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越］太平洋與鯨鯊

雪鹿鳴

  
海洋波浪起伏，一呼一吸间仿佛有灵性的生物，低低轻诉，呼唤着越前龙马。


自十六岁起就独自周游各国海洋，越前在菲律宾终于正式考取潜水员资格，穿上简单的装备就义无反顾跳下水，从蛙鞋直至没顶，连发丝浸淫在暖水之中，口中含着U型气管，透过水镜，这一方旅游景点区的小浅域，在蒙蒙水雾间，向他展现出神秘与自由的美妙。


父亲越前南次郎是首位美借日裔登上珠峰的着名登山家，从二十二岁起就披上雪装背囊，像个世界游民在列国流浪，每次登山之前都像个虔诚的信徒，在心中描绘出每座山峰独特之处，花时间学习语言在当地认识原居民，饮用山峰流水所酿的酒，用皮肤体会四季气候变化，在最后以极为精练简要的装备登上山峰，就是一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壮举。


越前南次郎的经历一开始并不为所众知，直到后来有记者在极地旅馆的夜晚，刚好遇上了这位浪人听到了无数奇妙故事，所拍摄纪录的影像和事迹才能公诸于世。但这个凭自然野性魅力征服全球读者的冒险者登山家，最终完成了三十五岁攻克世上最高峰之后消声匿迹，一年后重现世人眼前，臂弯里已怀抱着一个婴儿，一个在圣母峰下诞生的儿子。


越前龙马的骨子里就有着冒险好奇和征服的血脉，从婴孩时期就可以说脚不沾地，有记忆的一刻就在游船快艇上爬甲板吐奶。五岁起，一双小短腿就在充满气油味的轮船上奔跑，跳上货柜起落看见大海的夕阳，攀上粗麻绳用爬梯登上观景台看云层海平面上冉升起的日出，在码头享用着潮汐带来的鲜虾美鱼，在黄昏之后握着父亲触感粗糙又温暖的手，走过青苔攀附过的石岩，在阴影里登船出发，回首岸上的热闹光华。


在各国海域小镇度过了懵懂又深刻的童年，越前龙马在十六岁那天算是某些国家的合法成年人，就撇下了父亲独自走上了属于自己的冒险。从东南亚的国度开始，暑热的阳光空气之下却是蔚蓝一片冰凉浸浸的海面。


加泰地区的明媚珊瑚礁，到澳洲瑰丽无比的珊瑚珠宝展，从浸泡在各适其色的神秘海域开始，越前适应了三四十米的休閒就渐渐舍弃了轻潜，开始带上仅用的装备深入海层四十米起跳的海底，沉迷上专业深潜，全身浸于海洋水流的感觉。

就像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在船上失足溺水，口鼻呼吸都被海洋寒水塞入，却感到肺部奇异的舒畅感 ，记忆中漆黑海草如同母亲的怀恨温暖地包裹自己，缓缓下沉，享受氛围安稳静谧的舒适感。

海洋的波涛声渐渐消失，眼前的水平面光线变得模糊昏暗，但耳边是曲调原始声音轻柔到令人不由自主落泪的儿时摇篮曲。


随后被人类抢救起的时候，才仿佛回过了神，猛然呼吸到咳嗽。

越前龙马喜欢海洋，更像是生于海洋，也要归于海洋的冒险家。


小时候会认为哪怕父亲攻克了世上最高的一万米顶峰，他就向世上最深的一万一千米海底海沟发出挑战。但大海不仅仅是任务挑战，是一个属于神秘自由的世界。


十八岁已经成为潜水界之中贯耳响彻的专业大名，人所能到达的海域甚至危险到无人愿意探访的奇险区域，都有越前龙马的身影足迹。就像是哥伦布时代发现新大陆的冒险家，在各国之中报道出推荐和警诫的潜水先行者，比起狂热的潜水爱好者，更像是海洋与人之间的桥樑，点出人类能够使用的海域资源，也会把可开发可探索以外的地区给予保留，大名鼎鼎的越前南次郎也不知不觉隐退成潜水界新星越前龙马的父亲。


因为听说新发现的北太平洋巨型章鱼，越前亳不犹豫就只身飞去加洲海洋保育区，与当地人合作协助探索生态。一般普通潜水者会用工具达到四十米深潜，但以专业装备和受训人士所能到达七十米的界限，对身体和体能负荷极大，能媲美在无重状态下行走的太空人。

越前龙马身型娇小但娇健，揹上瘦窄的气瓶就像剑鳍，穿上紧衣潜水衣和蛙鞋，罩上小型的潜水镜和头套，就化身为一条纯黑的游鱼，细长又灵活自如的泳姿，能乘水流而动一样优美。


一跃而入没水，直往下潜，在水压渐渐变重，阳光渐渐隐没于水沫之后，越前轻轻扭腰转身，把背上携带着的重型摄像机抱在手上，背过身凭下潜的重力往下沉，在变幻万象的水光暗明之间，金色眼眸却捕捉到了远远而来的庞大身型。


越前缓缓停下深潜，脚步轻轻一划，把身体调整好，就这样浮在水中。对方似乎笔直朝自己的方向而来，抱着快速但不具威胁的水波，庞大的身影很快冒出真面目来。


是一条附近居住的年轻鲸鲨。


根据加洲保育区同事的说法，这条鲸鲨刚刚成年不久，是少数还会住在近岸海域，对人类特别温驯无害的品种。因为偶然会来找潜水员玩，身上有着如同繁星的班纹，唯独在尾鳍有捲状白班的特别纹路，所以很容易被认出来。

