足两个头。可那时的你就已经挑起青学支柱的担子。”
说完自己也是一愣,怎么就口无遮拦地说出这种话,像是老头子遥想当年一样,煽情做作了。
“我有些累。”越前文不对题地接话,声音像风浮动杨柳的沙沙声,“…………但挺想你的。”他垂下头认真地审视秋刀鱼还有没有没挑完的鱼刺。墨绿色的发丝在最后端有几丝调皮地翘起。
手冢看向自己碗里被搅拌得惨不忍睹的豆腐拌饭,“我也是。”
末了觉得没说完,突然又添上一句,“很想。”

餐厅里面声音鼎沸,人来人往,拖鞋声叫骂声大笑声说着“唉你和XX分手了”的话题不绝于耳。
唯独手冢和越前的一桌特别沉默。一顿中饭,两人吃了很久。

手冢下午没有课,带着越前到东大各处转转。从东方文献中心,天文台,宇宙线研究所,再到应用微生物研究中心,法律部,地震探测博物馆。两人走在长长的校园青石板巷道上,身旁是巨大的银杏树,枝丫交错,绿油油的叶子遮蔽着天空。
“到了秋天,银杏叶全部变黄,风一吹,会滴溜溜地飘落下来,可以说是东大最美的时刻。”
手冢介绍着,走了两步才发现越前没有跟上来,一脸玩味地朝他笑。
“越前?”他停下脚步。
“你诶……”越前眉眼间促狭,“提前进入老年期了吧,什么‘风一吹,滴溜溜飘落’,以前也不觉得你很文艺。”
“……”手冢不自觉地挑高了眉毛,丹凤眼上翘,“前辈这么介绍的。”
越前继续打趣,“你一丝不苟地背下来,精神可歌可泣。”
“绕着东大跑圈可不是好玩的。”
“……你这一套还没玩够啊,到了这里可没多大空间给你发挥那一套套‘不要大意’,‘XXX,你去跑圈’,你也就只能对我狐假虎威一下了。”
手冢突然深刻地明白不二那一句‘被情人吃死’不完全是戏话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真理。
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风迎面吹来,手冢撸过被风吹到前额的发丝,视线向前看过去。
不远处的少年站在层层密密的绿色银杏树下,身材高挑,随意地斜跨着一个NIKE背包,身后是巨大的,被拉成的影子,和浓密的树影叠在一起。
他在笑,桀骜不驯,头发微微散乱。
那成为手冢记忆里独一无二,无法取代的美丽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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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8: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章 番外:往事如烟(中)
“颗粒白细胞的细胞质中含有不同大小和不同染色反应的颗粒。这些颗粒是溶酶体和分泌粒。”生物教授说到这里,打出一张显微镜下溶酶体的具体形象,“颗粒白细胞和单核细胞都有吞噬功能。最多的颗粒白细胞是嗜中性细胞……”
黄昏将近,二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亮着荧荧白光,手冢坐在第一排,手肘下压着写满规整笔记的硬纸本。
他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镜,在笔记本上写“寿命はとても短いで(寿命很短)”,落笔最后的字之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靠上右肩,手冢手一抖,“で”的点划出去很远,如同拖长的泪水印迹。
肩膀因为错愕而僵硬着,眼角的余光里是越前特有的墨绿色干净短发,POLO衫领口上面露出少年的颈项,还带着未成熟的纤细。
早知道不应该管什么下班高峰期的,坚持送越前上电车才对,也不要他陪着自己听这种大学公开课,让他无聊地睡着。手冢想,左手不自觉地磨着原子笔,放下又拿起,怔忡了一下,又放下。
本来的死气沉沉的教室后座像是被突然打开来的调频收音机,嘈杂而兴奋起来。
“诶,看那两人……”
“都是男的吧,看背影还是美男子呢。”
“依偎在一起,很甜蜜的样子啊……”
“同性恋?”
“看样子说不定哦?”
那些带着兴奋、好奇、探究和愉弄的声音如同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水,把手冢围在中间,他觉得自己如同陷入漩涡中心,呼吸困难。
有那么多人看着。
有那么多人评论着。

手冢小时候听过一个童话故事,具体细节他记不清楚,能回忆起来的似乎是一个猎人长年生活在潮湿阴暗的森林里,有一个来了一位魔法师,她说这里阴森可怖,动植物需要有阳光才能生存。于是她略施魔法,让这样的一片树林拨云见日。但出人意料的,整片森林并没有因为得到阳光而茁壮成长,反而迅速地相继枯萎。
还是小孩的手冢无法理解,刚接触自然常识,他认定植物必须有光合作用才能生长,既然没有阳光,这片森林又如何形容。那时的他,甚至连假设这一概念还未形成。
后来长大一些,明白这个故事想说明的大概是任何事物都有其自然规律,人们自以为是地打破这一规律,实则矫枉过正,致使森林遭受灭顶之灾。
如今再回首,手冢突然懂得,其实人心也有这样一块浓密潮湿的森林,黑色的土壤覆满苔藓,不想被人徘徊踏足。可他的这一片森林有一天被□□裸地暴露在太阳底下,无所遁形,燃烧殆尽。
手冢冷汗涔涔,感觉比死灰更冷。

“喂,你……我叫你呢,睡着的小子。”生物教授洪亮的声音打断班级里的絮絮叨叨,他将粉笔一掷,正中越前脑门,少年睁开眼,迷茫地打了个哈欠:“啊……”
二百多人的目光向这里聚过来,再也无法逃脱。越前的悠长地呼吸还在耳畔。手冢用力握紧了手,心落入万丈深渊。
生物教授被越前不明事理的表情气得打跌,“上课不听也别影响身边的人。来,你到讲台前,分别指明幻灯片上各个细胞的名称。”还咬牙切齿补上一句:“不•准•带•笔•记。”
越前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说“哦”。也没多余的动作,坦坦荡荡地坐上讲台。
他从最左边指起:“红细胞,嗜碱性粒细胞,这是嗜酸性粒细胞,然后是核中性黑粒细胞……浆细胞,最后一个是巨噬细胞。”
生物教授在他命名出第二个细胞就有些吃惊,到后面更是听得一愣一愣。
少年说完耸耸肩,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容:“没有说错吧。”
老教授的脸黑了几分,但又苦于无理由发作,只得粗声粗气道:“没错是没错,但也给我好好听讲。”
教室里嗡嗡的窃窃私语声更响了,仿佛有人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了上去。
有人发表着:“好厉害,竟然当场就背出来”这样的感慨;还有人戏弄地嘲讽:“其实他刚刚不是靠着那个男的睡觉,而是在背笔记哈哈……”
手冢捏紧了笔,指尖由于用力而涩然发疼。
有人在他脑中燃了一把火,疾速燎原。
越前为什么可以如此坦然而不介意地面对周围的目光。
猜测嘲弄的、恶意性质好奇的、带着毒的视线。

越前龙马的世界总是狭隘的只有一个人,以他自己为中心,其他各类人和事为半径,画一个个的圆。熟悉的人围绕他转,不熟的人不再越前的考虑范围。
越前龙马的世界是——
他、网球、芬达、卡鲁宾。
后来加进来一个手冢国光,他排在哪里。荣幸的话,大概能列于网球之后。
可是一个人如何只能由五样东西构成。他们比之大千世界,实在太过微渺了。

手冢想起个把月前,他和越前晚上约出去打球,以减轻高考压力。事后他送越前回去,两人肩并肩地走在羊肠小道上,晚春的花瓣凋零,一路飘飘洒洒。
然后越前蓦然牵住他的手。
刚刚打完球,掌心里汗湿得发腻,温度灼人。他甚至能感知少年掌中的每一根纹路,每一条纠缠的曲线。
离家几步之遥的地方,他们照例分了手,互道再见。
他看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有些迷惘,半晌才为自己稍有的失态而摇摇头。
手冢动身离去,本来应该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兀地被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手中不认识,他微乎其微地皱眉头,想绕过他走开,却意外地瞥见那人惊愕至极的神情。
陌生人的眼光一直尾随手冢,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响,但手冢听到了,一清二楚。
那人用赶跑一只令人嫌恶的苍蝇的口吻说:“同性恋啊,真恶心。”

人们会用恶心形容的东西——苍蝇、老鼠、蟑螂、软体蠕动的生物、穿过于奇怪衣服的人、娘娘腔。同性恋。
一个陌生人,然后会有熟人,之后会是家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缩影成一个社会,张开血盆大口,告诉这个优等生、曾经的网球部部长、学生会干事、东大高材生手冢国光,你真恶心。
生活是一个陷阱。他明明知道得很清楚。
可越前龙马无从知晓,他会公然靠着手中的肩膀睡着,面对着恶意的玩笑,依旧带着不谙世事挑衅而得意的笑容。

本想给越前下马威的生物教授自己现在难以下台,气得七窍生烟,课业提前结束,呼哧呼哧拎着公文包走人。
课程早结束,班里的同学挺愉快的。对插科打诨的越前还抱了奇特的感激之情。有人离开前拍拍他的肩:“多亏你啊……”甚至打趣手冢,“好好珍惜他哟。”
越前玩味地回应:“你还差得远。”
无法诠释的愤怒像涨大的气球,不断填塞着手冢国光的心房。这些对话如同导火索,“啪”地戳破了这个气球。响彻云霄。
手冢站起身,一声不吭地把所有素材讲义放入文件夹,“喀嚓”扣好。
“现在过了下班高峰期。”他对越前说,声音里泄露零星的寒意,“你也该回去了,不然父母会担心。我等会儿有课外解剖实验,不送。”
越前一脸愕然地看着他,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冷漠弄得不知所措。
“我赶课去了。”手冢拿起文件夹和砖块厚的课本,目不斜视地离开教室。

他不知在教学楼前站了多久。夜凉如水,几盏路灯在黑暗的夜色里影影绰绰,飞蛾卑微地绕着淡黄的荧光灯旋转,一下一下绝望地撞击着路灯外的隔离玻璃,期冀能够穿透进去触摸炙热的光芒。
夜晚的风薄凉,吹得手冢眼睛睁不开。
脑中反反复复是少年的面容,刚来到青学时的挑衅;输给他后眸子里燃烧起来的火焰;赢了幸村后真诚的笑容;站在阴影里告诉他喜欢他,脸上有隐隐的迷惑和惶恐;开玩笑时候的促狭……
那么多片段拼凑出来的完整的越前龙马。
——高傲的、倔强的、在他面前带着促狭和孩子气的少年。

算了算了算了。手冢想,带着对自己懊恼的情绪,转身回到教学楼。
他打开门,教室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顺带着诸多灯也被关上。
越前坐在一盏微弱的白炽灯下,盈盈灯光照得他面容发白,额头上青色的筋脉血管都看得清。
少年面无表情,在看到来者后,瞳孔微缩。
“越前。”


*上文的生物知识来源于《普通生物学》,陈阅增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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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8: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1章 番外:往事如烟(下)
不二曾经一脸八卦地问手冢,你和越前吵过架没?
手冢知道他不过是想套个话,然后鸡蛋里挑骨头地找着什么就拿出来开玩笑。于是他做老僧入定状,沉默不语。
不二不依不饶,在他耳边嚷嚷什么:“哎呀,情人间小打小闹正常得很。吵吵更健康嘛……像我弟弟裕太,和他那个小女朋友,今天吵架,过两天又如胶似漆地黏在一块。”
他见手冢还是没反应,悻悻然地嘴角一撇:切,真无趣。
过了一会儿,手冢听见不二开了一听可乐,然后他幽幽的声音传过来:你要和越前吵架,恐怕总是围绕着他太自我,而你太顾全大局吧……通常他会先道歉,然后你又迁就他之前的举动。
不二咧嘴笑:你嘛,被小不点儿吃得死死的。

后来手冢想,其实不二真是把他们两人的性格掌握了八九不离十。也不知是他太聪明,还是他们太简单。
每每和越前之间有小摩擦,总也逃不了他所说的“一人太自我,一人太顾全大局”这个怪圈子。
他们从来没有像一般恋人之间火药浓重地吵过,大部分时候越前会摔个什么东西。
接着离开、冷战。
过几天,手冢接到越前打来的电话。少年节奏不稳的呼吸声从那头传来,没有说话。
手冢想算了算了算了,又回过头满足越前之前的任性要求。
他看不得越前受委屈的样子。
少年不会皱着眉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你,也不会开口声音破碎地说什么。
越前只是面无表情,但一双眼睛对不着焦距地睁着,好似迷惘又有些僵硬。

手冢走进生物阶梯教室,看到越前就是这样的神情。明黄灯光的阴影中,还带着点儿无辜和天真。
他心底蓦然软下一片。
手冢走进拉越前的手:“这桩医学院的解剖楼,传出过许多怪谈,去探险一下吧。”他想努力让口吻变得幽默,却连自己也能听出来其中生硬得不伦不类的语调。
越前被他拉着走。感到手心里传来的灼热温度。
这个男人和他一样,一句安慰道歉的话很难出口,连赞美都吝啬得很。却偏偏把温柔藏在细微之处,只有渺小的踪迹可寻。

手冢国光和他说话会微微弯下身,使他们的视线齐平。
手冢国光与他走在马路上,会微妙地绕道靠马路一侧,将安全的内侧留给他。
两人出去吃饭,手冢国光会点他喜欢的和食,自己却囫囵吞枣地填饱肚子。
而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温柔却溺死人的小动作。
再也放不下。
越前眼睛微微眯起,上翘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笑意。
还说什么“探险怪谈”,道歉补偿不算你这样的。

医学院大楼在夜间的确如传闻所说的阴森森。整条走廊只亮了两盏灯,不知是否与电压不稳有关,灯光还时而忽明忽暗一阵。
越前忍不住笑:“还真有鬼片效果。”
手冢带着他进入一间小教室。教室里摆放了七八个闭合的金属长桌,长桌周围分别围绕着六个旋转椅。
他走到其中一张长桌旁,告诉越前:“平时我们解剖课就在这里上。”
越前玩味地看着他:“果然阴气逼人。”
说着走到手冢身旁,上下打量长桌,又问:“这桌子其实上面有盖子,能打开吧?”
手冢推推眼镜:“嗯。”他这个音节说得不轻不重,但越前听得出尾音上翘的鼓励声调。
他好奇地打开银色金属盖,还没仔细看,就一个寒颤,手一抖,金属盖发出响亮“哐”的声音合上。
长桌里躺着的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读医的人神经真是粗。越前恼怒地转过脸看手冢,却见他满眼笑意,眸如星辰。
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越前一人。

越前温热的呼吸缠绕在嘴边时,手冢有些微愣地眨了眨眼睛。少年精致的脸特写一般放大在眼前。那么年轻,连胡渣都没有,睫毛很长,跟女孩子似的。
手冢回吻下去。
唇齿相依。
越前连吻都带着不服输的攻击性。手冢浅笑着放他的舌进来,尝到晚饭时的柠檬汁水味。他揽上越前的肩,加深这个吻。
少年的肩胛骨有力地突出,如同蓄满力量的猎豹。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两人微喘地分开。越前头靠在手冢肩上:“让我平息会儿。”
手冢有些尴尬,他能感到自己和少年的生理反应都上来了。
“唉……”越前对着他左耳,少年独有的气息让他觉得潮血上涌:“在这里做吧。”
手冢咬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对死者太不尊重了。”
越前一窒,蹙眉想笑又笑不出:“你们都把死者全身上下摸了遍,还翻来覆去地切,这就是尊重了?”
手冢怔忡了几秒,然后又开始和越前接吻。
管他呢。手冢拥着越前,想,东大的会客宾馆今晚应该还有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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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8: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2章 与记忆的契合和分歧(上)
直到傻坐在沃尔沃轿车里十分钟有余,忍足当机的脑子才逐渐拼出事情的轮廓来。
似乎是在校门口看到青学的桃城武来接越前。小个子熟稔地跨在对方的自行车上,墨绿色的头发在单车远去时柔软地飘散开来。
向日指着两人的背影嚷嚷叫出来,哎哎,这是这星期的第四次了……
然后忍足就被迹部大爷拖上了他的私家车,一路跟踪到现在。
说是跟踪也不尽然,因为盯梢的目标早已不知道去了哪儿,而迹部的私家车还堵在途中,十几分钟开上一小段路。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迹部,部长大人摆着防御性的双手抱胸姿势,眉宇间满是不耐烦。
跟青学打了场比赛,连习惯都开始受手冢国光的影响了么。忍足恶意地想,为自己泡汤的“早些洗澡睡觉”的计划而愤愤不平。
迹部注意到他的打量,一双丹凤眼剜过来,口气恶狠狠地:“怎么……”
忍足说,“……只是想知道你去哪儿找越前。”
迹部“嗤”了声,大眼睛里写满两个字:白痴。
“当然是去他家。”
“……那你拖着我干嘛……”忍足额头隐隐青筋。
迹部浓眉一挑,“你觉得桦地这么魁梧的身材,能够执行跟踪这种隐蔽的任务么……”
忍足有吐血的冲动,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交友不慎。亏得迹部大爷还知道自己在玩跟踪,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还不是无药可救。

车子在挂有“越前”门牌的住宅小区停下来,忍足觉得人顺畅了许多,上下班高峰期绝对打磨耐心。他和迹部下车,对方还是拉长着一张臭脸。不知怎么,忍足突然害怕迹部会冷不丁来上一句:“啊这真是令人发指的贫民住宅”。
若是这样,他一定退避三舍,和左右路人说我不认识这家伙。
胡乱腹诽之际,有位妇人从住宅里走出来,手中抱着一只黑白相间,像浣熊似的猫。
连分析都不用,忍足就把妇人和“越前妈妈”画上了等号。越前和五官长得太像,只是越前下巴尖,嘴唇略薄,显得咄咄逼人。而妇人却慈眉善目,极有亲和力。
忍足刚想介绍自己,妇人率先开口:“是龙马的学长?”
“是。因为社团有表格要给越前,他忘记拿。” 迹部对越前妈妈彬彬有礼地点头。神态里哪里一丝有平时作威作福的高傲姿态。
忍足觉得被雷劈了。这家伙果然是二世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扯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越前妈妈笑意盈盈:“真是麻烦你们。不过龙马这两天都和他的另一个学长去打球了呢……要不我来转交就行。”
忍足和迹部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读出惊异。
“这样?”迹部露出很有教养的困惑神色,“我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您是否能告诉我越前在哪里打球?还是当面给越前这张表格来得好,因为教练还要求传达一些事。”
很顺利地从越前妈妈口中打听到了越前的去处,这个网球场忍足不知道,只是从地址辨别,大概是有些偏僻了。

