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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搬运】断弦 BY 琥珀色的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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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0 19:56: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贴吧作者ID: 琥珀色的猫眼
版权声明:因为贴吧开始大规模的吞帖吞文,贴吧吧务组开始帖子抢救计划——将帖子搬运至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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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19:57:1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请君为我倾耳听

  漫天飞舞的红叶飘零而下,大片大片地落在了慢慢踱行的白马和马上的少年身上,轻卷的风调皮地缠绕著那少年漂亮轻柔的墨绿色长发,乳白色丝带随意扎起的长发有那麽几缕纷飞散开。

  少年仰望红色的天空漫舞,淡漠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轻轻拉了拉缰绳,白马停在了树下。不远处水流冲泻的轰鸣声穿越红叶弥漫的空气而来,少年牵著白马缓缓地向水声处行进,脸上恬静满足的表情透著些许和年龄相仿的稚气。

  白色的雨帘印入金瞳,泛起薄薄的雾气,少年脸上浮起欣喜。拍了拍身边的白马,自己走近瀑布,一泻千尺的流线飞溅,亲吻上少年白色翻飞的长袍。

  少年伸手向背后,白绸一掀,露出背上古色的七弦琴。单手扶下琴,斜身一挥,长袍飞扬,人已端坐在瀑布下外十几米处的大石上。纤细的手指抚上弦,和著流泻的水声共鸣的琴音飘荡於山谷中,逆著水流浮飘而上的琴音覆盖了整片枫林。琴音由开始的浮渺逐渐越拔越高,随著一片清脆的颤动,达至顶峰。忽地如万丈流水般落泻而下,来势汹汹。达至地面回响起震撼的共鸣。手指收回,那一片颤弦久久萦绕不去,少年仰头闭上眼沐浴在水汽中。

  忽地水声夹杂著撕裂的声音冲刺耳膜,少年猛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盯著水帘,圆睁的猫眼越瞪越大,只见一幕水帘中央竟似裂开了一样,不一会儿左边的水帘似帐帘被掀开了一般,白色的帘后缓步出来的是一身著紫袍的青年,少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浅金眸中仍有余散未去的震惊。

  紫衣青年一脸温柔的浅笑掠过潭中的泉水轻飘向少年,少年警惕地站起身向后一点,身子飞窜而起,稳稳地落在了十几米外平地上。那青年一怔,轻身点地也落下,脸上难掩惊喜与讶然。

  “在下幸村精市,有幸耳闻阁下精妙绝伦的琴艺。不觉欲一睹阁下风采。恕在下冒昧。”叫幸村的青年彬彬有礼地解释。

  少年轻皱了下眉头,还是礼貌道:“越前龙马。”

  越前?很稀有的姓氏,幸村凝眸打量对方,白色的长袍包裹著纤瘦的身子。墨绿色的长发无半点儿修饰,用乳白色的丝带松松散散地扎起,冷漠的脸仍有一些细微的警惕,斜眸下映照的猫眼泛著浅浅的金色,夹杂著倔强与高傲的双眸弥漫的是无尽的自信与些许的嚣张。幸村斜过头漾开笑。

  而另一边的越前其实也有些泛怔,幸村那一笑,洁白无暇而璀璨温柔,宛如春风吹开了枝头第一朵梨花。越前那金色的猫眼有那麽瞬的滞顿。但仅仅一瞬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淡。

  “一曲《流水》如此情此景,流泻千里,激情洋溢的是年少的壮志与希望,音色圆润平滑,别有一番风味,阁下的琴艺,实在精妙。”幸村缓缓行进。

  越前此刻也愕然,随即脸上浮起了初遇知音的欣喜,“你也懂音律?”

  “略懂一二。”

  越前低头望了望爱琴,幸村一走至他跟前,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温柔如水的漂亮紫眸,“那麽,要请教一番了。”越前浅浅地笑了。

  幸村失神地陷进了那一抹耀眼夺目的笑颜,直到越前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歉然地接过他递上的琴。不禁大惊,这可是把上古好琴,三百年前琴圣赤木伯阳随身不离的“凝沂”竟在这少年手中,怎能不惊讶,这少年身上有太多令人惊奇的东西了。

  琴弦抚动,与刚才不同的音律弹出,柔而似水,却也不乏刚劲。反而让人深觉一股有如雷霆万钧的霸气,弦音一转,又如春风化雨般温润。越前的浅金眼中浮现起越来越深的喜悦和感慨。

  一曲终,毫不吝惜的掌声响起,幸村迎上越前的笑颜,“谢谢夸奖。”

  “不,把《千寻乐》弹得如此有气势,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人。连我娘都未必有这样的气势。”少年的眼中满是兴奋的霞彩。

  幸村再次惊觉自己的心仿佛颤得厉害。那少年的笑如太阳般夺目,仿佛穿越他的胸膛,俘获了胸口那颗不安分的心。

  “你住这里吗?”越前指了指瀑布。

  “不是,那只是我静修的地方。我住在立海城。”

  “立海城?唔,那有机会我去拜访,我要走了。”

