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龙马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12973|回复: 74

[完结] 【授权转载】谁将陪你走到绿野

[复制链接]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发表于 2020-8-2 00:42: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原作者贴吧id:墨染初年__
已获得阿琳的授权
感谢所有产粮的太太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43: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Written by:墨染初年__
CP:越前龙马×广田惠子
BGM:虹 - 手嶌葵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44: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序)
总有一天,你不再是一个人走向绿野。

[注]此句话出自七堇年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45: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

凌晨一点,广田惠子在一片寂静中突然醒来。同个宿舍的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突然有点想哭。

她梦见了越前龙马。

梦境是很模糊的,她也回忆不起来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恍恍惚惚的有一个人,在冰天雪地中走在她的身边,然后伸出他温暖干燥的手心,握住了她的手。梦境中他标志性的琥珀色双眸和墨绿色头发并没有出现,但想来她认识的人中能给她这种安心感的人,也只有他一个。

说起来,现在的札榥已经彻底迈进了冬天。前几日骑车经过一个湖泊,冰蓝色的水面凝结成冰,像是藏在大山中的一块宝石,沉静而安稳。路边的树木抖落干净一身的枝叶,嶙嶙赤骨架起一树白雪。在札榥度过的第四个冬天,与之前的任何一个冬天都无异。大概唯一的区别就是,少年时代待在自己身边的人已真正地远行,而她还困在原地。既是环境所迫,也是她尚且没有走到远方的能力。

今年的最后一次见面,是深秋时节越前龙马来北海道与她告别。他们一同站在北海道秋天的海边,沿岸只有礁石而非温暖地区常见的沙滩,她的脸庞被咸腥味的海风吹打着,无所适从地开口:“可能我这辈子都没有能力,走上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道路了。”

他回头看着她,满眼都是不解。他把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低下头声音闷闷地:“除了网球,你都比我厉害。”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按照常理,你不应该继续在札榥待下去。”

你要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东西,都是不符合常理的。

广田惠子怔怔地看着几米之外的越前龙马,虽然难得从他口中听到夸奖她的话,但她又该如何把所谓的“理由”说出口。这些东西在越前龙马看来算得了什么,却着实把她绊死在这里了。

“别傻了,你的化学比我好,运动神经比我强,喜欢你的女生比喜欢我的男生多几十倍……你一直以来,都是最好的。”话说到最后,已经变成了莫名其妙的肯定与赞许。而这的的确确是广田惠子身为他十多年的青梅竹马的感受。

在美国西海岸认识他的时候她还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虽然都是在大哥越前龙雅面前微不足道的小不点,但她当年确实因为这么一星半点的优势滋生出自己可以超过他的错觉。成为比他更优秀、更能得到南次郎叔叔和伦子阿姨夸奖的人,然后在下午吃点心的时候,菜菜子姐能把更大分量的柠檬派或者章鱼烧给她……五六岁的小孩子的追求,也不过如此。

所幸这些念头在广田惠子的脑中并没有盘踞太久,当她终于看见他站在网球场上的样子时,她就认输了。并不是说,她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但那时一天中最后的阳光从西南方斜斜地切过来,这个人歪戴着帽子满脸伤痕却还在练习,尽管所有的击球姿势都很稚嫩,可他嘴角微微挑起的笑意让人有种“总有一天,他会变得很强”的错觉——最后,他也证明了这绝对不是错觉。

那时候,广田惠子就把自己从“越前龙马的竞争者”定位到了“看着他逐渐优秀起来的人”。而她虽然也跟着他在南次郎叔叔那里学网球,但她优秀的方式,从来都和他不一样。

国三快结束的时候她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从东京搬到了札幌,越前龙马也收到美国那边俱乐部的邀请,决定为进军职网作准备。十四五岁的时候两人都心高气傲,没有对所谓离别有多么深刻的认识,只是觉得以青梅竹马的身份一同走过了那么多年,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刻,也不过是一起吃顿大餐然后抹点眼泪,如果有时间的话再去天桥吹吹风或者爬个山看日出,并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但事实是,两个都缺乏浪漫细胞的人把“离别”这种明明可以承载很多东西的场景都弄得让人非常无语,两人相约去一家自助烤肉店决定吃到让食物堵满食管的地步,结果因为越前龙马国文测试不及格被国文老师留下来,最后她背着背包站在教员室外看着他出来,歪着头说:“现在去烤肉店肯定来不及了,去吃回转寿司吧,我是明天早上的新干线,今晚不能太晚回家。”

“……嗯。”他想到了那张打满红叉的国文试卷,有气无力地回答。

被赋予“告别宴”性质的晚餐就这么简单地开始,几个小时后又吃饱喝足地结束了。两人什么祝福的话都没说,也没有像老人家一样回忆过去,只是说着和平时别无二致的话,聊聊天拌拌嘴,这顿晚饭便过去了。

走出回转寿司店的时候广田惠子才意识到这种离别方式的不对劲,于是她走到附近的一家甜品店,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开始一支一支地买冰淇淋。刚开始把香草味的冰淇淋递给越前龙马的时候,她伸出舌尖舔了一口自己手上的那个,漫不经心地说:“虽然说以后也可以见面,不过总觉得……以后要是见面的话,我们可能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倒不是说我不相信未来的我和你不会比现在出落得更好,但我对现在的自己没什么不满,我也希望你能记住十四岁以前的广田惠子。所以,稍微做一些平时不可能做的事吧。”

她说的这些话,越前龙马当时并没有完全明白,但他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于是他也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到收银台全部兑换成一百元的日币,一个个投进附近的自动贩卖机里,最后拿出了十二罐葡萄味芬达。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甜品店前长长的台阶上,一边啃着冰淇淋一边喝芬达,抬头看着不远处卡在楼房间隙里的东京塔,最后剩下一地的易拉罐,和撑得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的胃。

如此极致的告别礼的后果,便是广田惠子凭借长期嗜好冰淇淋养出来的强大的胃什么事都没有,越前龙马仗着强壮的运动员体格……却不争气地拉肚子了。第二天他迷迷糊糊地睡到中午,还躺在床上的时候菜菜子姐轻声走进来,告诉他广田惠子已经坐早班的新干线去札幌了,她给他留了一卷胶带,让他重新缠一下握柄。

他伸手接过那卷质感极好的胶带,半梦半醒间想着,他好像没有给广田惠子分别礼物。而他被过多的冰淇淋和芬达双重打击的胃还在隐隐作痛,他把手覆在与心脏只差了一个隔膜的地方,想着昨晚他会顺从她的提议还真是有病。

但后来发生的很多事证明,广田惠子的判断是对的。从那天以后,每次要和别人分别而被拉去吃饭的时候,他想起那些冰淇淋和芬达,就会想起在遥远的北国之城,有一个他目前为止的生命中最在意的女孩生活在那里。

不过说是“最在意的女孩”,这个短语的重心落在“女孩”而非“最在意”,只是相较于其他女生,她的确是最为特殊的。但这种特殊也没有上升到怎样的高度,当周围无数人撮合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扭头看着广田惠子波澜不惊的脸,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没有喜欢她。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46: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

越前龙马第一次去札幌找广田惠子,是她升入当地高中后的事。他已经在美国真正地安顿下来,尽管训练模式是他以往未曾接触过的,一同训练的同龄人也都很强,但越前龙马就是那种一遇到厉害的人就会兴奋的人,他习惯于那样日复一日练习的生活,偶尔背上球拍去中央公园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逛逛,也不觉得枯燥。

这大概是,他知道目前为止的所有努力都会对自己的未来有所裨益,他是在追求这巨大世界里的巨大梦想的人。

“所以啊……真好。我有时也挺羡慕你的,起码我现在觉得,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广田惠子用手一撑轻巧地坐在教室的课桌上,顺手拿起一本课本抖了抖,“十年后,我不需要记得二氧化锰对氯酸钾的分解反应,也不用知道怎么分析川端康成的写作手法,照样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

“……但是你想考东大。”尽管越前龙马完全认同她的观点,但他已经听出了这些话里隐隐的消极和无奈。广田惠子不应该有这样的悲观情结,她是国中时代在他输球时总能用出其不意的方式让他振作起来的人,也是他国三担任网球部部长的那一年最懂得鼓舞部员士气的人。尽管她现在淡淡的黑眼圈和越发瘦削的脸已经显示了她的疲惫,他还是希望她能是十四岁以前那个元气满满的少女。

“嗯对。”她点了点头,“即使是徒劳无功,我也没办法逃避。”

那时札幌冬日淡薄的夕光从她背后涌来,她整个人被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圈。越前龙马抬眼看着她,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想给她力量。

那时会去札幌也不过是心血来潮,圣诞节将至,他的体能教练难得给他放了一个长假,他想直接回东京大概就是在家里闲着,曾经网球部的前辈不是出国了就是在为一月份的中心考试做准备,贸然打扰也不太好。想来想去,还是在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后到札幌看看故人,顺便……依仗这么多年的交情蹭吃蹭喝。广田惠子对食物的热爱和品位,一向是他所信任的。

越前龙马背着网球包走进她就读的高中时还有些忐忑,因为他没有和她事先联系,只是从越前南次郎那里问到她所在的学校和班级就过来了,越来越往抠脚大汉方向发展的老头子语气轻佻:“哟,一回来就去看自己的小媳妇了啊。青少年果然长大了不要爹妈了呜呜呜……”这么多年的“被调侃”早就让他练出一身波澜不惊的本领,他随口丢下一句“想多了”,便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北上的列车。

新干线经过青函隧道后就真正进入了雪国,尽管自小他的国文就差到让所有人恨铁不成钢,他还是能隐约记得川端康成在《雪国》开篇的描写。他看着车窗外不断略过的雪景,厚实得如同棉被般的雪铺在田埂、坂坡和房屋之上,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这抹纯净的色泽似乎让一切事物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想起国中时代的广田惠子曾是川端康成的狂热粉丝,而现在她所处的札幌,大概就是她的雪国。

他觉得广田惠子终究会喜欢上这里,毕竟北海道有拍摄过《情书》的小樽,他会知道这个也是因为国中时代她时常的提及;也有全国知名的旭川动物园,据说那里的企鹅会在冬天的时候排成一列走出来晒太阳;还有各种口味的拉面,以及比东京大许多的雪。

毕竟她是……在冰天雪地里手指都冻僵了却还拿着勺子挖冰淇淋吃的人。国中时代每年的第一场雪,她都会趁着课间冲下楼,在网球场前面的草坪上堆出一只胖乎乎的雪人,然后把自己的围巾或者帽子之类的东西留在它身上,注意到越前龙马站在身后看她,便转过头对他粲然一笑。她嘴角拉起的弧度,总是把整个雪地都衬托得生动起来。

由此,他也未曾想过,她会在札幌呆得不甘心甚至不快乐。

勉强掐着放学后的时间,越前龙马这个万年路痴终于找到了她的教室,当时整个教室几乎没有了人,他看见广田惠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埋头写作业,她身上浅灰色的冬装制服给了她与国中时代不一样的气场,披散下来的头发和国三时束着马尾的样子也有所不同。当她终于注意到有人走来而抬起头的时候,因为长期架着眼镜还不得不眯起眼微微聚焦。

“好久不见。”就算不是久别后的重逢,第一句话也必当是这个。毕竟这不长不短的一年多兀自的生活,已经把两个人都变成了不同于以往的模样。

“嗯,好久不见。”越前龙马压了压帽檐,竟然觉得没必要解释自己突然出现的缘由。起码广田惠子的神情已经说明她是乐于见到他的,他看得出来。

他的判断也没有出错,尽管从未料想过能在札幌见到这个青梅竹马,她还是觉得这个冬日因为他的缘故有了些暖意。

她知道他蹭吃蹭喝的目的,于是在接下去的那个周末,广田惠子带着塞满了千元面值的日币的钱包和他一起在札幌闲逛,吃了各种口味的拉面,买了几盒白色恋人巧克力,然后大晚上的在白色灯树下呵着冷气吃抹茶味道的冰淇淋,这似乎就奠定了日后他们每一次见面的基调——吃吃喝喝玩玩,从来都和谈情说爱无关。

广田惠子在札幌度过的三年高中生涯里,越前龙马坐飞机、坐新干线甚至坐轮渡应该来过十多次,前几次的闲逛差不多把札幌的美食都扫荡光之后,他们开始辗转函馆、小樽等地,虽然光是路费就不少,这也一度让广田惠子过得很拮据,不过能和他一起渐渐认识这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因为越前龙马总是来学校找她,好多同学也知道了她有一个俊朗的青梅竹马,有人曾问她一个男生总是为一个女生大费周章地来到这里,是不是足以证明他喜欢她。她不可置否地摇了摇头,越前龙马是家境殷实的人,他来札幌的这些支出对他而言也算不了什么,他并没有作出怎样的牺牲,所以什么都证明不了。

其实那个时候,她觉得就是这样,可能在目前为止的时光里,他们谁都不会属于谁,但是未来是不可名状的,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如果两人都没找到合适的人,或者就这么凑合着一起过完余生。

广田惠子会这么想,并不是低估越前龙马在女生那里的受欢迎度,她只是觉得越前龙马这个人很容易让人迷恋甚至仰望,但是当他从神坛上走下来,从那个能给他的形象镀金的网球场上走出来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一个时常别扭着、无法完全把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的人。一个女孩若是决定和他成为彼此相濡以沫的人,也是难事。

或许就是因为这份笃定,当她日后在纽约见到佐藤伊织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曾经的想法有多傻。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47: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3)

如果说在札幌度过的高中时代平稳甚至平淡得像夏日午后闷热的空气,那么越前龙马时不时的出现,就是划破这层闷热的纸飞机。

广田惠子开始期待越前龙马的到来。札幌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平安夜将至的时候、外面下起瓢泼大雨的时候……总之,在那么多个能让她脱离枯燥的学业的情境里,她会想着这个以自己的方式越来越优秀的少年,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就是一声不咸不淡的“哟”。

她曾经怀疑这种期待时不时说明自己对他有超越“青梅竹马”这个身份的想法,后来在心底假设了一番,如果他突然在某日捎着一个女孩对她说“这是我女朋友”,她除了有些不习惯似乎也不会介意。

所以……“我没有喜欢上他”。

那些时日,广田惠子反复用这种假设确认着。

一年中三四次的见面已经算频繁,相较于从国三到高一的那一年的分别,两人很少在之后的见面中察觉出对方的变化。尽管已经不是过去十多年里的朝夕相处,但在彼此都是十九岁的如今,他们都不觉得在十五岁时认识的那个人和现在有多大区别。

不过事实是,十五岁时略显稚嫩的脸庞,都在今日被岁月雕刻得清晰而明丽。生命中最好的年份已经出现了,十九岁的越前龙马在纽约拉法盛球场捧起他的第三座大满贯,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登上了世界第一的宝座,他是那么年轻又势不可挡。而十九岁的广田惠子,虽然仍然有对目前的生活的重重不满,在外人看来她也是个独立又努力的人,她的五官已经完全打开,又有了自己的气场,是那种因为几个微小而轻盈的举动就能让人赏心悦目的女孩。

两个人都是静默地看着对方的成长,不去刻意感叹,只是在越前龙马戴着棒球帽和墨镜出门时还会被女球迷围住,或者广田惠子在坐公交车时被愣头青模样的高中生要电话号码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在心里意味深长地“哦”一声,在惊叹于时光的塑造力的同时,继续一起携手吃吃喝喝玩玩。

他们这些年的变化,在许久未见的故人的眼里,才能称得上巨大。但明明一个在札幌一个在美国东海岸,他们还是不会因对方的变化感到陌生,这都是越前龙马时常到来的结果。

那时候广田惠子偶尔会想,作为青梅竹马的两个人,为了不至于被岁月的洪流冲散而产生隔阂,他所做的努力比她能做的要多得多。

虽然她知道越前龙马所做的这一切完全是无意识的,也许是在真正地走向鱼龙混杂的职业网坛前,他尚且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也因为形形色色的事弄得迷茫。所以他时不时地来到她面前,不过是因为广田惠子身上有他少年时代的全部印迹,他的骄傲与狼狈,她都收揽进眼底以至于永不忘却。

她看向正认真地拨开洒在章鱼烧上的柴鱼片的越前龙马,埋头啃了一口樱花饼,身后的神社在深秋的冷风中肃穆而安宁,风铃在风中咔啷作响。她觉得如果她是能够给他力量的人,那么她因为背井离乡所遭遇的困苦,又算得了什么。

广田惠子高二的那一年,等到了属于越前龙马的好消息。两个人都是十七岁,一个人还在埋头读书,而另一个人在法国的红土地上捧起了人生中第一个大满贯。他终于头一次,向这世界证明了他十多年来的努力。

那时候暑假还没到来,她也因为要准备考试没有看决赛直播,反倒是隔天中午在学校吃便当时,一向不关注体坛动态的校园广播播送了这个消息。刚夹起的天妇罗从手边掉了下来,广田惠子“啪”地搁下筷子,风一样地跑到公共电话亭,然后拨了他的手机号。

“……恭喜。”即便狂喜要从胸口满溢出来,开口的第一句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咸不淡。

“嗯。”他应了一声,“不过你知道消息也太慢了吧。”听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从决赛结束到现在已将近二十个小时了。

“抱歉啦……”她笑了笑,他孩子气式的嘟囔还是和以前没有分别,“最近赶上了考试周,没办法熬夜看球。不过在决赛开始前就知道你一定会赢,所以一直在等亲口恭喜你那一刻。什么时候有空再来札幌吧?我请你吃超大碗的拉面……”

“等一下。”他在电话那端突然打断,“手机快没电了,待会儿说。”

“好啊,那先这样。”她顺势搁下了电话,看着前方被初夏的阳光泼洒得熠熠生辉的网球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是光了。

虽然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变成这样的存在,但在自己尚且原地踏步的时候意识到这个事实,既是感慨也有一些无力。

她总以为自己能全心全意地祝福越前龙马,但这种高兴的成分里还夹杂着不能言尽的不甘心。广田惠子觉得还是自己太小心眼了,她在十二岁的时候就退出了和网球有关的领域,在她选择的那一刻,她便悉数放弃了在红绿相间的网球场与他并肩而立的所有时机。

龙崎樱乃尚且还用加入女子网球社的举动来向他靠齐,还有很多爱慕他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即使从任何意义上来说广田惠子都没有爱慕他,她还是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挫败。

“喂。”在她边拔出电话卡边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的一阵声响把她吓得不轻。

“诶……?啊……!”广田惠子撑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一身运动装和一个行李箱,几缕翘起的头发暴露了在飞机上睡了好久的事实,他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却静默地站在札幌某所高中的校园里,与最新的大满贯获得者形象完全无法重合。

“没去庆功宴吗?!”她脱口而出,惊讶还是从语调中溜了出来,捧起大满贯后自然有一堆麻烦事,越前龙马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我讨厌吃鹅肝……”他说这话时就像承认错误的小孩子,还不自然地拉了拉帽檐掩饰尴尬,“打出最后一个球的时候,就很想吃札幌的味噌拉面。”

……这是什么破理由啊。

广田惠子站在原地哑然失笑,又想着这的确是越前龙马一贯的作风。她旋即勾起嘴角:“等我放学后,我带你去吧。”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49: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4)

那天傍晚两人去拉面横街扫荡了一圈之后,广田惠子又把他带回了位于札幌郊区的家中。广田家对于越前龙马的到来早已习惯,甚至有一间客房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里面不是放着他上次未带走的外套,就是能在柜子里找到几只游戏握柄。

“明天是周末,还是打算在札幌玩一圈吗?”广田柚树端上一叠茶点,两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正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握着手柄打打杀杀,完全的小孩子做派。

“唔……札幌能逛的地方早逛完了,龙马又不能陪着我逛街买衣服。”广田惠子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可能会坐新干线去函馆吧……诶等等你在干什么啊!方向打错了我被你打到了啊笨蛋!”

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后,她抢过了越前龙马的手柄,却依旧不能挽回“Game over”的局面。

“……算了。”她一脸吃瘪地放下手柄,拈起一块抹茶饼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道:“新晋大满贯得主越前龙马先生,你想去哪里。”

“我没意见。”他疏懒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刚才教练给我打了电话,两天后他们就过来了。”

“过来抓你了嘛?”