根据出生地域命名，这条小鲸鲨被称为白石。虽然是鲨鱼，也是世上鲨鱼体型最大的品种，但作为滤食性动物，没有能把猎物撕裂的利牙锋齿，只会捕食小型动植物鱼类，对人类并没有威胁。

研究所的人都爱着这只小孩子一样贪玩好奇的年轻鲸鲨，越前听同事说，牠对潜水员都很友善好奇，也就偶然会捉弄人。



越前想是大概靠近对方的居所引起了好奇，所以牠出来打招呼了。



脚下蛙鞋一拨，越前单臂抱着摄像机向前游，左右扭身，闪过对方湧来而迎面的水流波压，靠近了对方。鲸鲨很温驯好奇，拨着气腮，很礼貌地停伫几米外，只是围着越前游动，像是孩子发现了新玩具一样，踫触之前会好好地观察试探。


仿佛能听懂白石在想甚么，越前模仿天鹅拨足一样轻轻踢腿，向前靠近了对方。目测这鲸鲨有十米长的体型，住在附近海域习惯见到潜水员，自然也不会避开自己的接近。


就算潜水资历经验都很丰富，面对全球数量稀少，日渐濒危的鲸鲨，拥有近距离单对单相处的机会也是所有潜水发烧友梦寐以求的幸运了。



「这孩子很不怕生」越前金眸微弯。


轻轻摸上对方的皮肤，像是面对面点了对方的嘴唇，越前得到对方无声的同意后，游到牠身旁，隔着手套的胶面踫触牠身侧，摸过去是滑溜溜的流线型身躯。






鲸鲨游动向前，拨了拨水流转过身，似乎打量着新来的潜水员。

潜水员都是脸目漆黑，身体虽然有大有小但都是流线长形，像人鱼，很适合游泳，但速度却很慢，力道很脆弱，吻部是长弯曲的黑色。

新来的潜水员就像初生鹦鹉鱼一样色彩斑斓可爱，气腮吹动的水流都变得小心翼翼，以免对方太小只被自己的气流拨走。能感觉到潜水员很冷静，高兴，而且身上散溢微生物电的味道很香，像同类。


喜欢。





鲸鲨白石缓缓靠近，吻部前端轻轻拱了越前伸前等待的手心。像是心意相通的两人，在对视之后默认为游伴，一起往着深海下潜。


潜水与鲨鱼并游，在很多地方都是景区招徕游客的噱头，但潜水容往往只是在水底中看鲨群畅泳，很少数是彼此认知的乘游，更别说这种仿佛产生了默契的相伴。然而越前脚下的蛙鞋再怎么努力拨水也追不上鲸鲨摆鳍的泳速，在思考间，越前伸手扶住牠的背鳍，贴近对方身体张开手臂伏身于上，鲸鲨凭着浑然肌力的半月型尾巴猛力拨动水流，犹如潜水艇的浆一样。


第一次觉得下潜就像顺水而游一样轻松，可以说感觉快速奇妙还省力省时。越前抿唇一笑，手指动了动似弹琴一样，在滑不溜手的皮肤上点动着音符，带出喜悦和感谢的节奏。


从鲸鲨巨型的胸腹中传来轻轻震动的低呜声。












海底研究漫长而遥远，越前第二次深潜到底下收集日常数据，就是与白石的第二次见面。


意外的是自己浅潜到五十米就遇见了对方，可能是听到了水波响动就主动游过来的白石，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狗，越前心中一动，向牠的唇伸手轻抚。

白石轻轻迎上来的试探，仿佛担心会撞开越前的轻柔力道，吻部轻轻踫上张开的手心。


越前恍惚想起远在日本家的小猫，都会向自己这样撒娇。


偷偷在白石唇边落下一吻，人类应该听不见，但越前却觉得听见了对方愉悦的低鸣声。













研究所每次都很惊喜越前小宝贝拿回来的影片，虽然没有找到目标巨型章鱼，但都会有鲸鲨的身影。

连加洲的老教授都啧啧称奇，感叹道「那孩子见到潜水员会上前打个招呼，游玩几下就会走，但牠全程都跟着你，就是特别喜欢你了。越前家的孩子就是有动物缘。」

喜欢海洋鲨类的同事都纷纷请求下次一同潜水，想经历一次难得的鲸鲨伴游，一边对越前天生的动物缘艳羨不已，一边也自傲果然「是欧洲潜水界的小美人鱼，连海洋动物都吸引到。」


越前龙马人外表脸蛋都长得好，深受同行欣赏之馀在潜水界以外都是出名的美人胚子，每次因为深海水潜题材有采访和报道登刊在杂志，都会引起不少人抢购一空，就像消防员抱着猫狗的月历，总是引起一般人对于运动美的欣羨和追捧。虽然对外界而言只是会流行一阵子的热潮，但在海洋研究界之中，却是总是不会忘记的璀璨星光。


他即管戴上遮蔽脸目的泳镜蛙鞋，穿上毫无修饰的工作紧身衣，却偏偏展现出真正的流线美，入水身姿自如漂亮得像剑鱼，在水底中行动如昔的俐落明快，简直是一条真正的美人鱼。








白石最近很喜欢待在近人类的海域，等着那轻如薄雾又像晴雨天气后空气水份都冰爽凉快的潜水员味道。


小小只的潜水员在自己身边游动，身姿漂亮得像只小海豚，安静乖巧聪明又好奇，好像能简单沟通。虽然吻部很像剑鱼而且都是黑漆漆的皮肤，但那潜水员会散发出微弱的生物电，完全没有戒备惊慌，眼眸神态身姿都漂亮自在，有种独特的气味，像一首轻轻吟唱的歌，听到就会感到舒服。