  幸村敛住笑,“这麽快?”心头失落怅然。

  “我要去看看四方风景,有机会再见了。”越前翻身上马,拍了拍白马,“追风,我们走!”回头凝望紫衣人,“后会有期。”

  幸村久久地望著消失在枫林尽头的那抹白色,眼中溢出了不舍和柔情。越前龙马麽?到底是谁呢,那堪称绝伦的琴艺和轻功,那耀眼夺目的眸子和笑颜。以及听到他的出处和名号时的淡然,都已让他深深地迷恋。

  近午的空气闷热得窒息,宽阔无人的街道上沈寂萧条。远处一骑白马缓缓踱过来,马上的少年一脸警惕地转动著圆而大的猫眼,小巧的耳朵轻轻竖起倾听,忽而一夹马腹,急奔而去,白马在街道尽头的交叉路口停下,少年侧过身紧盯著左边不远处交织在一起的两条人影。

  忽地两条人影急急分开,分落在两侧,不到半秒,又同时纵身攻向前,其中那一身灰袍的人速度极快,身形似光一闪而过,另一边的白衣人也不甘示弱,一手轻盈灵活的剑使得飘逸顺畅,但移行穿梭的速度已渐渐有些迟缓,灰袍人目中闪过阴戾,手中的剑向上一挑直刺白衣人胸口,忽地一抹白色飘过两人之间的间隙,然后迅猛地退开,灰袍人但觉眼前一花,手中的长剑剑尖已断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转头扫向刚才那抹白色,只见一少年悠闲地立於三米外。

  “你是谁?”那灰袍人怒问。

  “你又是谁?”

  “是我先问的。”

  那少年一哂,“越前龙马!”

  灰袍人略一思索,“没听过,你到底是谁?竟敢挡我幽冥宫人。”

  “幽冥宫是什麽?”少年皱了皱眉。

  “哼,连幽冥宫都不认识。”

  越前挑了挑眉,“不认识又怎麽样,有没有本事让我记住名字比过才知。”

  那灰袍人一怒,火红的发色更显鲜亮,仍开手中的断剑徒手攻上来,拳法诡异迅猛,越前侧身一闪,躲过攻击。灰袍人身形迅速地跟紧到身前,越前只是后退,双手自然垂下,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有本事就出手啊。”灰袍人怒吼。

  “你确定?”右手已缓慢抬起,看似缓慢,实则视觉所见已是手影,攻击而上的拳头被一只纤细的手指一拨,顿时麻木僵硬,灰袍人猛一抽身,远远落在了五丈之外,“你……”

  “如何?”

  “你,你给我记著。”说著已转身欲走。

  “等一下,不留下姓名麽?不是让我记著吗?”

  灰袍人一咬牙,“神尾彰!”说完点足急退而去。

  从一开始就呆站在一侧的白衣人这时才回过神,然后展开笑颜,张开双臂向前一扑,“小不点,你好厉害呐。”使劲地搂紧越前的细颈。

  “痛痛,放手。”

  “咦,这是什麽?”说完跳下来欲掀开越前身后的白布。

  越前回身抓住他的手,“你要干什麽?”

  “看一下,是什麽而已啊。”

  越前叹了口气,“那个,请恕我拒绝。”

  “哎,为什麽呀小不点?”

  越前额角蹦出一个“#”字,“我叫越前龙马,不是什麽小不点。”

  “嘿嘿,我叫菊丸英二,小不点好可爱。”

  无奈地无视他的叫唤,径自走向爱驹,“追风,我们走。”

  “小不点,你要去哪?”

  “随便都行。”头也不回地回答,翻身上马。自己都不明白为什麽会管这单闲事。

  “喂,小不点,别丢下我。喂……”

  身后拉长的音消散在空气中,越前叹了口气,甩了甩颊边的墨发,一路欣赏风景越过几座小山。

  夏天的晌午夹斥著湿闷的粘腻,越前翻身下马,牵著白马穿过浓密的灌木,拨开墨黑色的阔叶丛,淡金色的眸子投射出荧荧波光,顿然窜出欣喜。

  “少主,等等我们。”寂静的林子里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马蹄声渐显加快。

  前方被唤的人回头一笑,“大石,我先去前面逛逛,你们迟些追上来就是。”

  “少主,少主……”

  清伶的流水声逐渐迫近,马上的青年一拍马,加速前进。

  突如其来的清凉使青年面上的微笑散漾,微微眯起的月牙弯眼睛凝聚著细腻的柔情。

  轻缓的马蹄声骤停,马上的人拉著缰绳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中,月牙弯的眼线此刻已变成了一湾莹柔的碧波。

  只见青年面前一潭湖水涟漪著柔波,潭中央浮在水面的人赤裸著上身,晶莹嫩白的肌肤若隐在墨绿色的长发下,衬著暮熹的霞光令人惊艳得咋舌。

  突然微荡的水面上猛裂开一条银缝,疾疾向青年而来,未待他看清,窜至他面前的水缝突地如银帛撕裂而起,带著强劲力度的水珠直射向眉心,青年咋惊之下身子向后一仰,迎面而至的水团从头上掠过,余留下与空气摩擦的微振。

  青年站直身,见湖面早已平静如初,而离他仅三米之遥站著一白衣少年背对著他,想是正整理衣妆。

  “你是谁?”少年整理好衣带后转身轻喝。那少年正是早先骑马至此的越前,只见他金眸闪烁,隐藏的怒火若隐若现,“偷窥他人沐浴,你算什麽君子。”

  不二顿时哑然,“我,只是路过,无意中撞见。”

  越前微眯起眼,“真的?”