“对啊,因为我逃掉了庆功宴,主办方有点生气。”越前龙马说这话时一脸的无辜。

“何止是‘有点’。”她嗤笑道,“以后不要这么随便了,打职网不是把比赛打好就行了,毕竟职业网球还关系到观众,有很多人都觉得光是看比赛没法看到完整的你。就算是为了那些给你鼓掌的人,你也忍耐一下吧。”

“……真麻烦。”越前龙马扭过头重启游戏,虽然是满脸的不情愿,但明显已经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广田惠子站起身帮他去整理行李,整个箱子被胡乱地塞满了衣服,那只银色的奖杯就放在这堆杂物之中。每个大满贯得主都会有这样一只比在球场捧起的大奖杯小一号的奖杯作为纪念,虽然在气势上比不了闪闪发亮又分量很足的大奖杯,但如今捧着这个职网运动员最高荣誉的代表,她真的有被震撼到。

“喂龙马……捧起大奖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做工精致的银色杯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现在的体育杂志上都是铺天盖地的他捧起奖杯的照片,那张照片其实照得不算好,他满额头的汗水还未擦净,整张脸也因高度运动而涨红,但谁都知道这个昔日的小王子已经在加冕,他正一步步地走向国王的宝座。

“太重了,手臂很酸。”他叼着一块茶饼头都不回地答道,“不过……以后多拿几次我也不介意。”

“口气真大啊。”她把奖杯放回原处,转头见他专注于另一关的游戏,他总是这样,对于已经获得的荣誉就不会去在意,他永远在享受比赛的过程。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去函馆旅行,却不约而同地在新干线上昏昏欲睡,坐着睡觉总是不够踏实,在不算长的旅途中广田惠子反反复复醒来多次,扭头看见越前龙马还保持着睡觉的姿势,竟莫名地感觉到安心。

无论他是新晋的大满贯得主,抑或将成长为新一代少女们的偶像,他依旧是那个出行时总爱打瞌睡的越前龙马。

她托着腮观赏他歪过头熟睡的模样,庆幸于青梅竹马的身份给她带来了如此多的便利。在过去如此漫长的时光里,两个人都能无关风月地走来,并不是说,所谓青梅竹马一定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她觉得一路走到现在,自己能一步步地看着他优秀起来,已经足够。

广田惠子从来都认为自己看到了许多人看不到的他,虽然还有一部分东西是他要保留给日后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另一个女孩子的,比如越前龙马式的温柔、对喜欢的姑娘的保护,能得到这些的人也是幸运。

她未曾想过这些东西能够属于她,毕竟在广田惠子的设想里,陪伴越前龙马这种闪闪发光走到最后的女孩子,不会拥有青梅竹马这样朴素的设定。他会在繁华的纽约街头,撞见一个穿着浅咖色大衣气质不凡的人;或者是阳光灿烂的网球场,他看见一个打网球相当厉害的姑娘而不自觉地驻足。

……至于最后究竟是怎么样的,谁都不好说吧。

她在想象中又陷入了昏睡,而她彼时不在乎他的温柔和他保护别人的感觉,只是因为她没有经历过,或者说曾经体会,也不曾在乎。

但这一次在函馆,或许是上帝看穿了她的念头,因为一个意外经历的一些事,反而让她踌躇起来。

函馆没有让他们失望,虽然城市规模不算大,但满目的异域风情和不输给味噌拉面的盐拉面却足以让人满足。中午吃饱喝足后,两个人便去了久负盛名的函馆山,在山林里行走时广田惠子被不知明的植物的刺划伤,本来以为稍微用消毒酒精处理一下就没事,没想到那天下午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浑身滚烫得吓人。

去医院的路上她的头无力地枕在越前龙马的肩膀上,他低下头捏了捏她发红发烫的手,闷声说:“……抱歉。”

“嗯……”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也不反驳,身体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低声说:“别纠结这种问题了……我不会有事的。”

医生的诊断是有毒植物的划伤引起了炎症,两人并排坐在输液大厅,医生开出的瓶瓶罐罐虽然数量不多但输液的速度极慢,等针头拔出后外面已进入深夜。越前龙马带着她去附近的一家酒店,他伸手揽住广田惠子的肩膀以防她因站不稳而摔倒,于是他看着前台桌板上放着的招财猫想都没想就说:“一间双人房。”

“……两间单人房。”输液后一直沉默着节省力气的广田惠子突然开口,她疲惫地睁开眼看着他:“住同一间房不太好。”

“如果你半夜又发烧的话,分开住没人可以照顾你。”他极力避免自己提出住同一间房的尴尬,用光明正大的理由挡了回去,见她垂下眼睑没有立刻反驳,越前龙马转过头对前台服务生说:“请给我办理入住手续。”

平日两人结伴旅行,都是当天晚上就坐新干线回札幌,从未有过在外过夜的经历,而这头一次居然就要住在同一个房间,怎么想都怎么尴尬。

但那天广田惠子的状况的确令人不安,越前龙马走进房间后就给札幌的广田家拨了电话,她混混沌沌地躺在床上,似乎听见他在说“抱歉柚树阿姨……”,她卷起被子想着为什么他要道歉,快陷入睡眠的那瞬才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后的潜台词应该是——

我没有照顾好她。

……青梅竹马之间,怎么能够说这种话。她最后在心底抱怨了一句,随后就被凶猛如潮水的睡意吞噬。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50: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5)

在函馆度过的漫漫长夜,这其中的意义,早已超越广田惠子所能想。旅店位于市区中心,躺在床上还能听见窗外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似乎还夹带着轻津海峡的阵阵涛声。

其实那一晚因为炎症并没有退却,她睡得不算踏实。总是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又突然醒来,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在不知第几次醒来的时候广田惠子突然想知道现在几点,但无奈手机放在包里,而那个包不知被越前龙马放在房间的哪个角落。她小心翼翼地旋开床头灯的按钮,蛋黄般温暖的灯光罩在她脸上,对面的那个人侧身而睡,墨绿色的头发被压出了几个卷。

她正打算起身的时候,对面突然亮起一束微弱的白光,他闷声说:“……才半夜一点,继续睡吧。”看来他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才按亮手机,“嗯……”她轻声回答,睁开眼缩在被子里,总觉得在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发现别人也醒着的感觉是很微妙的,就像在陌生的海域里游泳的鱼突然遇见了同伴,虽然周围仍然是茫茫深海,却安定又温暖。

大概就是那一天开始,她就在想,如果日后能够像这样被他照顾,该有多好。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才意识到,会有这种念头的自己,原来已经在爱。

而这是广田惠子步入高中三年级之前的最后一场旅行。为中心考试和自主考试全心全意准备的那一年,让她无暇去顾及自己对越前龙马的想法,只是每次见到他时都会比之前更高兴一些。她总以为这是因为他的出现代表着自己能暂时抛下学业,一心地去吃去喝去玩,所以那时候所谓“少女的烦恼”是不会困扰她的,直到后来上了大学,才有足够的时间经常在半夜被梦惊醒,然后想着自己是不是喜欢他,或者只是想他。

那一年他每次来札幌,也不过是在札幌呆上一两天,跟着广田惠子逛他这个典型的外乡人也快熟悉的地方,吃永远都吃不厌的味噌拉面,权当陪她散心。她学习的状况时好时坏,整个人的确消瘦了很多,穿着灰白色的水手服时总感觉身体空荡荡的。

越前龙马总是不知道和她说些什么,毕竟他从来不擅长在言语上感化别人,何况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两人之间永远都是广田惠子在扮演那个宽慰人的角色。他明白所有他知道的道理她都懂,所以他不会重复,毕竟很多人心里储存了许多道理,却仍然过不好自己的一生。

但幸好她是相信未来的,也懂得如何争取,尽管那时很多东西都很无奈,无奈得就像札幌漫长冷寂的冬天。

第二年一月份的中心考试她顺利通过,也有了参加东大自主考试的资格,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平稳,度过了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为艰难的一年,越前龙马以为她也终于能够无所顾忌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她的东大,也终将不是梦想。

但广田惠子走的路总是不会如他那般平顺,成绩揭晓的那天他打电话给她,她在电话那端的声线出乎意料地平静:“不是东大,我被北海道大学的法学部录取了。”

“……抱歉。”他下意识地回答,虽说北海道大学是札幌乃至北海道地区数一数二的学校了,但无论它有多好,不是她心心念念多年的东京大学,总是不够好。

“你对我道歉干嘛……”她轻轻地笑起来,“只是感觉,自己走不出札幌了。”

那时候他在纽约,窗外有雪正垂直降落,他打开窗闻着雪的味道,下意识地说:“不会的,以后还是有很多机会的吧。”

“我知道啊。但我觉得这里的冬天太冷了,风也大……真的很想回到东京。”

“今年冬天,一起回东京吗?”

“诶?”

“你可以住我家。”他加了一句,“反正老头子他们也不会介意……过几天教练会放我假。”

彼时她说出“很想回到东京”的话,只是对未考取上的东京大学最后的念想,她没想到他会当真,还发出这样的邀请。于是她应允下来,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在大雪纷飞的那日踏上能够称为“故土”的地方。

之前的三年一直都是她在札幌招待越前龙马,这一次角色转换过来,却依旧是她带他吃喝玩乐的模式。毕竟摊上越前龙马这种万年路痴,长期不在东京就只能记得从自家走到青学国中部的路,这时候她就依仗自己良好的认路能力,甚至能带领他找到三四年前在吃过章鱼烧的某家店铺。

那个冬天是难得的暖冬,出门时只要被太阳照到就会觉得很温暖。而她面对着无法用经验占卜的未来,想着越前龙马这种前途金光闪闪的人陪她一起待在东京,那些淤积在心底的迷茫随着春天的渐渐推进终于消散。

她在东京的最后一个晚上,参加了河村学长组织的聚会。难得见面的人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清酒,最后已经不省人事, 全部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居酒屋里。广田惠子回札幌的新干线刚好在清晨,大约四五点钟时她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满地年轻的人们不禁勾起嘴角,正在她收拾好东西用口型对这些人说出“再见”的时候,越前龙马不知于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然后径直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什么都不解释就说:“我送你出门。”

还是破晓时分,大街上寥落得难得见到几辆车。越前龙马站在对于她而言是太阳升起的方向,金色而滚烫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琥珀色的瞳仁和墨绿色的头发几乎要与日光同色。那个时候她看着这样的他,不知受离别情绪影响还是喝了一夜的酒变得太矫情,她的眼泪在她并不能承受多少重量的眼眶里晃荡着,逼得她的鼻尖都泛出酸楚。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原来他们终究还是要分开。

无论之前他来札幌找过她多少回,他和她的人生轨迹之后也无法重叠,她是知道的。

“这里有一辆早班车,会经过火车站,我带你去前面那个站牌。”他这样说着,她侧过头看了看正前方大约一百米处的站牌,他们最后待在一起的时间长短,也不过是取决于他们走完这一百米的速度。

但是两个人谁都没有放慢脚步,并肩走着以正常的步伐前行,期间说着与平常无异的话,无关即将离别的难过,大约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些事,所以觉得这一次也没什么特别。

“那个……那辆红色的开过来的车就是?”广田惠子的视线向后方挪了挪,红色的巴士的身影划破带了几分冷清的黎明,似乎是从时间深处驶来。昨晚她在居酒屋听学长们说这里的公交车每隔三十分钟发一班车,于是她在加快脚步跑上去之前转头对他说:“我先走了。”

“喂……你赶不上吧。”他看着快速驶来的巴士,又顺带着质疑了一下她的跑步速度,但还是边说边把她的黑色手提包递给她。广田惠子抓起包冲他挥了挥手,留下一句“没问题”就迈开步伐跑起来,披肩的长发和敞开的风衣在风中凌乱,不知道他站在后面会如何看待这样的她。

她在巴士稳稳停下之后气喘吁吁地扳住车门,面善的司机先生笑着对她说:“姑娘你急什么。”

她也在想,她着急什么呢。她着急赶不上去火车站的巴士,又着急赶不上前往札幌的新干线,但她为什么从不着急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与越前龙马的分别。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52: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6)

广田惠子在北海道大学的第一次落泪,是因为越前龙马。

继续留在北国生活的确不是一个好选择,其实她不讨厌札幌,但对这个地方总没什么归属感,总觉得在东京的青学度过的三年像是把一生的鲜活都留下了,而那些在那里遇见的人们也成为了过去十多年里最为暖心的记忆。她本以为她在高中努力的三年足以让自己回去,然后用更优秀的模样站在东京大学的校园里。

并不是说,她现在不比过去优秀,但在身为青梅竹马的他连年斩获大满贯的现在,自己这些微不足道的进步只能算作原地踏步。

她好像被困在这里了。当她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甚至天气转冷了发现衣服不够一个人上街买的时候,缠绕着孤独感的无力就越发深重。不是说她和同学的关系处理不好,从小到大她在这方面比起越前龙马简直是天赋秉异;也不是说所学的专业不够称心如意——虽然不是东大法学部,但北海道大学的法学部也是相当不错的。

她只是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全心全意地努力,感觉目前的这段生命就停滞在这里。这些东西她没有办法和越前龙马去说,毕竟他是披着太阳的光辉正在自己的梦想里越走越远的人,偶尔的几次通话她也不过说:“就这样吧,不算好也不算坏。”

其实越前龙马始终觉得她不该在札幌继续呆下去,以她的能力想要走出来不算难事。她对他的话只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她不忍心告诉一直向前走的他某些事情,比如人有的时候,就是会倦怠到只想停下来休息。

广田惠子对现状既想逃脱又无力逃脱,很多时候她在图书馆学习,来自于身体深处的疲惫似乎要将她吞没。她阖上眼想要好好睡上一番,却不小心在体育杂志上看到越前龙马又获得某个赛事冠军的消息,他在杂志封面上的照片永远那么意气风发,十二岁时就有的永不言败的神情从未从在他脸上离开。她随手翻阅着杂志再对比着自己,于是走下楼去附近的甜品店吃上几个冰淇淋,不管当时天气有多冷。

或许就因为这些难以名状的事情,再加上职业网坛繁多的训练和比赛,她和越前龙马的交集也在减少,整整一年他就来过一次札榥,还是挑在快要下雪的时日。他们进行着和高中时代别无二致的吃货行动,并肩坐在拉面横街的店铺里抱着大碗吸溜的时候,还碰到了广田惠子的高中同学,一群女生眼神闪烁地“哦”了一下,然后转身捅了捅她的腰:“这么厉害的青梅竹马,再不下手的话,他就要被别的女孩抢走了哦。”

她瞪了她们一眼,面不改色:“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所以从来都不存在抢不抢的问题。”

姑娘们一脸痛心疾首,丢下这两人继续在拉面摊逍遥,也不打算扮演情感专家的角色。其实高中时代她们见他时不时地出现在札幌,就有意撮合这两人,无奈她们怎么起哄都是瞎起哄,当事人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让人郁闷,于是只能扔下一句狠话:“当你丢掉他的那一天,你就会后悔没有把握现在这样的时机。”
“嗯。”还是高中生的广田惠子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继续看手中的推理小说。

她真的没什么危机感,这样的淡然也不是装的。彼时她觉得这世界上没有谁一定要和谁在一起的道理,爱情本身就是很偶然的事,可能就是碰上了一起走一段,既然没有心动的感觉就不要强求。

况且青梅竹马的缘分,真的已经够了。
上大学后她陷在自己的困境里,难得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而周围诞生的爱情比起中学时代都掺上了杂质,很多人并不是因为相互喜欢才在一起,可能就是觉得“哦你还不错”,便急着并肩走在一起,一同制造一场正在爱的幻觉。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宣告了“我不孤单”的言论,却根本没有获得那种珍贵到不该落在尘埃里的感情。

她小心翼翼地走着自己的路,努力避开这股潮流,所幸她没有越前龙马那般招蜂引蝶的魅力,刚开始的确有几个人对她进攻,但见她始终没有反应只好作罢。倒是有一个学长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在她面前晃,她乐于接受这样的关系,直到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收到了一盒白色恋人巧克力,然后学长开口问道:“要不要在一起试试看?”

“……不。”她想都没想就回绝,眼前的人虽然很好,但是没有动心的人,怎么能够在一起。

“你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我……”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越前龙马的名字潜入心口,其实她偶尔会想起他,比如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咬着冰棍的时候,走在人群中忽然看见前方的树上停着一只羽毛漂亮的鸟的时候,只要有所谓矫情的孤独能潜入她的身体,她就会想到那个和她隔了一汪太平洋和两道海岸线的人。

很多东西永远无法用语言表达得确凿,但人总是可以说谎的,广田惠子把那盒巧克力递还给他,轻轻开口:“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一个人,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我想要确认也确认不了,唯一能说的就是,他不是你……”

言语上的斩钉截铁把心里那些虚无的东西都堆积起来,就算她从未因此纠结,说出口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喂……你哭什么……”对面站着的人显然一阵呆愣,正想着说什么话缓解尴尬的时候,从广田惠子的眼眶里滑落的眼泪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啊?”她抹了抹自己的脸,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看着手上沾的晶莹的液体,她也一时反应不过来,怔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风太大了吧。”

她那时并不知道,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到了某个地步,想起他的时候是会掉眼泪的。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52: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7)

一天中的四点半,既不能算半夜也勉强称不上清晨的尴尬时间点,越前龙马居然失眠了。前一天的比赛从中午开始厮杀到傍晚,回到公寓后倒头就睡,真没想到这个点就能无比清醒地睁开眼。他揉了揉头发便走进厨房拿芬达,一打开冰箱却瞥到了上层放的几支巧克力雪糕。

这么少女味的东西,自然不是他放进去的。越前龙马伸到芬达上的手停滞了一下,抬手取下了一支雪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能在公寓里时不时地见到和佐藤伊织有关的东西了。鞋柜里绣着卡通图案的毛绒拖鞋,茶几上歪歪扭扭地丢着的几个零食罐头,或者是现在躲在冰箱某个角落的雪糕。这些东西都零碎又日常,他的助理过来收拾时看见这些女性化的东西,有意无意地问起:“越前你是在和佐藤小姐交往吗?”

“没有。”他盘腿坐在电视机屏幕前正一心一意打游戏,随口回答道。

“可是这些东西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女友来男友家里玩留下的痕迹啊。”助理小姐是个性格温婉的日本女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都和菜菜子表姐有几分相像。他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来不及按下手中的操纵杆,屏幕中的小人应声倒地,他强压着因为助理的打扰闯关未过的火气,继续维持刚才不咸不淡的态度:“以前惠子常常来我家,也会留下很多东西,我和惠子也没什么吧。”

“诶?惠子是谁?”助理小姐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被他几句话里牵扯到的女性关系惊到了。这小子看上去闷不做声对女生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实际上挺开窍的嘛。

“没什么,青梅竹马的玩伴而已。”他想都没想就回答道,起码在当时的情境下,他和广田惠子的关系可要比他和佐藤伊织这些天的接触坦荡多了。

越前龙马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国中生了,虽然认识佐藤伊织的时间不长,但快要成年的他也是知道在他与她共同经历的一些事情里,或多或少埋藏了一些暧昧的种子。

和佐藤伊织的相识要追溯到去年十月,并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看上去是刚来美国留学的亚裔女生来俱乐部围观他们练习。总是有人在这群新兴球员崭露头角时去俱乐部旁蹲点拍照,而时常端着相机的她,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个网球粉丝中最普通的一个。

其实他没有留意过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进入职网的第四年,他更懂得如何专注于自己的网球,他要的是更厉害的对手和更盛大的胜利。所以,当佐藤伊织拿着粉色球拍走来和他说话时,越前龙马并不觉得他之后的生活会和她有什么联系。

“请问,Edward在几号球场训练呢?”

她口中的Edward也是俱乐部里的一个厉害角色,和越前龙马年龄相当,又在差不多的时间加入职网,简直是过去遇到的远山金太郎的翻版。而这家伙除了金色的头发还有深邃的五官,附近的大学女生蹲点来围观他训练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

当时越前龙马还在喝运动饮料补充能量,他猛灌了几口,旋紧瓶盖才回答道:“……他今天没有过来训练。”

“诶……我看你做了这么多准备动作,还以为要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呢。”原以为不过是小粉丝的她会带着失望的语气走开,这随口说出的一句却带了微微的责怪,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准备动作?”