很喜欢。


听到那个潜水员出现就会想靠近，虽然每次都不是下来找自己玩，但都会很温柔亲自己一下然后游开，任由自己在身旁追着。虽然他会默认一起并排游，但却开始不理会自己从滤腮喷出的气浪水波，都低声诉说着甚么。


没有回应吗，还是听不懂啊。

很喜欢，虽然没有回应会有点寂寞。


凭着气味和感应，鲸鲨在几百里之内都能够认出这个独特的潜水员，但自己改变了外形的话，他也能认出自己吗？










越前趁假日有空，会不带测量仪器落水深潜，纯粹享受保育研究区的清晰水域和海洋生态，身后刚来跟着几个专门来看鲸鲨的教授同事们来三十五米中层。

鲸鲨是在百科书资料了解都很稀少的濒危物种，虽然体型庞大但身型流畅，个性友善温和，深受热爱潜水的人士爱戴，那天穹下蔚蓝的繁星身影，在满目鱼群中川流而过的气度，背鳍高耸，尾鳍摆动水流的美态，是海洋中的霸主，也是美丽的象征。


不出众人意料，远在深域的白石很快就出现了，笔直朝着越前就游动过来，身边带着仿佛在吱吱喳喳的一群群细游鱼，就像是众所簇拥之间的王子，气度雍容华美，一脸微笑而温和地现身迎接外国使者。


越前很习惯的倒游一步，避过迎面而来的流水和压力，轻轻在唇部一抚，任由对方轻轻侧身一擦。这个自然而然的打招呼方式对于鲨类和潜水员来说太过亲切，仿佛无视了其他的潜水员，白石一副心思要绕到越前身旁要并排游，像个缠着妈妈要玩具的孩子，看着亲暱柔软但就是耍性子。


教授同事们都很艳羨惊讶，把一人一鱼共游的影片录下，白石的游动姿态很规律也特别小心翼翼，向越前默默以滤腮口喷出轻微的水浪波纹，一边游动，一边似是含情脉脉向对方诉说温柔的爱意。

对海洋类动物有研究又好事的同事很快举起牌子，就在水中向越前示意道「这是『示爱』，有些鲨科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求偶的讯息。」

头罩里有配对讲机的潜水员都跟在船上待机的其他人哄笑，看上越前，鲸鲨眼光也不错。


轻轻摸过身旁的鲸鲨朋友，越前轻笑，心知肚明这是鲸鲨向人类示好的表现，但不是求偶。

这次潜水没有戴上防具，手上轻轻抚摸鲸鲨的身，感觉到牠从胸腹传来的微弱震动是节奏轻快的欢声鸣叫，越前不其然就考虑到在这个海域中独自居住的年轻鲸鲨，雄性，是不是就快要到交配的年龄呢，所以特别容易感寂寞特别喜欢找人类玩。


濒危物种要找同类也愈来愈不容易，有机会要帮他找对象传宗接代了。









海岸连绵几百公里，沿岸水域深深浅浅，日光映照出波光暽暽，位于加利福尼亚洋流 上升融会之处，来自太平洋的冷海层湧现上昇，推进海面，形成薄雾。

春夏季节交替之际，海鸟徐徐归来， 趁东方拂晓，海风南至，越前再次轻身潜水，只身探索更少为人知的水域。从古早神话史诗游记小说就记载过的巨型乌贼在未被人类发现真身之前，一直被视为已灭绝的传说。好不容易在二十世初的拍摄器材帮助下，海洋爱好者才终于摸索到这神秘生物的踪影。

追本溯源，抹香鲸所为着名出产的龙涎香就是由吞食各种乌贼皆难以消化的嘴喙遗留下来，如同蚌蛤类等软体动物因为受伤而分泌碳酸钙，形成一层珍珠质，再辗转在人类所享受的鱼获里摇身一变为稀少高等的贵重品，这个新发现可以推测巨型鸟贼在深海间数量极多，也就是说人类所知犹为极少。


此时海底下，阳光亘久 ，经波浪散射的微弱光束在深水藻林间摇曳，悄悄点亮这个截然不同的迷宫入口。

热带浅水海域的热闹缤纷不同于深海沉静，养分丰饶滋养出所有色泽明亮身姿诡谲的水底生物，然而美人犹抱琵琶遮脸，宛如神秒面纱的海藻长叶随水向往四周轻摆摇曳，掩掩映映倾诉水域背后还有神秘而未知的恐惧。

越前就像走失于水色隐世森林，矮身踢腿，深入潜进冠荫遮蔽的林间，藻木成树，干身笔直，是四通八达的鱼群汇聚流动处，属于原始林状态。

化身为飞翔的人鱼，在干木间自由游走，偶然会邂逅时光停滞的角落风景，是漫天的萤粉透紫，在拂晓的水浪中变成浪漫星光点点。

金眸掠过水母群，闪动着愉快的波光，再聚焦于隐身沙地，十起各种贝壳包裹身体的年轻章鱼，在奇岩嶙峋的怪石旁边，洞穴空隙间或伸出触手须角的都是怪异奇状的海底生物。

热带浅海已知有过三千种物种生活其中，小小游览一圈的行程都总有些从未亲眼认识过的奇特生秘。

眼前是雾蒙蒙的繁茂藻林，种类不一，树荫叶波就如女人长发散逸的美丽又不安诡异，让人想探知又无法看清的幽暗。朝迎而来的水波往身体皮肤轻轻掠过，挟走了温暖送来刺骨的寒。