迹部一上车脸就晴转多云。
忍足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越前龙马的事?想了想,又补充,可不要说什么你要对他的眼睛负责任这类话啊。
迹部没有说话。忍足心下惊讶,他知道迹部沉默通常不会是在思考什么的,更多的是在困惑。迹部大爷做事一向目的性强,像这样坐进沃尔沃无厘头的奔走,实为少见。
又过了一会儿,迹部说,青学和手冢那场比赛,本大爷本来想要折磨手冢的左手的。
忍足愣了愣,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转到这儿,“所以?”
迹部没有看他,一双眼睛里浮浮沉沉的都是车子掠过的路灯颜色。“本大爷看得出,手冢左手以前受过伤,所以想要打拉锯战。让手冢为了保住手臂而不使出全力。”
真是不光彩的战术。忍足差点脱口而出,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更不含有责怪的意义。毕竟是为了球队的胜利,即便战术不光明磊落,但凭借动态视力发现对手的弱点,也只有迹部能做到如此。
“但第五局中间休息时,越前说,手冢这个人,是不会把自己置于球队之上的。青学进入全国大赛于他来说,才是至高无上。”迹部眉头皱紧,忍足觉得他的肩膀也随之僵硬,“他说,他会废掉左手也要打败你。这种赢法你也承受不起吧……”
忍足口干舌燥,半晌才找回声音,“真是犀利。”
“本大爷当时也跟你神情一样。”迹部坦坦荡荡承认,“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的好。结果不知不觉就放弃之前的策略,认真和手冢打,输了说明本大爷在他一个台阶之下,却还对得起自己的骄傲。”
忍足想,越前还真是了解手冢,连迹部的性情也摸个透,联系起整一个星期桃城武放学来接他,条件反射地说,“越前是青学的间谍?”
迹部眯眼危险地瞥他,“没用”两个大字又闪烁在他的眼睛里,“又不是莎士比亚,哪来那么戏剧化。”
忍足哽了一下,感觉问题绕来绕去,迹部什么都没说明,他却明白了些他在意越前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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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8: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章 与记忆的契合和分歧(下)
练习赛结束那瞬间,桃城摔了网球拍。也顾不上什么好的球拍很贵这种想法,只觉得不甘心和屈辱感铺天盖地。
他伸展四肢成“大”字型仰躺在球场上。大嗓门地嚷嚷,真是不爽啊,又是大比分输给你这臭小子。
也许和他打什么“如果青学赢了你就陪我练球”这种赌约本质上就是错误。这小子是怪物,再热血或冷静的人和他对战,都能有挫败感。

可仔细回想,越前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应什么。只有他抓着对方自说自话——我们来赌这场比赛是青学赢还是冰帝胜。青学赢了的话你得答应我个要求,冰帝赢了的话还我答应你的要求。也没等越前说话,就大掌拍拍少年肩头,说啊这就说定了。
怕越前不愿意,更是雷打不动放学骑车从青学到冰帝来“绑人”。

桃城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上下颠倒的视线里是越前蹲着系鞋带的身形。一滴汗珠沿着少年精致的鼻梁骨滑落,阳光汇聚。
桃城突然说,越前你为什么不参加比赛。你这样的水平肯定可以成为冰帝正选。像这种网球大校每年还有球探来招人,你一定会被看重。
越前系鞋带的手指僵硬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绑成结的两根带子散开来。
彼时头顶上云朵渐移,阳光灼人地直射下来,晃花了桃城的眼睛。等到又能看清对面的人时,越前已经懒洋洋地倚在长凳上。
喂,越前。桃城又叫了声。
他含糊不清地“嗯”了声,说,因为知道事情就会这样发展啊。
桃城骂,你这混小子以前是不是就受这样的待遇,现在就开始……
“耍大牌”三个字还没有迸出,网球场的铁丝大门“嘭”一声大开,打开的声音和力道都显示着来者的愤怒。
桃城看向声音来源,一愣,说,这不是冰帝的迹部么。定睛看仔细了,立即爬起身,“怎么连乾学长和不二学长也在?”
乾露齿一笑,镜片闪光:“我看桃城你每天离开得这么快,以为去约会了,所以想收集点数据……没想到……”他眼光飘向越前,“有更好的收获了……”
“可是,为什么连不二……”
“我也想知道阿桃瞒着我们的约会对象是谁嘛……”不二声音无辜,但脸上没有笑容。

迹部没心思参合青学事宜,走进场地拿起桃城丢放在一旁的球拍,阴测测地看着越前:“真不想到你实力隐藏得好,骗过本大爷眼睛数次,平时连社团活动也逃。现在倒和青学的人混得起劲……”
“不过看起来桃城武也水平如此吧,本大爷陪你玩几盘……”
“喂……”桃城在他身后不满地叫,“什么叫水平如此……”
迹部不理会,一双眼睛凛冽锐利,像刀子似的能腕骨。
场外的忍足不禁捏冷汗,迹部是真得在生气。
越前一向吃软不吃硬,这个臭脾气多年来也改不掉,当下双眼一翻,“没兴趣。”
“哦……胆小了?怕输给本大爷……也对,连正选也不敢进的人只能在私下和水准平平的较量罢了,碰上强者只会退缩倦怠……真是没用……”
忍足怔忡。他很少听见迹部如此激怒一个人。迹部通常喜欢讽刺嘲弄,笑看他人因他气得团团装。而这次对越前,显然是他先愤怒了。他看着自家部长较真的眼神,突然品位出其中“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越前对峙迹部的怨愤。觉得讽刺无比。什么遇上“强者退缩倦怠”,对他来说实在可笑。他二十二岁爬到顶点,自此都是别人追逐他。他又何须因为什么正选不正选而退缩。
他曾经想,他终有一天会被从顶点拉下来。青出于蓝只是时间问题。但站在顶峰只有一年,他就落入谷底,不是被什么人追上,而是自己坠落。
被告知“全心室衰竭,无法再碰网球”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样。越前自己也回忆不起来。
只觉得浑浑噩噩。后来想,那并不是因为“不能打网球”,而是因为“他除了网球还有什么”。
他至此认真地回忆,他到底为了什么打网球。
可是谁又说得清最初的动机。只知道网球完整了他。

“怎么……说中了么?越前……!”迹部还在用激将法。
越前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耸肩状,“你这么说就这么说吧……”

头顶上的电车呼啸而过。光影交错。
迹部觉得耳朵轰鸣作响。他想这家伙是个混账,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在轻视自己的天赋。
他摔下桃城的球拍,不管后者哇啦哇啦,说混蛋迹部怎么这么对待我的球拍;也不顾忍足警告地叫他名字。几乎是粗鲁的,他扯起越前的领子,“你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

越前平静地看着他,金棕色眸子印染得尽是夕阳的颜色:“你生气的原因根本不是因为我怎么看
自己。而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质疑你的努力吧……我凭天赋就能打的比你好,而我却还懒散不认真。我的存在,告诉你们训练得那么多,也不过尔尔。”

眼前愤怒迹部的面容似乎和那个男人重叠了。
他总是这样。摆出那张自以为是的神情,问他,越前你到底为了什么打网球。
当你三岁就抱着网球拍踽踽独行,你来说说你到底是为什么打网球。

“少来那套说教。我爱怎么对待我的天赋是我的自由,你觉得不甘心……你就继续努力啊……等你训练够了努力够了你再来找我打啊……你会发觉天赋这种东西就是你努力也追不上……”

一直想问那个男人,我为了追赶父亲的脚步打网球又有什么问题。你觉得可惜,就把你的价值观加于我,什么青学的支柱,我在意得根本都不是这个。
一直想和那个男人对持,最好身边能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都好,能够让他打他一顿。想骂,为什么你他妈说得就这么正确。失去打网球的理由,我还能惯性地打下去,但连打网球都被剥夺后,我竟然不知道凭什么支撑。

“……我根本,就痛恨这种莫名其妙的天赋啊……”

连捆绑他和那个男人的,也是网球。
他根本,最痛恨的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最后那一句话,在夏日微醺的球场上,在暖意融融的夕阳里,在微风轻拂的傍晚时分,竟带上了颤抖的寒意的音调。
迹部放下越前的领子。
少年金棕色的眸子看着他,干涸的眼睛里没有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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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8: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章 涟漪(上)
越前眨了眨眼睛。
银灰色的沃尔沃大张旗鼓地停在他家门口。清晨的阳光零碎地缀在上面,点点斑驳。怎么看都是一副大家少爷的显摆派头。
和某个自喻华丽的家伙很相配。
他顺手关上门。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中还托着越前没怎么动口的西式早餐,问:怎么了,龙马。
走错门了。越前说。
移门“哗”地被拉开。
“本大……”一身冰帝校服的迹部站在门口,身形笔挺。满脸怒容刚要发作,却在看到越前妈妈后立即转为得体的礼貌问候:“伯母你好,我今天早上是顺路来接越前到学校的。”
越前妈妈对迹部印象好,不知道他是披着羊皮的狼。笑眯眯地点头:“哎呀,你真是客气。”又推了推自家儿子的背,难得有人来接你,上课别迟到哦。
她看着越前踩上跑鞋的鞋跟,不情不愿地随迹部走。笑着摇摇头,想又不是上贼车,干嘛如此一脸逼不得已。
很多年以后,越前伦子回忆起初见迹部景吾之时,觉得龙马其实就是上了贼车吧。

迹部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接越前上学这种行为,他给不出合理解释。
和“顺道载忍足”这种理由不同,也不是什么兴之所至。大概是昨日见了越前的网球后,发觉再也不能将他弃之一旁不用。
冰帝的学生都是前仆后继地挤破头要进正选,这小子一身都是宝却不屑于去用。
他什么时候求过人,现在简直要跟在臭小子后面,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手段无所不用。
见鬼了。迹部想,对自己恼怒无比。眼角注视着一上车就惬意往后座倚靠的少年,火气有蹭蹭上窜的趋势。
至少也给我表现得受宠若惊一些吧,好歹是本大爷屈尊降膝地来接你。
迹部斜眼看越前,阴阳怪气:“你倒是舒服。”
越前一双金棕色眸子在帽沿下显得澄亮,“坐这样的车当然舒服。还有人当司机。”
什么叫做往枪眼上撞。迹部风雨欲来,反思自己是不是威严大降,使越前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你这家伙……”
他有些咬牙切齿,却见越前已经半眯起眼睛,头一点一点往下掉。
少年安静起来就惹人怜爱,阳光随着车子的行驶渐移,落在他精致的鼻梁骨上,睫毛长得像女孩子,还微微上翘。
迹部愣了愣,想你这家伙就是个小鬼头。小鬼头装什么少年老成,小鬼头就应该利用自己的天赋在人群前面笑傲全场。
不知怎么地,迹部脑中拼凑出一米五一的越前龙马站在绿荫场地上,球拍一指,神采奕奕,满是骄傲。
这么想的时候,迹部没有意识到自己眼睛里蓄满了笑意。

五月底,冰帝学生会因为庆校五十周年忙得鸡飞狗跳。这次校庆逢“十”,又是半百,学校决定摆出大排场,又是活动、又是演出地准备。
教练破天荒在社团活动时允许部员带手机。几个电话打过来,部员就得被叫走,做苦力的做苦力,彩排的彩排。
迹部和忍足都在学生会里是高干,连着两个星期焦头烂额地在策划和彩排之间来回奔波。社团活动反倒成了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
一同做基础训练时,忍足忍不住抱怨:“真不知掉冰帝的校庆怎么能够让商界、政界、文化界都有重量级人物出席……?摆谱摆得太壮大了些吧……”
迹部飞眉一挑,一击巧妙的唐怀瑟发球擦过忍足球拍,“因为是冰帝啊。你以外全日本还能第二个冰帝?”
忍足急急忙忙地接球,想,真臭屁。却觉得,就是这样自信到无人能及的迹部才会如此可靠。
练习了几回合的发球,两人被小林副会长一通电话叫到场外。
小林言简意赅地告知,因为一年级生一个操作失误导致电脑某软件升级,演出要用的资料和DEMO带全部自动删除了。
“这下怎么办!”小林副会长又怒有急,脏话几近出口。
“道重老师呢……他是教IT的,去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以为我没想到……”小林没好气,“他这星期在大阪开会。而且明天是正式大彩排,存在电脑里的东西必要用上。就算现在重新编排,熬夜也不一定完成得了……”
越说越怒,挫败感像箭一样戳着心头。小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股脑儿地苛责身边的小个子女生:“真不知道你怎么做事……不仅不备份,还犯这么致命的失误,现在根本就是穷途末路!你说说你要怎么解决……”
女生满脸通红,一双眼睛泫然欲泣,喏喏地说了一声“我……”,又被小林打断,“别给我哭,哭能解决什么问题……还觉得委屈是……”
迹部眉头已经皱起来,冷哼一声,小林不说话了。
“责骂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忍足打圆场,问小个子女生,“你怎么操作失误的?”
“……我也不明白。”女生已经在哭了,“因为有窗口跳出来错误,无法运行,重启什么的……我一急,就按了确定……”
忍足不知道越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走过来的,反应过来时,少年正拽着掉眼泪的夏目晴空,往学生会方向走。
“啊……”忍足和小林发愣,“这算什么……”
越前回望,眼神锋利,“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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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8: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5章 涟漪(中)
胃里像有钻机在打桩,一阵紧缩。夏目意识到她和越前在电脑前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程序语言。她不懂,只觉得一个个英文字母和符号像蚂蚁似的扭曲旋转。
尽管觉得“让越前一个人应对棘手问题,而自己坐在一旁偷得半日闲”这样的事情不堪厚道,但面对全然不明所以的编程,夏目实在集中不了精神。
她手撑着下巴,眼睛转啊转的。
越前认真起来很帅气——无论是打网球,还是安静地处理程序。少年脸的轮廓像是被精雕细琢过,找不出丝毫瑕疵,因为年轻,连胡子也没长。
又想,他是不是智商有一百六,不然怎么什么都行。
“以前在大学做生物医药报告时,也出过相同问题。其实数据还存着,只要知道在哪里找。”越前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夏目脑子当机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把那句算得上是“赞美”的话说出口。
可是越前的回答是什么意思。
夏目很没形象地露出呆滞的表情,努力消化对方的说辞。
和解决问题有关的应该是那后半句“数据还存着”云云,但几个关键词却突兀地横在夏目脑海中。
……“大学”、“生物医药”。
越前说的是“他以前上大学”还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以前在大学做生物医药报告”这样的话吧。
省略了主语。
所以不一定是他上大学,应该是他帮他哥哥或者其他亲戚做报告。越前怎么可能上大学,夏目甩甩脑袋,要真的上过大学,不会出现在再上初中?
夏目像读侦探小说,脑内进行各种推断,却始终没找到让自己最信服的一条。
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越前……你说……”
有人把学生会的大门拍得震天响。夏目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着站起身。
小林副会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劈头就问:“弄好了没?”
夏目怕小林,但又对她这种兴师问罪的态度极为恼火,想越前义务帮忙你,你还当他欠你!
越前回答得干脆,“你很及时。”顺势移开椅子。
小林仔细地核查了两遍,神色由最初的焦急转为心花怒放,看起来就要忍不住抱着电脑狂吻。
“你太天才了!”她转身对越前说。
话音刚落,小林似乎看到了什么惊为天人的东西,倒吸一口冷气。
夏目又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问:“怎么啦!?”
电石火光之间,小林狠命抓住越前的肩膀,眼珠瞪大得仿佛能掉下来,“就是你了啊啊啊啊啊啊!”
夏目下巴掉下来。什么叫现场版的惊声尖叫,她算见识到了。这小林副会长就是个夺命女巫。
正巧这时候迹部进来,大少爷一脸嫌恶地塞住一只耳朵,“小林你的声音在走廊尽头都清晰可闻。”
小林没有窘迫,反倒激情万丈地回望迹部,“你知道万谷那小子得急性盲肠炎了吧?”
“……所以?”迹部语调上扬,似乎已经预料副会长接下来的话。
小林笑得露出一排牙齿,“万谷在白天负责‘占卜先知’那一块。现在他得病,大家都在找人代替。”她指指越前,“这个美少年穿那身衣服再合适不过了吧……”
夏目怔忡。眼前仿佛出现一副烟雾氤氲,水声潺潺,翩翩美人衣着十二单衣缓缓走出的漫长画卷。
打住!她惊恐地告诫自己,越前是男人怎么能穿十二单衣。呃……虽然他是美人。
迹部上下打量越前,然后戏谑地笑:“你总算也有眼光好的时候,小林……”
越前看了两人几眼,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没打什么好主意,坚决地:“不要。”
小林一哽,没料到越前反应如此之快,要求还没出,就把它扼杀在摇篮里。但作为“女孩子”,这种时候就能发挥最大作用——小林双手合十,诚恳地:“越前。校庆那天上午9点到中午12点,拜托你到‘占卜先知’馆顶替万谷做一下‘先知’吧……”
“……不要。”
小林更加真挚:“拜托了,越前。这是为了学校的荣誉一战啊!”
这和学校荣誉有什么关系啊!夏目心里腹诽。
“越前……算我真心拜托你,其实工作量很小,你看你帮忙帮到底吧,事后我一定好好答谢……”
越前脸上写满“我不愿意”。可是对于女孩子,又怎么能屡次直接拒绝?
女孩子其实是很奇怪的生物。她们在很多时候,能够锲而不舍,像牛皮糖似的,一直粘着你,甩也甩不掉。
过去在初高中时,越前没少领教过。
他的语气有些退缩,“一个星期的芬达……”
夏目的下巴又直线往下掉。她瞄了一眼迹部,见后者也露出了稍稍惊讶的脸色。
这是夏目第一次见到越前如此……该怎么说,“孩子气”的一面。
见惯了他不冷不热,这时候反倒觉得不合适了。
小林知道这代表了带应,眉开眼笑,“没问题没问题,你要一个月我都帮你买,就这么说定了啊……”
夏目站得离越前最近,听到他小声咕哝了一句。
似乎是“一个月更好”之类的话。
她抚了抚额头,想,之前听到的什么“大学”,“医药生物报告”都是浮云啊。

冰帝校庆当天。就像小林副会长说的那样,“占卜先知”没什么工作量。应该说,这个场馆来的人本就不多,而越前又坐在偏僻的角落,极少人光顾。开馆后反而睡了一个小时回笼觉。
他把摊在膝盖上的“作弊书”——《2000年星座血型命运大全》拿上桌子,随手翻到“摩羯座”。