“就是慢吞吞地喝水,然后慢吞吞地拧瓶盖,从我问你到你回答我,差不多过了二十秒吧。”说到后面,她还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什么慢吞吞啊,明明为了回答你已经猛灌饮料了好吗。

越前龙马那时是真的不爽,但碍于眼前不过是是个看上去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姑娘,也尽量表现得礼貌一些。

他弯下腰边收拾自己的东西边说:“到今天下午三点之前Edward都不会过来,你明天再找他吧。”

“哦……”她悻悻地应声,转过身走了几步,又突然跑回来冲还在把球拍塞进背包里的他鞠了一躬:“刚才如果有冒犯到的地方请多原谅!我刚来这里不久!”

“嗯……”越前龙马怔怔地看着她,感觉就像是看小说中原本某个刚出场讨人厌的角色有了意外的闪光点,一般读者看到这时候心情都会很复杂,他的心情就是这样。

“啊抱歉啊越前,Anna不懂事又闯进球场了。”从他刚进俱乐部就一手带他走入职网的教练笑呵呵地走过来,听他这么一说,越前龙马才觉得一个小姑娘会出现在这里实属反常,俱乐部是不可能放普通的粉丝进球场随便参观的。

“没什么,我去训练了。”他对教练点头致意,背起背包就打算离开。

“等等啦……”被叫为“Anna”的女生喊住他,“你是日本人吧,我也有一半的血统和你一样呢,认识一下吧,我叫佐藤伊织,比起Anna来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名字。”她特地跑过来绕到他前面,边说边伸出了手。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终于正视她,虽然身材娇小,但她的确没有长一张亚裔女孩略显扁平的脸。五官饱满而立体,不能称得上惊艳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新鲜葡萄之类的水果。

“越前龙马。”他搭上她骨骼纤细的手,眼前的人虽然喜欢Edward也不过是个伪球迷,不然他不可能在已经捧起职业生涯中第四个大满贯的今天,还需要在网球俱乐部里介绍自己的名字。

……不算有新意的开头,和佐藤伊织共同度过的时间也不到三个月,什么时候发展到了这里。

越前龙马撕开雪糕的包装袋,啃下了裹在奶油外的巧克力,裸露出来的奶油被一月的冷风一吹,很快就滴落下来。他来不及擦掉在地板上的污渍,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以为是佐藤伊织发来的短信,现在和他聊天最多的女性也只有她了。

点开屏幕一看,却是熟稔的广田惠子式的问候。

“抱歉现在才看完比赛转播,其实本来可以事先查到结果的,但为了保持比赛的意义还是坚持着看了整场。恭喜你又赢了,只是感觉你很累的样子,一月底的澳网没问题吗?估计你看到短信要在几个小时之后,札幌已经是傍晚六点了,我打算去吃一碗札幌拉面,你会羡慕我的吧。”

……札幌拉面……吗。

说起来,昨天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他的胃竟然没有记得那股总会在赢的瞬间出现的味道。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53: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8)

其实关于佐藤伊织进入了越前龙马在纽约的生活,广田惠子是知道的。十二月份的最后一天,在札幌已经花火漫天的深夜她拨电话过来,纽约却还是懵懵懂懂的上午。他用脖子和肩膀夹着手机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烟火炸裂的声音时不时从电话那端传来,他听着她被深夜浸润得温柔的声线,想着自己这边到真没什么过年的氛围。

除了……佐藤伊织。

这个有一半日本血统的姑娘不知为何没有在年尾回到新泽西的老家,反而窝在东海岸没事干就来他家蹭饭。比如几天前的平安夜的中午,她又端着碗筷准时报到,越前龙马把秋刀鱼端上桌子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佐藤,难道圣诞节你也要靠别人的救济过吗?”

“……对不起……啦……”她埋下头双手合十,拖长尾音用相当不标准的日语说道。见越前龙马没什么反应,她又抬起脸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你知道的,十二月份学校组织了各种舞会,为了应付那些活动我必须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所以,现在真的没有钱吃饭了。”

“……说英语。”他听着她一口蹩脚的日语默默在心里翻白眼,这简直比国中时代听周围的同学奇怪的英语发音还难以忍受。

“嗯,我的情况已经汇报完了。我一个人在纽约读书本来开销就很大,所以十二月前一直在打工,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啦,我也不想让托尼叔叔知道我过得这么拮据。”佐藤伊织口中的托尼叔叔就是越前龙马的体能教练,这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几乎是他的心头宝,平日严肃惯了的人,一见到她就笑得跟沐浴了加州阳光似的。

“随便你了。”不管她话中有多少真假,前阵子倒是见她有时候没换下抹胸礼裙就来球场边晃,看来也没有扯太离谱的谎。佐藤伊织总是给他“需要让步”的感觉,尽管论起生日来她还要比他大几个月,越前龙马却总觉得自己在照顾一个小妹妹。

他对于这种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女生是没什么经验的,从记忆诞生的那刻就存在了的广田惠子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有与没有广田惠子,可能十九岁的越前龙马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可能没有这么快就触摸到了幼年时的梦想,或许他就会摔死在十多岁某次比赛前的过分骄傲里,或者被困在接到担任网球部部长任务后的不适应里。

而她总是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这些场景当中,就像某一次输掉比赛后,她撑着透明的雨伞立在瓢泼大雨里,清亮的目光穿越层层叠叠的雨幕与他交汇。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把伞移到已经全身湿透了的越前龙马的身上:“难道让自己淋雨然后生病,就能更好地展现失败者的姿态了吗?”

她把视线移到几米之外的网球场:“接下去的话不是为了安慰你,但在我心里,你早就赢了。”

似乎从记忆里随便捞取一个片段,抖落几下就能看见广田惠子的身影。她的确是这样的存在,以至于很多次越前龙马都忘记了她是女生的身份,这倒不是说她没什么女人味,毕竟在不是性别不分把所有人都当做玩伴的幼年,已经十九岁的他从来都能坦荡地与她相处不至于脸红心跳,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吧。

所以,在和佐藤伊织时不时用短信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的如今,他感到了一些不适应,又不知如何去应对这种“不适应”。细究起来,他和佐藤伊织的熟络都是她一手推进的,不管是交换手机号码还是大大咧咧地来他家蹭饭,但他一开始便没摆出抗拒的姿态,就这样温吞地接受着,继续在那片红绿相间的网球场打拼,努力不去顾及其他的东西。

是哪部日剧里有这样的台词:“男人都是很狡猾的,明明敲了那扇门,却站在门前不去推开。非要等到女人拉开门,温柔地告诉他你就在这里。否则他就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开。”[1]

……想多了吧。

越前龙马揉了揉头发坐下来,专心致志地吃眼前的秋刀鱼。对面坐着的筷子都还用不利索的少女,屡次失败后终于大义凛然地拿起一旁的刀叉,他瞥了一眼只好想,虽然广田惠子比起秋刀鱼之类的日式餐点更青睐于面包和牛奶的组合,但也从来不会像佐藤伊织这般如此厚脸皮地做如此违和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佐藤伊织突然用餐巾抹了抹嘴说:“越前君今天是你的生日吧,我上次特地去查了你的资料哦,十八岁就是大满贯的获得者真厉害,看不出你可能要比Edward都要厉害诶……”

“……你想说什么。”他径直截断了她漫无边际的夸奖,他是知道她对网球的了解程度的……除了Edward交了多少任女友,某次美网决赛的对手是他越前龙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起去看场电影好吗?平安夜又是你的生日,一个人度过就太可怜了。”

其实越前龙马总是跟不上佐藤伊织的思维,但那天下午他就莫名其妙地被她拉着去看某个商业大片,和她分吃一桶甜腻的爆米花,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纽约的街道被红绿白的灯光装点出了节日的气氛,就在那时佐藤伊织突然从身后跑来挽过他的手,简直就像情侣一样。

他当时只感觉整个人被一阵酥麻的电流导过,一身可乐和爆米花味道的少女抬起头问道:“喂,越前君,要不要和我交往着试试看?”

“其实我还没有喜欢上你,因为我们还没有认识太久。但我知道再过一阵子我一定会喜欢越前君的,我只是不知道你身边会不会出现其他的女孩子,那么我能不能抢先一步,向你提出这个请求?”

“……”

平心而论,越前龙马活到现在还没见过这样的告白,之前所有的女生表达的都是“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或者是“我喜欢你,我希望你知道”这两层意思。而佐藤伊织坦坦荡荡地把目前的心情说出来,果然是身上另一半的美国血统让她不同于别的日本女生吗。

“开玩笑的啦,你这么紧张干嘛。”她笑嘻嘻地松开了挽着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刚才看电影的时候越前君睡着了吧,当时看着你的侧颜,倒是想过越前君作为恋人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越前龙马任凭她自说自话地把刚才那段圆过去,双手插在衣袋里也没做什么回应。之后两人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直到这一年结束的那天,佐藤伊织捧着几个盒子来到他的公寓,她大红色的斗篷被这一年最后一次清晨的阳光照得如火般鲜艳,她拉开笑容说:“既然你没有回日本,我来陪你过年吧。”

“哦。”他睡眼惺忪地替她拉开厨房的门,自十五岁就开始常年一个人的生活,让越前龙马并没有一定要过什么节日的实感,而今年体能教练制定了一套要在一月初就执行的训练,他就干脆退订了飞回东京的机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那个看上去不太像会做饭的女孩颇有大干一场的架势。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回到卧室打算再睡一觉,恰好广田惠子的电话打来,他蹲在床边顺势接起,水一样温润的声音挤过窄窄的电话线传来。

“再过几分钟我就和你不在同一年了呢,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微妙。”越前龙马觉得很奇怪,每次他和她打越洋电话,广田惠子的声音都要被电磁波处理得比本音更加温柔一些。

“你回东京了吗?”

“我倒是想回……但是我现在也没有回东京的理由。家人都在札幌,再说今年你也没回来。”

“一月底结束澳网后我会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听到她这样说,越前龙马就急切地想做出一些类似于约定的东西。

“诶专门来看我嘛?”她开玩笑道,“其实今天打电话过来,倒是有一些事要问一下你……”

广田惠子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动停了下来,虽然窗外连绵不绝的烟火声很扰人,但她还是听见电话那端有个声音轻快的姑娘在说“越前君你能不能出去买一盒鸡蛋”。

“你先忙你的吧,只是待会儿和你打电话的话,我就和你不在同一年了。”她声音平静地对越前龙马说。

他们身处不一样的时空,她在新年的开端,他在旧年的末尾。她向他打电话问候只是为了听听旧人的声音,没想到记忆中的那个人,已经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开启新的生活。而最糟糕的是,对于这所有的一切,她并不知情也不想知情。

[1]出自日剧《昼颜》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57: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9)

越前龙马一身居家装踏进附近超市的时候,看着货架上码的几排鸡蛋顿时傻了眼。虽然他会做饭,但他对于挑选新鲜事物倒真没什么经验。他站在货架前盯着鸡蛋愣了一会儿,低头掏出手机回拨了广田惠子的电话。

直到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时才发觉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每次他在不擅长的领域遇到不擅长的事,广田惠子绝对是他的第一求助对象。就比如十二岁那年刚回东京,他因为常年待在美国还是路痴自然迷路了多次,他总是不太情愿地拨了青梅竹马的号码,听她在电话那端边嘲笑边给他指路,偶尔几次连她都没辙的时候他只好求助路人。题外话一句,他和龙崎樱乃最初的相遇,和那天迷路了给广田惠子打电话却没接通也有关系。

“啊……挑鸡蛋啊。”她的语气又是恍然大悟又是哭笑不得,“龙马我没那么全能啦,虽然我不是对料理苦手的人,但这事也不知道怎么教你。不会挑散装鸡蛋的话,找找附近有没有盒装的吧。”

“哦。”他拿着手机绕到附近的货架,果然看到了她口中说的那种,顺手拿起一盒,“多谢了。”

“嗯。”她轻声应道,“说起来,札幌已经在新的一年了哦,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生活在比你快的时空里。”

“……是吗。”

“因为总感觉龙马的成长速度要比我快啊。”她的声音被新一年的氛围浸染得轻快,“刚才和你打电话,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他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脖子之间,一手捧着鸡蛋,又穿过重重货架拿了几罐葡萄味芬达。

“嘛……”虽说广田惠子是话题的抛出者,真的说到了那里反而犹豫起来:“老实说,这应该是我自己的事,做出什么选择也要我自己来承担。但是这一年在札幌……我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把握,所以还是问问你吧……我们学校明年会推出几个来美国留学的名额,我在想我要不要申请。”

“老实说我也不明白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越前龙马学着她的语调回答:“如果想要做一件事,就去做好了,你不是因为任何人才要来美国的对吧。”

他说的是大实话,他总觉得十九岁的广田惠子渐渐没有了闯荡的勇气,或许是环境让她身心受限,但越前龙马对于她迟迟不能从自己的困境中走出来,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吃惊。

毕竟广田惠子是,无论少年时代还是幼年时代都是敢作敢当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后,都能抹掉眼泪接着跑,还能微笑着拥抱沉落在天空西侧的太阳。

他记得国三他担任青学部长的那年,有一个发展前景相当不错的部员,因为家里极力反对他打网球,就在本该集体训练的周末被父母关了禁闭。那时候只要是网球部的成员去他家找他父母谈都被严词拒绝,到最后甚至连玄关都进不去。于是那个下午广田惠子打扮成某个汉堡餐厅外卖员的样子,拿着装了汉堡的纸袋顺利进入。一点进去的她到下午四点才出来,身后跟着被父母释放的部员,早就躲在他家外面的网球部众人看到这场景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在很多事情上,越前龙马从来不说,其实他是佩服她的。所以他不明白拥有如此能力的她为什么会陷在札幌出不来,毕竟他所处的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优秀的人自然会脱颖而出。

“原来如此。”她没有因为他的那番话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接受下来,“毕竟是新的一年了,我也要做些改变才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加油。”他结了账从超市走出来,纽约街道旁的房顶还铺着前两天刚下的雪,行人大多捧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形色匆匆,节日的氛围几乎从空气中弥漫开来。

“被你鼓励了我是不是该庆幸,你好像很难得说这种话。”

“也没什么吧。比起佐藤……”他顺口说道,原本想说“比起佐藤那种随便说话的人”,但那个名字一从嘴边滑出来,他就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不出所料,广田惠子在电话那端略带疑惑地追问道:“佐藤是……?哦不会是刚才在公寓里和你说话的女孩吧?”

“嗯。”不知道为什么,他其实不太愿意向她介绍佐藤伊织,但既然说到了这里,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回应:“佐藤伊织,几个月前认识的一个人。”

“诶几个月前啊,发展挺快的嘛。”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想成哪样啊。”她的语调依旧维持着刚才的轻快,“不过你也该考虑一下那方面的事了。前阵子南次郎叔叔来札幌的时候,喝醉了酒还迷迷糊糊地问我要不要考虑和你在一起……我的意思是,其实叔叔蛮着急的呢。”

“要他多管……”越前龙马嘟囔道,“先不说我的事,你自己怎么样?”

“恋爱经历零,喜欢人的经历也是零。”原本他想把话题抛给她,她却出人意料地回答得如此坦率,“说起来佐藤小姐是个怎么样的人呢?符合你心中的预期吗?”

……符合预期这种话。根本没有什么预期好吗。

越前龙马在心里暗暗吐槽,却不由自主地回想了佐藤伊织的样子。佐藤伊织扎马尾,符合他国中时接受某杂志采访时问道“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随口说的答案。那时候他也不过是觉得这种形象的姑娘很清爽而已,加之他和广田惠子的绯闻有增无减,为了避免往广田惠子的形象上套,他避开了诸如“黑色头发,微微的自然卷”之类的描述。

那次采访刊登出来之后,整个青学扎马尾的女生一下子多了起来,广田惠子那阵子恰好买了几条喜欢的发带却也不敢借着风头用它们,直到后来风气缓了缓她才偶尔把披散的头发束起来。题外话一句,本身就一张优等生脸的广田惠子,扎起马尾后就更加优等生了。

“也就那样吧。”他回答得不咸不淡,但对于他没有直截了当地说“我和佐藤没什么”,广田惠子还是蛮惊讶的。

“……这样啊。”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谈话进行到这里,她已经在迟疑。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58: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0)

在第三学期开始之前,广田惠子收到了一张澳网男单决赛的门票和飞往墨尔本的机票。寄这些东西的人只是简简单单地在航空件封面写了“越前龙马”,既没有事先说起,也没有打电话过来,只是在冬日的某个清晨以这样的方式给了她类似于新年礼物的惊喜。

说起来,现在澳网虽然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但比赛也仅仅进行到第二轮,他提前买了决赛门票寄过来,也不是为了特地让她去看一场别人的比赛吧。

他知道自己会赢。越前龙马式的笃定和嚣张,全在这个举动里表现出来了。

从年尾的那几通电话到现在,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和他联系了,只知道他很忙,基本上一整天都会待在网球场。去年的年终总决赛他没有获得最后的胜利,如今加倍的练习,都是为了能在墨尔本捧起大满贯的奖杯。

在广田惠子的记忆里,越前龙马生来就与“赢”这个字眼挂钩,并不是说,这么多年的网球之路他一路走来都顺风顺水。他的确有着比同龄人更加优质的资源和天赋,但他也一次次摔到遍体鳞伤,只是他的失败总能为他之后的荣光铺路,似乎有神祗般的存在让他在最重要的时刻戴上光环。

如此,广田惠子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怎么在他输了比赛的时候去说劝慰的话,也是因为怀着“下一场他就能赢回来的吧”的笃定。国一那年的关东大赛前夕,其实她是知道他找真田弦一郎打球结果输了的。但她那时站在越前宅的游廊上看着死命练习的越前龙马,夕光像流水一样漫上他喷涌着汗水的身体,她除了默默准备好毛巾和葡萄味芬达,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像她,他是那种能够努力的人。有多少人说越前龙马是天才型的网球运动员,好像拥有了才能就可以定下终生的轨迹。可是在她看来,能够努力才是最大的才能,才能不会诞生在那种不努力也会很厉害的家伙身上。

她多想让所有看着越前龙马成长的人能有这个意识,有太多善意或者不怀好意的人还在说:“看啊,他那么厉害。因为他的父亲是越前南次郎,他是武士的后代。”广田惠子庆幸他并未被父亲的光环压垮,他的不服输是扎根在骨子里的,所以他从小就想要变强,也懂得如何变得强大。

“诶……门票和飞机票可不便宜啊,龙马这孩子还挺用心的。”她的母亲看到了她摊在茶几上的航空件,拿起来仔细地看完之后又塞进她手里:“惠子也想去看吧,龙马的比赛。”

“其实从小到大,他的比赛我已经看得不少了。”

“可是你不会腻,对吧?”广田柚树笑意盎然,“说起来,龙马加入职网后你倒真的没去现场看过比赛,既然宁可半夜设好闹钟看电视转播,这次会不会有心愿实现的感觉?”

“……太夸张了啦。”广田惠子用手托着脑袋笑道,“估计是赠票然后随手转送给我的吧,他才不会特意做这种事。”

“惠子你多少也该自信点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哦,不过你在龙马心中的位置肯定会和其他女孩不一样。”母亲脱下外套边说边走进厨房,还不忘把头探出门说道:“我同意你去墨尔本,路上小心点。”

“嗯……”其实无论怎样她都会去的,母亲的这番说辞倒是没什么必要,只是她在把玩着手中的门票时忍不住想,那个叫佐藤伊织的女孩,会不会也出现在澳网男单决赛的观众席上。

一直以来,她都极力向所有人撇清自己和越前龙马的关系。“青梅竹马的玩伴”是他们之间最明确的定义,不会进一步也不会后退。她国中时代尚且可以这样想,高中时代也因为他时常来札幌不过是吃喝玩乐,所以她像是踩着飘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上的船,从来不用担心它会被卷起的海浪吞没。

但在她这一个月里频繁地想到佐藤伊织开始,她便觉得自己恪守多年的东西全部错了。说实话,佐藤伊织这个人的信息直到现在还停留在越前龙马说的“几个月前认识的一个人”,和电话那端声音轻快地喊“越前君你能不能出去买一盒鸡蛋”。很难判断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只是能和他熟悉到可以进入他的公寓和他一起过年的人,必定不是一般人,他和她的关系说不定也带了些许暧昧。

她偶尔在啃冰淇淋时、洗漱时、等车以及一切会忍不住发呆的时候,想着佐藤伊织会和那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少年有怎样的交集。他训练结束后给他递毛巾吗?一起去西餐厅吃饭嘲笑他对刀叉相当无力吗?还是在他失败后能够很好地安慰他让他很快扭转消沉的状态呢?