俨然俄罗斯所言谈的黑森林，引诱外来者的诡秘，致命低温又危险氛围，条纹长须猫鲨尽管附近居住，群居巡流，都远远绕道而过。


是不宜造访的水域。





金眸临别依依，回望这片给予加洲海洋生物丰饶养分的神秘所在地海藻林，双腿如海豚甩尾一跃，纵身沿上浮出水面。





往后数天，清晨夜间，都独自一人来探勘地形的越前已然大致熟悉藻林种类﹑分布和界乎危险之间的地域。

因为没有装备氧气瓶，对危险地域也不打算冒进，连续多日的造访都是担任安静的观察者，纪录研究资料的越前都很安然融入当地环境，成为水域里没有打扰没有攻击意图的新居民，任由原居民警诫避走几天之后，就开始成为该域常日的风景。


越前金眸偶然闪动，抬身划动的水波惊动了正要越界交信道，胆子特小的蓝倒弔群众，瞬间鱼群飞身疾走，艳蓝鲜黑快速交错，水沫飞泡捲起，散射出目不暇给。

水面吸氧再下潜，越前回来就靠近了很有趣的目标，一条纹路弯弯如月弧的长须猫鲨，独自对于沙面上满地滚滚的海胆似乎是推又拱在玩足球，充满好奇心，兴致十足。

对当地小型鱼类﹑软体章鱼类来说，猫鲨都是攻击性很强的猎食者，但对人类而言体积很小，约成人手臂的长度，就相当无害而可爱。

这条猫鲨也认得出新来入住的他，对于人并非出于恐惧，更多是好奇，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越前微微笑，回身一矮向它伸出手，胆大贪玩的猫鲨就会靠近，用肚腹蹭蹭就攀在手上。

越前喜欢这种好奇心，为表奖励一下就亲吻它头顶。




好不容易探索到浅域边界，越前打算回头上游，就听到鲸鲨白石徘徊在远处不安的鸣动声。这个水域不是潜水员会经常逡巡的地方，它的声音越过千里，隐蔽在水波透过持续的振动力，就如光年穿越空间，远远传递到潜水员的身边。


越前终于听见，心尖一紧，没法对它置之不理。虽然三十五米水深不太适宜潜水的轻装，但尚能闭气自如的越前也就花了二十分钟来到鲸鲨徘徊的位置，来看看情况。


看到人影出现，鲸鲨很快上前，一米外就停顿。

光线之下，开阔海域的湛蓝包裹了小小的海豚，也许是第一次看见潜水员的真面目，没有了呼吸氧瓶的黑长形吻部，是直接透发出生物电的柔滑皮肤，像无处不在的静电兹兹触动了庞大的身躯，忽然有点手足无措的鲸鲨。



「怎么了」

越前想要伸手安抚它的吻部，宛如往日打招呼一样，却被鲸鲨缓缓退身，避开了。


总觉得鲸鲨的表情憨憨，手脚笨拙的样子。白石迟钝又缓慢地甩身而去，背影落寞，越前好奇关切就赶追上去，并排而游，伸手摸摸它的脸颊，「心情不好？」



想见你。
想知道你在哪了。
想跟你一起看看风景。

你比我想像的长得更可爱，可是你甚么都听不懂。

难得是对方靠近的主动关心，白石这一刻无法说话，确实心情不好了，想要回应的所有诉说，像是轻轻呼唤又是叹息，却是人鱼化为水泡，情意绵绵也仅仅止于安静消逝。









暴雨骤风之夜，海面浪涛汹湧，越前从岸跃入水的水浪搅动微不足道，身体深深坠入四湧袭来的水流冲击而艰难下潜，浮潜镜能看见沉积物翻滚成满海混浊，紊乱水声在耳边搅动成阴暗嘶鸣，即使有携带夜探灯的情况仍然举目难视。

哪怕横流不断推撞手脚，越前翻身迎头而下，以手为浆尽量划开水阻，让身体缓缓愈下深潜，闭目专心直到完全处身黑暗水域，海深沉静。


无法辨认出仅仅十几米水距以上就是疯涛潮狂的水域。安静海底下藻林轻叶长逸，似幻似诗地纾缓了旅者的紧张不安，白天是繁华吵闹的大都市交通汇聚处，夜幕降临后变成十八世纪宵禁后的伦敦，黏稠雨夜落入石板路沉声嗒嗒，平民紧紧躲藏家门里，刽子手们出没在街尽巷尾，保证暗潮杀机汹湧的猎食时间。

然而眼前所见一片安详，夜色水沉有微弱萤光隐约朝上，飘动着母萤光鱿鱼在繁殖季的展览，萤萤蓝点成网水母，群聚萤火如万家灯火成为宇宙夜空的星星光点。

难得一见的景色。


不亚于短暂的烟火灿烂将会是母萤光鱿走到生命终点的最后一程，把受精卵随水浪带送去遥远的一方，也许是非哺乳类动物母亲所能给予孩子的温柔了。越前想起了只身离家远游的母亲，也想起快将是大海春夏交接的繁殖季，也不期然忆起那总是形单只影的鲸鲨，背影庞大又落寞，那么怕孤独的孩子。


手上小型探灯发出微弱光线，越前所能看见的视线范围随光束徐徐移动，边缘所及之处都是沙面乍惊而起，墩起屁股，急急地避走的扁口鱼和硬壳蟹类。


下水之前量度天气是湧浪五尺多，风速近四十节的可潜水界限，但还不至于无法深索的地步。海洋界总不可能永远侷限于白天所知，在深夜风雨之下的生物湧动才是最为活跃之时，研究界之中也总须有先行者，探勘这些未存资料的神秘领域。

仿佛是不自量力的冒险，潜水员却并非过于自信，金眸认真谨慎至极，凭着之前勘地记忆和五感直觉小心翼翼地开拓夜域地图，偶然躲藏在海藻舞扬的掩影之间，身影就像隐而不发的魆黑旗鱼，与暗夜之海融为一体。