【五月至八月,金星位于赤纬18度,挡住了太阳对于土星的照耀。作为土相星座的摩羯座来说,这并不会是一个很顺利的月份。摩羯座将在这个月经历一些或大或小的变故,加之他们较为孤独、不愿与人共享的个性,这些变故会使他们更多地思考一些自己现有的价值观。但是,幸运的是,摩羯座能够在思考的时间时,发现一些过去没有注意到的事情,这些事情很可能会对摩羯座产生好的影响哦!】

什么乱七八糟的,越前百般无聊地合上书,也就只有小女生喜欢听到这些东西吧。
他悻悻抬头,立即吓一跳:“呃……”
“乾学长”这个称呼跳上嘴皮,呼之欲出。
眼前的人衣着简单的白衬衫,正方形黑框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手攥笔记本。曾经太过熟悉的一个身形。
“哟。越前龙马。”乾贞治举起一只手和他打招呼,“我叫乾贞治。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我们曾经在十天前的东京郊外XXX町XX路的网球场碰过面。不过你正忙于和迹部景吾对峙,所以可能没注意到我……但是,据我了解,你陪桃城武……”
“我记得你。”越前无奈地打断,制止他的喋喋不休,“你要来占卜一下嘛……”他公事公办地问。
乾笑笑,“我相信数据,不相信这种子无须有的东西。但是我的确有些事想来问你……”他快速地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越前龙马。出生在美国的日裔。身高1.51m,体重50kg。在美国夺得青少年网球四连霸。12岁在冰帝就读。加入冰帝网球社。”乾定睛看越前,“说的没错吧。”
越前没回话。但乾似乎并没有期待越前的回应,继续没有表情地叨念:“我想知道,拥有这么优秀历史成绩的越前龙马,为什么埋没在一堆庸碌人群中。尽管冰帝贵为200多部员的网球大校,但你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这点从桃城和你的比赛中就能看出来。我的数据里可没显示你有伤病杂症。”
“没有进入正选,这点很重要吗?”
乾一愣,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预期的范围内。他想了想,说:“想收集多些数据,防范于未然。”
“或许有一天会的。”越前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乾注视着他,闪光的眼镜遮掉大部分表情。然后他笑了一下,放松般地伸展手脚,“我想我不用担心了。对了……”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保温杯,“这是我自制的果汁,有没有兴趣尝一下,有强身健体,排解疑难杂症之效……”
越前脸色煞白,坚定地摇头,“不用了……”
“哎呀,真可惜。这么难得的一种果汁,你竟然不要……”乾颇感遗憾地摇摇头。
越前冷汗涔涔,乾汁带来的恐怖效应,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在乾转身欲走之时,越前叫住他:“乾……前辈……”
“怎么?”
“……你说你不用担心是指……?”
“哦。就是字面意思。”乾的眼镜片反着光,“一个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人,不足为惧。你不这么认为吗?”他心情很好地笑,反问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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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9: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6章 涟漪(下)
中午十一点左右,来“占卜先知”馆游客骤然增多。越前原本借着不显眼的地理优势,只接待了少量人。但没过多少时间,他的桌前已经排起长队。
很多人从队伍后面探头探脑。有女生指着前方,“哎!看到没,就是他。穿着阴阳服的那个男生,超级帅……”
越前讨厌麻烦。不停地被他人问这问那,让他回忆起以前被狗仔队跟踪的各类事宜,只觉得更加厌恶。
面前的女生说:“我是金牛座AB型的,下个月桃花运怎么样?”
越前眼睛看着膝盖上的“作弊书”,照本宣科:“金牛座在六月会有多方面的重大突破………”云云。
女生听着很舒心地笑:“感觉好像很可信呢。”又问,“那你觉得我向喜欢的人表白能成功嘛?”
越前终于不耐烦,眼睛一吊:“你还差得远……”
女生没有反应过来,冷场数秒,意识到自己是被冒犯了,委屈地“诶……”了声。
却见一个温柔溺人的笑容进入视野。
“像小姐你如此懂事可人的女孩,即使心如石块的男生,也难以抗拒的。”忍足说,前额微显凌乱的发丝半遮眼镜,尽是潇洒。
女孩像被耀眼的阳光晃花了眼,只是愣愣地点头。
忍足笑意更浓,随性地拍拍手,“大家看看那两边的的台子,几乎没什么人呢,不需要再排队呀……这边倒是快要收摊了。”
人群面面相觑。不知是忍足的话起作用,还是因为他的笑容有催眠作用,相继作鸟兽散。
越前喘口气,脱力地趴在桌子上。
忍足转身看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这好歹是服务业,你怎么这么对待客人?”
越前没回话,只是满脸写着“不高兴”和“不愿意”。忍足忍俊不禁,觉得越前真奇怪,有时候少年老成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却又非常孩子气。
忍不住继续逗他,“刚刚那些人都是冲着你这张脸来的呢。再加上这一身玉树临风,英姿飒爽的阴阳服装,真是人见人爱。怪不得小林要让你代替万谷……”
越前拿眼白他,“我看出卖色相讨人欢心是前辈喜欢做的事吧?”
“……”忍足僵住了,笑容几乎挂不住。他突然有些明白迹部为什么老在越前面前破相。小个子言词尖锐,实在不讨喜。
“喂喂,好歹我替你赶走一堆苍蝇……”
“哦……”越前讽刺地拖长音调,“刚刚还夸别人懂事可人,这会儿变苍蝇。”
但是忍足没在听,他的视线追随着远远走近的一个身形,双眼放光。
这次他倒像苍蝇。越前腹诽,暗笑着抬起脸,看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吸引忍足至失声。
女子身着休闲衣衫和牛仔裤,茶色的头发随意在脑后绑着,缓缓坐在占卜桌前的椅子上,“我看这里没有人,所以就到这个摊位了……”她微微一笑,眼角的鱼尾纹暗示着她是有些年龄的成□□人,“不帮我占卜一下吗?”
忍足立即像被人当头一棒般地回过神,“荣幸至极!”他激动地说,连平时习惯性摆上的迷人微笑都忘记,手忙脚乱地,“您要占卜什么?”
“嗯……我想想……就今天的运势吧。”
“没问题!越前……越前……”忍足推挤着身边的少年,这才注意到他隐隐发白的脸色。
“哦……”越前冷淡地回应,“请问你的星座和血型。”
他听着妇人流利地报出“双鱼座”和“A型”,心中一片泥沼,越沉越深。
他想,怎么这样也能遇见——
手冢国光的母亲。

越前龙马第一次见到手冢妈妈,还是十三岁那年,他被逐出和美国青少年打友谊赛的队伍之选。他去手冢家找手冢,要求参赛,开门的便是这位年轻的美丽妈妈。
越前并不擅长记名字,更不擅长将名字和脸配对起来。故而第一见面,只有很浅的印象。一直等到后来他和手冢暗中交往,他时常以“照顾学弟”的理由将他带回家,再慢慢和手冢妈妈熟悉起来。
手冢妈妈很喜欢越前,甚至不等手冢提及,就建议:“哎,过两天把越前叫来吃饭吧……”
他有时候想到手冢妈妈好客的热情情绪,觉得罪恶感像□□似的沁入肺腑。他对手冢说,“你妈妈要是知道我拐了她儿子,不劈死我才怪,也吃不到她做得美味的茶碗蒸……”
手冢放下书,因为越前微微撅起嘴的可爱表情而浅笑,“她不会的。”认真地想了想,又说:“她不做茶碗蒸,我会给你做。”
越前金棕色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脸红到耳根。
然后他压了压帽沿,说:“唔……谢谢。”

越前对妇人说,“请伸出你的右手手掌。”
手冢妈妈掩嘴笑,“你们搞得还真是一套一套啊……”
越前机械地重复:“请伸出你的右手手掌。”
手冢妈妈有些疑惑地看忍足,正对上他也不明所以的眼神。两人愣生生地对望了几秒,她伸出手。
她的右手光洁如丝绸,甚至没有因为是家庭主妇而染上家务劳作的痕迹。
当然没有那一条疤。
没有那一条因为越前不小心打破茶壶,她弯腰捡,而刮伤手掌后结的疤。
他那时怎么说的,好像拼命道歉吧。脾气倔强的少年很少道歉,说起对不起来有些结结巴巴,神情却焦急得很。
手冢妈妈说,你看是我划伤了,我都不急你不要急啊。
却觉得这个少年尽管不太会做事,但很懂事,惹人怜爱。她摸了摸越前的头,说,不要紧啊,真得不要紧。
那时的越前已有一米七六的个子,她踮起脚才够得到他柔软的头发,她想,他还真是孩子。

“你今天会碰到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越前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手相上,头也不抬,“你会因为这次相遇而产生一些动摇。但从朋友或陌生人处可以得到不少有利的帮助和安慰,并且想说的话不要闷在心里,勇敢说出口。并且华丽气场的派所隐藏着你的好运。”
越前一口气照着摆在膝盖下的书念完,只觉得这些词语像流水一样滑过视线,脑中什么印象都不留。
手冢妈妈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但这次笑容带上了些沉甸甸的悲哀,“我今天的确碰到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是我曾经最爱的人。”
越前不想直面她,忍了忍,但是没忍住。稍稍抬起眼。
手冢曾经说,越前有一双能让人说话的眼睛。谁被你看着,都会倾吐如潮水。
越前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笑容,那军队也不需要什么酷刑了,把我叫过去看他们就行。
手冢说,你就知道贫嘴。
眼里含上了笑。
越前不自知,手冢这一点说对了。手冢妈妈看着这一双金棕色的眸子,只觉得言语不受控制:“我们在大学里曾经也是山盟海誓,说什么也不分手之类的。他是贵家公子,家庭压力需要他取门当户对的小姐,对家族生意好。那时我们尽情耻笑不以为意,但后来双方都抵不过压力。我先提出分手了。”
忍足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呢……”
手冢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幽幽地说:“你不懂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必须要做一些妥协。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相爱就是义无反顾的,后来才明白爱情成为身边很多人的绊脚石。他的父母向我父母施压,断他的经济来源。当时什么都尝试做了,一天打两份工,拼命争取奖学金什么的,来养活自己。可到后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分手那天,他送给我一本书。说虽然我提出的分手,但终究他对我不起,希望我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手冢妈妈苦笑,“没想到真像占卜所说,向你们娓娓道来了呢……”
忍足不忍看她沉浸在悲伤的回忆里,转换话题:“他送给你的书,叫什么名字?”
“《世界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运转》。”
越前膝盖上的星座运程书骤然掉到地上,他不得不弯腰去捡。
“那时我觉得他其实是拿这本书来羞辱我。因为扉页有一句他的亲笔题词,应该书中也出现过——‘即使没有爱情,世界依旧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运转’,后来逐渐明白,他只是用笨拙的方式表达他的抱歉,想告诉我,即便不是他,也希望我好好地生活下去。”
手冢妈妈露出缅怀而伤感的笑容,“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不善言辞。也许有一天,我不得不伤害什么人的话,会把这本书送给那人,希望无论怎么样,那个被我伤害的人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
她看着缄默的少年,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急忙摇摇头:“抱歉,说这么多废话,肯定听得无聊吧。而且我那个做法,似乎是不负责任呢。做错了还是要直面道歉啊……”又开玩笑说:“听到没有,小子们。要做直面生活的男人啊……”

越前和手冢分手后就没再见过手冢妈妈。心里是真得愧疚,觉得真正无法面对的,是对他坦诚无疑的这位妇人。
可是真正见了又能说什么呢。
对不起吗。
但越前没有认为自己做错。年轻的时候,爱就爱了,理直气壮。
我爱他。或许不是你所希望看到的,但我没有错。
他无法忘记的,是手冢妈妈抚摸他头发时,柔软的触感。
他不想看到的,是她受到欺骗后不信任他的眼神。
他嘲笑自己,看,连带着那人的家人都在捆绑你。
离开日本前一天,越前接到一份邮递包裹。他拆开来看,是一本书。
书看起来已经很旧,似乎被主人翻阅很多次。扉页上,有两个题词。一个较早,带着泛黄出来的墨水痕迹。一个较晚,似乎是前几天刚写上的,字迹清秀神韵。
但两份题词,都是同一句话。
——即使没有爱情,世界依旧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运转。
他那时觉得,大概是不二前辈寄来的奇怪鼓励的话语吧。
他把包裹的信息仔细看了两遍。
寄信人一栏是空的。
他不明白。

忍足拍了拍越前的背,“她走了。你书捡得真久。”
越前慢慢坐直身子,看着手冢妈妈慢慢走出“占卜先知”馆。
她的身形很优雅,又带着一丝随性和母亲的柔和。
中午的阳光正好。
她融进亿万尘埃的光丝里。
就好像,慢慢淡出越前的生活。
那本书应该还贮藏在手冢妈妈的书柜里,只有一行她最爱的人留下的题词。
他想,都过去了。

越前在十二点准时下岗,他去临时腾出当做换衣间的教室换下阴阳服。
迹部在里面,对着镜子扣领带。
大少爷今日一身白色西装,气宇宣扬,得天独厚。
他看越前进来,抽空关心一下:“上午的活动怎么样?”
“……嗯,还好……”越前敷衍,说着解帽子。
他不擅长这些,做起来笨手笨脚,解结反倒打成死结。
迹部哼哼数声,隐在舌尖下的话不外乎是:没用的小鬼。
他走过去,一把将越前拉近,“你看看你生活无能到什么地步。”
手上的动作却异常温柔。
不知是不是阳光的关系,越前的眸子看起来熠熠生辉,如向日葵绽放光彩。他看着迹部,似又没在看他。面容碧空澄净。
迹部把越前的阴阳帽子拿下,少年墨绿色的发丝有一些调皮的翘着。
他伸手,轻柔地抚平。
然后他愣了。越前的眼睛这次看着他,也有些愣。
迹部迅速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我今天得到消息。”迹部思绪空白,脑子里迅速集词成句地说出条件反射的话:“东京作为这次全国网球大赛的主办方,冰帝是东道主之一,受邀参加。”
“我知道。”越前疑惑地皱眉,“所以?”
迹部看着他。那一刻,他曾经想象过的,越前站在球场上时骄傲的眉宇再一次浮现在眼前,浮浮沉沉。
“越前。参赛吧。”他说,“你会遇到真正的强者。”
风吹得迹部两鬓的银发飘洒,桀骜不羁。
那一刻,越前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是独一无二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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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9: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7章 和过去说再见(上)
冰帝校庆五十周年圆满落幕。
小林直接在学生会工作室里面开香槟,泡沫喷洒得到处都是,“PARTY!!我被这校庆折磨得受够了……折寿三年啊!”
一干负责人纷纷响应,抱怨着“这玩意儿真不是人搞的”诸如此类的话,就差点痛哭流涕。
迹部霸占着工作室里的玫瑰红沙发,冷眼看疯闹的众人,“啧”了一声,打响指。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看迹部神色不善,冷汗涔涔,都在预估他大爷今天台风几级。
“你们这群人,把工作室给我清理干净!小林你……”他下巴一抬,副会长立即屏息,颤颤巍巍道:“什么?”
“给本大爷换个米洛沙发,本大爷觉得这个已经坐的不舒服了……”
“…………知道。”
“还有忍足你……”迹部大爷继续发号施令,“可以把工作室的电脑都更新了,那种数据删除的问题不要再给本大爷发生了!”
忍足无奈摊手,“嗨嗨……”
“但在此之前……忠盛你给本大爷去订几箱喝得吃得……”他看着众人仿佛被雷劈过的震撼神色,自鸣得意地笑,“今晚给本大爷好好疯一场!”
忍足混迹在人群中间跟着大叫拍手之余,抽空料想,明天这里可以多狼籍。

越前是在PARTY中途被夏目拖进来,女孩子义正言辞:“越前君你是大功臣,小林副会长特别交代要我带上你!”
小林看见他们俩,叫着:“哟美少年!来来,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夏目很兴奋,“诶诶……这个好!我以前玩这个的时候吃掉一大盒冰欺凌。”
众人嘘她,忍足笑:“你这个太幼稚了……”说着把两人拉到众人围坐成的圈里面。
“我们的游戏规则:每人抽一张牌。抽到大怪之人在剩下的牌里面再抽两张,那两张牌必定有与在座人的牌数字相符。抽到大怪的可以命令那两人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为了保持游戏的公平,命令一定要在抽牌之前说明……”
夏目指着摆放在圆圈中间的若干纸杯,“这些什么用?”
“我们比较仁慈,如果被命令的人真不愿意执行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就挑一个杯子喝。”
“……里面不会还是酒吧……”
忍足露齿一笑,“有烧酒,清酒,白酒,碳酸饮料,水,加了若干奇怪调料的液体……不清楚哪杯是什么哦?”
夏目喉咙“咕噜”一声,后怕地看向身边的越前,他耸肩,似乎在说,看,上了贼船吧。

夏目第一个抽到大怪,兴奋不已:“我要看被抽到牌的两人亲嘴!”
小林插嘴:“刚刚忘了说,余下的牌中间也有大怪,所以把自己也算进去啊!”
夏目哽了一下,立即改口,“那就比赛谁先吃下两个汉堡……输的人脱一件上衣”又朝小林得意地颔首,以示我今天有穿外套,脱也不怕。
迹部一脸嫌恶:“本大爷才不要吃这垃……”
“10和A!”
忍足一脸郁卒地翻拍:“我10号……”
越前摊牌:“我A。”
众人顿时口哨声一片。忍足看看越前瘦不拉几的身板,摩拳擦掌想我赢定了。他对越前笑得高深莫测,“越前,你等会儿就牺牲一下色相了……”
在忍足还差三口没吃完的时候,夏目大叫:“越前君吃完了!”他口中差点喷出来。
余光瞄过去,越前咽下最后一口汉堡。
什么玩意儿!忍足拼命嚼,这家伙是怎么这么迅速的!
越前对他挤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前辈,请你牺牲一下色相了……”
于是忍足侑士在口哨声,嘘声,尖叫声中,脱下上身下仅穿的一件T恤衫。
越前龙马,绝对是个各个方面不能小瞧的小鬼。
——忍足得出刻骨铭心的结论。

一开始玩众人还有些拘谨,放出的命令不外乎是“做一个妩媚的抛媚眼动作”或者“跳一段SEXY的脱衣舞动作……”放开了,就开始上演限制级。
什么“先报出的数字所对应的人在后报出的数字所对应的人的脖子上,用舌头写自己的名字……”
于是凤长太郎和小林七海成为牺牲品。
凤脸红得要滴出血:“小林学姐,我……我们还是喝那个白色纸杯里的……”
“行了……是你舔我,要占便宜也是你占我便宜。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小林豪气冲天:“上!”
凤脸红到耳根,用舌尖写到“太”字之时,小林骂了句粗口,又道“你怎么不叫一一,叫一二也好……”
——所以话不能说太早。