她不敢把佐藤伊织设想得太过优秀,但潜意识里也觉得她不会差到哪里。国中时代龙崎樱乃和越前龙马走得特别近以致传出绯闻的时候,她虽不是无所谓的态度,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患得患失,她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对越前龙马的态度变了,比如说,最不愿意设想的一种可能……喜欢他。

其实承认喜欢越前龙马不会是一件丢失颜面的事,毕竟他真的是一个太容易让女生心动的人。广田惠子也不是为了尊严才抵抗自己往这方面想,但一直以来她能和他坦率地交谈和玩乐,都是靠着“我和他只是青梅竹马”才得以存在的。她无法想象,有一天她怀揣着“我喜欢你”的心情面对他,除了要不断压制自己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还能不能好好地欣赏他的努力和成长。

她看着窗外下起的不知今年第几场雪,这所有的疑惑,等见到他的时候,再去解开吧。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0:59: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1)

广田惠子到达墨尔本的时候,正是整座城市最为懒洋洋的下午时分。一下子从空气中满是凛冽的雪国到了温暖的南半球,她穿着单薄的衬衫却是浑身不适应。其实这一年她没有走出过札幌,平日就安心待在北海道大学的校园里,连东京都找不到什么理由回去。

她渐渐地发现,很多事情她不去做,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理由。不知于何时何地她已经变成了个不太愿意争取的人,说好听点是顺其自然,事实上也不过是固步自封罢了。

飞机抵达万里高空的时候,她看着云层之外灿烂到令人晕眩的阳光,突然想也许佐藤伊织和越前龙马是一类人吧。一个日裔的女孩在纽约那样的城市里打拼,本身就需要太多的勇气和努力,不像她一样困在札幌的一角还不做出改变。广田惠子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没有梦想的人,只是她心中聚集的那团光一般的东西,还无法像越前龙马那样把它具化成某场比赛的胜利、某个ATP名次的刷新。

来机场接她的人是越前龙马,这倒是很出乎她的意料,她看着他一身休闲装加帽子和墨镜的装扮,眼神奇异地看了他几眼终于 “噗嗤”地笑出来。

“干嘛。”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语气有些不爽。

“太像大明星了,很容易被认出来。”她垂下眼睑忍不住勾起嘴角,果然在见到他的一瞬间,之前那些杂七杂八的烦恼都没有了。越前龙马就切切实实地出现在她面前,如今他的优秀如同抑制不住的光芒般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就像她现在站在他身边,也能被那光感化着,以致忘却了自己的不顺。

“……你好像胖了。”他一下子把话题扯走了,而且不是一般地快准狠,广田惠子叹了口气只能老实承认:“对啦,寒假里经常熬夜,一两点钟饿了的话就会出门找拉面吃。”

越前龙马嗤笑道:“你就这么喜欢拉面吗?”

“不是。”她矢口否认,“只是附近没有别的东西了,吃习惯了就好。”

她说的是实话,但她也隐藏了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每次吃拉面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想到高中时代,那个时常从美国飞来札幌的少年陪她在拉面摊吸溜的场景。拉面摊的雾气把他的轮廓弄得氤氲起来,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强,灯光昏黄,比人脸都大的碗时常在边缘处卧着半个鸡蛋。好多事情想起来都模糊了,敲了一枚“已发生”的印章丢在记忆里,却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出翻出来查看。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的她还算是处于和越前龙马同一水准的人吧。她尚且有咬牙切齿都要争取的东西。而不是现在这样,旁人眼中看上去的无忧而无惧,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明明叫平庸。

飞机在从东京到墨尔本的路上遇到过几次强烈的气流,当时广田惠子坐在机翼附近看见这银色巨鸟的翅膀抖动得厉害。虽然根据常识这应该没多大事,但有一个瞬间她真担心自己就会这样死去。凭空积压了许多情怀,最终却什么都无法完成。

她握紧拳头暗暗对自己说:“广田惠子,你绝对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的话,越前龙马走出她的世界是迟早的事,无论……有没有佐藤伊织。

澳网男单决赛开始的傍晚,她终于见到了这个猜测过好多回的女孩。并不是特别出色的样貌,但在西方人的审美里应该能是个美人。座位隔得远她也没法细看,只能在镜头偶尔扫到越前龙马的团队包厢时,看到她对着身边的人笑得自在。

越前龙马给广田惠子的票对应着视野极佳的座位,但并不在那个随时都会被镜头对准的团队包厢。她理解他的用意,自从他加入职网后连他的家人都不曾坐在那里观看比赛,现在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同龄女性,会激起多么大的反应。而佐藤伊织纯属托着她叔叔的关系,为了不让人误认为女友,还特意穿了和助理以及教练统一的运动服。

到了墨尔本后广田惠子没有问过关于她的事,他也没说。反正这个人在他们共同拥有的话题中没占多少比重,她可以和他说卡鲁宾又胖了该减肥了,也可以说我周围的姑娘最近都为了你成为了伪球迷,她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和他顺利说下去,为什么非要挑佐藤伊织……虽然她心里有疙瘩。

其实好多次她都想装作不经意地提及她,但那时他还没有经历半决赛,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话题深入下去,然后牵扯出心里还凌乱着的思绪,说到最后也是词不达意,却能把他这种低智商生物的心思搅乱了,导致比赛都不够专心。

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切的在意,是源于青梅竹马的关系中出现了第三人,还仅仅是因为喜欢上了他。

但这些纠结,即使她有时半夜睡不着,被心底难以名状的难过折磨得死去活来,在他还在一步步往梦之所在走去的时候,她不应该连累他来一起纠结。

所以直到他进入决赛球场之前,广田惠子还在对他说:“幸好你进入了决赛,否则我真的要去把门票卖掉了。我不想第一次看大满贯,就看一场别人的比赛。”

“以后会有更多机会的。”越前龙马压了压帽檐,笑得张扬而不可一世。在走进那个承载了太多人的喝彩和瞩目的网球场前,王者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慢慢复苏。很多时候她都想拿着相机把这样的表情记录下来,毫无疑问有这种神色的越前龙马是最吸引人的,无论她有没有喜欢他,她都要承认。

如今她坐在千千万万个球迷当中,澳大利亚蓝得令人费解的天空裸露在椭圆形球场之上,有那么多人在呐喊他的名字,她听着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想着她的隐忍是对的。越前龙马早就已经不是十二岁、甚至五六岁时孤零零地站在球场上的小屁孩了,从前她能仗着青梅竹马的关系,目睹了那么多场他和别人较劲或者仅仅和自己较劲的比赛。如今他像个英雄一样,在为荣耀而战的时候,披戴了那么多人的喝彩。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02: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2)

其实佐藤伊织知道越前龙马有个青梅竹马,比广田惠子知道她的存在要早一点。有个周末她又借着“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花完了,越前你能接济我一顿嘛”的理由,可怜兮兮地敲开了越前龙马家的大门,当时他嘴里还叼着牙刷,揉了揉头发便侧身让她进来。没想到后者一进屋就“翻身做主人”的模样,大大咧咧地拐进厨房,然后一阵呲嚓声后端了两个盘子出来。烤面包和颜色暖融融的煎鸡蛋,他虽然不喜欢西式早餐却也拉开椅子坐下来。

好像佐藤伊织总是这样的,问都不问就主动进军他的生活,但她的存在并不令他讨厌,相反时间久了还会变成一种习惯。那天也是这样,她姿态端庄地坐在他对面,喝着让他恶心了一辈子的纯牛奶问道:“越前你谈谈感情史吧?”

“……我没有。”他老实回答,他不再去追问她为何突然问道这个,她的思维永远是跳脱的,在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慢慢找到规律后,越前龙马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来应对她了。

“骗人。”她眯起眼,“我知道你的官网上说你是单身,但这和许多明星对外宣布单身的道理一样,像你这种网球打得好又长得帅,想要保持女粉丝那边的人气,就只好这样了。我觉得……你的性格虽然闷骚了点,可应该有过一两段经历。现在是私底下聊天,坦诚点好吗?”

“真的没有。”听完佐藤伊织的一通分析,他抬起琥珀色的眼认真地看着她,不知怎么地支吾起来:“我……不是很擅长那方面的事。”

“都没有喜欢过人?”

“差不多是这样。”

“唔……”她托着腮一脸认真思考的样子,右手手指上有个树木状的尾戒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顺手接过佐藤伊织递来的空了的牛奶杯,其实她刚才问的时候,他脑子里是出现了广田惠子的,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走进厨房把碗筷洗净,出来时看见她趴在茶几上用他的笔记本看电影,这时候他才发现她把齐耳的短发染成了酒红色,粗心如他刚才并没有注意到。

“说起来……我刚才发现了个秘密。”她见他走过来,直起身煞有介事地说,扯开嘴角笑得像个大尾巴狼。

“……你怎么打开我的笔记本的。”他明明是设了密码的。

“懒人密码0000咯,这么简单还不如不设。”她这句话让他更加不爽,正想回击的时候,她关掉电影界面打开了相册,突然跳出来的那张照片竟让他语塞起来。

“这个姑娘不会就是你心中的……像福尔摩斯对艾琳.艾德勒那样,‘那位女士’吧。”

照片里的人是广田惠子,因为化了妆的缘故比本人要惊艳一些,说起来她上次把这照片发来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活动留念之类的……难得穿上和服还梳着无比端庄的发型,却偏偏摆了个剪刀手的姿势。当时不小心点到了“保存”也没想去删,都不知道佐藤伊织是怎么翻出来的。

见他看着屏幕迟迟没回答,她倒是不觉得尴尬:“我解释一下,我不是故意去翻的,刚才想在你的笔记本里找些那种片子的资源,没想到你的文档这么干净……我想看都看不了。”说到最后她耸了耸肩,又补了几句:“我之所以要问你感情史,主要是想确认我的情敌有多少,我真的决定去喜欢你了……虽然还没完全动心,但我会努力的。”

“……她不是你的情敌。”他把手放到鼠标上关了相册界面,说真的,佐藤伊织绕来绕去地说他没怎么搞懂,好在这个姑娘从来不吝于掩藏自己的想法,为了避免误会他干脆说:“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我和她……从小被人调侃到现在,已经习惯了。我没想过和她在一起。”

“说实话,她比我漂亮,认识你的时间也比我长。”她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说,“如果她变成我的情敌我就死定啦……唉算了等我喜欢上你再考虑这些事,倒是有什么机会可以让我见到她啊?”

“你很想见她?”

“虽然我很想说‘不是’,但我的心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佐藤伊织端正坐姿突然认真地看着他:“我谈过恋爱的次数不算少,只是对于越前你的话,我不能在这个阶段提出交往……尽管你也不会答应的。我的意思是,越前你知道吗你是很容易被人喜欢上的人,我确定我一个月之内一定会爱上你的,但是现在还没有。”

“……嗯。”这是她暨平安夜以来的第二次对他说这种话,既模棱两可又足够坦诚,听得他从未起过波澜的心都微微加速了跳动。

所以,当他想起给广田惠子买一份新年礼物的时候,佐藤伊织的话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她很早就说过她会跟着他的体能教练去墨尔本看澳网比赛,于是他干脆买下了决赛的门票,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这番举动是不是包括了对她“见一面广田惠子”的愿望的满足。

或者说,其实他也想见一见广田惠子。

这一年两个人都在为各自的生活忙碌,除去偶尔的通话和短信,他只能通过她的Facebook窥得她在札幌的状态。但她又是常年不更新状态的那种人,只有在极其特别的日子里才会上传一两张照片,而她总在镜头前笑得一副“我过得很好”的样子,但迟钝如他也感觉得到并不是这样。

有一次她在纽约接近中午的时候打电话过来,往前推十四个小时札幌已是深夜,电话那端吵吵嚷嚷的,她叫了他一声“龙马”之后却难得地支吾起来。

“什么事?”他听着她渐渐加快的呼吸声,还未来得及追问,就听见广田惠子语速飞快地撂下一句:“我很想你。”

“啊?”

背景音似乎更加嘈杂了,他听见了类似于起哄和欢呼的声音,而她仍然语调清冷:“没什么,我等一下和你解释,就这样吧,先挂了。”

后来越前龙马知道她当时正被同学逼着玩真心话大冒险,被人起哄爆情史的她无奈真的没有所谓前男友,也没有喜欢人的经历,只好把他拉出来救场。她用短信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解释了一遍,他在暖煦的中午看完后回想她当时的语气,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不由得让他觉得有点……难过。

真是矫情又奇怪的词,但此刻他胸口弥漫的情绪只能用“难过”来概括了。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02: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3)

这些天在墨尔本总是睡不踏实的夜晚,越前龙马频繁地梦见广田惠子。他不知道是因为睡不踏实才会梦到她,还是因为梦里出现了她,导致整个梦境都摇摇欲坠起来。通常他在醒来的那一瞬都记不起梦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异常地疲惫,过去的倒影虚幻而朦胧,缓了好久都缓不过来。

“怎么睡了一觉,比不休息还累的样子。”佐藤伊织端着柠檬茶走进他的房间的时候,正是男单决赛那天的早晨。墨尔本灿烂却温和的阳光从房间北侧流淌进来,他把右手搁在额头上问道:“……你见到她了?”

“她?”眼前的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她深棕色的瞳仁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才恍然大悟地说:“哦……!你是说惠子吗?昨天晚上我在酒店大厅看到她了,她当时一个人在吃蔬菜沙拉。”

他一边听佐藤伊织咋咋呼呼地描述广田惠子的穿着,一边抿了一口柠檬茶。被梦境携走的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深秋,海浪冰冷的墨蓝色大海,她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海边,转过头向他伸出她的手:“要一起走吗?”

……突然就觉得好难过。

越前龙马的身体很少很少被这名为“难过”的情绪控制,但从胸口漫溢出来的苦涩让他不得不怀疑,澳大利亚的好天气是否让他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在墨尔本见到广田惠子的那一瞬就知道,这一年她在札幌过得一点都不好,北国的冰冷把许多东西都给冻结住了,不仅仅是她的梦想,国中时代那个努力积极地经营生活的少女,似乎也被札幌冬日动不动就零下几十度的气温冻僵了。

他终于知道她反复在电话或者短信中提及的“我走不出来”是什么,他也没法按照自己所生存的世界的准则,强行把她拉出来。每段人生都会有所谓低潮期的时候,对他来说大概是连续输掉了几场比赛,对另外一些人而言,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突然被扔进一个怎么都爬不出来的沼泽,只能坐等上天赐予解脱的时机。

“……我出去一下。”他掀开被子对着一脸疑惑的佐藤伊织说,他只是很想见一见她去说点什么,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但是他绝对不能允许广田惠子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在他即将为澳网的大满贯冲刺的今天,他的青梅竹马却还困在自我设限的原地中走不出来,这算什么。

“越前你记得在下午一点之前回来啊!否则托尼叔叔会生气的!”身后的人在他走进电梯前冲出房门喊道。

……结果到最后都没能说什么。他把她叫出来后,两人一路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然后走进了一家甜品店。他请她吃了香蕉船,广田惠子用小勺挖着上面的冰淇淋突然笑道:“喂……你现在不会是赛前恐惧症吧。”

“怎么可能啊。”他没好气地回答,明明是在担心她的事,最后还被眼前的人误认为自己有事,这种感觉真是不爽。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这样突然把我叫出来……该说反常嘛?”

“比赛在下午,没必要这么早就准备,所以没什么反常的。”越前龙马还是把心里的那股冲动压了下去,他从来不擅长说服别人,要是现在和她闹了别扭,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随便你了,反正是你请客,那我能再点一份双球冰淇淋吗?”她翻着一旁的甜品单若无其事地说。他抬起眼睑看着她微微挑起的嘴角,盛着愉快情绪的瞳仁,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这和高三那年他在札幌看到的她一模一样。但他总要拼命抑制那句差点冲口说出的“不要装了”,他不知道他的判断对不对,他也不知道广田惠子会不会因此撕下她脸上强撑的愉悦,他只是知道,她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彻底抛弃生活的人,他应该相信她。

下午一点前越前龙马准时向他的体能教练报道,他在酒店大厅与她分别。“我等一下直接去球场,你们不用等我。”她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对他说,正午的阳光在她墨色的瞳孔里折射出点点光斑。

“但是……你还不认识路吧?”

“不认识路可以问啊。”她说得一脸理所当然,接下去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却像是在回答他的疑惑:“今天你是主角,不必在意我,我没关系的。”然后她就转身走掉了,背影只剩下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还是相当高中生的打扮。

越前龙马总觉得广田惠子的成长速度在这些年变慢了,起码没有从国中生一下子变成高中生时那么快,那一年他去札幌,突然看见穿着高中生藏青色制服的她根本反应不过来,总觉得前一秒还是国中生的小姑娘,瞬间变成了电视剧里常见的高中生姐姐。当然那时候明明已到高中生年龄的他却在美国一心向职网进发,他只是意识不到自己也在改变。

不过这些东西,在他走上球场的那一瞬,他就抛到脑后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颗明黄色的小球,环形观众席上传来的盛大掌声他没有听见,对手略带挑衅的眼神他也没看见,这个球场是他戴上王冠加冕的地方,他不会在乎任何无关的事了。

我会让你……看见我赢的。

他给广田惠子的票具体在哪个方位他是真的不清楚,但如果他的胜利能给她一些力量的话,这可比单纯地为自己增添一个大满贯有意义得多。

第一个发球局是他的,他在墨尔本质感透明的日光下挥起球拍,奋力一击——

广田惠子在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盘了。比赛开始到现在将近五个小时,墨尔本的天空彻底转成了浓重的墨色。越前龙马的对手是当今世界排名前十的厉害角色,在第一盘他步步紧逼的攻势下,居然还能把比赛带入第四盘。而现在虽然是越前龙马领先,她也不得不承认开打第五盘的概率会很高。

其实这场比赛她看得并不专心,在札幌就轻微感冒的身体到了温暖的南半球并没有迅速恢复,反而因为水土不服之类的加重了。再加上今天上午在甜品店吃了几个冰淇淋球,坐在观众席上她很多次都昏昏欲睡,但被周围又是挥旗又是呐喊的热烈气氛带动着,她也只能勉强打起精神看比赛。

她总觉得越前龙马应该能一路赢下去,所以她也没在这场比赛里为他提心吊胆,身边那位看上去相当文弱的姑娘扯着纤细的脖子大喊:“破发啊龙马!快跑起来!”……倒是真的让她感受到了疯狂球迷的力量。

广田惠子喝了口水直起身,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她看着坐在椅子上喝运动饮料的越前龙马,汗水把他的运动衫都打湿了,墨绿色的头发也被粘在脸颊上。他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比她努力得多,所以最后赢的人,一定是越前龙马。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03: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4)

在漫天烟火把观众的注意力从赛场上分散开来之前,广田惠子一直相信越前龙马会赢的。每回澳网男单决赛几乎都能碰上澳大利亚的国庆日,所以比赛进行到一半总有十五分钟的插曲。和胜负无关,和硝烟四起的厮杀无关,流光溢彩的花火在天空中涂抹开来,所有人都被节日的氛围感化着以至于忘我地呼喊起来。

她也随着人群抬起头看着这盛大而精致的烟火,上次看到这场景还是去年夏日的花火祭,她穿着浴衣一个人挤到河川边,空气中弥漫着棉花糖甜糯的味道,还有章鱼烧酱料的香味以及情侣间的轻语。那时候她真的很想打电话给越前龙马,让他隔着电波听这端花火炸裂的轰鸣声,她终于愿意承认其实很多时候她是很孤独的,并不是在札幌找不到一起前行的同伴,但如果那个人不是他的话,什么意义都没有。

但考虑到时差问题她还是作罢了,那时候的他应该还在闷头大睡。回去的路上独自在摊贩前捞金鱼,最后捞到三尾赤色的鱼,看它们在盛满水的塑料袋里无动于衷地游着。

而这一次,终于能看上同一场焰火了吧。

她转过头看着越前龙马坐在休息处用大毛巾擦汗,已经是第五盘了,耐力再好的人也接近极限。他输掉第四盘的那瞬就意味着进行到现在的比赛一切归零,纵然前面发挥再好,拿下第五盘才是王道。

看第四盘的时候广田惠子还在想,他执意给她寄来澳网男单决赛的门票,是不是为了反衬她的懦弱。他不顾一切地去追每一个判断为界内的球,无论遇到多么刁钻的角度都会跑过去,好几次险些造成脚踝扭伤。他就像一头勇猛的小豹子,执着地在属于他的草原上追逐他的猎物,那种犀利的眼神她看一次就不会忘记。国中时代的赛场上,初次杀入美网决赛的时候,第一次拿下大满贯决胜盘的时候……还有现在。

他从来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的人,一步步地循着内心那股声音走下去,永远都不甘心停在原地。

他和现在的她,完全不一样。

看比赛的时候广田惠子很少把目光移到他的团队包厢,但有几次也瞥到太激动的佐藤伊织站在椅子上大喊的场景。要不是今天重感冒再加上心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八成也会和她一样激动,在家里看比赛时她常常看着看着就跳到沙发上去了,遇上破发点时握着浅草寺求来的护身符紧张得要命。

不过这场景,久远得像是上世纪发生的事。在越前龙马擅做主张寄来门票之前,她好久没有这样看他的比赛了。好多次她都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胜利,因为内心淤积的那些东西在不断拉扯着她,很少真正激动起来。

所以现在的佐藤伊织,比起她来是和他保持在同一步调上的人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胃部毫无征兆地绞痛起来,像是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攥着。广田惠子想起今天因为胃口不佳一整天除了两份甜品都没吃什么东西,赶紧捂住嘴跑到卫生间。在洗手台前把胃里的酸水都要呕吐出来的时候,她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的人,突然自言自语般地问道:“会在意这么多的事情……你喜欢越前龙马,对吧。”

回答她的是哗哗的水声,以及几秒后突然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她抬手抹掉眼泪看着镜中眼眶泛红的自己,居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呜咽起来。胃中的酸水还在翻涌,生理上和心理上的难过压得她眼泪都停不下来,她从来不知道光是向自己的心承认喜欢他,都是这么艰难的事。

陆续有上厕所的人经过哭得溃不成军的她,无论男女都目光奇异地瞥了她几眼,终于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走过来关掉她面前的水龙头,拍了拍她的背用英语语气温和地说:“不要难过了,就算你支持的龙马要输了,他也能在下一次赢回来啊。”

“……你说谁……要输了?”她顶着红肿得像是兔子眼的双眸看着老太太,来不及擦掉眼泪鼻涕就结结巴巴地追问道。

“啊……你不是因为这个在哭吗?”眼前的人倒是也显得很吃惊,眨巴着有些浑浊的淡蓝色眼睛说:“脚踝受伤这种事也是无法避免的吧,小伙子真的很努力了……”

广田惠子未等她说完就迅速冲回赛场,LED屏幕上显示的“6-5”让人难以置信,而且越前龙马是那个拥有“5”的那方。比赛被对方带入下一局,她撑大眼睛看着他大汗淋漓的脸庞以及行动不便的右脚,急切地追问旁边的那个姑娘:“他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第三局的时候,龙马为了追一个打到边界的球太狠了……”旁边的姑娘看上去也快哭了,六神无主地握着她的手说:“你也是支持龙马的对吧?但是他可能……真的要输了……”

“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认输!他会赢的!”