提灯的左腕骤感冰冷，被猛力圈紧，弄丢了探灯入地，也不是藻叶水草搅动缠手，越前猛然一惊，身体都被逆水流扯动，冰凉刺骨海水中冲流而过，感到大脑传递而来是危机闪烁的闪灯，散发极为紧张不安的氛围。

来自于身后熟悉巡视的水域，前进急变的水流愈发焦灼，身后是追逐而来的森冷洋流，隐隐闪动出骇人的凶悍绿意，是居住在雾蒙藻林的霸主远洋白鳍鲨亚久津。

向来隔绝人类的水域连续几天有外来者观察，也同时是被鱼群居民反观察的对象。被外来入侵久违的气味所刺激，亚久津兴味上头地冒头追逐，张口咧开数百锐利尖牙，想要咬下撕开人的手臂，兴奋地甩身摆头，笔直往越前的方向直冲而来。


白石也就趁早一步抓到潜水员的手腕，带出了危险旋涡，水急湧流冲击得突突头痛，还是不顾一切拉着越前的手，挑战身体极限地迅速逃出浅水域，到深海千里之外。


终于抵达安全区域，感知到越前有点紧张不安的情绪波动，也快要缺氧的慌张，白石把人揽腰一抱，甩尾上游，缓缓往海岸靠近，把没法反抗的越前抱到悬崖海角湾的岩石上。

夜幕无星，紧紧呼气的越前都顾不上甚么，就迎头听到了陌生柔声的责备。

「你怎么都不听话」


金眸一睁，雨急风声，夜暗无光，根本甚么都看不见听不到，却偏偏有声音告诉他「没事了」


「别害怕」

被轻轻安抚，就有湿凉的双手捧住脸，越前呼吸的唇被堵住，愕然感到被亲吻了。

「是我。」



忽然来了惊险又不乎常理的体验，习水性之后第一次感到水急湧流呛到喉咙，呼吸有点痛还被强吻，越前干脆闭上眼，心想该不是做恶梦吧。


然后一下子被抱腰，拉入水底。


再次懵然牵手被带走，越前努力闭气睁眼，适应着黑暗。远走到海距百米之外，微微张开的唇又被堵住，渡过来充足的温暖氧气，恍惚的金眸看见了温柔的脸。

然后越前能一眼认出这处水域，是West Linda Mar海湾。


是海的眼泪，一片星海的蓝。

比起萤火鱿群更万万千千组成星星点点的蓝宝石宇宙，迎去复来的水流悄然点亮，忽明隐晦又忽暗宛如极光变幻，是截然不同的宇宙界外，眼前的人牵着手又回头朝潜水员一望，眼眸是淡淡喜悦又哀愁的星斗，世界是黑暗逐步步向星光漫天。


金眸移不开凝视，心神全然被震慑，因为，眼前的是人鱼。


蓝眼泪的亮然堂皇在海底辉然出一片钻石珠光，可以说是极为珍稀的景象，然而牵着越前左手的人鱼拥有一张帅气微笑的脸，如同人类一样上身，修长的手臂白哲皮肤和比自己还更高大身长的体型。

金眸往下移，人鱼腰腹下却是灰黑尾鳍，布满了星白斑纹的熟悉又独一无二，是鲸鲨那孩子。

是白石。





越前微微眨眼，放松了心情。



白石感知到潜水员没那么紧张，就愉悦微笑，伸食指往他唇上一点，示意越前听话。俩人之间是意会的半言语，靠人类耳朵听不见的水波震动频率，传递到意识的心意。

「危险，留在这里」


越前就像是听见了声音，之前也很习惯透过震频鸣声不是话语，对海底生物所表达的意图有种直觉的了解，对于鲸鲨一直都很放心信任，然而比起自身安危，白石鲸鲨对明明是海洋研究员的他，却危险也不顾就暴露了柔软的肚皮，会不会太过度信任人类了？


越前作为人类，没有发出低音鸣叫频率的器腔，即使擅长的语言都派不上用场，只能勉强用手势表达「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白石很好奇又亲切地打量他，慢悠悠的低头，双手一伸抱着越前的脸，仔细又温柔地对唇亲吻了又亲。


越前再次被强吻了半晌，明明不缺氧气也弄不懂意图，好一阵子才终于想起来，这就是他们见面一直以来的打招呼方式。


轻轻推开了对方的胸口，就像主人还是要拒绝过于亲人的小狗，努力几次转脸避开的越前，看着白石终于明白了不让亲而一脸失落，眨下落寞不解的眼神，越前一阵内疚又犹豫地上前，亲他脸颊。


白石微微一顿，思考着从小潜水员身上感应到极为复杂难解的生物电讯息，但解码到底，大约是婉转的拒绝，和不是不喜欢自己这两个讯号。


白石牵起越前的手，仿佛意会了刚才的误会，开始游动亲吻起嘴唇以外的地方。


越前猛然甩手，退开一步，很快摇头作手势，像教导小孩子一样用双手交叉，重复表示不可以。

「不可以」


面对鲸鲨人鱼双手想要过来亲亲抱的举动，越前每每都优雅转身地闪避，尽管看着开始脸露失望不安的白石，所诉说一遍又一遍的「喜欢你」，表现再怎么可爱的小狗模样都铁下心肠。


「喜欢你」

「不可以」


几番失败，白石踌躇，心情一沉，想起了小海豚对多次无法听见的示爱都轻视落空，尽管了解潜水员想说的意思，却无法理解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越前龙马从海岸步步走回研究所，精神奕奕但思绪昏昏沉沉，似乎不收十心情就没法好好入睡，幸好是不分日夜埋头钻研知识的这种地方最多的就是夜猫子。凌晨四时多的图书资料馆仍然是白灯如昼，散开的桌子都埋一座山叠书重之后，绕过三俩丁零的熟面孔，很快踫到了对鲨科有了解的同事，直接就询问鲸鲨怎么找伴侣的事。