什么“被抽到两个人爆料今天内衣穿什么颜色……”
于是泷荻之介和宣传部部长秋本步成为牺牲品。
泷说了句“我看看”冲进厕所,出来后大方地说:“今天穿的是CK牌的黑色内裤。”
秋本步直接选择喝饮料。
——所以女生其实很玩不起。

什么“这次我就要看被抽到的两人亲嘴……”
夏目豁出去,一翻两张牌,惊涛骇浪
——是迹部景吾和越前龙马。
夏目觉得自己几乎要激动得手舞足蹈了,但看着越前黑了半边脸,又觉得对不起帮她这么多忙的越前君。在想笑和忍笑中间来回徘徊。
其余女生早就发出高分贝的尖叫。
迹部游刃有余地抚泪痣:“本大爷是无所谓。但依本大爷看小鬼这是你的初吻,还是好好保留一下吧。所以本大爷就勉为其难陪你喝垃圾饮料吧……”
小林不拍死地嘲讽:“哟哟哟……迹部害羞了……他才不敢亲呢……”
秋本玩不起,看戏倒是很起劲:“迹部和越前你们都是男人,就亲个嘴能少块肉啊……”
忍足无奈地扶额头,“就是男人所以不想亲啊……”但转念想自己不也牺牲色相了么,坏心眼地帮女生助威:“我觉得迹部这搞不好也是初吻哦,所以想好好保留一下啊。”
迹部青筋毕露。
越前耸耸肩,对迹部说,就喝饮料吧。一只手去拿纸杯。
就像有什么人在迹部脑中燃了一串鞭炮,劈里啪啦。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生的。
他伸出手,越过他和越前中间隔坐着的两个人,抓住少年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越前的嘴唇几乎由于惯性撞上来的。
迹部的牙齿被敲得生疼。
半秒钟的时间。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只有眼前特写的金棕色双眸。
因为讶异而睁得很大。
女生的尖叫声几乎可以把天花板都掀起来,忍足叫:“迹部你好小子……”
迹部放开越前,少年踉跄向后退了几步。迹部想,我应该装作不在意地挑挑眉,说,怎么样,有没有沉醉在本大爷高超的表现之下。
但是他什么都做不出来。比起越前,他更像木桩一样动不了。
被鬼上身了吧。从开始抓越前衣领的时候,就被鬼上身了吧。
越前站稳了,一只手遮住嘴唇。
众人静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等着看好戏,还是觉得太过分。
少年似是揉了揉上唇,左手放下来的时候,食指上有血迹。他轻视地看了眼迹部:“吻技也太差了吧……”
迹部脑中“轰鸣”一声,比所有女生加在一起的尖叫都要响亮。

游戏至此,往后的大冒险更是限制级层层上演。小林七海的馊主意最多,每每她抽到大怪,所有人提心吊胆。秋本步不堪忍受她的命令,已经三杯饮料下肚,好死不死都是酒,眼睛聚不了焦。
小林这一次突然善心大发,“被抽到的两人就爆料一下初恋的经历,或者初恋的名字吧……这个太简单了,不回答就给我喝三杯啊知道没?!”说着翻牌:“4和老K。”
“我!”夏目手举得老高,“初恋是在小学四年级时,一个混血的男孩子,长得超级帅。那时候当然是无果的暗恋……他四年级就搬走了……”
“咯……”秋本打酒嗝,胡乱地发表评论:“真是美好热血的小学生活啊……”
“还有一个呢!”小林问,“老K?老K?”
“我。”越前说。
“啊……”小林笑眯眯,“我很好奇美少年喜欢过什么样子的女孩呢?”
但是下一秒小林就愣住了。因为越前伸手拿起纸杯,一饮而尽。
“越前?”夏目惊悚地看着他。
越前喝第二杯。
忍足夸张地皱眉:“你不是吧?难道初恋对象在这群人中间?”
但越前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拿起第三杯,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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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9: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8章 和过去说再见(中)
迹部景吾是在半夜被冷醒的。他在黑暗里坐起身,花了一些时间,才看清楚周遭横七竖八睡着的学生。
似乎是玩得尽兴了,竟喝起酒来,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具具的“尸体”,想,真是群不华丽的家伙。
迹部走到门廊旁。
夜晚静谧。房间里就听得到绵长的呼吸声。
他暗自微微笑,拨通手机:“喂……宫亮叔?真抱歉这么晚把您叫起来,您能拿八床被子过来么?”
迹部觉得头疼,大概是酒喝得多,很久没这么放肆过了。他从工作室走出来,在凉风中站了一会儿,酒醒了,睡意也全消。
正欲回去,余光瞥见一个身形坐在不远处的花坛台阶上。
这么晚了,还能有谁。
他走近,轮廓渐渐清晰明了,迹部眯起眼:“越前?”
少年抬起头,脸色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
迹部心跳漏一拍,“你没事吧?”
“…………有些恶心”
“喝酒的原因?”
越前没回应,但迹部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皱起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印象中大伙放开喝酒的时候,越前并没怎么碰。
“……难道是小林真心话那次的罚饮料,你喝到的都是白酒?”
越前不情愿地点点头。似乎这个动作让他又不舒服,立刻别开了头。
“真是小鬼一个。”迹部嘴上不饶人,却轻手轻脚地扶越前站起来,“逞能不是这么逞的。醒酒的最好办法就是走一走,或者运动一下,让酒精发出来……”
越前的脚步不稳,迹部很怀疑他是怎么独自从工作室走出来的。扶着他走了一段路,越前说:“感觉好很多……谢谢……”
迹部知道从越前口中听到感激的话语都多么不容易,他本可以装模作样,发表一贯的迹部式言论,好比“终于成服于本大爷了……”,或者“有没有感动得痛哭流涕”,哪怕是最简单的“要谢的”。可是他为什么选择了问这么一句话。
——你的初恋是谁?
越前选择忍受喝白酒的恶心,也不想说出的这个人,或者这段经历,是什么样子的。
迹部很在意。
男人就是让秘密烂在心理的生物。越前不愿意说的,他又何妨戳破。只是少年的秘密,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刺,就像越前嘴唇撞过来时那样,敲得他生疼。
越前抬眼看他。

这个男人,在越前曾经的生命里,占有一定比重。越前信任他,与他合作非常愉快。于自己广告代言之类的商业活动,越前都任由迹部集团一手操办。
但他从来不会干预越前的生活。
就像越前从来不过问迹部除却商业合作之外的事情。
他们只是合作伙伴,连朋友算不上。

只有一次,迹部在他面前情绪失控。
那时越前得知自己的病,要求与迹部解除一切商业合同。
迹部几乎掀了桌子。
“你真是因为他连人生都不要了吗?”
“什么?”越前不理解他的指责。
“你这种自暴自弃有什么意义……高调选择退出网坛,什么‘爬到顶峰,所以很无聊’根本就是放屁!”迹部一拍桌子,几分文件飘飘洒洒落到地上。
“你想着留一个张狂怪癖的越前龙马给观众。其实你根本就是一个胆小鬼……放不下过去!根本没有勇气和过去说再见!”
越前只当是商人的心理在作祟,一棵摇钱树没了,迹部当然要发火。
“你还差得远。”越前回顶一句,不愿再听迹部的责难。
“越前!越前!你个混账给我回来……”迹部在他身后叫。但越前已经把他和他那些未出口之言,随着关上的门,关在了身后。

后来越前在瑞士疗养的时候,和来看他的夏目谈起迹部。
夏目告诉他,迹部新签约了现在网球界二号种子选手,你曾经的香水和跑车,都换做他代言了。
越前唏嘘,迹部到底还是商人本色。当时还骂我什么把自己前程葬送。这不,又找了棵摇钱树。
夏目沉默了一会儿,说:“龙马,你误会了迹部。”
“……你被检查出来全心室衰竭那段时期,手冢结婚了……”看到越前震惊的神色,夏目摇摇头,“我没有告诉过迹部。但是龙马,你觉得迹部真想要查什么,会查不出来吗?你和手冢交往,并不是谁都不知道吧……”
所以才骂他是胆小鬼。
说他放不下过去,没有勇气和过去说再见。
迹部景吾原来早已经知情。
但既然这样,迹部又如何不知道越前辞去网坛的真正事实,又如何不知情越前患病。
夏目似是看出越前的疑惑,叹口气:“迹部和你一样。都是要强倔强得一塌糊涂的人。你用那么嚣张的理由退出网坛,不给予他人一点同情余地。迹部也是如此,他认定了你的软弱,不愿再寻求真想……你们两个……都在误会对方啊……”
“龙马。”夏目握住越前摆在桌上冰凉的手,“你还爱手冢国光吗?”

你还爱手冢国光吗。

“你说,一个人该如何和过去说再见?”越前说。
迹部愣住,一双凤眼来回打量越前,“本大爷问你初恋是谁,你文不对题地说什么?不过既然看在你这么认真地问……本大爷就勉为其难为你解答一下……”迹部得意地挑了挑眉毛,“看过《狮子王》没,里面那头不华丽的猪不是说,把过去放在背后,向前走么?”
越前拿眼白他:“等于没说……”
“死小鬼。”迹部啐一声,“这种东西自己想啊。重要的是你到底想不想要和过去说再见。”

夏目问他,你还爱手冢国光吗。
乾说,一个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人,都不足为惧。
手冢妈妈逐渐走出“占卜先知馆”,融进大千世界。
迹部说,重要的是你到底想不想要和过去说再见。

天逐渐蒙蒙亮。
“日出了么?”迹部自言自语。
越前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十一岁少年的手,上面留有打网球磨出来的老茧。
不似后来苍白得青筋一览无遗。
表皮结缔组织下,血管连结的,是鲜活跳动着的心脏。
我还活着。越前想。
在当时当下,在冰帝偌大的校园里,凌晨四五点,呼吸着。
“迹部。全国大赛,我想要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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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29: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9章 和过去说再见(下)
夏目晴空赶到全国大赛——冰帝对阵青学的比赛场地时,已经到了最后一轮。左右张望了一下,一眼就看见橘杏出挑的橙色头发,对方正大幅度地朝她挥手,叫着“这边这边”。
夏目于全国大赛还是抱有热忱的,但因为之前的社团招募活动留下过阴影,她私下愤青地想:要看也不看冰帝!
但几天前和小学朋友橘杏通电话时,女孩兴致勃勃在电话那头道:“我哥今年最看重的就是青学了,明天不是和你们冰帝二次对阵吗?晴空也来看吧!我觉得冰帝这次要报仇。”
夏目觉得无可奈何,自己贵为冰帝学生悻悻然,反倒其他人热血得一塌糊涂。不想扫了好友的兴致,便支吾地答应了。
“不过我有社团活动。”她最后说,“最近要交参赛的画了,可能得晚些来。”
“诚如你所见!”橘杏看着她小跑过来,笑眯眯地指着比分牌,“现在二比二哦!决胜盘落在第一单打上了!”
“我没说错吧,这次冰帝要报仇!又来一场双部之战啊!”
夏目踮脚看了看,青学的手冢国光已经在场边做基本的肢体舒展运动。反观冰帝,其他部员位列观众席上,榊教练亦一如往常地坐在监督椅上,唯独迹部不在场。
“那位自恋自大骄傲的孔雀干什么去了?”橘杏疑惑地转眼睛问夏目,换来女孩一脸“我怎么知道”的神情。

约莫又过了几分钟,冰帝后援团由后至前,犹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地叫喊起来——“冰帝、迹部、冰帝、迹部……”
“啊啊……”夏目翻白眼,在橘杏耳边小声道:“出现了。”但见橘杏毫无反应,也就知晓自己的声音淹没在这一阵阵后援团的支援声里,根本寻不至一丝痕迹。
夏目觉得加油是必要的,但支援影响到比赛双方,就是素质问题了。
于是又情不自禁地将冰帝网球部贴上“人多口杂素质参差不齐”的标签。
还漫无边际地乱想着,也没注意到后援团忽然掷地有声的沉默了两秒钟。接着,一个个不同于之前整齐支援,而变得喧嚣和嘈杂的细细碎碎说话声蔓延开来。
“这是什么情况……?”
“这小个子是谁?”
“喂!没听说第一单打让新人的!发生什么事情了?迹部部长受伤了?!”
直到橘杏手肘戳她的肩,才猛地回过神,集中起注意力。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是迹部而是这小子,话说这小子又是谁?”
似乎人人都在问。夏目定了定神,看向比赛场地,几乎一口气提到喉咙口,硬是窒息了。
“嗳!!”夏目不可置信地手指场地中间,“越前君?!”

站在冰帝场地边缘的,是越前龙马无疑。
少年穿着冰帝正选球服,白色的FILA帽子在明亮的光线下有些透明。他看起来刚刚打过一盘热身赛,额角冒汗,晶莹剔透的。
榊教练已经站起身来,脸上没了平时镇定了然的神色,近乎焦急愤懑地在和迹部争论。
争论什么,也没人听得清楚。围观的人们早就人声鼎沸。
连冰帝球员都面色震动,相互询问质疑的。看起来除却迹部和越前外,没一个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冰帝在搞什么啊?”
夏目也不明白。但不同于他人,震惊过后,浮现上来的竟是激动。
像是有人突然在她脑中燃起一把火。
“终于看到越前君打球了”这样的想法,势如破竹似的,盖过所有的疑惑。
哄闹了十几分钟,最后终于在裁判的连哨声里划下休止符。但随即而来的,是死一般安静。
“请问你们决定了吗?”裁判走至冰帝的所在范围。
“是的。”迹部无视榊教练警告性质的那一句“迹部”,一字一句,毫无拖泥带水,清晰明确地说:“上场的第一单打,叫越前龙马。”
没有一个人说话。
裁判点点头,回到比赛场地中央,示意双方球员上前,“正面还是反面?”
“那么,冰帝对阵青学第一单打,第一局手冢国光发球。比赛开始。”

♢♢♢♢♢♢♢♢♢♢

桃城武在看第二双打的比赛途中,觉得有些头晕。兴许是之前额头的伤口所致,他和部长打了声招呼,离开观众席,走至自动贩卖机去买冰水。
路过本应无人比赛的球场,他因那个方向传来的击球声而顿住脚步,好奇心驱使下,走近看了。
那震撼感就像火车轰隆轰隆驶过,日夜间没有空隙地开着。
被手冢部长打败,尽管又不甘心,但又觉得是理所当然。
被越前龙马打败,阵痛一样的挫败感,但明了小个子的实力,只觉得自己要向前追,抱有如是的想法倒也振作起来。
但有时候,看强者的比赛,才会看到距离。那种在门框刻上的线,告诉你:你的实力高度在这里,而那个人——拉出很长一段的距离高度,在你很难企及的地方。
上一次感受到这段距离,是在看手冢部长和迹部的比赛中。
这一次,是在看越前和迹部的对赛似的热身赛上。
桃城看着,无意识自己几乎是屏住呼吸。
那两个人,真是强大。他想。

越前的球“啪”地落在迹部身后的边界线上。
迹部不顾及形象地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没有嘲弄和居高临下,而是单纯地的快乐神色:“差不多了吧。”
“嗯……”越前拉了拉黏在身上的运动衫,“走吧。”

桃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做贼似的。他想还好上场的是迹部。也不明白这样莫名其妙的侥幸心理怎么会冒上来。
但想到迹部刚才询问越前“差不多了吧”这样类似鼓励出场的问题,又觉得不安起来。
应该不会的。他又推翻自己的假设,按摩了一下微微有些晕的脑袋,乐观地想,越前只在业余的时候和别人打比赛,还说过绝对不会成为冰帝正选。
所以出场的,一定不是越前的。

♢♢♢♢♢♢♢♢♢♢

幸村精市这次挺看好青学,也将其视为潜在性的最大敌人。
之所以说潜在性,因为从表面上看,青学比之其他网球大校都要逊色一些。大概因为出了百年难遇的奇才——手冢国光,让他的期待度向上窜了许多。
故而青学在全国大赛上的比赛,他场场不漏地观摩。连切原也在一旁感叹“啊部长认真起来了呢”。
他笑笑,那是。要夺得三连冠,这样的口号可不能空喊。
青学在全国大赛,重逢老对手冰帝,幸村精市也没感觉在意料之外。冰帝获得这一次的参赛资格完全是借了东道主的光环——这样的机会得来不易,他们一定会步步为营,拼出全力。
也亏得双方都如此卖力,幸村精市觉得还是看到了几场高水平的比赛,心情亦高涨起来。
冰帝和青学对阵的第四场比赛中途,迹部从观众席上退下了。幸村精市知道他应该是去做热身准备,但眼尖地看到与之同行的一个小个子。
或许真是直觉作祟也说不定。幸村精市与真田弦一郎耳语了几句,先行离开立海大的观战圈。尾随迹部。
这两人并不说过多的话,热身赛中,小个子直接发球。
跳跃、旋球,挥拍。
快速的黄色小球掠过网栏,带出的风吹起了站在场外,幸村精市耳鬓的头发。
幸村精市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互通的,好比音乐、相片、画、甚至网球。
他看着眼前这两人对战,明明只是热身赛。
却觉得恍若电流传遍全身。
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铁丝栏,想,这个与迹部对战的少年,是否也是百年一遇的奇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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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自此之后(上)
“这次冰帝原来打算出一张意外的牌。”
彼时越前以1:0领先,夺下手冢发球局。两人走到场边的长凳上小歇。
青学这边,几乎所有成员都凑上去唧唧歪歪地在讨论什么。离他们所在位置近的夏目,还能隐约捕捉到类似“这小子不简单”、“阿桃和他打几乎全败”、“他会外旋发球”的评论。
而冰帝那边,越前在喝水。其余人与其说皆是沉默,倒不如说他们的神情和大多数观众一样,充满了没有反应过来的撼动。
“手冢失掉这局,只因为那个矮冬瓜出现是意外吧。”
不知谁在评论,但轻佻藐视的语气让夏目听得很不爽。
她想去你的,你又见过越前君打球了?愤懑地回过头,一袭立海大的红色校服映入眼帘。
哦,扬言要夺得三连冠的某学校。她心里碎了一口,臭屁什么呀。
越前和手冢已经回到球场上站好。
裁判道:“冰帝对阵青学第一单打,第二局越前龙马发球。”
“我看这小子还能保持到什么地步。”还是那样轻藐和不屑的口吻。