广田惠子不知道自己是凭着什么底气喊出这句话的,眼前的姑娘显然被她红肿的双眼和还没抹掉哭腔的声线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后,赶紧把目光放回赛场。

只是纵然意志力怎么强大,在双方实力和赢的野心差不多的情况下,一方的负伤本身就意味着天平的倾斜。胜利女神一步步向对方走去,最后一球打出界的时候,比分稳定在“7-5”然后不动了。

全场的欢呼声在一瞬间响起,越前龙马的对手也是高人气的网球运动员,再加上英俊的脸庞吸引了不少女粉丝,现在整个球场都充斥着她们的尖叫声。广田惠子看着压低帽檐从底线一步步走向球网的越前龙马,他面容平静地和对手握手,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全世界的摄像机此刻都对准获胜者,她看不见输掉的越前龙马的模样,但这不意味着她想象不到。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04: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5)

……不是第一次输球吧。

又不是小孩子了,她第一次在美国西海岸见到越前龙马的时候,他就被那时实力远超于他的大哥打趴在网球场上。瘦弱的身体倒在散落一地的网球里,除了越前南次郎谁能预见日后这样的他能站在四大满贯决赛的球场上,像个英雄般接受所有人的爱戴和称颂。

之后的西海岸青少年网球比赛、回日本后的团队赛、加入职网前后参加的巡回赛……他输掉过太多太多次,尽管赢的次数远超于此,但每次失败都会比胜利刻骨铭心。

广田惠子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想的,但她作为青梅竹马也见到过很多次不懂得遮掩沮丧的越前龙马,无论是挑着大雨天疯狂地对着墙进行击球练习,或者突然拿着国文课本拜托她补习,甚至仅仅是比赛后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发呆,她都默默地把这样的他收进眼底,然后思忖着该怎么把他从失利的泥潭中拽出来。

通常他的自我恢复能力是很强的,她恰好也属于不太会安慰别人的人,所以广田惠子总是没说上什么和胜负有关的话,他就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般,等不到第二天便满血复活。

但是这一次,为什么作为旁观者的她会这么难过。她的胸口像是梗着一块千钧的重石,她站在观众席上看他走到领奖台上捧起银色的盘子,与那只属于胜者的金杯只有一步之遥,他用好听的美式口音在说获奖感言她也没听清,只是感觉刚才压下去的眼泪全涌了上来。她在所有人为捧起大满贯的金发男子鼓掌时,终于抬起双手捂住脸,哭得泣不成声。

广田惠子知道越前龙马本人未必像她这么在意,这些年他早就练出了一身宠辱不惊的本领。但是……一直以来在她眼里他都是最好最努力的那个人,尽管到现在还有人用“不就仗着父亲是越前南次郎嘛”对他投去不屑的眼光,可她知道他取得的所有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她目前认识的人、包括未来会认识的人当中,再也不会有人在胜利无望时还能说出“都还差得远呢”。他大步向既不平凡也不平庸的生活走去,总有一天会站在众山之巅,那一刻他即使不说出杰克在泰坦尼克号上的那句“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他也已经是王。

她早就明白了,仅仅是知道这世界上有越前龙马这样的人存在,不求相遇,就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运气。

你不该输的……你不像我这样,很久没有好好努力了。

观众陆续散场后广田惠子站在中心球场前等他,红肿的眼皮和泪痕已经褪去,她面无表情地捧着一杯热可可的样子看上去很正常。感冒加剧后带来的晕眩感并没有消退,她还是执意站在墨尔本清凉的夜风里,想见一见那个暂时被打落王冠的小王子。

走出球场前她给越前龙马发了短信,只是说会在外面等她。本以为这条短信会被众多的安慰性质的电话与邮件淹没,没想到他还是在一分钟之内回复了她。

“很晚了你还是先回酒店吧,我等一下还有新闻发布会,不知道要多久。”

“没关系,我有话对你说。不是今天的话,我怕以后会说不出来。”

她迅速组织语言发过去,越前龙马之后只回了她一个言简意赅的“嗯”,于是她在深夜清冷的墨尔本街头喝掉了两杯热可可,瞥了眼手腕上的表后,她走到附近的便利店打算再买一罐葡萄味芬达,却在步伐不稳地拿起它走向柜台时被一个人叫住:“嘿,你是惠子吧?”

“佐藤……伊织小姐吗?”她转过身看着眼前一头齐耳短发的女孩,虽然五官有明显的混血特征,身材却朝普通的日本女孩看齐。初次见面,出于礼貌广田惠子还在叫出她名字后加了尊称,但她笑得阳光灿烂的样子,无意间就把疏离打破了。

“今天这场比赛会看得失望吧,抱歉啦是我怂恿他给你寄决赛门票的。”她歪着头摸了摸脖子,目光清明,“其实我不懂网球,之前也不是越前君的球迷,只是单纯地觉得他打网球的样子蛮帅的……和惠子你这种小时候和他一起学网球的人肯定不能比。”

“……”眼前的人全程在说英语,广田惠子也不清楚越前龙马何时向她透露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信息,她听她说完后竟然有些语塞,犹豫了几秒才试探性地说:“……要一起喝芬达吗?我请你。”

“那我能选榛果拿铁吗?我不喜欢喝碳酸饮料,就算这是越前君喜欢的东西我也不会爱屋及乌的……”她用不令人讨厌的轻快语调和她讨价还价,广田惠子转身就从货架上拿起一罐榛果拿铁,这个姑娘很有主见也不会轻易妥协,骨子里是相当美国化的。和她不太一样。

其实她小时候也一点都不喜欢芬达,尤其是葡萄味,入口时总觉得甜腻得过分。但在越前龙马的影响下她渐渐习惯了这种饮料,彼时五六岁的小鬼头在买饮料时总是顺手按下自己喜欢的口味,她也不会太过抗拒,虽然目光还钉在自动贩卖机里的草莓奶昔或者朱古力,却会顺从地接下他递来的葡萄味芬达。

佐藤伊织拉开拉环后灌了自己一大口,颇有感慨地呼出一口气后,她靠着便利店的落地窗用日语说了一句“感觉活过来了”,每个词的发音基本都不在调上,所以广田惠子听完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这就对了嘛,你刚才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她伸出手戳了戳广田惠子的脸,又换回了自己更加熟稔的英语,“只是输了一次球没必要这么在意的啦,虽然我也觉得他应该赢,但是这几天他在墨尔本也算过得开心,最后的结局不算完美,不过比起大多数中途淘汰的选手,真的算好了。”

“……不是哦。”一直以来她都没什么精神和佐藤伊织说太多话,只是任由这个姑娘主导话题的方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比赛就是比赛,输了的话没办法心甘情愿地说‘重在参与’这种话。而且任何事情都一样,第二名的人是最痛苦的,因为和第一名离得太近了……后面的人还在嫉妒他,但只有他知道没办法走到顶端的感觉有多么难受。”

“诶……”还在喝榛果拿铁的佐藤伊织被她这一长串话惊到了。她的英文水准比她预料的要好得多,想到自己说日语还磕磕绊绊的倒是有些惭愧。于是她抬起脸回应道,只是没了刚才的底气:“可能越前君也是这么想的吧……我不是太理解你们,对输赢这样执着,有点像离人间太远的怪物。”

她用“怪物”来形容也没让广田惠子生气,她抿了口芬达后一脸淡然:“他的确是怪物,但我不是。”

意识到这样说可能有贬低越前龙马的意思,她又加了一句:“……或者说,是我不够格吧。”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06: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6)

佐藤伊织和广田惠子此刻的见面,并不能算偶然。确切点说,这是佐藤伊织来墨尔本前就计划好的,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尽管在酒店的大厅里看到过她几次,她不是和越前龙马面对面地站着在说话,就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或者吃甜品。她从来都穿着简单,身上除了少量的饰品外没什么修饰,黑得相当纯正的长发在末梢烫出了卷,光看侧颜就是一个容易让男孩子动心的人。

她在暗处默默地观察她,已经用了面对情敌的心态。对,不管广田惠子对越前龙马怎么想的,反正佐藤伊织喜欢他,在来墨尔本的飞机上,她就确定了。

其实喜欢一个人是慢慢积累的过程,不是一瞬间就能决定的。这和她以往的恋爱都不一样,她自诩是经历不算少的人,十四岁时就有了初恋,是和一个笑起来有些坏的金发男孩。之后在学校组织的舞会或者其他场合也结识过不同类型的男生,一开始不能说太喜欢,通常都是交往着才意识到“我应该是喜欢他的吧”或者“还是没什么感觉啊”,然后自行作出判断。

当银色巨鸟飞入万里高空时,她看着身边侧头熟睡的越前龙马,突然想到要是日后他选择携手走下去的人不是她的话,她该有多心痛。

所以,她终于被丘比特那个随便射箭的小破孩选中了。

“喂,越前君。我喜欢你。”佐藤伊织在心里用日语过了一遍这句话,不知道真正说出来会是什么效果。但她不打算像以前那样用调侃的口吻说出这件事,以前那些话只能算预告,既是在预测自己的心,也是估计着他和她之后的发展。她现在押中了第一件事,至于第二件事,就是她该努力的了。

她没有急迫到要向越前龙马主动告白,这样的姑娘太多了,作为一个爱情白痴他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回应。之后若是上演女追男的剧情实在令她无法想象,她的尊严和阅历都不允许她这么干。所有的常识都在告诉她,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真正有魅力的女人是把自己变成一个猎物,让那个人来诱捕你。

老实说,她自愿或者不明状况地成为过很多人的猎物,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于还算漂亮的脸蛋和足够开朗的性格,在拥有这两点的基础上再进行一些修饰,达到自己的目的并非难事。

她觉得她最大的障碍不是不够好的自己,而是越前龙马的心意。这么多天的接触也让她渐渐明白广田惠子是怎样的存在,他的电脑里存的唯一一张同龄女性的照片是她的;闲暇时会给她发一些无关痛痒的短信;有时候她去俱乐部等他训练结束一起去吃晚饭,途中被新开的甜品店的店员发传单,他看着上面样式精美的冰淇淋无意间说:“……这东西是她的口味吧。”至于那个“她”,不用言说佐藤伊织也知道是谁。

其实这些并不能说明太多的东西,但她是他的青梅竹马,自幼年起就对彼此心知肚明,他们共同拥有的记忆要是捆绑起来会多得吓人,这是佐藤伊织怎么努力都无法弥补的。

如今她站在中心球场外的这家便利店里,听广田惠子说关于胜负的一些看法,突然意识到她和越前龙马真的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自家叔叔是他的体能教练,但她对竞技体育的陌生着实让她吃了些亏,譬如她明明坐在称得上“贵宾席”的团队包厢里却不能完全看懂他的比赛,对于网球世界的规则她一直懵懵懂懂的,也没打算用心了解。

坦白来说,她不喜欢网球在内的一切竞技体育,她不会为了博得和越前龙马聊天的话题就成为伪球迷。再说,两个人要在一起,不可以对彼此擅长的领域了如指掌,这样就无法制造崇拜感和必要的神秘感了。对彼此心知肚明的人,应该叫战友吧……怎么能够携手走下去。

“那么……你还打算继续等越前君吗?”喝完最后一口榛果拿铁,佐藤伊织把空罐子丢进附近的垃圾桶,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他。”

“要走的话早就走了吧,颁奖典礼到现在都有好几个小时了。”她扬起嘴角笑道,一脸“我猜中了”的自豪感,“其实他看上去很正常,也没怎么失落,不过你要安慰他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啦,毕竟输球的感觉确实不好。”

“我不会安慰他的。”广田惠子微微侧过头,不再与佐藤伊织对视,便利店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苍白的脸因为刘海遮盖的缘故有了些许阴影:“比起这个,他的脚伤怎么样了?”

“诶?”

“他的脚踝不是受伤了吗……第三局的时候我出去了一下,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哦,你说那个啊。”她恍然大悟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是装的,“颁奖典礼接受后托尼叔叔就紧急处理了一下,没有伤到筋骨,不用太担心了。”

见广田惠子没什么反应,她又补了一句:“你真的很关心他嘛。”

“没什么,因为这是他邀请我看的比赛,我关心是应该的。”广田惠子今天的回话总是不咸不淡的,佐藤伊织想她是不是刻意保持了些距离。但她没有从她略苍白的脸色看出端倪,重感冒带来的头昏脑涨快让她支撑不下去了,刚才灌下去的碳酸饮料又刺激着胃部泛出酸水。她只是没办法用最正常的态度和她交谈,所以一切回话都被动而苍白。

在佐藤伊织眼中,眼前的人看似随和但内心是很骄傲的,看上去也不太愿意继续与她交谈了。于是她伸出手打算结束这次对话:“我要先走了,以后还是能见面的吧。”

“嗯,请多指教,佐藤小姐。”广田惠子搭上她纤长白净的手,冒着冷汗的冰凉的手心着实把佐藤伊织惊到了,但她除了抿出好看的微笑外什么都没问,最后追加一句:“谢谢你请我喝的榛果拿铁,以后来纽约的话记得找我,我请你吃味道超棒的冰淇淋。”

“一言为定。”老实说,广田惠子在说这话时也没多大的把握,她以后不一定能够见到她的,除非佐藤伊织成为越前龙马的女朋友或者结婚……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脑洞开大了。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09: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7)

凌晨三点,广田惠子终于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小王子。说“风尘仆仆”其实也不确切,但他此刻墨绿色的头发凌乱,脖子上的汗渍也没有擦干净,走过来时因为右脚踝受伤有轻微的一瘸一拐,像极了穿过山和大海的旅人。

那一刻她很想对他说:“欢迎回来。”只是对于他能够从那片需要耗费心力的球场上走出来、虽然负伤但不至于太严重的庆幸。但一想到这句话说出口会很奇怪,而且难以解释,她还是把它放在心底,让流动的温热血液带走并且冲散它。

“笨蛋,最后一盘受伤了为什么不停下来,如果真的严重到影响之后的职业生涯怎么办?”这些话完全是下意识冲出口的,广田惠子甚至没有在心里打过草稿。她不想一开始就把话题弄得这么僵,但是在深夜漫长的等待以及佐藤伊织的出现后,她的身体里兜兜转转的那些话一下子涌到胸口,却不知道该先挑出哪一句来言说。

“会不会影响职业生涯我当然判断得出来。”他倒是能心平气和地回答她,语气里没有愠怒。随即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目光平稳地看着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吧,国一时学校组织的马拉松大赛,明明发了高烧还在跑,最后差点瘫在终点线……”

“是国二。”未等他说完她就打断了他,广田惠子不想让他再以老底的方式反击她了。那场马拉松比赛她记忆犹新,除了奔跑过程中身体濒临崩溃的不适感,还有就是最后以倒数第一梯队冲过终点线时,比她早几十分钟到达终点的越前龙马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好死不死地说了一句:“后半程你的速度和我走路的速度都差不多了。”心里原本还存留着的被人接应的感动,一下子被打击得荡然无存。

……现在看来他不至于被这次失利打击得还爬不起来,经过颁奖典礼和随后的记者发布会,起码表面上他已经缓过来了,尽管她不知道内心的不甘会积压多久。

“……你等多久了?”见话题要滑往奇怪的方向,他没话找话地问道。

“不知道诶,反正……喝完了两杯热可可,还喝了半罐葡萄味芬达,你要是再不出现的话,我还打算再去买一盒纯牛奶。”广田惠子没有提到与佐藤伊织碰面的事,总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本身就没有对佐藤伊织肆意进入越前龙马的生活持接受态度,何况在已经明确知道自己喜欢他的情况下。

“喝这么多你的胃没事吗?”越前龙马皱了皱眉,眼前的人看上去冷静成熟,但很多时候会像小女孩那样胡来,比如以前心情不好了吃冰淇淋吃到吐,边吐还边号啕大哭,让他除了像安抚小动物那样拍着她的背都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啦,你一直知道的吧,我的胃很强大。”虽然话说这么说,但她这时还是勉强了点,胃部的酸水执意翻涌着不肯消退,这也导致她才喝了半罐芬达,剩下半罐只能转手丢进垃圾桶。

“对了,我还是要说……”她垂下眼睑,终于打算切入正题:“你给我寄来决赛的门票,真是太好了。”

“抱歉,给你寄了门票……却没让你看见我赢。”越前龙马抬手压了压帽檐,他没有意识到广田惠子向上扬的语调真的是出于高兴,没有任何抱怨的意思。其实他在自己受伤之前的那盘就预见了比赛的走向,他求胜的欲望当然没有消退,但有时候确实是这样子的,此刻的对手比他更强,所以更有资格捧起大满贯。

只是,最后一球打出界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放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攒动的人头和鲜艳的旗帜让他找不到广田惠子所在的地方,但他心里除了对比赛失利本身的不甘,下一个念头便是:他可能让她失望了。

“你是最好的。”她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出一句话,他略带疑惑地抬起在路灯下镀了一层光圈的琥珀色眼睛,恍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去年在札幌附近的日本海边,她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吧。未等越前龙马反应过来,她接下去的一句却把他吓得不轻:“每个女人都相信,她们所爱的男人是最好的。”

“……我是说,你的女粉丝们,肯定是这样想的吧。”

越前龙马提起的心脏在最后一刻坠下,短短的几秒里,他期待过广田惠子在说出第二句话前便停下的。对于习惯了佐藤伊织时常挂在嘴边的关于“喜欢不喜欢”的话题的他而言,他的反应能力的确加快了,第二句话和第三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但他的思维像青草般一下子被这两句话收割得只剩根茬。

他不敢再有进一步的揣测,两人无关风月地一路走来,虽然被人调侃的次数相当之多,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切切实实地体会到“全世界似乎被按下静音”的感觉。