「啊，你是想问白石的事吧？我们也很想了解，可惜的是，目前对鲸鲨很少记录，也想趁着牠跟你亲近，有机会就安装仪器追踪观察牠的习性和模式。毕竟鲨鱼种类有近五百多种，每种觅食模式﹑生物机能﹑栖息地和繁殖方式都很不一样，这点很有趣又很令人头痛吧。但是，大多数鲨鱼都是寻求终身伴侣，尤其是数量稀少的品种，所以大约推测鲸鲨的话，白石每次不依不挠都会紧紧追着你共游的样子，就是我所知最类似求偶的行为了。」


这种体型庞大的捕食者，要适应于循环平衡的生态圈之中，本身就是为数不多的存在。在全世界都无法停止污染滥捕的浪潮下，人类到达未必能自保的未来之前，远远就会受害成为牺牲品的就是生活在四季愈发不明朗，栖息之处林木山海河川草原都愈发见少的生物。也许真正知道牠们是甚么神秘生物，有甚么瑰丽又壮烈的生存方式之前，面临威胁之下数量本就濒危的物种终会提早消逝。


越前所一直在乎过于寂寞的大海中鲸鲨没能找到同类甚至伴侣，目前还是无解的题。

然而这一夜之后所揭露让人真正不敢置信的是，人鱼的存在却匪夷所思地真实。即使是在未知不了解的事实面前，站在人类与海洋的立场之中，往往是偏心于大自然的越前龙马想想，也许这种答案预想以外的落差，是他所希望知道的光明。

想要保护牠们的心情，依然是不会改变。


忽然从思绪中一怔，越前托着脸的沉思因为双眼圆睁，变得可爱又恍惚。

「....你刚刚说甚么？白石那孩子对我，跟宠物猫咪那种亲人示好都不一样吗？」


同事正正就是那天一起出海看鲸鲨伴游的好事者之一，哈哈大笑心想怎么算白石也快到三十岁了该谁看谁是孩子啊呢。

「哈哈哈你想得真可爱，怎么说，牠们跟猫狗不一样，都不是人类能驯养的生物啊。虽然鲸鲨寿命可以长一个世纪，但是跟人类培养主仆感情应该是没办法的，毕竟大海之中，存活﹑觅食﹑交配就已经是牠们生命本质和行为的主轴了。」

「也许因为附近没有同类，也许是这片海洋都未必能踫到适合成伴的，也许是真的太寂寞了。毕竟也有每年横跨几大洋洲，寂静的鲸声传递千里，然而一生都未必找到伴的鲸鱼啊。」

「作为人类，鲸鲨那么喜欢亲近你，是很幸运的事了。」


同事想想也觉得很惋惜遗憾，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

「对牠来说是很不幸，但找到伴侣之前，也只能这样了。」




不是的。

但是想说也无话可说，越前默然收下了同事递给他的研究音碟，最后转头离开了。




白石是鲸鲨，也是人鱼啊。

虽然不肯定但似乎会沟通，有着与人类相似的理性和思考能力。

从相遇之时，一直一直都是......


理解和思考都踫撞着一直哑在心里的疑问和秘密，像是隐藏着海底秘宝的水草飞舞，乱扰人心又让人快要窒息的困缚。越前愈想愈是有点晕眩，努力踮着脚步出资料馆就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闭眼似是张口欲言，又慢慢止住。


日本东京的家是遥远的温暖，春夏之际都是树摇成香风，花开飘落，是一场樱花飞天的梦。

每人能够幸运遇见的每年樱花都是一季一遇的短暂生命。


人与海洋生物的相遇，也是一期一会。






52Hz的爱丽丝，北大西洋唯一孤独的孩子。独自远行于茫茫大海，低声哼唱着快二十年的歌声，寻找没有得到回应的同伴声音。明明是身而为会语言说话的社交动物，却独身于海洋森林中听见只属于自己的回鸣和钟声。

海浪声带走的泪会轻然成化为小泡细沫，如空气粉尘一样闪着微光又随风消失，微之又微的水粉最终飘飘升上水面，会似诗似梦，灰鲸最后的踪影就是大西北洋都完全灭绝，连同所有曾经竭而不息的期盼都寂然落空。


听着海洋资料库录下的水底鲸歌鸣声入眠，越前闭目躺床上却无法静心入睡，手脚都湿润漉漉身体都陷入了冰凉深海之中，满目是难以呼吸的黑暗恐惧，急促水流却骤然而至，冲破了困阨自己的常识和困惑，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手，掌心都包裹着点点萤萤的蓝眼泪。

蓝海之下，脸容俊逸眼波柔和的人鱼，向自己伸出了手。



他是觉得每一次打招呼的亲吻，都赋予了互相吸引的意味，共游和爱抚都是追求与交配的前奏。

那些愉悦见面所传递的柔和水波轻说，小心翼翼又固执的轻歌细语靠近，一直对自己的目光追随，都是爱情吗？





仿佛听见了白石寂寞的歌声，吹入了海风之中远离而去。
人鱼却如同蝴蝶双翅扑闪又渐渐缺力，潜入深海成为无力回天的潜水钟，沉重地坠入无法接触的海底。


越前从薄汗淋漓的梦中乍然惊醒，手心都是滑凉凉的空虚，天光初明入窗，转眼看向床柜上的时钟，现在只是清晨六时初都睡不够几小时，却很赶促地回到了昨夜逃走到的West Linda Mar海湾。