人们汇集在他身上的视线——质疑的、不解的、还有诸如立海大之流觉得他是侥幸的。
你们都没有见到过他打球时的生命力。
也不知道他在球场是如何耀眼。
夏目把手放在嘴边,圈成一个扩音器的样子。
“越前君——加油……——”
女孩响亮的声音在细碎说话声的球场上,在人们多是质疑和不解的消极目光里,如一把利刃开辟一条道路。
“晴空……你……”
“越前君……加油———……”
像是过红海的摩西,海水自动向两侧分开,为他留出一条平坦道路。
越前转过脸,两人的视线对上。夏目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已经了然。
——金棕色眸子里面流泻出来的绝对的信任。
“哦。”他说。

越前发球。
“啪。”黄色小球以难以辨认的速度落在另一个半场的底线上,弹跳的角度刁钻。
“15:0,越前领先。”
围观群众像是炸开锅。“这是外旋发球对吧……”、“这个一年生这样的球也打得出来”、“青学这次真是遇到一张被雪藏的王牌了”……
夏目觉得心情如充气气球,无法遏制地膨胀开来。
整个球场上,抱有相同心情的,还有一个。
——场的那一边,迹部抱胸站立着,额前的发丝潇洒。
他想,混小子,拿出你的真实水准,让这些人,包括你对面的那个看似无法超越的男人,看一看吧。

把时间往前推一些,追溯到越前告知迹部,他想要参加全国大赛的第三天。
迹部放学私下叫来了忍足,他递给对方网球拍,眼神示意已经站在网球场的越前,“跟这小子打一盘。”
忍足愣住,“怎么突然?”
“让你这个军师亲自实践,分析一下。”他推了推忍足的背,“如果和青学不二或者手冢比之,能到什么程度。”
迹部在场边观战。越前的实力逼迫忍足很早就祭出棕熊落地,他带着兴味看越前如何能破解这一招。
大概是忍足第三次使用棕熊落地,球落到界限外。
迹部手冷不防抓住了铁丝网。
——这不是巧合。在第二球的时候,越前已经在估算球的轨迹。而第三球的时候,更是故意旋拍,让球擦网而过,使得忍足反击的棕熊落失去了之前落拍的精密性。
忍足站在网前,脸上是迹部很久没有看到过的兴味和愉悦。
“你很强嘛……”他声音里带着笑,“让我想认真了。”
两人的比赛最终由于下雨的原因而告终。

更衣室里,迹部挑着飞眉问,觉得如何。
“很强是无容置疑的。”忍足擦抹滴水的头发,“但总有种奇特的感觉,他对我的球路和球风挺熟悉,好像交手过很多次。”
“真是奇怪,明明没有交手过。”他有些困惑地笑了笑,又反问迹部:“你想让他在和青学对阵的比赛中上场?”
迹部没说话,兀自倚靠窗栏上。窗外的雨下得很大,瓢泼如幕帘似的。
“虽然越前很强,但现在让他进球队,教练他们还要重新评估实力,把安排好的比赛顺序表打乱。”忍足自顾自说下去,“而且……如果不让他和全部的正选一一比过,没人会心安理得接纳他吧。”
冰帝,就是这样一个自高自傲,靠实力说话的球队啊。
“我想让他第一单打。”迹部说。
窗外雷声忽然轰鸣,惨白的闪电打在他脸上,阴影分明。
忍足一下子震住:“第一单打,可是和手冢啊?!先不说越前的能力,但手冢的实力其实你最清楚不过了吧。若是第三单打,球队可能还同意。这第一单打,怎么也会保守地留给你。”

迹部的思绪回到他与越前一同等待日出的那个清晨。
越前说,迹部,全国大赛,我想要参加。
太阳从地平线上忽地蹦出来,阳光有些苍凉。
迹部转眼去看越前,为了什么。
少年对上他的眼睛,一望进去坦坦荡荡,像透明的水晶。
有些事情,拖下这么多年,不一定说过去就过去,但总要画上休止符。
回到十三岁,一切都没有开始,如果按照前世的曲迂的路线走,又有什么意思。
“和过去说再见吧……”他笑,精致的脸浸在浮起的阳光中。
“哦?”迹部挑了挑飞眉,“什么样的过去?”
他只是随口问的,因为知晓越前不会回答。就如同越前不告诉他为什么自暴自弃地浪费自己的天赋,亦不告诉他他的初恋是谁。
越前是一本合拢的书,摸着表皮,有种不协调的苍凉之感。
越前面向阳光,动了动嘴巴。
迹部像是被定在原地的钉子。
他读懂了那个不算清晰明确口型
——手冢国光。

“我也知球队不会同意的……”他随性敲了敲窗框,对忍足道:“但我也没准备让球队同意。”
私心也好,对少年的信任也罢,甚至于球队的胜利他也考虑进去了。
忍足不理解:“那你怎么让他打第一单打?”
“先斩后奏。”迹部说。
闪白的光如猛然劈下来,照亮迹部轮廓分明的脸。
上面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那一刻,忍足觉得迹部帅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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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30: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1章 自此之后(下)
比分牌上标注着:6比6。越前和手冢的比赛步入强七局。
“总觉得,谁也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橘杏感叹地说着,“好像又一次观摩迹部和手冢的比赛。”
夏目看得手心都是汗,手冢每赢一盘,她都多一份紧张。
但还不忘关注了一下鼻孔长到天上去的立海大。对方已没了之前评论时的傲气,多出些兴味,又有些不安似的。

越前坐在休息椅上,似乎已经很热了,冰冻过的毛巾覆盖住眼睛。
从第三局开始,就换了迹部坐在监督椅上。这次他笑着戏谑:“开始力不从心了?手冢很强吧?”
“还差得远……”越前几乎懒洋洋地说。
但迹部注意到越前嘴角的笑容。微小地翘起,斜斜的,几乎看不见,但就在那里。
这家伙,很高兴吧。
休息的时间结束。越前握起球拍走向场。
“越前。”
“嗯?”
迹部看着他,“不要顾忌什么了,放开去打吧。”
这个男人,始终以百分之一百的信任感对待他。知晓他的性格,懂得他的处事方式。
越前曾经闹绯闻,被媒体炮轰,迹部作为他代言产品的公司也遭人责难。有记者问他对于越前的事情什么看法。迹部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是他自己的人生,放开手让他自己去处理吧。
——完全明白他不受拘泥的个性。
有时候会觉得,也许两人骨子里最相像也说不定。
最懂他的人是迹部。
最明白他和手冢之间那些二三事的人是不二。
唯独他和手冢,在迷雾里兜兜转转,一个选择逃避,一个不知道如何抉择。执著了那么多年,未果。
“哦。”越前脱下帽子,“唰”地扔出去。白色的帽子落在长椅旁边。
“那我就不客气了。”

手冢看着对面的少年。镇定地拍打着球。
对他的印象来源于他救下自家爷爷,和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姑娘一同来探病。
手冢与他说话时,少年的脸色近乎透明的苍白,像个瓷娃娃,一碰就碎。
爷爷也说:“这孩子是不是不想见我们,还是害怕啊,很紧张很不情愿。”
手冢那时在记忆里快速搜索了一下,确信不曾认识他。
后来想要请他们吃饭作为感谢,也只有小姑娘一个人来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告知:越前君有事,不能来。
爷爷和妈妈都说着遗憾下次再邀请之类的话。手冢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原来他姓越前么。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乾口中。
他和不二私底下唠叨,“嗯……我去查过和桃城打球的那孩子的资料,叫越前龙马。拿过美国青少年网球赛四连冠,来头不小啊……”
不二少有地皱着眉头,“那看他上次和迹部的对话,总觉得是很不积极,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乾唰唰唰地翻笔记本,“没打探到这方面的材料,下次冰帝校庆去对峙一下吧……”两人喃喃地走远了。
手冢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察到自己失态似的发呆,有些恍然地摇摇头。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者说,应该想些什么。
而这一次,在和冰帝的比赛场上,直面对他,手冢不是不吃惊的。只是表达出来的,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状似镇定。
迹部难道那么胸有成竹,这个少年会赢。
或者靠的是“出其不意”这一张牌?
大概这样的战略还真起到了效果,手冢一开始确实有一些不在状态。但随之,就慢慢扳回比分。
“什么嘛……我看迹部计算错了……”打七局前,菊丸信誓旦旦地说,有些嫌恶地朝冰帝那一边努努嘴,“部长不愧是部长,才不会这种容易被打败。”

手冢没有说话,视线转向坐在长凳上的少年。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尽管他在一局一局地扳回比分。但是少年似乎在一点一点地脱胎换骨。
一开始,手冢没有防备好,因为隐约感到“对方在不要命地往死里打球”。
然后这样的感觉慢慢没有了。像是手冢的比赛唤起了少年的什么,又有种少年打着比赛在放下什么。
这种表面上看似的矛盾,让手冢有些疑惑。

越前一个跳跃的挥拍,黄色小球往手冢反手边打下。经过前面的局数,他有了准备,向右后跑了几步,利落地反击。
越前上网,阳光下,汗水沿额角滴落。

他知道的,或许在很久之前就知道的,他只需要一个契机,让他放下一些东西。
迹部和夏目帮过他,用怒骂的方式也好,温柔开导的方式也罢,都希望他能够不再受到拘束和捆绑。
那个男人站在他对面,神情里面有矛盾的威严,和唯有越前知晓的那一面潜在的温柔。当年手冢就是以这样一个姿态,压倒性地驻进在越前的生命里。
零食削球、手冢领域都是那么熟悉。
但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十三年前,越前青葱岁月里的主角。

“14:15,手冢领先。”
或许现在还无法撇开那些执著了那么多年的回忆,但终有一天,这些不再会是一个血淋淋的伤口。它会变成其他的东西,变成不那么刺痛的东西。

“20:20,平。”
他想,真是太久了。我应该不再顾忌什么了,放开手生活了。

“24:26。”
黄色的球挂网,沿着越前的场边汩汩滚下来。

“6:7,青学获胜。”
场上是一阵寂静,然后——
“啊哈哈!我们赢了啊!离全国大赛冠军又进了一步。”
青学的人群蜂拥而上。

但手冢只是看着网前的越前。
他伸出手:“很好地一场比赛。”
越前的手握住他的。
熟悉的手掌心里的热度。
“还差得远。”
有那么几秒钟,仿佛全世界的光落入少年的眼睛,灼耀得手冢恍然。
“你是个很优秀的选手,之后的两年里,不要大意地继续向上爬吧。”
越前抽出手,朝他微笑了一下。
但不知为什么,手冢觉得少年的笑容里有些悲哀。

冰帝的全国大赛之路止步于此了。
迹部因为私自调换人员,在200多人的网球部面前做检讨。
忍足看着监督在大会上批评迹部,但这个万人之上的男子不吭声。恶从心底地想,你帅归帅,但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作为狼狈为奸的死党,忍足携越前在□□会结束了去找迹部。
“迹部大爷需要人抚慰自尊呐……”忍足油腔滑调。
迹部会上受了气没地方发,私下里恶言相对:“忍足你皮痒了?还有越前你这个死小鬼,本大爷让你打你也不赢一下,弄得本大爷这么没面子。”
越前没看迹部,视线不知遥遥望到哪里,简短地“嗯”了声,道:“打输了,对不起。”
没有想到的倔强少年会如此,忍足和迹部都吓一跳。

越前曾想过,若是赢了那个男人,可以重新开始。他和手冢的最初连接点是一场越前输了的比赛,如果切断它,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手冢分道扬镳。
自此心无旁骛。
“大概……还是不甘心的。”越前的声音很小,几乎在自言自语。

“死小鬼。”迹部伸手揉他墨绿色的头发,“本大爷不知道你到底在纠结什么过去,而那个过去和手冢国光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
越前吃惊地仰起脸。
“不过就你之前和本大爷说的那个什么天赋。因为你懒散且不想利用你的天赋,这样的行为质疑了其他人的努力……”迹部拨了拨额前的头发,“本大爷觉得是放屁。”
忍足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我说迹部……”
“你以为你这死小鬼是谁?你以为你的天赋和你本人就划上等号了?”迹部截断忍足的话,刺冷冷地笑,“你太看高自己了吧。没了天赋,你不过是普通中学生,上上课,为考试焦急,被女孩子倒追就得意洋洋。
“你那什么上天入地的网球天赋,本大爷没有?侑士没有?冰帝青学立海大的正选,阿猫阿狗,谁没有这种天赋?
“搞得自命清高跟什么一样。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不过是个感冒拖着两条鼻涕的死小鬼罢了。”
他说得恶声恶气。忍足在一旁冷汗狂流,觉得自己拉越前找迹部就是思路回转错误,左右两边难做人。
“越前……”忍足无奈地按额头,“迹部他是受了监督的气……”

“噗……”突兀的笑声,像一把利刃,猛地打破了这一诡异而尴尬的局面。
——是夏目晴空从美术室出来,听到了全过程。
“对不起!”女孩意识到自己介入,立即收住笑声,摆摆手:“对不起,我走了,你们继续。”
“你嘲笑本大爷?”迹部声音里满是危险的味道。
夏目吓得稍息立正站好,“不。我……我只是觉得迹部学长为什么非要把话说成这样呢?”话说得都战战兢兢。
“嗯啊……本大爷说什么话还轮到你管了?”
“当……当然不。但是……我觉得迹部学长,想要对越前君说的,就是最前面那一句话吧——越前君的天赋并不等于越前君本人啊。就算没有这个天赋,越前君还是越前君嘛。”说到这里,女孩的声音坚定很多,“就算没有那个所谓网球天赋什么的,越前君还是会被各科老师视为得意弟子嘛……也会被女孩子当做校草……”
“还是会被拉去参加高中组的生物竞赛。”忍足笑着接口。
“对呀!”夏目高兴地拍手,像分享到秘密似的,和忍足相视一笑,“还会修电脑!”
“还会让迹部大爷各种破相,变得像幼稚园小朋友一样地吵架。”
“你们俩个……”迹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给本大爷滚……”
“哇呀,迹部大爷发火了……”忍足抱头做抖索害怕状。
眼角晃晃地瞥向越前。
“你们几个……”越前逆着光,孜孜地看着他们,目光桀骜不驯,“还差得远。”
“死小鬼,你说什么?!”
“哎呀,越前君我只是过路人,别这么对我说啊TTATT”

这两个人,在越前过往不那么长的生命中,一直是他的后盾。
越前甚至不曾想过他们是作为怎样的存在。——因为太理所当然了。
想要帮助他的事,想要告诉他的话,迹部和夏目如同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以不同的姿态呈现给他。
越前从没认真想过。
但为时不算晚,他想,总算能做些亡羊补牢的工作。
至少能说上那样一句话:
——嗳,真是辛苦你们了。
午后阳光反射过来的光线,像一颗钻石,折射了细长线丝,交替闪动。


*注:
越前对迹部说的话,在第十三章“与记忆的契合和分歧(下)”。
原话:
“少来那套说教。我爱怎么对待我的天赋是我的自由,你觉得不甘心……你就继续努力啊……等你训练够了努力够了你再来找我打啊……你会发觉天赋这种东西就是你努力也追不上……”
“……我根本,就痛恨这种莫名其妙的天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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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30: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2章 番外:配角(上)
手冢国光结婚前的第三天,收到了不二周助一封邮件:趁现在还没有妻管严,今晚来享受一下最后的单身生活吧。
末了还加上绘文字的“❤”。隔着冷冰冰的手机屏幕,都能想象到不二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
手冢回复:不了。今晚想要加班。
手指移到“发送”的按钮上,长时间地停顿着,没能按下去。
直到助手敲门说有病人找,手冢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地盖上手机。
寄出请柬的时候,手冢以为不二大概不会来参加婚礼。
他一直觉得对方是个轻重分明的家伙。即便知道他和越前之间的事情,不二也从没有在手冢面前说三道四、批评手冢的做法。
只有在手冢找他聊,才会认真地道出一两句真心话。
这也是这么多年以来,两人维持着一断不算亲密,却也断不掉的友谊的原因。
但只有结婚这一件事情上,手冢以为不二会坚定地站在越前的立场上,无法原谅他。
却在这个时候收到他的这封邮件,让手冢有少许的慌神。
下班前,手冢想了想,回邮件:那就聚一吧。地点你订。

不二在他们大学常聚的Nirvana酒吧等他,似乎已经坐了多时,吧台上摆着一杯血腥玛丽。见到手冢,拉深笑意,戏谑地说:“哎呀,快要变成人家丈夫的大医生终于来了啊……”
手冢向他点头示意:“不二。”
两人像大学聚首时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工作聊回大学时代,又回溯到高中时候。
“现在在为一家时尚杂志拍摄。虽然谈不上喜欢,但闲暇时间多,能去拍自己喜欢的东西。”不二如是概括自己的工作状况。
手冢知道他在举重若轻。有时候他瞥见时尚杂志,能看到大笔标注的“新锐摄影家不二周助”,和那些艺人明星的名字放在一起。
“海堂搬到北海道去了。乾在东大的生物研究室,怎么看就是名副其实啊。”于青学很多人员的情况,不二要比手冢了解得多。
他怀疑对方是不是真像所说的太闲了,有事没事去找老朋友吃饭。
不二酒喝得多了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伤感起来。
叹了口气,“一转眼你要结婚了。”
手冢想说,你不是也有女朋友了么,再过几年就轮到你。
但不二幽幽一句话传来:“你和越前的事情当年还历历在目呐……”
手冢说不出话来了。
自分手后,越前的名字似乎就成了两人之间默契的禁忌。你不说,我也不提。
不二很聪明,也很知趣。他知道那是两人之间的问题,多说无益。纵是手冢有千万的不是,也没有资格插嘴。
“你给他发请柬了么?”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手冢说,连自己都觉得寒碜。
“但总有人有。”不二打了个酒嗝,“迹部有,桃城有。若是他们通知了他,你希望他来吗?”
手冢看着面前的酒杯,他点的是一款叫做教父的鸡尾酒。清莹透明得像水一样。
“我不知道。”手冢端起玻璃酒杯,“或者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现在回想之前的一些事情,我大概根本没有顾忌到他的感受。”
他喝下一口酒,阿玛雷托杏果利酒的杏仁口味混杂着一股奇特的苦味在口腔里徘徊。
“部长大人也知道反省了?”不二笑他,又摇摇头,“小不点又何尝不是。他也没有顾忌过你的担忧。
“如果现在告诉青学那些部员,原来手冢交往的第一个人是男生的话,他们会不会吓得直接昏死过去。”