他是迟钝,不过越前龙马的心智早就不止国中时代那个档次了,像以前那样有平时关系不错的女生挑着情人节之类的日子送巧克力,他完全不会多想,还能吃完后评价一句“味道不错”,令喜欢他的女生顿时无语凝噎。他已经十九岁了,再一年就会成年,在职网打拼的这些年接触到的人情世故不多不少,却足以让他的情商迅速上涨。

广田惠子的这两句话绝非她说的那么风淡云轻,他知道她有几斤几两,譬如对很多事情都不愿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但他这一次不想靠着对她的熟稔肆意猜测了,他不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既然她改口把话题停下来,那么他也会和她保持相同的默契。

两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路灯下对视了好几秒,越前龙马已经比广田惠子高出好多了,她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周围是四下无人的深夜,只有夏日飒爽的风掠过的声响,气氛已经足够,她其实可以说任何话甚至干任何事,可能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时机了。

但她看着他明亮得像是盛着一汪琥珀色的湖水的双眸,什么都没说。

只是她期待过的,再怎么有自作多情的嫌疑,她都不能免俗。那时候她想——

我希望你向我告白,我希望因为我的欲说还休,你能对我说“我喜欢你”。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10: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8)

广田惠子在札幌曾度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活到将近二十岁,她终于知道有时自己感到深切的痛苦,不再是因为某场考试的失利,不再是长出来后长时间消不去的青春痘,也不会是臆想出来的残酷青春。而是真真切切的,平凡生活的悲戚。

她一直没能成为太好的人,起码在和越前龙马的对比下,如今一切都显得黯然失色。其实她知道再漫长的夜都会过去,这是这个世界唯一能够向她保证的。但她这一年一直睁着眼呆在黑夜里,偶尔有光明闪烁,却不是指向夜的出口。

刚才她对越前龙马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在计划中的。她原本想说什么呢……她想说她被比赛或者仅仅是那个奋力挥拍的少年打动了,她这次回札幌会尝试着走出以前的消沉,然后早上他请她吃的甜品味道很好只是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胃有点痛。

结果那句差点被当作表白的话,毫无征兆地从心口钻出来了,像一只明明被关在栅栏里还随时会打洞的仓鼠。她赶紧捻起它的尾巴丢回它该待的地方,却不知道该靠什么来弥补,干脆抬起眼与他对视,看他会如何反应。

……自然是没什么反应。

他很快压了压帽檐,收拾好略带错愕的表情对她说:“别多想了,回酒店吧。”

“嗯。”她点了点头跟上他率先迈开的步伐,主办方安排的酒店离中心球场很近,越前龙马恰好也给她预订了那里的房间,步行过去也不过十分钟而已。

但是在这不长不短的路程里,两个人却用大半的时间来缄默。

对于越前龙马来说,他只是在缓冲刚才的东西。但广田惠子纯粹是没有力气来讲话了,重感冒很快转成了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想费心找话题。好在两人已经熟悉到了就算不说话也不尴尬的地步,这一路一前一后地走着,她看着他挺拔如一棵青葱树木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在喜欢他什么。

长得好看?网球打得好?性格看上去冷淡但为人处事中仍旧有基本的礼貌?

一条条罗列下来,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尽头。她承认要喜欢一个人是很漫长的事,对她而言或许是积累了十多年,比这世界上的任何化学反应都要慢。所以要从他身上的特质中硬生生地扒出一些理由,实在太为难了。

因为最好的喜欢永远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只能说,你是我无法喜欢别人的理由。

身体深处烧起的热度已经不能忽视,他的背影在她眼里也变得恍惚起来。这场发烧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已经不是最正常的那个广田惠子,也调整不到最好的状态和他说话。本来他已经是个落败的人,她恰好因长期困于内心的无力弄得很狼狈,俩人明明可以同病相怜,她不想表现得比他更弱势。

于是她咬了咬嘴唇,忽视渐渐模糊的视野,迈开步伐走了几步,终于和越前龙马并肩而行。

“你……”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越前龙马扭过头看着目视前方一言不发的广田惠子,蛋黄色的路灯光温润地笼罩在她的头发上。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自己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于是他接起来,在身边的人的眼里,他不过是用着略带疲惫的语气说着:“没什么大事……这么晚了不用去医院吧……好吧。”电话那头却是俨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的佐藤伊织。

“怎么了?”有了名正言顺的话题,广田惠子终于开口问道。

“教练还是叫我去趟医院……让我站在原地别动,他马上过来接我。”他边说边把手机塞进衣袋,虽然佐藤伊织所说的不过转达了教练的话, 他还是隐瞒了打电话过来的人。越前龙马已经感觉到了,在广田惠子面前提和佐藤伊织有关的事,会让他很别扭。

“也是。脚踝扭伤这种事,处理得不好就麻烦了。”她接下他的话茬,再次与他目光交汇:“如果不是我发短信给你说我在等你,你的教练肯定早就把你拉去医院了吧……不好意思啦。”

“没这回事。”他否认了她话里捎带的愧意,看了她几秒突然说道:“倒是你,要不要也顺便去趟医院……我刚才就想说了,你的脸色好差。”

“我当然……”那个后缀的“没事”,被越前龙马突然探过来的手打断了,他的手拨开了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温热的手心抵着她的前额。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的光泽似乎晃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说:“你在逞强什么啊笨蛋。”

光光是听到这一句话,广田惠子心里勉强支撑起来的东西轰然倒塌。所谓尊严与不甘心只筑起了一道根基不牢的城墙,被人轻轻一推,就坍圮得只剩四下弥散的烟灰。她感觉自己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泪,下一秒就会满溢出来,她想说她快被一阵阵的胃酸以及身体深处燃烧的火折磨疯了,但眼前的越前龙马却因为自己泪光闪闪的缘故,模糊得只剩下一个稀薄的轮廓。

在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的那一刻,她突然蹲下身捂住脸,哭得溃不成军。

“喂……”他看着她起伏的肩膀,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广田惠子一直强撑着身体的不适是他没想到的,她并不算太坚强的人,一起外出时走不动了便会说,甚至赖在原地嚷嚷着要吃个冰淇淋才肯走。而今天的她反常得过分,也不只是发烧的缘故吧。

“你才是笨蛋!最后一盘脚扭了弃权就好了,根本不会赢的比赛干嘛要继续啊!再说这种程度的发烧算得上什么,澳大利亚的医生和美国医生一样啊充其量不过让你回去睡一觉,既然自己会好说出来又有什么用……我能自己恢复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越前龙马你这个大笨蛋你才什么都不懂!”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突然爆发出了这段话。啜泣声却没有压下去,所以说的时候力道不足反而显得有点搞笑。但是一连骂他好几次笨蛋也真是够了……他哪里招惹她了……就在越前龙马还在努力消化眼前的场景时,一辆黑色吉普车在对面的车道停下来,坐在副驾驶座的佐藤伊织摇下车窗冲他们喊:“喂——你们在干嘛啊——”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11: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9)

青梅竹马的两个人,有一天能沦落到同时在一家医院就诊,也是蛮不容易的。此时越前龙马坐在输液大厅看着身边正在熟睡的广田惠子,想起几个小时前把她半拖半拽地弄进吉普车里,佐藤伊织的出现一度让他慌乱,坐在副驾驶座的女生倒是瘪了瘪嘴面带愧疚:“抱歉,你们是不是在说重要的事……”

“没事,这家伙生病了却不肯去医院。”他摘下帽子扣到广田惠子头上,顺便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他知道现在她满脸泪痕的状况难以向外人解释。再说刚才发生的事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没有必要让别人知道,就算是佐藤伊织也不行。

“诶惠子生病了吗?”

“嗯。”他按住了身边的人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再反驳。但此刻即使他没有这样的行动,广田惠子也是打算保持沉默的,她哭得太狼狈以至于收不了场,今天的她像是被“矫情”这个词附体了一样,泪水廉价极了,动不动就汹涌地逃出眼眶。

她的体力因为刚才那场哭泣已经透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医院的,恍恍惚惚中有人搭过她的手,她听见墨尔本当地的医生用略奇怪的口音说着“是胃炎吧”,然后她就被打了针抽了血,最后被人丢到输液大厅,一条柔软的毛毯横空飞来披在她身上。这些事在广田惠子不算清醒的意识里走了个场,她被梦境牵引着进入昏睡,半梦半醒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札幌,甚至是用了国中三年熟稔起来的东京青春台。

她感觉到身边的光线被人挡住,已经是三四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墨尔本的苍穹转成了清晨的蔚蓝色,暖橙色的阳光均匀而肆意地铺洒在输液大厅的地板上。越前龙马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睡着的样子会让人想起孩童,总是剥落了清醒时给人的成熟感,安静又平和。

刚才他被教练拖去骨伤科进行了一系列繁琐的检查,广田惠子全权交给了佐藤伊织,到达医院时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的少女甚至没有被人拜托什么,就抬起头对越前龙马说:“我来照顾她吧,你不用太担心了。”

其实他有一瞬怀疑过佐藤伊织能不能做好这件事,看她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样子,照顾好自己似乎已经很勉强了,不过当他终于走到输液大厅,看见广田惠子盖着灰白格子的毛毯,硬底的马丁靴被人脱掉换成柔软的拖鞋,他对佐藤伊织身体里潜伏着的贤妻良母基因还是认可过的。

一夜未眠,他此刻也困得要死。当他准备闭上眼睛跟着身边的人睡一觉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盒热牛奶放大在他的眼前,他甚至能看清盒子上画的奶牛正冲他微笑。

“别急着睡,先吃点早饭补充能量吧。”越前龙马刚才还在想佐藤伊织怎么不在,看来是出去买早餐了。他顺手接过牛奶,刚想说这是他这辈子最痛恨的食物,她又突然从手袋里拿出一罐葡萄味芬达,笑得眉眼弯弯:“二选一,我知道你讨厌牛奶,不过你选择它的话我还会给你两块味道超好的起司蛋糕。要是芬达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虽然你很习惯这个味道,但我觉得在早晨这种时刻,碳酸饮料不会是正常人的选择。”

……总感觉有隐喻。

他抬头看着一脸神清气爽的少女,虽然也熬了一夜估计没怎么睡,但她身上除了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的精神气是非常足的。不像他以及广田惠子这种病号,总感觉随时有一片乌云跟着自己移动。

其实他的感觉没有错,佐藤伊织刚开始和他玩“二选一”的游戏只是出于好玩,说到一半时眼睛的余光瞥到广田惠子,突然在想眼前的两人还真是契合,同时沦落到医院成为病友,无形中与她划开了疆界。于是她把比喻揉进了自己的话里,只是想看一下……热牛奶和葡萄味芬达,我和她,你究竟会怎么选。

只是当越前龙马没有任何迟疑地抢过她的手袋,径直从里面掏出起司蛋糕的时候,她知道他没有理解自己的弦外之音,或者说他是不打算理解。他撕开包装纸时慢悠悠地补了几句:“我不会喝牛奶的,至于葡萄味芬达,我知道佐藤你不喜欢喝,所以你买来之后也只能给我了吧……”他说到这里咬了一口蛋糕,过了几秒边嚼边含糊地说:“你剩着好了……我中午再喝……”

真是败给他了。

佐藤伊织在他身边的那个座位坐下来,把吸管插进热牛奶后喝了好几口,胃部的温暖带动了整具身体能量的回升。其实她的疲惫并不比他们少,广田惠子要比她高出半个头,她架着她虚弱的身体来来回回地跑了半宿,也已经累得只想睡觉了。

她此刻的强撑,带了些赌气的因为,面对眼前的两个病号她确实需要保持清醒,但她的潜意识里也滋生出了“无论如何都不想和广田惠子一样”的念头,幼稚得就像小时候和邻家小孩进行的攀比,譬如她的变形金刚战车和别人的都不一样,因为设计者还特意加了两枚翅膀。

她猜不到这一天刚开始的那几个小时,在墨尔本的深夜街头,越前龙马和广田惠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路灯下少女蹲着哭得很令人心疼,用她不算陌生但也绝非熟悉的日语说着什么,广田惠子的语速太快了,她蹙着眉头仔细辨认,却也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几个词。

她隔着茶色的车窗玻璃看着不远处上演的情景剧,越前龙马此刻正对着她,她能看到他脸上闪过的无措。那个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这样不属于常态的广田惠子是很有魅力的,比她之前在中心球场外的便利店接触到的日本女孩要真实得多。她没有打理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再加上红肿的双眼,很像一只不小心在大草原迷路的小兔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停下来摸摸她的头,让她不要再难过了。

只是,他因为比赛中的负伤以及澳网的失利,明明已经很累了,他是需要被安慰和好好休息的一方,为什么广田惠子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让他这种本身情商不发达的人还要费心费力思考。

佐藤伊织从包里掏出一支薄荷烟,一边静观事态发展一边对驾驶座上的那个人说道:“托尼叔叔,借我一下打火机。”留着胡茬的中年男人丢过去一个金属制的小件,未等她接住便说:“要抽烟的话就开窗,我不喜欢薄荷的味道……只有小女孩才喜欢这种烟。”

“托尼叔叔……”她怔了怔,知道这个和自己关系最好的亲人已经洞察了她心中所想,中年男人托着腮看向别的方向,却慢悠悠地丢下一句:“还不快行动,要知道你身上有一半的美利坚血统,你没必要这么拖拖拉拉。”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12: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0)

“喂,别睡了。再在这里睡下去,脖子都要扭断了。”迷迷糊糊的越前龙马在睁开眼之前,只感觉有个人在用手拍他的脸。身体的反应要比大脑快一些,他伸手抓住那个人冰凉而纤长的手指,缓缓地睁开琥珀色的眼。

是广田惠子,他没有猜错。转眼一想这猜测也没有难度,刚才那略带软糯的标准东京音,不会出自佐藤伊织之口。面色还带着病态的少女迅速抽回了手,垂下眼睑解释道:“看你歪着脖子睡了好久,我可没耐心等了。再说这两瓶药水也已经输完了。”

“啊……抱歉。”他揉了揉僵直的脖子,最开始他坐在输液大厅的椅子上,不过是为了陪还在昏睡的广田惠子。没想到最后角色一反,反而被她叫起来。现在距离清晨又好长时间了,整个输液大厅都被外面的阳光弄得明晃晃的,越前龙马看了一眼身边空着的位置,转头问道:“佐藤去哪里了?”

“半小时前她被你的教练叫走,大概是回酒店睡觉了。昨晚她也陪着我忙了一夜,我想我只能用请客吃饭来感谢她了吧。”

“这个倒不用急……”来回几句话弄清楚了眼前的状况,他想起自己打瞌睡时做的梦,忍不住抬起眼与她对视:“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这不是你第一次来墨尔本吧?”

广田惠子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过了十几秒才有所回应:“诶……说起来,我们两个四五岁的时候,是不是来过一次?”虽然不清楚越前龙马突然提起这事是因为什么,她还是循着不多的记忆说了下去,“我记不清了,那时候南次郎叔叔经常带我们飞来飞去的,我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新西兰还是澳大利亚,反正就是……那时候觉得英语口语很奇怪的地方。”

“是墨尔本。”

他如此斩钉截铁的强调更让她惊讶,倒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这种路痴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真是难得啊。”

“刚才做梦梦到了。”

“啊?”

“没什么。”他径直站起来,眼前的人被他几句话耍得团团转,这倒让越前龙马有了几分信息不对称的自豪感。以前总是他摸不清楚状况,而广田惠子总能比他掌握更多的消息而一脸淡然。梦境里的东西应该是真的,否则不会有那种强烈的重合感,就像是两枚齿轮终于撞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顺着它们的轨迹运行下去。

梦里也是日光浓郁的夏天,空气似乎都被抹上鹅黄色的天气里,他和广田惠子跟着一群当地小孩不知道在干什么。四五岁的小孩子能做的正经事也就是玩耍了,一堆金发碧眼的澳洲小姑娘围着他,要他加入她们的游戏。虽然越前龙马同学从小就表现出在女生堆里的高人气,他也和日后那个臭屁少年一样,对这所谓的高人气不是那么喜闻乐见。况且……当时那群人围着他,似乎是要把他拉去玩过家家……他在梦里也都瞥见放在一旁的芭比娃娃了啊喂。

帮他解围的那个人,自然就只有广田惠子。还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声音比人出现得早,美式口音倒也霸气:“你们不要缠着龙马了,他是我的哦。”

已经十九岁的广田惠子大概不记得那时候的情境了,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的梦,越前龙马自然也不会把它存在脑海里。只是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发现一个人竟会像一片领土和海域般归属了另一个人,真是惊异而又确凿的事情。

什么时候能用得上这句话啊……那些卿卿我我的情侣,那些被情丝牵扯的男女,才会在这句话上拉扯一生。

只是那个时候,年幼的越前龙马,或者说是梦里的越前龙马,带着疑惑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青梅竹马啊,这是谁都抢不走的吧。”她的回答简单又平实,就像她手里握着的那支雪糕一样。

他终究没有把这个梦再向她重述一遍,只是抬头看着对面正在喝粥的广田惠子。刚才他抛下一句“没什么”后,她就立刻跟着站起来,拉着他的衣袖边说肚子饿了边往医院出口走去。他们俩面对面地坐在墨尔本的一家中餐馆里,她翻着菜单只给自己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却给他叫了两屉小笼包和一碗鸡蛋面。

“别装了,我知道你饿了。”她拿起旁边的一个碟子,撒了些蒜末又倒上醋,“我是胃炎啦,虽然饿了但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你就代替我吃吧。”

“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看着她端起碗抿了几口,挽起的白衬衫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脸色虽然还带着病态,但的确和四五岁时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不只是变得更好看的问题,她不再那么直接,不再对他毫无保留,有些情绪藏掖在看似无意的话里,甚至昨晚生病了要不是他主动提及,她都准备在他面前逞强到底。

只能把这一切转变归咎给时光吗。

“你看了好久,我脸上有粘东西吗?”广田惠子突然抬起脸质问的时候,脸上明显带着不悦。

“不……”

“我知道我现在很丑,生病的人都不好看。”她托着腮用自暴自弃的语气说,“但你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你是非得记得我最难看的样子吗?”