踏着沙的脚步声都是响动的心跳，迎面清风逆着梳理了墨绿的发，阳光映在海上一列粼粼波光。从研究所一直跑过十几里，呼着息，踢开了靴，赤脚驻足在水湿漉漉的岩石上。

越前脸上透起薄薄红晕，等待快要平复的剧烈心跳和运动过后的气喘，然后一跃入水中，如同梦中坠水的蝴蝶只能深深下潜。


没十几分钟就出现了水身波影，等待的白石果然就追溯着游过来了，以清俊秀贵的人鱼姿态。温暖恬然如丁子茶的发色和眼眸，澄澈又洋溢恋爱喜悦的目光轻轻着落于小潜水员一人身上。


感知到小潜水员身上明确散发适合交配的气味，揉和了似海风带来柠檬新鲜的害羞﹑沉木实香的信任和一丁点的紧张不安。


白石心情起伏如同风暴夜的海，浪面似汹湧海底似沉静，充满心胸的是有一点难以理解的痛苦喜悦。一直以来都是被听而不闻的告白和心情，昨夜是被连连拒绝甚至逃跑的忧伤和失望，眼前又再忽然出现清晨曙光一样爽利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人鱼心神恍惚，伸手踫触越前的脸颊，看见潜水员浅浅浮现的脸红变得更可爱了。

「可以吗？」

想拥抱，亲吻，交配。




越前伸手点唇，安抚了人鱼想要主动的靠近，示意要好好听。

「Shi-rai-shi」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E-chi-zen」

「Ryo-ma」


甚么都听不懂，光是看着一脸认真说话的潜水员，白石忽然心中一动，想要拥抱对方的心情无比强烈，不听对方的指示就上前，双臂把人紧紧一揽，近贴了伏伏跳动的胸口就是最直接的心声传递。

「喜欢你」

心脏仿如盛开了夏季的大堡礁，珊瑚招引来群群明艳小鱼，浪捲飞花充满了色彩斑斓的勃勃生机。人鱼完全没有馀暇思考对方究竟想说甚么，却深刻知道这是一直以来等待的回应，终于向自己主动亲近的小海豚，发出了想要谈恋爱的讯号。

一直都想告诉你。

「我喜欢你」


越前默默闭上眼睛，听懂了人鱼从心声汹湧而来的幸福满足讯息，就轻轻回抱了白石。在樱花落尽之前，就飘然接手，送暖萦怀。




对潜水员毫无距离感的人鱼白石一脸微笑，以手托脸靠在岩石上欣赏着要上岸呼氧的越前，浸在海面下的尾鳍阴影都反映着心情愉快的盪盪漾漾，涟漪都悄悄靠近到越前的脚踝边。

相信对方能听得懂之后，就如晴日天雨倾斜，满腔都是日光映照的天弓。

「第一次见面的你就像初生的海豚，可爱又聪明，还有熟悉的阳光味道。原本觉得黑色吻部很奇怪，但是，脸很漂亮。」


越前就像哄孩子一样听着话随意点头，手上抚过人鱼的发丝，却同时又感到科研人员的新奇悸动，确认真的是拥有知性智慧和思考能力的鲸鲨人鱼。

就像是随风轻送的钟鼓，轻沉又徘徊，让人心安然的鸣声。

「我听到你的声音，能传到很远」
「如果你听不见我」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你」

越前知道鲸鲨白石对于遥远的距离没甚么概念，没半晌就一松手，原本轻轻靠在岩石上的脸，因为没有梳发的安抚就自己靠近来，脸颊轻轻一贴就枕着越前的腿，暖呼呼的感觉让他不期然就阖上眼，像个安心就想睡觉的孩子。

就像在海洋找到了母亲摇篮曲的自己，那么心安，那么依赖的七岁越前。

想起那些鲸鱼孤独至死的弦音，也愈来愈喜欢听白石愉悦又沉稳的鼓鸣声，对于有些回忆就蓦地感到酸涩又疼痛，越前低头不语，勾起浅浅一笑。

然后向鲸鲨承诺。
「我也会找你的」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太寂寞的。




虽然是听不懂的话语，只是感觉到温柔的回应就抬手捧住了越前的脸，白石的唇亲了潜水员的额头，就语调轻快地问。

「要交配吗？」

「.......」


越前默默抬手推开了靠近的脸，却没能阻止那人鱼上下其手的好奇抚摸，贴在裸背的温暖指腹一直沿着敏感的椎骨摸索着甚么。


「cloaca在哪里？」

「......你先好好听懂我说的话。」



越前暗自叹一口气，把人连臂拉开距离。

「在说甚么交往之前，你要学习听我的话。」

「至少等你听得懂我说甚么，我再考虑跟你结成伴侣的事。 」


对小海豚想要表达的意思没法意会，愈来愈复杂难懂的庞集讯息又鲜少接触的奇特对话，即使是白石尽力尝试分析但大抵都是听得一懵一懂。

越前一向学过即会，反而不擅长从零开始教授别的生物沟通语言，手语交流没一会儿就心累放弃，无奈与气馁只能把所有都凝结为摇头，英语精简的一句。

「......No, we are not doing it.」

「不在发情期？」

白石疑惑更甚，仅仅能以已有知识，大胆猜测。



潜水员没忍住朝他俊俏的脸挥一拳。



白石终于没再往越前身上乱摸，左手捂脸委屈，坐在海角岩上任凭潜水员好奇地观察研究。

手指抚过白哲脸颊后，蹭过眼角的颤抖，再绕到耳后的敏感位发现滤腮，沿着颈脖顺下是呼吸的喉结，凝起水珠的锁骨，是胸口起伏明显的胸膛。

越前不解抬头，是努力闭上眼，忍耐着脸颊绯红的人鱼。

对于结构和人鱼起源的由来确实有点好奇，但也没有打算纪录成捲宗的意思，只是作为海洋兴趣者的越前不由得蓦地吃一惊，总不应该每种每条鱼类都会是人鱼吧，不然所有海洋生物研究都是罪证确信的犯罪纪录了。