喜欢男生吗?
手冢到现在对于这一段情感还存有迷惑。
那时觉得是真心喜欢的。
喜爱越前的倔强、时而迷糊、时而犯小聪明、时而又撒娇的样子。看到他就觉得宁静。哪怕一个下午只是呆在一起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也是安心的。
好像童年时期外公带着他去棋馆下棋。老者放他一人去玩,年幼的手冢坐在和式房屋的木质台阶上,落日余辉悬在苜蓿和湿草四周,馥郁芬芳。
这样的情感,再也没出现过。
“有时候,在时间洪流的某一点,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恰巧遇到了这么个人。”不二似看出了他的迷茫眼神,喃喃道:“遇到了,也就这么喜欢上了。又哪里管男的还是女的,哪里需要理由呢……”
或许真如不二所说。他对于越前的情感无关男女,无关年龄。
手冢突然想要再见越前一面,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说不了什么话,唯有轻声问一句:
——你好吗(お元気ですか)?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想和越前坐下来,告诉越前,没有后悔遇见他,或者用小说里最俗烂的话“遇见你真得很好”。

手冢国光结婚那天,越前没有来。在他和新娘子喝三三九度杯神酒的时候,神社突然有人闯入。
手冢那时手一个抖震,差点摔落了杯子,几乎要怀疑是越前到场。
想象力不怎么丰富的手冢脑中甚至跳出八点半的狗血档剧情:男主角冲进来大喊,不许结婚,那个人是我的。
唯一区别:越前抢的不是新娘,而是新郎。
然而迟到的是桃城。他一到场,就被乾和不二拉走,字字珠玑地数落。
宴请其间,还连连道歉,“部长嫂子啊对不起对不起。”
手冢眉间一冷,说,你太大意了。
换来乾不二菊丸大石一阵哄笑。菊丸说,阿桃他想罚你跑圈呢。
被数落者憋红了一张脸,想笑又不能笑。
婚宴结束后,不二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这样挺好的。挺好的。”
手冢也觉得挺好的。
只是皮夹内侧还塞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17岁少年一手抱着猫,一手举着葡萄味的芬达在喝。似是发现了镜头,有些讶异地转过来看。
金棕色的眼睛睁圆了。
满是明晃晃透亮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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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30: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3章 番外:配角(下)
手冢国光结束了与妻子的短途旅行,新婚第七天就回到诊所上班。
还是早晨八点,离诊所正式开门还有半小时,助手就敲开门,为难地说,外面有位先生坚持要立刻见你。
“是以前的病人?”手冢讶异。
助手摇摇头,不是病人,也没有预约过。
手冢说那好,你让他再等一等,我换好衣服过去。
手冢见到来者,怔住,花了好几秒才疑惑地:“迹部?”
他一点都不像平时的迹部了。头发乱糟糟,胡子邋渣,显然好几天没有打理过。脸色蜡黄,眼睛里布满血丝。连身上的西装都皱巴巴。
手冢几乎要怀疑迹部是做了什么事变成逃犯,到他这里来求救。
“迹部?”手冢又叫了声,这次换上了冷静的口吻:“发生什么事情。”
“发生什么事?”迹部冷笑,抬眼看他,满眼都是轻藐,“你还沉浸在结婚的余韵里,不知道吧?”
他丢给手冢一张报纸,白底红字醒目的:
——日裔天才网球选手越前龙马宣布退出网坛
下面黑字引用了越前向媒体说的一句话:“爬到顶峰,所以很无聊”。
手冢觉得天黑压压地一大片沉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迹部声音刺冷。
还能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到旧式火车隆隆,发出绝望的长啸,混杂力量和歇斯底里。
“我真想一掌拍死那混小子。”迹部情绪激动,眼睛泛上更多的血丝颜色,“为了一个男人至此。”
手冢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出口地话都像嘴巴自动生成,没有经过意识的过滤:“你为什么会知道?”
“现在还有心情管这个?”
迹部眯起眼,“我忘了你当然有心情,你是个沉浸在幸福光环里面的男人。结婚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扔下了一个大包袱?是不是觉得终于可以摆脱越前?”
话已经开始失去分寸,讽刺得过头了。
但迹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在电视机前听到第二次拿到法网冠军的越前,对着媒体宣布退役,他只觉得世界仿佛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暗了一暗。
明明和他的经纪人夏目晴空说好,不要将手冢的婚讯,告诉越前的。
他以为来日方长,慢慢开导,有办法让越前走出那一段懵懵懂懂,却爱得执着的感情。
为什么他还会知道。
为什么要为眼前这个没有一点负疚,还喜庆愉悦去结婚的男人,放弃自己的人生?
而本大爷在你身边,就像摆设的花瓶,供你偶尔有心情的时候看一眼?

迹部打电话给夏目,慌乱之中,打碎了本想要送给越前的礼物,庆祝他第二次获得法网。
礼物是一枚圣克里斯托弗像章。圣克里斯托弗在传说中是旅行者的守护神。越前因为打网球,时常在世界各地飞行。
越前每次拿到礼物都会一脸不屑,说你这自恋的猴子山大王不要把你的恶趣味强加到我头上。
迹部也觉得越前是存不住东西的人,前一秒他送出的礼物,后一秒很可能就被丢在不知哪一个行李箱,或者忘在飞机上。
迹部想这块破损的像章,就像自己宿命,在一个叫做越前龙马的人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夏目的电话打不通,手机大概都被各家媒体打爆了。

好容易地辗转,联系上她。
“这则消息是怎么回事?你没有跟他说手冢的事吧?”
“你在说什么?”夏目已经忙得头昏脑胀,口气里满是不耐烦,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迹部的来电。
“我没和龙马说过。”她顿了一顿,“但是迹部,越前的事不一定跟手冢有关……”
迹部嗤笑,“怎么可能没关!还有什么能让这小子失去分寸到这个地步……”
“迹部……不要这么快地下结……”
迹部挂断了电话。

不二赶到手冢诊所的时候,两个二十七岁的男人竟然大打出手。
助手站在一旁,已经呆愣得不知如何是好。
“迹部!手冢!”不二跑上前,几乎是九牛二虎之力地分开他们,“给我冷静一点。”
不二一早接到迹部久违的电话,感到几分讶异,本想说手冢的婚礼明明给你请帖了怎么也不过来,再顺势吐槽。
却没料到对方劈头盖脸询问,手冢诊所的地址。
不二不明所以,但觉得迹部不会是什么“家人被手冢治死了所以去寻仇”,便告知他。
等到工作室的同事拿着早上的报纸,一面说着“暧?越前龙马突然宣布退出网坛”一面走进来。不二才恍然,抓了包跑出去,没顾及同事在身后大声叫他的名字。

迹部和手冢气喘吁吁,迹部打得狠,手冢左脸颊上能看到很明显的青色。
“不二你不要来管。”迹部推开他。
“迹部!你冷静一些……”
“不二,我没有想到你将这事告诉他。”手冢擦了擦嘴角的破皮。
“哼……”迹部还在拨开不二的手,刺冷地:“不二是说过越前喜欢过男人。但说得很朦胧,你以为本大爷吃素的,找不到其他方法知道么?”
“即便如此。这也与你有何关系。”
迹部身体错愕地僵直。
——这是我和越前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只不过是个局外人。
他突然觉得了一种悲哀。人人都知道越前是迹部集团各产品的代言人。但他又该什么样身份介入越前的生活?
老板?赞助商?
如果说手冢和越前之间还是靠着藕断丝连的感情联系,那么他和越前呢?
因为钱钱交易的缘故?
“因为越前代言本大爷公司的汽车香水,他要突然自说自话不打球了,集团会亏损一大笔。”末了,只能用这样疲乏冷漠到极致的理由。
“我们都先冷静一下。”见迹部势头突然松了,不二又将他推开些,“我知道手冢前脚结婚,越前后脚退出网坛,很容易让人觉得他的行为源于手冢。但我不认为他这么不理智。迹部,你好歹和越前现在走得最近,由你问清楚不是更好吗?”
他看迹部,对方如失了魂,敷衍地回答着:“嗯……好。”
不二叹口气,“这样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不愿其发生。弄明白才是。”

可是已经没有办法弄明白了,越前退出网坛的理由成了悬而未决的事情。
——因为等到迹部再美国的时候,越前已经失踪了。
没有媒体知道他的去处。
迹部坐在办公室前,脸埋进了手心。
随便你吧。你就这么爱他,竟到这一步。本大爷也觉得够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很多年以后,迹部想如果多听进夏目一些话,或者再努力去寻找一下真相,他就不会错过那么多。

那日迹部从手冢诊所离开,微微蜷着背,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腰。不二看着,心中默想,这个男人,是喜欢越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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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30: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4章 七年前后(1)
二零零七年,迹部景吾自应庆大学毕业,决定赴美读商学院。那期间,父亲明确告知他:这两年的研究生,为父不会出一分钱,衣食住行外加学费,都由你自己处理。
迹部在大学就隐约感到父亲会给予他一个大挑战,以此考验他是否有能力继承迹部集团。因而提早地进入角色做了准备——从法定成年的18岁起,迹部就私下做起了投资。
他眼光独到。在Apple Computer还未改名为Apple Inc.,刚在日本上市时,将自己大部分的存钱买下了其股份。至现在,他花重金买下的苹果股份和Google股份都高回报,而两年商学院的学费,是不用愁了。
彼时,他和忍足正坐在斯坦福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享受悠闲的周六下午。
当初迹部在几所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中,选择了斯坦福,大部分原因归咎为加州气候宜人。
也是到了美国,和早他半年在美国读法律的忍足通上电话,才知道对方就在伯克利法学院。
两个大学离得近,步行也只要25分钟。
迹部忍不住摇头,“你还真逃不开本大爷的手掌心。”
忍足揶揄地笑笑:“那是那是。到时候,我开自己律师事务所,还得靠着迹部大爷生存啊。”
尽管自高中已经毕业数年,这种相互嘲讽又自嘲的默契,倒还保留。

忍足一开始并未适应美国的生活,称“节奏太慢”。
迹部高深莫测地挑挑眉,“我以为你读法律会非常忙。”
“读书这一块的确忙,但生活节奏比之日本,还是慢很多。”忍足环顾咖啡厅,似在暗示:在日本哪有时间下午无事喝咖啡。
“倒是你。”他转回视线,“最近怎么样?”
“本大爷的生活当然不会差。”
忍足欲言又止。
迹部过了一会儿,才会意他真正想要问什么。不等对方开口,便道:“分手了。”
他说得不咸不淡,好像那段感情于他来说,没什么所谓。
“你准备这样下去?也不和家人说?”
“说什么?怎么说?”迹部淡漠地问,并不期待忍足的回答。
也是。忍足想,他虽作为好友,算是见证人。可对于迹部的这件事情,还是门外汉。
有时候觉得,跟这位柜中的大少爷,能做这么多年的朋友,实属奇迹。
若非了解得这么深刻,真会像漫画或小说里,跳脚焦虑地喊:“你离我远一些,可别对我有意思啊!”
迹部右手食指撑住太阳穴,“还是那句话。”他叹口气,“如果那时候的自己是有实力的该多好。”
忍足沉默不语——迹部是懒于回顾过去的人,更不说是失败的往事。他这句话的潜台词,忍足猜得出:我现在也还欠缺实力。
忍足侑士不完全了解迹部景吾是如何喜欢上越前龙马的整个过程,但几个关键点,他是见证了。

应该是国三最后一个秋季运动会上。越前参加的是1000米长跑,忍足记得挺清楚。想忘记也难——初中最后一个运动会以血淋淋的方式收场。
冰帝的跑道是标准的400米环形运动场,因此1000米的终点设在一般终点在过去一些的弯道口。
国一比赛时,迹部大爷正身披运动服外套,跷二郎腿坐在专为学生会准备的贵宾席位上,一脸“本大爷很无聊,这运动会怎么如此不华丽”。
大部分的学生会成员都是国二国三的,因为没有自己班级,也提不起精神,懒洋洋地嗑瓜子、吃水果。
大概在大部分选手都跑第二圈的时候,越前明显踉踉跄跄了几部,远处看着,像是要摔倒。
小林嗑了口瓜子:“美少年不行了吧。他之前又是参加100米、接力赛、还有借物赛跑。这次力不从心了吧。”
越前之后跑得愈发不顺,像是每一步都踩不到点上,身形摇摇晃晃。
忍足觉得不对劲,“他这是怎么了?缺水还是贫血了?”
本是慵懒的迹部突然僵直了身体,像被针刺了。
小林拿起望远镜,左右摆弄了几下,“美少年貌似真得身体不太适……”
话音未落,越前向前摔倒了。
全场哗然。
忍足抢过望远镜,由墨绿的发丝往下,镜头移至脚踝处,他倒吸一口冷气——越前白色袜子上有血迹。
“迹部……你看……”忍足说着想要身边的人亦看一下,递出的望远镜却落了空。
“迹部已经飞奔下去了。”小林说。
忍足“啧”了一声,“这家伙。”和小林匆匆忙忙地赶下去。
跑近了,却听得迹部和越前在争吵。
“本大爷让你把鞋子脱下来!”迹部很生气。
“我说了不要你管。”越前眼神凶狠,但眉宇间却皱着,很明显是在忍受疼痛。
追赶上来的选手看见眼前兀地多出的“障碍物”,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跑了过去。
“越前你脚踝上有血!”小林手捂着嘴,尖声尖气地说。
“我……”
越前逞能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迹部直接——几乎是拽下越前的跑鞋。
忍足未来得及直接吐槽“迹部大爷竟然帮他人脱鞋子”这一“世界不可思议事件”,就被眼前的景象悚然震住。
越前的整只脚——从脚掌到脚踝。因为少年穿的是白色袜子,所以很鲜明,染满了红色。
“不能比了!”迹部喃喃道,“跟本大爷下场……”
被人当中脱下鞋子的耻辱和伤口疼痛带来的愤怒,在越前身体里横冲直撞。连眼前的这张脸也仿佛恶意地扭曲了。
“你不要任性了!”迹部半扶半拽地拉越前起来,眼神拼命示意忍足和小林。
两人才如梦初醒,涌上前帮忙,总算将越前搀扶到医务室。
医生用酒精棉花擦拭伤口,“是被钉子弄得吧?你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啊……”
“钉子?为什么你的鞋子里会有钉子?”
越前疼得龇牙咧嘴,声音从咬紧的齿间发出,“不小心踩到了。”
“踩到的?”迹部冷哼,“地上哪来这么多钉子?冒出来的?你给本大爷老实一点,受了伤还嘴硬。”
忍足和小林对望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读出了无奈。
这个世界上就有这么一种人,明明是在关心你,但非得用恶言恶语的方式,让你还觉得他在讨债。
越前看向迹部,不知何故满是忿怒,还有一些委屈。
“我的事情,你还是不要管了。”
他最后说。

“是不是因为你硬把越前拉下跑道,没让他跑完全程,所以越前很生气?”忍足说。
迹部看起来有些郁卒,风雨欲来。
又道:“医生不是说他撑到现在,所以很早就在硬撑了吧。”
但并未起到任何的解释和安慰作用。
忍足也不明白,为什么越前对帮助他的迹部,说出“你不要管我”这样的话。
这样明显拒绝,排斥的话。
运动会结束的黄昏,小林来找他们。手拿着用纸袋包着的越前的跑鞋。
“我粗略调查了一下。”副会长开门见山,“美少年的跑鞋前段和后端,都被人缝上了内衬,钉子装在内衬里面。一开始跑不会察觉,等到内衬破了,才会磨脚。”
忍足将鞋子拿出来,仔细审视了一下,果然看见运动鞋里面的一层薄衬,用白色的线缝上去的。
迹部眯起眼,“可在长跑之前,他跑了三个大的赛跑项目。本大爷不相信那些的项目幅度可以让内衬完好无损。”
“这才是关键。”小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越前的同班同学说,他跑完借物赛跑后,跑鞋的鞋带不知何故被人剪断了。所以去换了一双备用球鞋。”
“所以是早有预谋?”
“恐怕是这样。”
“可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遭到这样猛烈的欺辱。
小林叹口气,“我听越前的同学说,他最近中午经常会被二年级或者三年级的学姐叫出去。”
她看着迹部:“那些人,大概是迹部的大饭吧。”

后来忍足亲眼见过一次。在校门入口换鞋子的地方,好几个女生聚集在越前的鞋柜附近,叽叽喳喳。
“唉,这里再减一些吧……”
“哈哈,佐藤你弄得太艺术了啊!”
忍足装模作样地咳嗽,女生转头看到是他,尖叫地一哄而散。
他走近了看——越前的鞋柜前面被红色油漆涂着“滚远点”这样欺凌的话。
鞋柜里面,越前放置的休闲鞋被剪破,稀稀拉拉。
忍足孜孜地久久凝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女生真得是可奇怪的生物,他们可以微笑着做很残忍的事情。还不像男生,打一顿就能一笑泯恩仇,她们会在继续给你穿小鞋。
然后越前过来了,看到忍足一愣,两人傻瓜似的对望了几秒,忍足指指越前的鞋柜箱。
“这个,我看到有女生……”
“啊。”越前鄙夷地嗤笑,“又来这套。”
原来已经遭受到很多次了。

忍足看不下去,找机会把这件事给迹部说了。
“那次全国大赛,你让越前出席,但他打输了。因此成为你那些粉丝的众矢之的吧。”
迹部只是站在学生会窗口,眉头紧蹙,沉默得太久。
忍足突然意识到,即便是迹部,在这样一件事情上,都难以出手。能怎么样?要挟那些女生?又不是有直接的利益联系,可以说“你再做这种事,你就从这所学校滚出去”。即便表面警告了,那些女生肯定会在背后做更加阴险的事。
那也是迹部第一次学会“实力不济”四个字如何写。他的人生从来就被捧在天上,挑一下眉头人人都退让三分,这类事于他像天方夜谭。
但它就在自己身边发生了,源头直指自己。
无法说出口的愧疚。
愈渐膨胀的罪恶感。
成为迹部青春里,唯少的烦恼与夜里的不眠夜。
现在回想起来,在人们崇拜偶像、绞尽脑汁写情书、偷偷更衣室去看女生换衣服的岁月里,迹部辗转反侧,脑中写满的,竟是越前龙马的名字。
也是在那个时候,迹部去越前家的次数日益增多。忍足日后不禁怀疑,那一系列的欺凌事件,到底是帮了迹部,还是把他彻底打下地狱。