他怔怔地看着她略带怒意的脸庞,从来没像如今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她。认识了这么久,其实越前龙马一直以来都不知道如何评判她的外貌,自然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类型,但也不至于像她时常自黑的那么难看。既不尖刻也不圆润的鹅蛋脸,黑曜石般的瞳仁和深刻的双眼皮,他的双眸就像两块千万年前从松树上滴落的琥珀,于一瞬间凝结了眼前的人的身影,由此念念不忘,终生回想。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13: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1)

再次回想起这些事情,已经是半年后的法网。不到六个月的时间,一切恍惚得就像上世纪发生的事情,也可以说是昨天,回忆一扣牵扯着一环,再被时间添油加醋,事实的全部早就不重要了。越前龙马记得澳网决赛刻骨铭心的失利,记得脚踝扭伤时钻心的痛;还记得广田惠子蹲在路灯下连骂了他好几声笨蛋,以及最后的中餐馆里,因为生病绝对不是最好看的时候的她的样子,却被他仔细收入眼底。

……还有佐藤伊织。但是他没办法记太多了。

无论如何,半年前还冰冷的北半球已在六月灿烂的阳光下渐渐回暖,巴黎和墨尔本一样,被夏天轻轻扫荡了一番,苍穹换成了轻快的浅蓝,上面浮着一垛垛棉花般的云朵。在罗兰.加洛斯球场打球的时候,虽然汗水喷涌,越前龙马却总算等来了良好的击球状态。

澳网过后他消沉过一阵子,时间不长又隔在两个赛季中间,除了团队里的人,媒体和粉丝都没发现什么。调整过来之后,世界第一的位置也不是他的了,澳网决赛的结果已经决定了这个事实,他和他的对手积分相差不多,他输掉了自然变成第二。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才十九岁,进入职网三四年就能登上世界第一的宝座已属奇迹,要捍卫它更是件难事。世界网坛从不缺乏天赋秉异而努力的人,越前龙马并不特殊,况且还有那么多经验更丰富的人。

这次法网他止步于半决赛,最后捧起火枪手杯的男人就是在半决赛时打败他的人。比他年长将近十岁的老将特意在颁奖仪式时提及了他,说他的年轻已经决定了未来的不可估量,反应能力和击球的力量,都逼近世界一流的水平。

越前龙马当时坐在宾馆的电视机前,一边喝芬达一边默默接受着前辈的褒奖。尽管输掉了比赛很不甘心,他也不会像年少轻狂时那般需要做些极端的事来缓冲,比如一口气喝掉十罐葡萄味的芬达,比如大半夜的去学校操场跑一万米……当然这些丢脸的事广田惠子基本知道,最后还是需要她来收摊。

摸着胀鼓鼓的胃坐在神社前的台阶上的时候,在冰冷的秋风里跑到不知道第几圈的时候,他不得不依靠她的出现,把他拉起来或者给他递上水和毛巾,告诉他虐待自己够了就可以回去了。

其实广田惠子不过来他也会这么做,他从来不是允许自己放纵太久的人,但她的出现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惯例,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也不太安慰,扯一些有的没的,居然就能把他心里淤积的心塞感渐渐抹平。

但是这一次,他甚至没能进入法网的决赛,他却发现他对胜负有了全新的概念。比赛不再你死我活,输掉也不意味着耻辱,他只要握着球拍站在球场上,便感知到了世界就是他的。一心求胜的心态早被岁月掠走,并不是说他变得懦弱,当他真正以这样的心整个态面对未来要走的路,他感受到“成长”这个词在他身上踏过的痕迹,回头一看,不曾生悔。

这一切的转变大概是在墨尔本的那几天就开始的,不仅仅是越前龙马,他也感觉到那个认识十多年的少女似乎有了自己的决定。广田惠子比他提前两天离开澳大利亚,傍晚时分他把她送到机场,身体已经好转的她戴了一顶赤格的鸭舌帽,刘海被压在眼睛上方,时常稍微垂下眼睑就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在过海关之前,他终于等到了他期待过的话。

“对不起,这样消沉的我,会被你讨厌的吧。”

那些天广田惠子的声音总是略显底气不足,像是日剧里常出现的处于弱势的女配角。越前龙马不记得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了,只是接过她刚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的葡萄味芬达,听她说了下去:“我知道龙马你对网球也会有倦怠的时候,这世间很多东西都一样,再喜欢也会有突然不怎么喜欢的瞬间……但是,你很快就能走出来的,我不太一样。”

“只是我,决定去努力一下了。前天看你的比赛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拼尽全力去追每一个球,并不是知道那个球一定能接到,但是站在原地不去尝试的话,就白白给了对手机会了。”

“嗯,就是这样。”最后,她抿了抿唇总结性地概括道。那几分钟好像全是她的独白,空旷的机场回荡着登机的提示音,她拖着行李与向他挥手告别,好像是在笑,浅浅的笑意里揉进了那天墨尔本最后的夕光,他的视线竟然迟迟不能从她的背影挪开来。

他转过身看见佐藤伊织正在他身后,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酒红色短发少女,在目光与他交汇的时候陡然拉开笑靥,像是一朵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突然绽放在脸上。她耸了耸肩说:“叔叔让我抓你去复检,你的脚伤还没好,别乱跑了。他的车停在机场外面,走吧?”

“嗯。”他跟上她的脚步,又忍不住别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安检的广田惠子。他给她寄去澳网决赛的门票,除了让她感受一下现场看大满贯的氛围,更是为了借此把她拉出札幌。一个人和自己的心死磕的时候是需要走出去的,看这个世界这么大又这么美,然后心也会变得这样。

她是该用自己的力量撞开原本的世界了,所以比起自身的失利与负伤,能在她的生活里获得一些改变,总算值回昂贵的决赛门票和飞机票了。题外话一句,这是越前龙马加入职网后头一次用自己数量不少的钱给女生买东西,她不是他的女友,但也不会只是青梅竹马的……她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现在他都不想深究。

总觉得想明白的话,两个人之间靠着长期磨合维系的东西,就要被毁灭了。而这是他最不愿意预见的结果。

他起身关掉了还在播放体育新闻的电视机,一个人沿着灯光璀璨的塞纳河走着,正在进行法式深吻的情侣随处可见,巴黎真是个连流浪汉都情意绵绵的城市。他作为一个单身了十九年还不怎么开窍的少年,此刻也没多少感时伤怀的情绪,在他看来,恋爱也不过是让另一个人用光明正大的理由来陪伴自己,而这么多年来,他没有经历恋爱却获得足够的体验。那个人,即使生活没有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地方,即使彼此的梦想与选择毫无交织,他们还是能靠短信和电话以及偶尔的见面联系着。

除了感情,所有相处的模式,都是和恋人无异的吧。那么还要费心费力地去深究什么。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13: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2)

离开巴黎之前,佐藤伊织请越前龙马吃过一顿饭。地点在一家灯光璀璨的法式餐厅,她穿着精致的黑色小礼裙款款走来,和一星期前还坐在法网中心球场的观众席上,挥着旗子为他大声喊加油的姑娘很不一样了。老实说,对于佐藤伊织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姑娘,他直到现在都说不清,大概每个人尤其是女孩都是有千万面的,不像他这样单一到用几个词就可以描述出来。

铺着方格桌布的餐桌上有他讨厌的鹅肝,淋了赤色的酱汁在几盘菜中脱颖而出。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它的厌恶,埋头喝着开胃汤努力不去看它。

她倒是乐得享受这类在很多人眼中定义为美食的东西,她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送进口中,抿了口红酒慢悠悠地说:“越前君你总是这样,不愿意尝试新的事物。纯牛奶也好鹅肝也好,如果你不是那么抗拒的态度的话,它真的是人间难觅的美食呢。”

佐藤伊织全程都在说日语,而且熟练程度比他刚认识她的时候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基本交流已经没问题了。她跟着他的团队从澳大利亚飞回来后消失了几个月,越前龙马凭着对她这种本性贪玩的人的了解,也没有太在意,总以为她又组织了一帮人去做横穿美国之类的事了。直到她放在他的公寓冰箱里的巧克力雪糕终于在某天早晨只剩下最后一支,他伸出去拿葡萄味芬达的手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取出那支孤零零的雪糕,然后在渐渐回暖的四月天里咬了一口。

那时候他才意识到,佐藤伊织退出他的生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他忙着恢复自澳网负伤以来退化的手感,居然没有注意到。

那天下午他在俱乐部训练的时候,原本是打算问一下体能教练具体情况的。未曾想她突然穿着类似日本女高中生的西式制服突然出现,还元气满满地用日语冲他说道:“下午好哟。”

越前龙马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对于她从先前一头齐耳的酒红色短发,变成如今黑长直又掠到腰际的巨大反差的诧异。而是佐藤伊织的日语发音,已经地道到不会辜负她外貌上显露的那一半日本血统了。

“哎呀,你太惊讶啦少年~”她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几个月我跑去新泽西找到以前认识的一个日语老师,然后恶补过了。特意没让托尼叔叔告诉你,我想给你个惊喜。”

“搞什么……”他斜着眼看她那头长到不可思议的黑发,“一般人的头发……会长这么快吗?”

“是假发。”她随意的伸手撩起一缕垂直感相当好的头发,笑得更加灿烂了,“我现在的头发才到肩膀,还是酒红色的,太没有日本少女的感觉了……唔,现在有没有标准女高中生的即视感?”

他一边收拾球拍,一边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在乘车高峰期坐东京地铁,倒是有可能被中年大叔骚扰。”

“……真不留情!”她佯装生气地鼓起嘴,过了一会儿又自动换上笑脸,“反正现在你和别人说日语我基本能听懂了,所以以后和家人打电话,或者和你的青梅竹马打电话,如果要说什么隐私的事,记得躲着我哦。”

他不知道佐藤伊织是为了什么一时抽风去补习日语的,她在美国活了将近二十年似乎也没这个自觉。不过那天她回来以后,凡是和他见面时她一定会巴拉巴拉地说日语,尽量避免一切的英语交谈。她说日语的时候更像一个普通的日本姑娘,但因为词汇量的限制,她没办法像使用英语那样熟练地说出一些调侃的话,反而变得中规中矩起来。

越前龙马想起他十二岁时刚回日本似乎也是这个状况,语言环境的切换的确会改变很多东西,常常能够隐藏起一个人原本的模样。他本身就沉默寡言的性格,在刚进国中时被旁人误认为臭屁又骄傲,其实这很大一部分要归咎于他当时并不熟练的日语,对很多人热情的搭讪只能回应少数的词汇,所以国文考试自然就差得可以。

不过佐藤伊织有时候忍不住了还是干脆换成英语,就像一个处在减肥期的姑娘突然放开胃口吃一样,她每次没说几句英语就颇有负罪感地闭上口,然后埋下头用某个手机软件查了一些单词,再抬头用日语表达出来。

她在这件事情上的毅力超乎他的想象,他之前从体能教练的口中听说过他这个侄女并不擅长学业,虽然在纽约读大学但也不是全美排名前五十的学校,倒是更擅长社交之类的事。那段时间她每天总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或者是训练完的傍晚,或者是周末天色大亮的清晨,她拼尽所能地抓住一切时机和他说话,活生生地把他当做了日语会话机器。

所以这顿在巴黎的价值不菲的晚餐,是佐藤伊织为了慰劳他快被无数奇怪的日语对话扯断的神经。日语书中的那些会话正经极了,一半不会在生活中出现,但作为学习者她还是经常盘腿坐在他家的樱桃木地板上,挑出“如何拨打紧急电话”之类的章节,拉着他陪读。

在无数个白天被网球占据,夜晚被佐藤伊织占据的日子里,越前龙马扮演过医生、警察、老师、商人……甚至有一次是她的丈夫。她用书挡着脸在沙发上“咯咯”地笑着说:“您辛苦了,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他干脆叹了口气借用经典回答:“一起。”

那时候佐藤伊织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用拖长地“嗨——”回应完毕后,从沙发上跳下来钻进了厨房。她好像从来都不介意与他有些暧昧的场景,不像广田惠子,无论是中学时代还是现在,被周围人调侃和他有关的事时,从来都是一本正经地否认。

对广田惠子来说,她喜欢泾渭分明地处理所有的事,有就是有,没有的话也不会拖泥带水。就像国中时代他撞见过她拒绝别人告白的场景,不是低头浅笑着说“我们做普通朋友吧”,更不会说“那我考虑一下”,只是直截了当地用“谢谢你喜欢我,但是对不起”拒绝掉了。她从不费心思去经营男女之间的关系,哪怕些微的暧昧都会被她笨手笨脚地戳破。其实越前龙马很早以前就觉得了,在恋爱智商上,广田惠子或许和他是持平的。

如今佐藤伊织坐在他对面,举止优雅地吃完了一大盘鹅肝,终于抿了口红酒用微醺的语调说道:“越前君你知道吗……我之所以想认真学日语,是因为澳网那阵子,我突然发现你和惠子在说话的时候,和使用英文的你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不知道哪个你会更加真实,虽然你从小生活在英语环境里,不过……我不想因为语言隔阂进不去你另一面的世界,总感觉不打网球的你更加有趣一点。”

“所以……很高兴认识你啦。”她举起红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面前的杯子,稍稍抿了一口后,杯沿留下半个鲜红的唇印。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18: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3)

结束法网的行程后,在两个星期的温网赛事开始前,越前龙马暂时和自己的团队分开,坐上了飞往东京成田机场的航班。开车把他送去机场的是他的营养师,留着板寸头的中年男子乐呵呵地帮他提行李,还不忘调侃一句:“龙马你对你女朋友还真是在意啊,一结束比赛就去看她……一年中起码两三次,你的机票钱也花了不少吧。”

“……这次不是去找她。”越前龙马接过行李,已经不再用“她不是我女朋友”这类话反驳了。自他拥有这个团队开始,十几个人中间就盛传着“越前龙马在日本有青梅竹马的女友”的言论,除却后缀的那个最重要的“女友”定义,其余的一切都是对的。对于他而言,他时常在赛季间隙飞去札幌,只是维持了十五岁至十八岁那几年刚加入职网时的习惯,环境的陡然转变总会带来很多不适应,唯有在那个北国之城看到伫立在大雪中的她的身影时,他才知道他所熟悉和掌握的东西,并没有抛弃他远离。

他刚开始在周围这群人起哄的时候还会否认几句,后来他发现因为有广田惠子的存在,团队中的人才不干涉他长期没有找女朋友的事,更不会把他误认为基佬。于是他乐得保留这样的误会,在拜托助理帮他预订飞到日本的机票时,接受助理小姐对他的揶揄已然成习惯。

而这一次,他虽然会和广田惠子见面,却不是单纯地去札幌吃喝玩乐。还是在法网第一轮的时候,他就收到了一封由航空件寄来的请柬,越前菜菜子的名字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下面是一张中规中矩的婚纱照,这个自幼年起就出现在他生活里、因为这些年他去美国发展好久不见的表姐,穿着洁白的纱裙笑得温柔如水。

搂着她的腰际微笑的男人面容俊朗而平和,应该是个性情温柔的人。他记得小时候越前龙雅似乎就说起过:“啊……菜菜子啊,我觉得她肯定会嫁给那种很温柔的男人吧。”那时越前龙雅似乎也只有十一二岁,翘着二郎腿拈起玻璃盘中的一颗樱桃,吃得嘴角都溢出艳红的汁水。

这个长期寄住在越前家的表姐的存在感一直不强,似乎总是心甘情愿地做配角。不动声色为贪玩的他们准备好正餐和点心,每天都会打扫越前兄弟乱糟糟的房间,从来都温柔地笑着不曾抱怨。她是个很传统的日本女性,好像生来就是去当贤妻良母的,他记得她每天都强迫他喝纯牛奶,记得她做得很好吃的秋刀鱼和茶碗蒸。很多时候越前龙马恍恍惚惚地觉得,越前菜菜子大概是世上所有男人心目中的妻子的模板了。

只是当他收到这份请柬,看着照片上两个人一副“岁月静好,与君安享”的样子,也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并非那么顺其自然,越前菜菜子此生做过唯一一件最出格的也是最令他意外的一件事,就是她爱越前龙雅。而两人之间的纠葛,仅仅是他道听途说的那部分就足够令人心悸,何况是冰山一角,更多更繁盛的感情压抑在深海之下,只是用船轻轻一撞,便波澜四起,船覆人亡。

迟钝如他当然不会察觉到这些事,如果不是十八岁那年广田惠子说出了口,他直到现在还闷在鼓里。那一年越前龙雅突然回到了位于东京的越前家,他推开家门看见那个吊儿郎当的人坐在客厅里,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将近十年的岁月几乎抚平了他对越前龙雅的记忆,这个明明是越前家养子却和他眉眼相似得过分的少年,在他的幼年记忆里就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突然被越前南次郎带回家,还没怎么认识就宣布了一句:“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了哦”。又以彼时比他强大许多的网球能力,人为地制造了许多次他的失败;总是在他爬上树摘橘子时抢走他的果实;万圣节用床单让他扮成幽灵,带着他去隔壁街区的人家讨糖果。

就在越前龙马终于适应了有越前龙雅存在的日子的时候,已经长到十二岁、骨骼渐渐宽阔的少年背起行囊,丢下一句“我要去寻找这个巨大世界里的巨大梦想了”,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像夏日里一阵过分猛烈的风,出现和远走都显得那么可不思议。他曾经在他的生活里停留了好些年头,终于休憩完毕,去寻找下一个充满神迹的地方。

所以那一回他的归来,其实就是“再次离开”而已。当时广田惠子也在场,直直地盯着他的眼,过了几秒冷不丁地丢下一句:“怎么不去找菜菜子姐。”

从沙发上起身的大哥模样的人拉起了圆滑笑容,用明显成熟了许多的嗓音回答:“哎呀大哥我只是想念你们了嘛,惠子你不高兴吗?”

“……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关于越前菜菜子的部分,广田惠子听到他的回答后并未追问下去,顺着他的节奏说了一些别的事,好像他从未自他们的生活离开一样。阔别了十年之久,其实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越前龙雅骨子里的桀骜不羁还在,所以越前龙马也能顺着这股和自己相似的气息,勉强连上快模糊不清的记忆。

美国西海岸。橘子林深处的网球场。色彩浓郁得像是涂抹在面包上的蛋黄酱的阳光。那片海。

这些事物像一个又一个的串联点,终于组成了他和越前龙雅有关的所有回忆。

只是他未曾想过在这些断裂成片的记忆里,竟有越前龙雅对菜菜子姐的像是从生命原点萌发的喜欢,而这位明明比他年长两岁的大姐姐,也会回过头把不同于对待别人的温柔倾注到他身上。

越前龙雅果然没过几天就离开了,没有任何告别自然也没有告别礼,就在跟着越前龙马和广田惠子登上东京塔的时候忽然隐匿在人群里。过了几分钟两人收到了他的群发短信,一句不正经的“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两个小不点要在一起哦”,就是他全部的诚意了。

当时广田惠子看见那条短信之后,颇为生气地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看着瞭望台下满城樱色的东京说了一句:“昨天还像个笨蛋一样嚷嚷着说要登东京塔,现在又突然转身走了,算什么嘛。”

“……不会是去京都找菜菜子姐了吧?”

“龙马,你怎么……”她扭过头颇为惊讶地看着他,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及这件事。

“……你知道多少?”她抿了抿唇,试探性地问道。

“我倒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前天你看见他的时候就说了吧……他喜欢菜菜子姐?”

“不,确切地来说。”她面色凝重地皱起眉,“是两个人互相喜欢,但是谁都没打算和对方在一起。”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18: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4)

漫长的航行中,越前龙马睡过去好几次,又做了很多和过去有关的梦。他当时在通体赤色的东京塔上听说了越前龙雅和菜菜子姐的往事,他听着广田惠子语调平淡的叙述,竟吃惊得久久没能回过神来。事实上她知道的不多,一半是菜菜子姐的亲口告知,一半是自己的理解。

“好几年前他就和菜菜子姐告白了,后来又在日本出现过几次,每次都会突然离开。他们确实……以情侣的形式在一起过,但是你也知道越前龙雅这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他不习惯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可菜菜子姐不一样。我一直不觉得是菜菜子姐没有跟着他漂泊的勇气,是他不愿意让她走。我知道他们分手也是很久之后的事,对于这段感情,比起两位当事人,其实我比他们更加不甘心。”

她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时候,瞳仁明亮得似乎能晃出眼泪:“我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在两个人交往过程中发生的偏差,我确实不能体会。只是我一直觉得,相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前提,既然还互相喜欢着,为什么要被别的事情拉开?”