对着白石想要问甚么又说不出来，越前一时尴尬又觉得好笑，就止住手。


白石忽然伸手握紧那只手，复盖着胸口下跃动的心跳，水滑肌肤下透着的温暖心动。他微微睁开眼，轻轻一笑就俯身去亲吻越前。

「继续」
「我很喜欢」

依然是阳光照着海面的暖色恬静，宛如丁子茶香的轻甘苦涩，是白石似柔和浪波的平静声音。

「我所有的都属于你」
「我喜欢你」


越前揉入碎金阳光的眼眸，浅浅一笑又阖上，捡起人鱼似歌似诉的话语，把最后一句话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白石」然后伸出了左手，复在心脏上的温暖手心。

「喜欢」他倾前身，贴唇亲吻。

「越前」退身后手就复在心脏上，郑重而真摰。




凝视着潜水员仿佛想要说甚么而举行着神圣仪式，白石每刻都在思考，下意识就模仿重复了唇的动作。

心脏是生命，也是我。
他一直呼唤的白石，是我的名字。

同呼吸交换的心意，是爱情，叫喜欢。

他所追求渴望的人，此时此刻，就在这里。
独一无二的潜水员，是越前。


「我明白了」

白石忽然理解了对方的想法，是潜水员想要被听懂，也是自己曾经一直以来的渴望和尝试，于是恬静一笑，往人唇上一亲。

用人类能听懂的方式，说喜欢你。


人鱼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从过去到未来，终于被听见了的真实心意。








加洲海洋保育区附近都很熟悉的经常于浅海近岸出没的白尾星纹鲸鲨，踏入成年期了就愈是难寻的身影已经很少出现了。

海面日粼，晨光初拂时再也没能看见出没的鲸声水影，在研究所宿舍外乍然现身湧起鱼群的白浪飞沫，与热带艳鱼一起畅游于大自然美丽又珍贵的寻常景色。作为海洋珍爱者的研究所大家都既惋惜也成熟了解这是大海循游的必然，纷纷各自对鲸鲨的远旅安好寄予祝愿。

一直无法解开对于踪影去向的推测，大多都是终于适配成年了的白石终于要回到深海海域，与相遇的同类交配下一代的理性感性并存结论。

最后一星期再没收录到的鲸鲨平和鸣声，证据确信又空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举行了地方之内海洋之友都参与的小小一场饯别礼，在岸边高歌欢唱又筑起小小营火弹结他念诗，送别了情谊上最好的鲨鱼朋友。

对即将离开的海洋界小美人鱼也很不舍得的研究所众人也纷纷安慰，只要人还在大海里，就一定会再遇见的浪漫。

仿佛与牠感情最好的越前在不负所望，从水深渺茫处带回来的纪录片就找到了巨型章鱼的身影之后，再次轻言婉拒了研究所的邀请与挽留，像真正的剑鱼越走了没有游绳所拘捕的海平线，随着风与洋的漾漾盪盪，再次独自浮潜在无人所知的大海里。

尽管危险又崎岖，无人会阻止他，这种对浪漫航海人是梦想之中的义无反顾。



越前龙马于海洋是一生一世的摇篮，生于斯，长于斯，也将会归于斯。

在遥远那天来到之前，他就还是波涛声浪上要驻步又失足的精灵，坠入倒映于天空海蓝的洋，直到浪浮风声波涛声都渐渐消失，阳光映照而下的水光收束成丝成线，变得无法触及的朦胧昏暗，人类不能看见的深海际之下，潜水钟与蝴蝶坠亡之地。

耳边是曲调原始声音轻柔到令人不由自主落泪的儿时摇篮曲。


还会有很多飘浮在海平面冉冉升起的日出，躲在云层后徐徐没入黑暗的夜间在码头的灯火星光，总会有小孩再一次享用着潮汐带来的鲜虾美鱼，在黄昏之后握着父亲触感粗糙又温暖的手，走过青苔攀附过的石岩，在阴影里登船出发，回首岸上的热闹光华。


那就更遥远之后的未来。


这一刻不过二十二岁的越前龙马，隐隐在各国海域小镇走过了身影，他的唇脸勾笑却让人记忆尤深，宛如深夜出没的海妖，微微勾人心的惑动。

宛若弯月的年轻俊美就如传说中的亚特兰帝斯人鱼，码头出海的渔夫或许像看见了幻觉却又是灯塔下的假像，只知道报章后来都会说起，那个海洋界所仰慕充满魅力的年轻冒险家曾经在这里游历过，轻装水潜探入船只都无法接近的海域。

就如同昔日在山峰之前周游浪行的越前南次郎，寻常行踪不为所众知，唯有偶然踫见他的资深专栏记者会登刊一些珍贵的纪念影照。

然后又消失匿迹。
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又在哪里停驻。


海洋波浪起伏，变幻万象的水光暗明，夜昼割分之间，金色眼眸终于捕捉到了远远而来的庞大身型。

鲸鲨巨型的胸腹中传来轻轻震动的低呜声，一呼一吸间仿佛是轻笑是奏曲，那么有灵性的生物在低低轻诉，呼唤着越前龙马。



人类对海洋的爱恋，漫长而遥远。

嗜甜

熟悉的ID熟悉的文！！！！超级温柔的故事啊！！！！

小不点

好喜欢*

narcissus

太太写的太棒了*好喜欢，感觉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