一开始肯定是出于愧疚的元素。
越前那日到家,迹部倚在私家车旁,眉头紧蹙。
“本大爷……”他拨了拨头发。
他一向能辞善辩,但面对此时的少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道歉于他,如同违背常理,倔得难以出口。
两人相互瞪视良久。若是平常,他们应该相互嘲弄,即便对视,眼睛里也是唯我独尊和轻藐。
“切。”越前终是说,“要进来吗?”
后来迹部在越前家竟也不知不觉地混熟了。时常在后院里,和少年畅快淋漓地打网球,被越前南次郎也狠狠地教训过几次。
“哎呀……你这个部长看起来也不咋滴啊~~差得远差得远……”越前南次郎轻松地一个回击,宣告比赛结束。
迹部很是郁卒。
每当这时,越前就笑得无比灿烂。在迹部看来,特别讨打。于是伸手抓住越前的前额,左摇右晃。
越前依依呀呀地,“死猴子山大王,你给我放开。”
“死小鬼,就凭你这么叫,本大爷说什么也不放。”
一大一小的年龄好像倒回幼稚园。

一次伦子妈妈留迹部吃饭,笑说:“龙马变得有精神了。大概是迹部君的功劳的吧。”
迹部立即人模狗样,彬彬有礼地说没有没有。
坐上私家车,前面后视镜里,反照出迹部的脸。
如果忍足在场,会惊悚地瞪圆眼睛,说:“迹部你思什么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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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30: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5章 七年前后(2)
“监督跟我说,他拒绝了接任网球部的部长职位。”
“哦?啊?”南次郎掏了掏耳朵,不可置否:“臭小子好像说过这事。你来劝他接任吗?”
春夏交际,彼时正在读高二的迹部和南次郎坐在和式庭院里,刚入梅雨季节,屋檐外的世界被雨水浇灌得朦朦胧胧。
“您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家是散养,让他自己去成长的……”
迹部微微怔忡,“可是您不想让他走上职业网球的道路吗?”
“他自己想要走这条路的话,我支持。但如果他不想,我不会强迫。”南次郎站起身,懒散地舒展四肢,望着在雨水中扭曲的世界,“臭小子在房间里,我们家猫死了。他搞不好一时悲伤就拒绝了。”
“嗯……啊。”迹部反应过来,对南次郎点点头,往越前房间走过去。

越前在房间玩游戏,一大早地,窗帘未拉,室内暗如黄昏。
“死小鬼?”迹部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陡然听到迹部的声音,越前分了神,手下一抖,屏幕上身着骑士装的男主角被敌人一个连招KO。
“切,死了。”越前悻悻然,丢下游戏手柄,“你很闲?没事老往我家跑?”
迹部走进房间,拉开窗帘,白昼的光潮水一样泄入。越前被刺得眯起眼,“猴子山大王你干什么?”
“来看你发霉了没有?”迹部嘲弄似的说,盘着腿坐下身。与越前处得久了,早已不在意什么形象,连KFC这样低等的快餐店也去过。
“听说某个死小鬼拒绝了部长一职,自大得不得了。”
“哦……”越前拖长语调,兴致缺缺。
“嗯,拒绝了。”理所当然的口吻。
与越前齐肩,才发现少年的眼睛布满血丝,红红的。迹部心中一跳。不知道他是否一夜未睡,还是哭过。但又想象不出这倔脾气小鬼哭泣,整一个违和感。
“为什么?”
越前拖着披在身上的毯子,半爬地关上了显示屏:“你想问,还是监督托你来找我谈?”
迹部未料到少年一针见血,眉毛讶异地挑起。
越前接任网球部一事,早在意料之中。撇去冰帝网球球队的实力不谈,放眼整个初中网球界,已经无人能胜得了他。
但越前的拒绝却是斩钉截铁。这一消息还哄闹到冰帝高等部,迹部听到的版本已经被人添油加醋成:越前龙马在球队大会上,发表新部长致辞时,一脸轻藐不屑,说,我没兴趣。
迹部说,这也传得太夸张了。
向日笑得快趴到地上,“可是你不觉得这真是越前会说的话吗?”
迹部与忍足对望一眼,又转开。两人想得都是的:也是。
为此迹部特意回初等部,询问日吉若原委。
“监督有些烦恼,也不知道越前为什么要拒绝。迹部前辈和越前很熟吧?知道为什么吗?”日吉若看上去凶悍的眼睛,留露着不明所以的疑惑。
与其说知道越前拒绝的理由,倒不如说,迹部预感越前接任网球部长一事并不会非常顺利。心里隐隐觉得,越前不是一个对团队很上心的人。
少年是一只独来独往的猫,别人口中的“孤独”实则是他血液里的一部分,如呼吸吃饭一样平凡。越前不会刻意与别人建立羁绊,或者是故意疏远他人也说不定。
迹部的确有这样的感觉。

他蹙起眉头,回答的越前提问,“监督的确想要我问你。”
“部长管理的是球队,我对此没什么大兴趣。”
迹部看着越前懒洋洋地裹着毯子往地上躺。少年的骨骼在这一年半里,抽长很多,迹部两个星期没见到他,会突然发现少年已到自己颈项。他想自己也是突然拔个的,但轮到看他人时,就不禁有“这是成长”的感觉了。
“也是。”迹部戏谑地笑他,“你这小老百姓,只能自己玩自己的,怎能像本大爷这样,管理别人。”
越前只是躺着,仰望头顶的淡绿色房顶。
以往迹部嘲笑,越前一定会尖刻地回嘴,至少也要说一句“还差得远”。今日的沉默只怕是和那只死去的猫有关。
卡鲁宾于越前有多重要,迹部很清楚。
“迹部。”
来了,迹部想。悲伤的死小鬼。他甚至还恶质地抱有期待,期待这个平常讨人嫌倔强的小鬼的另一面。
“我以为能够挺平静地接受死亡的。”越前的声音有些颤抖。
先前的恶质也好,幸灾乐祸也罢,所有的情绪都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淹没。迹部感觉心像被人用掉绳悬住,荡在半空中。他害怕龙马真得哭出来,更害怕自己在龙马面前比他还要不知所措。
但越前没有再说下去。
迹部凭常理能猜测到越前后面的转折话语,好比“与自己很亲近的卡鲁宾死亡时,还是觉得痛苦”。可是这种痛苦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养了这么久,怎么样都会生出感情来。

迹部当然无从知晓,越前曾经早已面对过卡鲁宾的死亡,这已经是第二次。
第二次接受同样的事物的死亡,以相同的方式。
那种对未来突然冒出的“宿命感”像刀子似的,扎得越前全身都疼。
他也会像卡鲁宾那样,以相同的方式再一次历经死亡?命运赋予了他重新的生命,但他却觉得轨迹大同小异,几乎没有偏离。
这样重新而来的生命,也太悲哀了。

突然一阵大力将越前拉起来。
“嗯?”越前晕乎着。
迹部推推挤挤着越前出房间,“下雨天的,再宅着要出蘑菇了,去外面玩玩……”
“啊?你脑子秀逗了吗?难道不是下雨,才呆在屋子里吗?”他反抗。
迹部不理会,继续推,“今天本大爷就陪你不华丽的平民游吧!”说罢还做握拳状,越前眼角一瞥,觉得他脑子真是被人敲过了,傻了吧。
越前也无从知晓,他自己脸上那几近哭出来的神情,像刀子似的扎在迹部身上。


越前环视四周。一排排木质架子上放满了CD和DVD,店面使用旧黄色的墙纸贴,暗黄的灯光里,带上一种古旧的气息。
——所以,不华丽的平民游第一站是二手碟商场?
迹部走到标有“欧美”的版块,动手挑拣起来,显然熟门熟路。
天打雷劈了。越前站在门口直愣愣地想。
身穿AX AMANI的迹部和“二手”根本无法画上联系。印象中,迹部应该大摇大摆地走进音像精品店,还会有店员笑脸相迎,说迹部少爷你今日又来光顾了啊。
迹部自顾自挑拣了会儿,始终没听见越前的动静,从架子后面侧出身子。
“傻呆在门口干什么?”他说。读懂了越前的表情,忍不住嘴角上翘,“没想到本大爷也会来这种店?”
越前张了张嘴巴,又闭上,撇嘴道:“有点。”
“行了,进来看看吧。”说着注意力又回到架子上摆放的唱片上。
越前踟蹰了一下,走向“古典”区域。木质架上的碟有很久远的版本、限定版本、还有世面上已经缺失的版本。这么看,比之新碟反而更有价值。
原来迹部不总是光叫着华丽华丽的家伙,性格里还有几分的小资成分嘛。
越前有些想笑——为这一份奇妙的违和感。
视线里是EMI公司1960年发行的巴赫全集。他记得手冢有一套,据他说是爷爷留洋用第一份工钱买下的唱片,后来用此还赢得手冢奶奶的芳心。
顺势取下来。唱片被透明的薄纸小心翼翼地包好,但还是看的出封壳上的划痕。唱片里面夹带的册子也泛出了黄,满是时间刻下的痕迹。
大概他的记忆也是如此。越前没由来地想,满是岁月的划痕。即便重生,他终其一生也要携带着它们。
越过架子,越前看见迹部皱着眉,有些烦躁地拨开唱片翻看简介,一张一张。

不知怎么的,他知道对方在寻找什么。
他记得迹部在车上总是会循环放的那张专辑。Oasis精选集:Stop the Clock。他曾取笑迹部,说你竟然会听这种摇滚唱片。
前方红灯,迹部故意急刹车。越前因为惯性而向前冲,帽子歪斜下来。他看着不禁恶质地心情大好,“那你觉得本大爷应该听什么?”
“比如李斯特。”
越前还是在取笑,李斯特以高超的弹奏技巧著名,暗示迹部的华丽个性。
“这盘CD……”迹部头倚车窗,说得有些犹豫,“大概算是本大爷青春的叛逆象征吧。”
越前被这句话雷得一个哆嗦。
“你脑残了吧。”他说,换来迹部一记如刀剜的眼神。
迹部景吾的青春
——是被人仰慕的,是给他人贴红纸条的。同样也是被父母紧紧攥在手心里,作为财团继承人,每走一步,都不能偏离“后继者”的轨道。
只能拿着嘶吼的唱片昭然,自己也有过那么一段逆反时期。
青春苦短,于每个人来说,都大同小异。

迹部的视线里兀地被人塞入一张唱片。蓝白底,封面是凌乱的衣柜,里面摆放着各种玩具。
他抬起眼。
“喏。”越前的手向上抬了抬。迹部又被这张封面占据了大部分的视线。
“你要找的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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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31: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6章 七年前后(3)
【“喏。”越前的手向上抬了抬。迹部又被这张封面占据了大部分的视线。
“你要找的CD。”】

想要询问的,好比:
——你为什么会知道本大爷在找这张唱片。
又或者——“你在哪里找到的?”
但迹部在须臾间却觉得被夺去了声音,张大嘴巴,发不出声,旋又闭上。暗黄的灯光打在越前脸上,照出少年脸上细细的茸毛。
“嗯……”迹部的视线从越前移到唱片上。“Stop the Clock”三个单词印刻的不算大,但诚然是自己所寻找的。
“……呃……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过CD,迹部愣愣的。
“哦。”他又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半响反应过来,想要说谢谢,但越前已经拐到DVD的区域了。
一句“谢谢”被突兀地遏制在喉口。迹部一整天再也没找到适当时机说出口。有些话,错过就错过了。
人也是一样。

两人从唱片店出来,雨持续下着,淅沥淅沥。天色阴沉,心情亦很容易变得沉郁不堪。
迹部拉越前去吃中饭,说去吃什么高级牛排。被越前当机立断回绝。
“才不要。”越前斜眼看他,“不是说要平民化?去吃快餐吧。”
迹部恨不得扇自己耳光,为之前的出言不慎而懊悔。不管肯德基还是麦当劳,都人满为患,连空气都浑浊,他受不了。
“快餐不行。”迹部也斩钉截铁,“再平民,这一点本大爷不让步。”
“死猴子山大王,你烦不烦。”
“啊?!你个死小鬼,嘴巴不要这么臭气熏天。”
——又开始幼龄对话,迹部心里太清楚两人这种相处模式在别人看来一定很诡异,但不知不觉就这么形成了。越前能这么回嘴,他也知道少年的情绪稍好了些。
最后打打闹闹的,两人去吃拉面。
结果又为“叉烧什锦拉面”和“咖喱鸡乌冬”哪个好吃而斗嘴。
“食物要讲究色香味俱全,咖喱鸡蜡黄,从表面看就让人失去一半性质。”迹部一脸嫌恶地看少年面前的面汤——咖喱的黄色他总接受不了。
越前轻藐地瞥他一眼,故意稀里呼噜地吞下一大口,满嘴的黄色汤渍。
迹部皱眉“呦……”了声。
越前吞下面,道,“你个从山洞里出来的猴子山大王,吃拉面还哪来那么多废话。脑子里是柏油,搅不动……”
“你……”迹部听得青筋外露,恨不得伸手捏他脸,“死小鬼……”
然后被人蓦地打断了对话。
“唉?这不是冰帝的迹部和越前吗?”
迹部和越前顺声音看过去。立海大的切原赤也和“三大巨头”恰巧也在,坐在斜右面。
“啊……”迹部转移怒气对象,没好气地,“原来是你们。到东京来干嘛?”
幸村指了指真田,“弦一郎有场剑道比赛。”
迹部“唔”了声,转而吃面。话不投机,他想。
切原却丢下筷子,吊着眼睛走过来,指向越前:“越前,正巧碰上了,下午去打球吧。”
迹部想本大爷拖越前出来玩,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过来放肆。
听得越前干脆利落道:“不要。”
切原像哽住似的,吃瘪了。迹部忍不住嗤笑。
他觉得切原和越前的友谊挺怪异的。两人在越前初二时期的全国大赛上打过一轮,越前完胜。迹部去看了那场比赛——切原赤也同学开头两局就红了眼,呼哧呼哧像个没得到饭吃的小野兽。他使出“指关节发球”,结果被越前反击得一点脾气也没。好像自那以后,就把目标从“立海大三巨头”移向“越前龙马”,时常放学屁颠屁颠地来冰帝紧盯越前要和他打一场。
其实两人的球路从某些地方很相似,都是攻击性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切原穷追不舍。
越前送他了三个字:“你,很,烦。”偏头继续吃拉面。
“呃……”切原第二次吃瘪,看起来即委屈,又怒得跳脚。
“越前你个……”话音未落,被三巨头拉回去吃饭。真田看上去已经黑了脸,隐隐有发作趋势,若非在人前,迹部猜想他是不是准备大掌扇上去。
不过迹部显然嘀咕了切原同学的缠人水准。比如,吃完饭的某人干脆坐到他们这一桌,一脸“越前你不跟我打球我就赖着不走”。
“切原。”真田叫他,声音里已经满是危险味道。
“你想让本大爷叫人把你丢出去?”迹部坐在对面,话暗含压迫力。
越前喝了一大口汤,舔了舔嘴边,突然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
“好啊。”
“越前?”迹部吃惊地望过去,在看到少年的笑容后,立即明白他一定不怀好意,在打什么耍人的主意吧。
果不其然,越前对立海大三巨头抬下巴示意,“你们三个也一起好咧……”
虽然所谓的“两人世界”被打破,但迹部也没什么怒气,反倒有兴致地看越前怎么玩下去。
结果少年带着五人在拉面馆附近兜转了一会儿,带他们到一个篮球馆。
“越前你准备到这里面打网球?”切原一脸疑惑,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当然不。”越前露齿一笑,“打篮球。正好六人,凑三对三。”
“我们……”柳莲二皱起眉想要推拒,却迎面是迹部挑起嘴角,嘲弄的笑容,“啊?立海大的三大巨头,也就能打打网球,碰到其他体育项目就是白痴?”
他优雅地抱胸站着,“本大爷,可是什么都所向披靡啊……”
真田黑色的帽檐压得低,看不见眼睛,“那就打吧。”他说,显然动了怒。经过切原的时候,冷哼一声,“只会添麻烦。”
切原在毛毛细雨里大大地打了一个寒颤。

经过商讨,再加上幸村精市一句句“公平起见”,篮球三对三的比赛演变成:越前、幸村和柳一个队伍,对阵迹部、真田和切原。
切原捶胸顿足,“为什么是篮球啊啊?我明明要和越前打网球的啊啊!”
迹部嘴角也抽搐,心中有种自己也被越前算计了的感觉。
虽然不是篮球高手,但大家的运动细胞都不赖,况且篮球又属体育运动里比较基本的,所以于规则一类的,都挺清楚。半场比下来,倒也玩得挺带劲。
只是没想到越前篮球打得很好,几乎不输给他的网球水平。要篮球部长看到了,估计想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挖墙脚。
迹部挡在越前身前,少年的个子不及他。一双金棕色的眼睛倒影着迹部的身形。百分之一秒钟的时间里,迹部脑子迅速略过这么个想法:他的世界现在只有本大爷一个人。
这个想法随着越前斜过身子,转瞬即逝。
越前斜过身子,小退一步,手腕推出球。
篮球越过迹部高举的双手,“咚”一声,落入篮框。
“好!”越前笑叫了一声,回身和传给他球的幸村击掌,响亮地“啪”。汗水沿着额角滑落。
迹部听着篮球落地,是三分球的距离。不禁挑起一个笑容。好小子,他想。

后来切原防守越前的时候,堵得死死的,左右不让。越前眼睛转了转,从海带头少年裤裆下,一记拍过球。
切原那一瞬间吓傻了。
越前疾速绕过他,拿过球投篮。
没人防守。
——因为剩下的四人都笑倒了。
“这招够狠,够带劲。”幸村笑着拍傻愣站立的切原,“从裤裆……噗……”
迹部也难得笑得有些失控。偶尔这样热血的团体活动挺不错的嘛……迹部这么想,说出口的话又变味成:“这一招和这个篮球比赛一样,都太不华丽了。”
越前自篮框下接住球,站在罚球区域里,喘着气。
球场里一片明晃的白炽灯,窗外的雨似乎又下大了。馆内听得到风声。
立海大三大巨头调戏似的嘲笑切原,而少年下意识地拍打着篮球,眼睛里带上狡黠的笑意。
迹部看着,脸上有专著的神情。
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暖意蔓延上来。
无关雨天,也无关运动后的热度。但那是什么?迹部想,有一丝惘然。
他孜孜地久久地看着站在罚球区域里的少年,仿佛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似的。

“今天和迹部君,还有越前君玩了一次篮球,还挺开心的。”分别时,幸村笑着说。
“啊。”真田话语简短。
“嗯。从切原裤裆下穿过的篮球。”柳说得镇定。
切原跳脚,“柳前辈!还有越前都是……”说着,被三巨头拉上了回程的巴士。
迹部和越前目送巴士开出一段距离,迹部说:“那我叫私家车送你回去吧。”
“嗯?”越前鄙夷地,“坐电车吧。”
“哈?”
越前已经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迹部:“不是你说要平民一天游的?”