他仍然记得那个春日下午的场景,广田惠子的目光灼灼,头一次因为别人的爱情愤愤不平。

好多年都过去了,所有的事推到记忆原点,只有那片橘子林和那片海永恒地伫立着。他记得越前菜菜子站在橘子树下喊他们回去吃饭的场景,记得越前龙雅抢走他的帽子然后戴到自己头上的样子。这两个人,一个是存在感不怎么强烈的温柔的大姐姐,一个是从来没有正经样的哥哥,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俩之间会滋生出爱情。

海水轻轻晃动的声音,橘子扔在草地上的闷响,击球声,广田惠子对他说“我买了芬达”……千千万万种声音在梦中交错出现,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歪戴着帽子的、小小的越前龙马。

他被送餐的空姐叫醒,在分不清昼夜的航班上,他拉开了舷窗,看见外面黑夜浓郁,万里高空沉寂而平和。往事都凝固成了静止的画面,就像菜菜子姐对越前龙雅一往情深也已是过去式,她即将披上婚纱,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新娘。

他不知道这一次越前龙雅会不会出现,转眼一想他也是很久没有见到这个以大哥自居的男人了。昨天广田惠子在和他通话的时候还说过这个事,就在他预测越前龙雅不会出现的时候,她紧接着说了一句:“最好不要出现了,菜菜子姐没有那么坚强。”

这句话后两个人都是相同的沉默,只是听着对方遥远的呼吸声不再开口。嘴上是这么说,他不知道广田惠子是怎样,其实他对越前龙雅的现身还是很期待的不是吗。无论是国中时代还是后来的职网生涯,越前龙雅的每次出场都会给他的生活丢掷一枚炸弹,轰然爆炸的那一瞬虽然让人不爽,却在不知不觉间调整了他的人生轨迹。

菜菜子姐的婚礼定在神户举行,只是因为夫家在那里。原本他直飞关西机场会更快一点,特意飞到东京的成田机场,他对广田惠子的理由是:“反正我也不认识路,还不如先到札幌找你再一起去神户。”

他虽然用了“路痴”的借口作为自己的挡箭牌,到底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其实他也说不明白。或许是那一碗想念了很久的札幌拉面,又或者……只是因为她。在飞机上做的那几个破碎成片的梦中也有她,没有什么具体的情节,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国,黑发黑眸的她穿着卡其色的大衣站在列车经过的站台上,四下大雪纷飞,冷风猎猎,他在梦里似乎都能听到大风卷席着雪刮过的声响。

自澳网结束后,又是半年没有见面了。他不知道她在札幌有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走出了自我设限的困境,越前龙马发现自己很多时候都会为她隐隐地感到揪心,这在他将近二十年的生命里实属罕见。他没办法仅仅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她,就像他们……没办法仅仅只是青梅竹马。

幼年时建立起来的情谊维持了这么久,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广田惠子对他来说,不只是躲在十多年前的记忆里的双马尾小姑娘,他遇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被堆叠在脑海里,而她像是一根针线,密密匝匝地把它们缝合起来,一旦抽离,所有的记忆都将坍塌成片。

何时何地,她已经变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即使他日后会和另外的姑娘一起过完余生,这个事实也是改变不了的了。

抵达札幌是两天后的事,他在新干线上就给她发了短信,说他打算直接去北海道大学找她。出乎意料地,广田惠子发来一个他不算熟悉的地点,札幌市中心的大通公园。越前龙马隐约记得他头一次去札幌时她带他去过,银白色的雪地里,树木都被灯光装点得闪闪发亮,那时候她还是高中生,穿着藏青色的西式制服,双腿只裹了很薄的丝袜也没见她喊冷。

如今札幌也摘去冬季凛冽的面具,终于在六月回归到令人舒适的温度。他在大通公园绕了两圈,公园中心的札幌电视塔自然没有东京塔的气势,不过他记得夜晚亮起灯的时候,它也是很好看的。

正是下午三四点钟,家庭主妇们陆续带着放学的孩子来公园玩耍,十米外有一只正在给孩子们派送气球的卡通熊,戴着麋鹿的鹿角,好像是北海道很有名的吉祥物。他记得广田惠子随手送给过他的钥匙串上,似乎就有这只头和身体一样大的小熊。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每次都很准时的广田惠子却还没出现。正当他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时,划开屏幕就看到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她意味不明地说:“在你视野范围内,哪样东西最显眼,你就走过去。”

最显眼的东西……是那只吉祥物小熊吗。

他抬起头看着它晃着笨重的脑袋跳起奇怪的舞蹈,再配上歌词和旋律都不太正经的音乐,围了一圈的小孩子看到后“咯咯”地笑起来。

于是越前龙马拿着手机走过去,看着它傻跳了五分钟后又给围观的人分发了糖果,而越前龙马同学也作为小朋友中的一员,被这只一视同仁的吉祥物塞了两根棒棒糖。

“我……”

他愣在原地看着手心里的糖果,等到周围的小孩子们散去,转身关掉音乐的它又绕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罐葡萄味芬达,站在他面前用那两只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他。

“惠子……?”

不用等他猜测,“吉祥物小熊”抬起了手,把那笨重的头套摘下来,裹着白色头巾的广田惠子满脸通红,虽然气喘吁吁,却笑得和她扮演的这只小熊一点都不违和。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20: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5)

“在打工吗?”越前龙马找了个长条的木椅坐下来,本来很宽敞的木椅因为广田惠子身上笨重的小熊身体,他只能被挤到一边。他单手扣开拉环喝了一口,看着身边的人咕咚咕咚地灌运动饮料,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啊——果然很累啊。”

“你怎么没提到过扮演吉祥物的事?”他一想到刚才那奇怪的舞蹈是她跳的就很想笑,笨拙的小熊扭着屁股转圈圈,和她平日的形象也太违和了。

“我怕你取笑我。”她边说边解开头上的白色头巾,白净的额头上是涔涔的汗水,“也没有开始多久,就半个月的样子,还一直被老板说不够有活力……我都已经这么拼了还不够有活力嘛?”

“噗——”他听到她这样说忍不住笑出声,“嘛……刚才你的跳的舞倒是挺有活力的。”

“是吧。”她笑得眉眼弯弯,“原本是不想让你看到的,不过你到札幌的时间刚好是我工作的时间段,所以就让你过来了。等会儿我换班后一起去吃拉面?”

“好。”他点了点头应允下来,这本来就是他来札幌的主要目的之一,不用广田惠子说他也会提。他拿起她放在木椅上的小熊头套,布料很厚实,戴着肯定不舒服,顶着六月的太阳在公园里站半天也真是难为她了。

“要吃冰淇淋吗?”越前龙马把玩着头套,突然问了一句。

“诶……!你怎么知道的!我前一秒还在想要不要叫你去买一个双球冰淇淋……”她撑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显露的是真的惊讶,穿着这样的奇装异服,她可不好意思跑到甜品站去买冰淇淋。前几天她实在忍不住了没换衣服就去买了一支,还被卖冰淇淋的小哥调侃:“吉祥物小熊也喜欢吃冰淇淋嘛?”

“……要猜你这方面的心思,也太容易了吧。”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冰淇淋狂魔”的体质,她对冰淇淋的依赖感和他对芬达的嗜好相差无几,托她的福,这些年越前龙马也跟着她啃过各种味道的冰淇淋,面对最奇葩的芥末口味,两人也是一起舔了一口后一起泛恶心。在饮食方面两个人是互相影响的,就像广田惠子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也会习惯性地按下葡萄味芬达的按钮。

“那我要双球,一个抹茶一个牛奶。”她看着越前龙马听她说完后就站起来,朝不远处的甜品站走去。粗粗一算,两人已经有半年没见了,在澳网期间发生的那些事她当然记得,甚至很多细节都清清楚楚地保留在脑海里。

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才回到札幌,机场告别时对越前龙马说的那些绝非空话,新学期开始后她努力地把自己埋进学业里,也尝试着走出去做一些社会工作,她感觉自己的生活渐渐地被填满了泛着光泽的东西,虽然不算太好,但低潮期总算过去了。

不过她也不至于像幼稚园小朋友一样,急着向他报告自己的转变,很多事情只能他亲自来感受,就像她今天特意把他叫到大通公园,可不仅仅是为了给越前龙马发两根棒棒糖。

中学时代常常为输球不开心的少年,如今早已长成能够迅速消化失利与困境的男人。他要比她厉害多了,所以这次法网他止步于半决赛,广田惠子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的他在和对手握手时笑得落拓,就知道他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他有自己的信仰和规划,并一步步地向前走着,不再需要以赢得每一场比赛来证明什么。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急急忙忙地打电话过去,只是跪坐在被黑夜笼罩的自家客厅里,编辑了一条不算长的短信发过去。“很精彩的比赛,你也知道对手强大在哪里,我知道这场比赛后你会变得更厉害。札幌已经是凌晨了,我看得困死了,明早还有考试,晚安。”她揉了揉疲惫的双眼按下发送键,眼睛一阖上就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好在身上披了一件外套,不至于受凉感冒。

广田惠子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撑着手肘直起身,清晨的日光像没煮熟的蛋黄般淌进客厅,身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几个小时前发来的“嗯。你早点睡”。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和越前龙马维持着现在这样的关系也挺好的,不用费心去猜对方在想什么,也不用患得患失。尽管她喜欢他,而他对她似乎没有如此强烈的感情。

这么多年,也有不多不少的人对她说过这类感情,多数是塞情书或者当面表白,她总是怔怔地看着这些男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回应。确切地说,她是不理解他们的想法,为什么对一个人动心就要急着说出来……而另一方即使没什么感觉,也会选择草率地开始吗。

只是她不会,在广田惠子看来,如果她要携手和谁走下去,唯一的前提就是两人相爱。

所以她在一个人捧着一大箱子的快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的时候,想看场喜欢的女星出演的电影发现找不到什么人就独自坐在电影院的时候,一个人在情侣成群的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羡慕别人能够与人相爱的运气,但这并不代表她会随意接受男生们扔来的暧昧。

她喜欢越前龙马,那个没有拳头大的心脏只装了他一个人。曾经她没有细究过自己的感情,但她现在知道了,却不懂得如何让他知道。

她不想写情书,不想亲口告诉他“我喜欢你”,也不想提出“要不要在一起试试看”,如果越前龙马不喜欢她,或者心里其实装了另外一个人,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

在此之前,努力成为能够让他喜欢的人,似乎更重要吧。

她接过他买来的冰淇淋,伸出舌尖舔了一口,自越前龙马买完之后一路走来,抹茶味的奶油已经被日光晒得有些融化了。她不知道自己的不作为,会不会就像这无知无觉的太阳,明明在努力地发光发热,却让冰淇淋沿着脆筒滑下来,最后滴落到地上,变成一摊软塌塌的绿色。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25: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6)

几天后,在一个日光充沛的上午,两人坐上了札幌至神户的新干线。那之前越前龙马还被广田惠子带着去了趟小樽,他陪她走到玻璃制品琳琅的店铺,挑了好久才买到一个音乐盒作为给菜菜子姐的结婚礼物。玻璃外壳的音乐盒不大,工艺水准却很高,打开后自动播放着听不出曲名的旋律,叮叮咚咚地为盒子里陶瓷制的新郎新娘伴舞。有光晕在旋转的小人身上切换,一副岁月静好的光景。

这个礼物倒是比越前龙马随手在巴黎买的钻石项链有诚意多了。不过说是随手,当时还在比赛的他也是拜托佐藤伊织去挑选的。平日里总不正经的少女在这方面倒是很内行,大概从小家境优渥,出入奢侈品商店的次数也多,没到半天她就把一个天鹅绒的盒子推到他面前,打开后是一条符合他预期的闪亮亮的项链,反正够闪,样式如何他也不管。

“其实这份礼物是我答应菜菜子姐的。”广田惠子拿起装着音乐盒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我知道她和越前龙雅交往的时候,就说过如果他们结婚了就送这个。”

“……我总觉得,你好像很在意他们两个的事。”越前龙马坐在列车上喝了口芬达,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他好几天前就感觉到了,对于参加菜菜子姐的婚礼这件事,她并不是那么乐意。

“是,我知道在菜菜子姐快结婚时还执着于她和越前龙雅的那些事非常可笑,但是我……没有办法,只要一想到菜菜子姐在告诉我龙雅对她告白的时候的表情,我就没有办法不在意。”她把礼盒放在桌板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两个人喜欢了,就在一起好了。这明明是世界上最需要运气和机遇的事情,与其没有抓住机会然后用余生去怀念,当初为什么不坚定一点。”

她永远有用诚恳的语气把话题延展的本事,以至于在感情方面完全称不上有观点的越前龙马,也不由自主地被带入到话题当中。

“你说得对。”对于情感白痴的他而言,恐怕广田惠子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有道理的。“但是,如果菜菜姐最后真的和他在一起了,那家伙要是做出不好的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可能这也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藤川先生是很温柔的人。”她点了点头,不由得想起那个眉眼温柔的男人,一年前菜菜子姐曾经带着他来过札幌,尚未订婚的两人请她这个刚读大学的新生吃饭,整个过程藤川先生都表现得体而礼貌,感觉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但两人的相敬如宾之中总感觉少了什么,她知道菜菜子姐再也没办法像爱越前龙雅那样爱这个男人了,尽管她也说不出来,越前龙雅到底哪里比他好。

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是无能为力的。广田惠子偏过头看着还在喝芬达的越前龙马,在自己的感情上她尚且如此,她又如何对大了她好几岁的那两人的感情指手画脚。

她想,她太晚才意识到自己喜欢越前龙马了。这个优秀得就像光本身的男孩子,在离她更近的中学时代就让她觉得骄傲,她要是……在那个时候就喜欢他就好了。她可以在晚风炙热的天台上对他告白,然后问他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毕竟十三四岁的广田惠子更勇敢,也更加坚定。两个人靠着青梅竹马的关系走到那里,如果某个人对另一个人动心了却没法在一起的话,就分开走好了。自此以后彼此的生活都没有牵扯,她再去寻找那个终归在这世上等她的人。

但现在两个人都快二十岁了。她在澳网决赛那天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时因澳大利亚国庆日燃放的焰火可以为她作证,她喜欢越前龙马的心情不输给任何人。但无论是否说出口,对她而言都是折磨。她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终于喜欢上他,最后他若是没办法回应她,那么广田惠子需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彻底忘掉这场情。

她才没有把握。所以她也会以此类推,越前菜菜子和越前龙雅两个人,需要多久才能把那段曾经诞生的爱埋入时光的河川。

“那个……我离开一下。”她托着腮看向窗外发呆的时候,越前龙马突然拍了拍她的肩。

“哦……好。”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起身,随即朝着另一节车厢走去,似乎是看见了熟人。

就在广田惠子继续扭过头看着窗外的田埂时,越前龙马已经在两节车厢的交接处追上了刚才不经意瞥到的人。墨绿色的比他稍长的头发,高瘦的身形,双手漫不经心地插着裤袋——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这个许久不见的人又出现了。

“喂,你——是来参加菜菜子姐的婚礼的吗?”在眼前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的那一刻,越前龙马本想脱口而出的那声“哥哥”又咽了下去。

“哟。”他勾起嘴角还是笑得那么不可一世,就像两三年前见到的那样。他好像高了点又黑了点,越前龙马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内心居然平静万分,根本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小不点也在这里啊,这么说来,你也是去神户的咯?”

“明知故问。”他皱了皱眉,对“小不点”这样的称呼还是很不爽,明明他已经和眼前的人一样高了。

“嘛……前几天我倒是特意去东京找你还有惠子,想着和你们一起去神户的,可是你们都不在啊,大哥我只好自己坐上新干线了。”越前龙雅抓了抓头发一脸头疼地说,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行程交待清楚,但越前龙马才不相信他去东京是为了找他们,估计又是看漂亮妹子顺便出去约一杯。

就在兄弟俩终于从寒暄模式切换到正题的时候,广田惠子略带疑惑的那句“龙马你是遇到认识的人了吗?”还是让越前龙雅背脊一紧,他看着那个自己一直把她当作小妹的女孩从越前龙马身后走来,就在两人对视的那一瞬,自诩能轻松自如地应付各类女生的他,还是感到了些许无力。

毕竟广田惠子是,在两年前的冬日,仗着自己喝醉了酒就边哭边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和菜菜子走下去的人。

而那个时候,他竟然也没办法回答。

5

主题

172

帖子

553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53
 楼主| 发表于 2020-8-2 01:29: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7)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东京似乎是在下雪吧。

越前龙雅在银座的一家昂贵的高级餐厅请广田惠子吃饭,那时候她十八岁,高三,因为长期备考的缘故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她在备考期间从札幌到东京纯属偶然,对于他这种浪迹天涯的人而言,他回到东京的越前宅更是偶然。

他那时候请她吃饭,纯属心血来潮。虽然他面不改色地用了“我不知道你二十岁的时候我在不在这里,总有一天你也是要体验高级餐厅的感觉的”之类的话作为理由,他还是遭到了对面还穿着冬装制服的少女的白眼。他回到越前宅只是意味着“再次离开”,从来没有什么安定的想法。就算越前伦子在看到他走进家门的那一瞬惊得手里端着的碗碟都砸在地板上,他笑着走上去抱了抱他,然后用永远都不正经的语气说道:“哎呀妈你这么想我啊。”

他明白这些家人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越前家的养子,没有太多的血缘关系,但他却有幸在自己最年少无知的时候与他们相遇。这比他与网球相遇还要值得庆幸,没有了网球他还可以寻找别的技能,但没有这些人的话,他恐怕永远都不会体会到有家人存在的感觉。

就算他最后为了自己信仰的“巨大世界里的巨大梦想”离开了美国西海岸,他也会在永不停息的旅途中不断怀想他们。

这其中当然包括越前菜菜子。

越前龙雅在美国西海岸的橘子林撞见她的时候,他十岁,她十二岁。面容姣好性格又温柔的大姐姐,把他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橘子捡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喂……你是龙雅吧。你喜欢吃什么东西呢?晚上我会和伦子阿姨一起做饭,等一下去超市买食材。”

“啊?”他当时还攀在橘子树上,听到她对他说出温柔而细碎的日语,便“嗖”地一下沿着树干滑下来,扯了扯被树枝勾破了袖口的衬衫回答道:“我对吃的倒是不挑剔,小不点喜欢吃什么?我跟着他的口味就好。”

“龙马的话……最喜欢秋刀鱼和茶碗蒸,龙雅要尝尝看我做的吗?”

她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棕色的瞳仁像是盛着一汪晃动的水,倒影着他尚且瘦小的身影,却让他久久不能忘怀。这在越前龙雅日后漫长的漂泊生涯里成为了他时常回想的记忆点,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从来都散漫而无所谓的他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她确实是最佳的初恋人选。

他是被她的温柔感动的,由内而怀散发的温和与柔软,配着那天恰到好处的午后的日光,这是越前龙雅此生第一次对美好的事物的体验。

当天晚上她就为他做了秋刀鱼和茶碗蒸,还特地温了一杯纯牛奶。“龙马不喜欢喝这个,所以总是长不高,龙雅给龙马当一下榜样吧。”她边说边把玻璃杯递过来,他一接过就“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把旁边正在吃秋刀鱼的越前龙马看得目瞪口呆。

其实他对食物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偏好,能饱腹就行。但他日后也喜欢上了传统的日式餐点,只要看见日式餐馆就会进去点一份秋刀鱼和茶碗蒸,然后边吃边想没有菜菜子做的好吃。那个时候他总会搁下筷子,想起越前菜菜子的样子,是真的觉得她很美。

本来这份情是可以迅速沉入岁月的,越前龙雅背着行囊离开后见识了更为广大的世界,认识了更多的人,其中也包括不同类型的女孩子。如果他不选择在十五岁时心血来潮地去日本,本来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站在青学高等部门口看着已经是高中生的越前菜菜子走出来,就知道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遂了自己的心意。

后来他跟着她到租的公寓吃了顿晚饭,一起逛了超市,最后塞给她橘子和牛奶,还是选择离开。第二年他在新年期间给她寄贺卡,新年夜用摄像头录下外面盛大的烟火给她看,告白,又杳无音讯。过了几年她又知道了他为了生计打假球的消息,打电话和他说不要再出现了。分分合合这么久,连越前龙雅都不觉得他们能够在一起。

至于他们是如何成为情侣的,具体过程他倒是有点忘记了。只记得向来不怎么冲动的她不顾一切地跑到冲绳,然后抱住了正在沙滩边和螃蟹玩耍的越前龙雅。那时候他怔在原地,白色的海浪像掀开的裙裾般涌过来,他的脚踝处都没过了一层海水,在脚趾传来真切的痛楚时他终于开口:“菜菜子啊,螃蟹咬到我的脚了。”

“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菜菜子抱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似乎有眼泪正渗透他后背的衣料:“越前龙雅,我喜欢你,也想要和你在一起。”

其实他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就感觉心脏有莫名的疼痛,甚至扯着下面的胃都微微地不适起来。即使他那时候立刻转过身拥住了她清瘦的身体,他也一直在隐隐地不安。他早就知道他们两个给对方的爱不足以支撑起这段感情,因为他始终在漂泊,而他不愿意也不忍心让她跟着他走。

她会是很好的贤妻良母,早晨为丈夫准备好精致的便当,为他打好领结,然后在他出门的时候温柔地说“一路小心”。光光想到那个场景,他就不由自主地被感动。越前菜菜子真是这样的场景里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他又怎么能让她颠簸,让她受苦和流泪。

然而广田惠子不理解的恰恰是这一点,她觉得这纯属是他的一厢情愿。“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当贤妻良母的,更多人是最后没有了选择才这么做……你不觉得你用你的目光去揣测菜菜子姐的人生,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吗。”明明才十八岁,不能喝酒的年纪却逞强了给自己灌了一杯红酒,一喝下脸就烧了起来,一说话更是红得吓人。

“可能是吧,但我真的这么想。我没办法改变我的想法,所以就不能走下去了。”他难得用捎带诚恳的语气回答她,他不清楚怎么对眼前的小妹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他早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菜菜子的人了。即使她不说,他也完全知道她在期待什么样的生活。

而这恰恰是越前龙雅怎么努力都无法给她的。

他不知道如今的广田惠子能不能明白这一点。

他用略带戏谑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忍不住勾起嘴角:“怎么……好不容易看见了你们大哥,不坐下来好好聊聊吗?到神户起码还需要一个多小时吧。”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小黑屋|越前龙马论坛

GMT+8, 2026-7-30 01:32 , Processed in 0.058091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Template By 【未来科技】【 www.wekei.cn 】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