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我想握住你的手 by 我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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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D： 我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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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握住你的手
　　手。
　　
　　手上的伤虽然早已愈合，但阴雨天时仍会隐隐作痛。有点吓人呢，皮肤上这惨白色的多足虫。
　　沉暗的乌云已经是第三天盘旋在南英国地区了。青年拉好同乌云一样颜色的披风；高礼帽的前沿下，滑出沾了湿气而变重的茶色头发。
　　他的脸几乎和天气一样没有生气，只有蓝色的眼睛在微微闪光；或者仅仅是光线的问题。“喀吱”，被踩到的树枝应声折断。濡湿的泥土和腐烂的枝叶几乎分不出颜色，每踩一步就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停下脚步的时候，他的面前有一支插在泥土中的剑；剑身是混合着脏污和锈迹的黑银色。
　　
　　黑银色。
　　
　　黑银色铠甲组成的河伴随着时不时产生撞击的金属声。青年那时候微眯着眼睛，望着阳光下的猫一样懒洋洋的少年。
　　少年打了个哈欠，细小的水光湿润了琥珀色的眼睛。
　　有士兵在他们不远处聊天，讨论着胜利后要到哪一家酒馆畅饮。话题慢慢转移，头顶上的太阳也在悄悄变换位置。
　　“听说了吗，有咱们的人混进法国佬里面，做探子呢。”
　　“啧啧，那岂不是要和法国人一样，对着十字架膜拜？”
　　听到这个的时候，青年抬头，正好看见橙红色的夕阳。
　　
　　夕阳。
　　
　　夕阳下的这个场景如同血海中的地狱之火。
　　“我无罪。”
　　“杀害主虔诚的信徒——你们正往自己的手上增加罪孽。”
　　“被撒旦欺骗了心的你们……”
　　听不清消失在火中的话是什么。也许是在宣告上帝的惩罚。
　　一个被发现是天主教徒的陌生人被处以火刑，对少年来说只是如此。他听说从这个陌生人的家里搜出了十字架；他听说这个陌生人和家人一起偷偷地向十字架祈祷，然后一起步入……地狱或者天堂。
　　少年其实不解。明明是在同一个□□义之下，为何还会相互迫害。
　　只知道新教和天主教势不两立。只知道他的国家，正在和法国激战：也许是因为百年的宿怨——
　　也许只是因为去不一样的教堂。
　　
　　教堂。
　　
　　教堂是他记忆中最后和那个人见面的地方。青年看见少年那时正低着头，看见那个人望着少年，没有说话。
　　“你——要回来。”少年的声音沙哑却有力。
　　“嗯。”
　　得到承诺的少年于是背过身，说再见。
　　青年看见那个人伸出手，在离少年一寸的地方停下，几秒钟，收回。
　　于是他想起多年前在这样的天气里，在草地上刚睡醒的少年揉着眼睛坐起，殊不知前一刻有人伸出手，想揉乱墨绿色头发上的阳光。
　　也不知道在那个人之前，自己就已经有这样的企图，就想把揉乱那片阳光的特权掌握在手中。
　　想抓却没有伸出去的手。那是相似的场景，不变的心情。
　　
　　心情。
　　
　　心情不由得放松下来，虽然敌人没有闭上的眼睛仍在诅咒着杀死他的敌人。
　　没有力气从对方身上拔出剑身，少年喘着气，捂着大腿上的伤口，靠在树干上休息。
　　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开了大部队——或者根本已经没有大部队了。精疲力尽的他，也许下一秒就会被出现在这里的敌人杀死。
　　直到能够抬起沾着半干血迹的手把落在眼前的墨绿色额发拂开，他支撑自己站了起来。
　　一个人影在视界中渐渐清晰。少年知道那是法国士兵的制服。也许这回要死了——这么想着，他的手在胸前摸索，寻找着那个东西。
　　那个人临走前送给他的那块银质挂饰。
　　于是虚弱的微笑展现了，虽然只有一瞬间。
　　他拔出尸体上的剑；身上的伤口开裂，又涌出鲜血。
　　但眼睛，将以全副的斗志和挑衅迎接对方。
　　
　　直到脸的轮廓变得清楚。比梦里还要清楚。
　　不可置信。少年睁大眼睛。
　　“你——”
　　声音哽咽了。
　　“为什么？”
　　少年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被听到。
　　“明明和我一样是英国人……”
　　他想抓住某些可以抓住的东西。
　　“是……骗人的吧……骗那些法国人……的吧……”
　　靠近了。面对面了。手，伸过来了。熟悉的嗓音，响起了。
　　“我——”
　　“嗖”的声音，轻得两个人都没有反应。如果用录音机录下来，回放，他们一定听得出，这就是箭划破空气的声音。
　　于是手只能停留在离少年一寸的地方。
　　然后远离。然后颤动。然后落下。
　　从树林的远处，青年一边把弓挂回肩上一边跑过来，带着关心的眼神。
　　“没事吧？”
　　他发现少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躺在面前的尸体。
　　尸体的前额，插着青年刚刚射来的箭；流出的血，还带着温度。褐色的头发，同色的双眼。熟悉的眼镜，和记忆一样。
　　“什……么……”
　　青年踉跄地向后退。
　　银色的光在他面前闪过。
　　反应过来才发现，反射性挡在身前的手，已有长长的伤口。
　　少年的目光，愤怒，而后慢慢悲哀。
　　沾血的剑最后落在地上。少年转身，在那个人身边跪下来。双手，颤抖着握着曾经伸向他的手。
　　什么东西从尸体身上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和自己珍视的银饰，相似的。那个人，也一直带在身边吧。
　　额发的阴影落在少年的眼睛上。他从胸前，取下自己的宝物，然后捡起地上的那块。
　　忽然注意到什么，他把两者拼在一起。
　　透过银饰，阳光在地上映出了黑底的十字架。
　　
　　十字架，天主教徒的标志。
　　是潜藏在英国的天主教徒们的唯一寄托。
　　也就是……早在离开之前，那个人就是天主教徒了！
　　那么，他呢……他呢？那个阳光下懒洋洋地打呵欠的他……
　　“告诉我，你之前……知不知道？”
　　青年走上前，一步一步，质问。
　　“告诉我……”
　　只看见少年的唇瓣，轻轻颤抖。然后——
　　“哼……”
　　最后留下的，是轻蔑的一声。
　　少年抓着那个人的手倒下去的时候，唯一一个旁观者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良久，旁观者笑了。苦涩自嘲地笑了。慢慢地，越来越激烈地笑了。呛出眼泪地笑了。
　　然后拾起落在地上的剑。
　　
　　剑。
　　
　　剑身已经没有一年前的明亮了。半截埋在泥土之下，裸露的部分便是墓碑。
　　不知何时，长久以来的第一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之间落下来，透着稀疏的树荫，投下细碎的斑点。
　　如果那时没有怀疑……
　　如果像那个人那样，把自己的信仰也交给你……
　　如果……
　　青年把带着伤痕的手放在剑柄上。
　　这支剑记得，那天映在这个人蓝色眼中的，是渐渐被火舌吞噬的，最终握在一起的手。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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