下雨天,没什么人出门,又碰巧是双休日,电车上人不多,两人都坐到了位置。
窗外的景色疾速略过,影子一样。
“没想到死小鬼篮球打得不错?”迹部说,末尾语调上扬,质疑似的。
“嗯……以前……”越前打了个哈欠,“就是打篮球的。”
“在美国?”
“在美国。”越前看起来很累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迹部嗤笑了声,“死小鬼。”
电车转入市区,驶入地下,黑漆漆如洞穴的地下通道迎面张着大口。
“东京站到了。”电车的女声报音。
迹部斜对面的电车门打开。从等候的站台望进去,能够看见一头深墨绿发丝的少年靠在另一个浅灰头发的少年肩上。少年头有些侧着,几丝头发滑落下来,贴着他小巧精致的鼻梁。很恬静地呼吸着。
在几声“滴滴滴”的预警后,门关上了。电车启动地又一次没入黑暗的通道。
轰隆轰隆。
轰隆轰隆。
迹部坐着,肩膀错愕地僵硬,已经分不清那些轰鸣到底是电车疾速驶过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盖过了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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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31: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7章 七年前后(4)
忍足觉得迹部最近不太对劲。
应该说,很不对劲。
迹部大爷每日衣冠楚楚,衬衫的扣子扣到领口,领带系得井井有条,笑不漏齿,坐姿笔挺。
——这样优雅帅气的迹部,不对劲的具体表现为:每日发呆的次数极具增加。虽然在旁人眼中,迹部大爷正眼望黑板地认真听课,但仔细看了,会发现他灰色的眼睛无神,甚至有让人觉得他是在“睁眼睡觉”。
忍足在学生会办公室试验过,手指横在迹部眼前,玩“这是数字几”的弱智游戏。
而迹部大爷,睁眼睡觉地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忍足侑士,在和迹部景吾做了五年的朋友后,头一次瞠目结舌。

第二个察觉到迹部异常的,是凤长太郎。
一日部活结束后,细心的学弟悄悄拉住忍足,“前辈,你有没有觉得部长最近有些……?”
“问题”两字没好意思出口,但眼睛里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忍足推了推眼镜,“长太郎是怎么发现的?”
凤有些窘迫,脸微微红了,“部长今天练习赛一上来就全部是唐怀瑟发球,把我都吓到了。怎么说……特别认真?”
“认真才怪。”忍足小声道,“他这分明就是心不在焉的表现。”
连凤都察觉了,看样子迹部不对劲的势头有愈加凶猛之势。作为五年多的朋友,他觉得自己真是有必要找迹部大少爷,好好地、深入地、“谈一次心”。

于是在周三开完学生会,忍足说,迹部你等等,我有事找你谈。
迹部没听着似的,走出会议室,过两秒钟才折回来,一脸迷茫地:“啊?你找我有事?”
连“本大爷”都没用,看来病得不轻。

忍足决定用玩笑来做开场白,他说:“迹部你是不是恋爱了?”
——迹部大爷一定会横眉冷对,用嘲弄的语气说,你这没头没脑地说什么。
迹部讶异地转了下眼睛,“我恋爱了……”
“嗯嗯……”忍足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我就说迹部你最近不对……”
“哈?!”忍足震惊地从沙发坐上跳起来,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整个水煮蛋,“你不是真得吧?!”
迹部看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双手交叠,思忖。

上帝基督释迦摩尼阿弥陀佛,他看见了什么?上天入地万人之上的迹部财团继承人——迹部景吾大少爷,竟然像个茅塞未开的傻瓜初中生,迷茫地、笨蛋一样地、恋爱了?
“迹…迹迹……部……”忍足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一事实,结巴地,“我说你高一就相亲过了吧?初中也不是没有和女孩子谈过恋爱,难道这次……”
忍足打住话头,咽了口口水,没有将“遇到真命天女”这种蠢话说出口。
“哪个小姐这么好命?”
“……”
忍足这一次扶额了。上帝基督释迦摩尼阿弥陀佛,无数恋爱小说中的情节在他脑子里一一跳开,爆竹一样,噼里啪啦。
“不会是‘杉菜’吧。”
“……”迹部这次有反应了,他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看起来竟有些紧张?
“不,不是‘杉菜’。”
忍足吁了口气,想还好不是,不然太狗血了。大概心情松懈下来,又有了开玩笑的心思,“不要告诉我是男的啊?”
——迹部大爷一定会暴怒地剜他一记眼神,说,你每天脑子里每天装的是什么,跟猪一样。
“……”
“……”
忍足叱愣愣地化成石头了,谁过来一击都能打碎他。
谁过来一击也好,告诉他这是噩梦啊。
化石忍足抬头看了眼迹部。
——大少爷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并且清晰可辨的——恐惧神色。
忍足的脸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最糟糕的,他想。

事后忍足回想起来,他对于迹部“不对劲的疏导工作”进行得无比艰难,毕竟他是门外汉,而日本这个国家,看似开放,BL动画漫画书籍很多,其实最排挤异类。不然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校园欺负事件。
“你是……那个?”忍足问得小心翼翼,还情不自禁地戴上了有色眼镜。
迹部终于回到刀子嘴的状态,冷冷地看他,看得忍足心里有些发毛,“忍足本大爷最喜欢你了,喜欢得不得了,喜欢了五年多呢……”
阴阳怪气的嘲讽语气。忍足反倒松口气,镇定下来。
“那你的确喜欢那个男生?”这一次换上了平时的口吻,像谈论天气那样。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是。
忍足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同性之后,能够很平静地接受,至少从迹部的口气中,忍足觉他不能完全接受,连口吻里都是迷茫的。不管怎么样,忍足想,要帮他一把。
帮他从“深渊”里拉出来。但心下也清楚,若迹部真处在“深渊”里面,无论忍足怎么动手,他或许都无法出来。
“会不会是一时性取向模糊?”还真冒充起心理学家了,头头是道地说出这样的专业名词。
迹部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如果真是杉菜那还好了。
如果真是杉菜,那阻力反倒小很多。
如果真是杉菜,哪怕谈一个恋爱都会变得容易起来。
如果真是杉菜,不会连喜欢不喜欢都模糊得不能确定。或者说,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这一场看似成年人的对话,以无疾告终。

忍足搭迹部的私家车回家,两人在车上都没说话,一是不敢多说,二是都心事重重。
车子停在一个马路口的红灯处时,迹部突然贴近了窗户,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某个地方,还下意识地开了半截车窗。
忍足顺着看了一眼,是越前和一个同班的女孩,叫什么夏目吧。两人走在一起,像金童玉女。夏目低声说了什么,越前小幅度地弯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越前啊。”忍足随口感叹了句,“说起来他和那女孩关系挺好,在我国三时,就看到他们会一起走。”
迹部没有动。忍足觉得奇怪,看了他一眼。
那到底是隐忍的,还是蛰伏的情感。忍足说不清,或者两者皆有。
但只是须臾,忍足察觉到,迹部真得身陷深渊,万劫不复。
全部都写在眼睛里的。
——迹部对越前的情感。
那一瞬间,忍足无法不赞同迹部:如果真是杉菜,那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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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17 19:31: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8章 七年前后(5)
十二月,天冷到迹部换上运动服刚站在球场上就开始哆嗦。不是说温室效应,全球变暖么?以前也不见温度这么低过。
距上一次见到越前已经隔了四个月。期间越前发过一条邮件来:臭老头说想你打一场。
迹部回复他:本大爷忙得很。
也就再没听到他的回音。
迹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样也挺好。他想发热的大脑好歹冷静一下,就能抹掉这一段来得莫名其妙的情愫。
更何况马上要升入高三,考大学突然变得迫在眉睫,人生好像到了这个路口就被拉上了一个巨大的抉择点。
“你想要干什么”、“我的人生理想是什么”之类的问题变成疯了一样被追逐的潮流,高中生带着迷惘的姿态扪心自问,在抉择里挣扎着。
迹部也不是没有烦恼,在东大和庆应之间来回摇摆。其余的时间被父母带出门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迹部隐约估计到这是继承家业一个小前奏。
母亲接二连三地提供一些女孩子的信息,让他与她们会晤。
政治婚姻也来了,迹部想,什么“先见面一下觉得合适就培养培养感情”——他都能揣测母亲行为里的潜台词。
迹部也没有拒绝,几个“相亲式”会晤都如期赴约了。时常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来回测量女方。
越前的肩线比女子宽出很多,他的额头也高,眼睛部位凹陷,有些混血儿的感觉,也没有女孩子特有的婴儿肥。
有时候和女孩子会面回到家,被母亲问及,唯一得出的结论就是:越前龙马毫无疑问是男孩子。而我当时心动的是因为一个完全的男孩子。
当然不能和母亲说,于是敷衍她,挺好。却又不再约女生出门。被母亲误解:你这小子就在蝴蝶从中过是吧。
他有时自暴自弃地想,我要真这样也比告诉你“老妈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一个男生”要强。
忍足偶尔来两句没什么作用的安慰话语,比如“我看你就是一时间性向模糊”,或者“哎呀,要不你换种方式想,比如我不是同性恋,正好碰巧喜欢上一个男生。”
迹部说:“你不觉得后面那句话逻辑很有问题?”
忍足耸耸肩,“我姐最近在看《绝爱》,里面的经典台词。”
回应他的是一本扑面丢来的希腊戏剧集,外加迹部一句烦躁的:“他妈的。”
他收声。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思考都会带着这份喜欢的心情自我投影,然后这份心情不知不觉变得更强烈。
忍足想要不拿个什么把迹部打晕了,说不定就“选择性失忆”了,那就万事好办,皆大欢喜。

圣诞夜那一日,迹部在冰帝高等部碰上越前。是忍足先看见他的——对方正拿着一些生物器械往实验室走。忍足手伸到一半想要打招呼,猛然回过神越前是让身旁那位变得魂不守舍的始作俑者。手都伸到一半,撤回又不是,反倒吸引了迹部注意力。
“忍足你扮演僵尸……嗯……”象征性的“嗯啊”还没出口,他也看到了越前。
“哦,是你。”忍足明显觉得迹部变得僵硬起来。
越前朝他俩点点头,“前辈。”很平常地打了声招呼。
忍足摆出一副关心学弟的样式:“越前最近好吗?怎么来高等部?”
越前朝器械努了努嘴,“之前在帮老师做实验,把器械搬回来。”又看了眼迹部,面无表情。
但迹部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些不明所以的困惑似的。或许又是自己的感情投影。这句话迹部不知道暗示了自己多少次。
越前从他们身边走过在走廊处左转去生物实验室的几步路里,迹部动也没动。
忍足肩膀撞了一下他,“谁在扮演僵尸。”
迹部机械地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看越前消失的转角口,似乎期冀还能看到少年白色衬衫的一角。
“你是不是想要玩‘伫立了一个世纪这么长’。”忍足有些嘲弄地。
这个冬日太漫长了。迹部想,又长又冷。
忍足在迹部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或许也真没有那么多情绪。不是波涛汹涌,也没有波澜壮阔。有时候喜欢上一个人,所感知到的情绪可以是“空白”。那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甚至应对的情愫。
他想起四个多月前他想过要把迹部从“深渊”里面拉出来。
他看着迹部的脸,想自己是做不到了,能做到的也许只有时间。
“要不要叫越前出去?”
迹部怔忡,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忍足叹了口气,“虽然不能算是明目张胆的约会,但一起出去吃一顿饭什么的。你再……确定一下自己的感情?”
迹部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你还有点脑子。”他最后说,也不知道是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还是想表扬忍足。

越前下午到家的时候,迹部黑色的私家车兀地横在不算宽敞的小径上。如霸道的主人似的,宣誓“这是本大爷的路”。这样的情形倒是久违了。
越前走近敲了敲后座的窗,“猴子山大王今天没事了?心情好了来找我了?”
自动窗缓缓移下,迹部的脸色有些异样,半是慌张半是不知所措似的。倒把越前怔了一下。
“越前。”迹部的口吻里有种奇特的慎重,“跟本大爷出去约……”
他突然住口,拨了拨头发,“我是说,跟本大爷出去吃顿饭。”
他哪有这么傻缺过,像是少年漫画里面情窦初开的初中生。心跳还轰鸣。
越前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偏头想了几秒钟。
“好吧。”他说。
中国有个诗人怎么写的?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还真是符合迹部现在这种情窦初开的傻帽心情。

迹部让司机把车子开刀银座。圣诞节,整个东京都像被点燃似的,哄闹喧嚣。迹部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东京这种城市,是不存在什么冬眠期的。
知道越前喜欢和式,两人就到迹部时常吃的一家寿司店。里面人满为患,迹部没订房间,只得被领到哄哄闹闹的大堂。眉头都快皱成“川”字。
越前说,“你看,你这表情和我们去KFC时候一样。还不如吃快餐。”
迹部立刻不皱眉了,快餐这类食物,他能不碰便不碰,最好永远不碰。
后来这一顿饭可以用“戏剧性”来收场。两人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和迹部打招呼。他看过去,女孩子笑意盈盈地走近他和越前这一桌。迹部脑中搜索了一下,脏字欲吐出口——是之前“相亲”过的一个姑娘。
他有些僵硬地来回看那女生又看越前。对方吃秋刀鱼吃得不亦乐乎,直到女生走得近了,才抬起眼。
“迹部圣诞夜和朋友出来吃饭?”女生问。
迹部点头,惜字如金地,“是。”
“关系真好。”女生说,也听不出是不是在嘲讽,“听伯父伯母说你都拒掉了和他们一起吃圣诞夜晚餐。”
迹部手和头都贴在一起。从对方的话语中都能得到“原来自己爸妈和对方爸妈都在这个饭店吃饭”的暗示。
女生和他聊了几分钟,便折回房间。迹部郁卒,有种莫名其妙的被抓包感。
越前一双金棕色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几圈,放下筷子,道,“没办法了,走吧。”
迹部愣住了。越前这是在……可怜他?还一脸了然的神情。
“你……?”
“你是不是逃避相亲才拉我出来的,走吧。”越前平静地说。
不是的。迹部想。根本不是这样子。与相亲没有关系,与女孩和父母都没有关系。
是因为你罢了。只是因为你,才想约你出来吃晚饭。只和你有关系。
不知怎么,那种无法说出口,想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情让迹部觉得灭顶悲哀。这种心情连忍足也无法倾诉,那种懦弱的“如果告诉他,甚至连熟人都做不成的”害怕的心情。
他觉得没由来的疲惫,“好吧。走,我结账。”

两人最后还是又到快餐店解决晚饭。迹部刚立的“最好永远不吃快餐”的愿望就被眼前这人轻易打破。吃完了他跟着越前走,街上人来人往的喧嚣,迹部脑子像是被人涂了黑漆,混混沌沌。越前带他进了一家面包店,自顾自地买了两个小的切片蛋糕。
迹部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草莓奶油,“我以为你不喜欢吃甜食。”
“是不喜欢。”越前简短地说,递给他一把叉子,“不过今天我生日。”
“……圣诞夜?”
“圣诞夜。”
迹部花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大手一拍桌子,“早说,本大爷给你定个酒店套房,可以叫很多人一起帮你过生日。”说完觉得有违自己初衷——明明想要和越前单独在一起。
“不用。”越前已经小口地吃起蛋糕,“我挺习惯这样。”
迹部看着少年小猫一样地舔着叉子上的奶油,心里突然柔软起来。又有些感动——越前和他一起过自己的生日。
“也不插蜡烛取愿望?”迹部闷闷地吃起蛋糕。
“不喜欢这套。”越前淡淡地说。
“挺习惯这样。”他又说了一遍。
明明是口感相对劣质的奶油切片蛋糕,迹部却突然产生兴趣,觉得无比美味。
“以前都是这么过的生日?”
“……也不是。”越前撇了撇头,“最早是很多人帮忙一起过。后来是……两个人。再后来又是两个人。”
莫名其妙,迹部心情很好地挑起眉,“两个人呢,又是两个人的,你还真没人要,孤独啊。”
“有人告诉过你吃东西时候不要说话么?猴子山大王……”越前拖长了音,口吻里满是讥讽。
“小鬼!算了本大爷今天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自由地发挥……”
“猴子山大王,鼻孔翘到天上去,金钱至上,物质享乐主义,除了长相基本也就一无是处……”
迹部忍无可忍,额角青筋爆出,“你够了啊你!倒三角眼小鬼,唯我独尊!一脸臭屁!”
越前斜眼看,“原封不动还给你……”
“……再原封不动丢给你……”
看,又开始了。迹部隐隐约约地想,无聊没有营养的互相吐槽。像小孩子一样的相处模式。
但心里像是被阳光照进来似的,这个冬日好像也没有那么刺冷了。

迹部说好歹是生日,总要送礼物的。让越前在惠比寿广场等他,自己去百货商店挑礼物。越前没什么所谓地耸耸肩。迹部火急火燎地奔入精品店,还不忘回头确认越前的位置,又做着“不要走开”这样的口型。
“行了行了。”越前摆摆手。
有那么几分钟,他总觉得像是回到过去。16岁之前的生日有很多人陪他一起过,桃城菊丸爱玩,生日拖着他去河村前辈的寿司店,店门前挂牌“今日停止营业”,就让一群初高中生在里面疯闹。后来和手冢在一起了,就在他家过生日,手冢妈妈烧很多他喜欢的菜,越前觉得愧疚,但看着手冢认真的侧脸,又心安理得起来。越前南次郎知道了,很吃味,在家乱叫:“你去给手冢家做儿子算了。”
越前想,这也没什么不可以。手冢也可以给你来做儿子。
后来自打职业联赛起,连家也难得回一次。生日只有迹部会陪他。
越前讶异地挑眉问过他:“你很闲?日理万机陪我来过生日。”
迹部挑了挑下巴,“年末忙得快死了。本大爷看你孑然一身,可怜兮兮。陪你过生日,你感恩戴德吧。”
越前不仅不感恩戴德,更加觉得理所当然。
又不是我要求,你自己脑子回路有问题贴上来,你负责。他可懒得背负什么良心谴责。
但也不是不知道迹部真得忙,看他眼下的黑眼圈也知道大爷他事情多。越前不强求什么,生日就带着迹部到自己家附近的中餐馆吃一碗面,再到面包店买两个切片蛋糕,敷衍了事地形式主义一下。
迹部嘴角隐隐抽搐,“还真寒碜。”
“是——”越前拖长语气,懒洋洋地:“不比你大爷。生日万人瞩目,恨不得全世界都拜倒在你西装裤底下,叫迹部大爷生日快乐。”
“本大爷又不是要做天皇。什么拜倒不拜倒。”迹部不屑地嗤了一声。
转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越前听见了。
“但本大爷喜欢你这么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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