  “唔,”不二在心里偷乐,怀疑的表情很可爱呢,望著对面人湿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顿时腹中恶质因子突起,“不过,真的是人间绝色呢,很美的身段。”

  刚敛下怒气的金眸顿时窜起寒冰,“你说什麽。”一晃眼,越前已窜至跟前,不二微愕,忽觉胸前一紧,越前已抓起他的前襟。

  不二收回凝在胸前手上的视线,转向擎住他的人,半晌才暗自惊叹:若非群玉山头见,会是瑶台月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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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19:57:3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风中自有刃扫痕

  “呵呵,开个玩笑而已。”

  “你……”滞在嘴边的话音顿失,山谷中骤然凝聚的杀气逼得体内真气涌动。

  不二也敛起笑意,侧耳倾听四周,片刻之后,空气压抑的浓浓肃杀之气急袭而来。

  不二右手向前一环,托起身前人侧向一闪,险险擦身而过的整排银针直直没入对面的树干上。不二微颦起秀眉,望向针来的方向。

  “不愧是不二世家的少主。”林中顿然出现低沈的话音,寂静空旷的林子窜出二十几条人影。领头的黑衣人脸上凝聚著冷漠和杀气。

  不二皱了皱眉,目光注视著这群不速之客衣服上的白色圆环标记。“幽冥宫!”

  怀里人听到这个词也不觉微怔。

  “难得不二少主认得我们,只是今天我们幽冥宫要找的是你身侧之人,望不二少主海涵。”

  不二讶然地转头望著怀里的人,“你认识他们?”

  越前推开环在腰间的手,向后退开,扬了扬英眉,“不认识。”

  “呵呵,好象他不认识你们呢,是不是找错人了呢?”不二淡淡地哂笑。

  “越前龙马,是吗?”

  越前这时面色微凛,“是我!”

  “那就没错,幽冥宫主有请!”

  不二轻笑,“哎,原来你叫越前,越前很厉害呐,江湖中人千番百计想一睹之快的幽冥宫主竟主动邀请你呐。”

  越前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向黑衣人,“如果我不呢?”

  粘滞的空气蓦然缩紧,黑衣人冷冷一笑,“我等奉命行事,不能带你会去见宫主只有以死谢罪。所以……”右手上的长剑向上一划,急急飞刺过来。

  越前足尖一点,白色一晃落在了五米外,黑衣人脸上闪过惊异,左手一挥,身后十多条人影聚围上来。

  不二双手抱胸站在一边观看,被围在中央的越前脸上丝毫不见变化,相反却是一脸淡漠。但也掩不去耀眼夺目的光华。黑衣人右手一偏,斜刺向越前的左侧,后方另外两人也才从不同方向攻向背部,越前浅浅地勾起笑,向右侧弯下身弓起,脚下横跨,灵活地钻出包围,黑衣人怒喝一声,持剑反撩而上,剑法辛辣狠毒。

  一旁观看的不二这时虽惊异於越前惊人的轻功和灵活的身手,但眉心却渐渐敛起,仅仅防守是没用的,以一敌多的持久战只会消耗大量体力。

  “少主,”追赶而来的大石面色焦急,翻下马疾至不二身边,“少主,你没事吧?”

  不二微微一笑,“没事。”越过他看向随之赶来的河村,点头示意自己无恙。

  “少主,这是怎麽回事?幽冥宫?”

  不二转头再次眉心聚敛,此刻仍被围在中央的越前仍面不改色,飞扬的眉角不减自信的光彩,不二轻轻叹了口气,“还真沈得住气。”

  突然,被围在中央的人一手探进怀中,淡金色的光华流溢,只见一道细小的白光映著水光粼粼在一群黑衣人中环绕,一阵衣料撕裂的声响过后,林中一恢复平静,不二等人惊诧地寻视著仿佛钉住的一群人,三秒后黑色的斗篷轰然全倒,如同剥开莲瓣一般,露出了中间白色的幼嫩。

  “还差得远呢。”

  “匕首?”大石轻呼,“怎麽会?”

  “居然用的是匕首?”跟上前来的河村也一脸不可置信。

  不二抬手拍起拍子,“精彩的招式!想必阁下剑术不凡。”

  对面的越前收起匕首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我不会用剑。”

  这回连不二也吃惊了,不会用剑?

  “很奇怪麽?只不过试试这把匕首好不好用而已。剑和匕首不可同日而语。我不会剑术很奇怪麽?不会就是不会。”越前哼哼鼻子走向爱驹。

  “等一等,越前,在下只是一时惊讶而已,并无他意。”

  “你叫不二?”他记得刚才那黑衣人说他是什麽不二少主。

  “在下不二周助。”

  越前吊高的眼角稍稍一扬,“那麽,再见!”白色衣袖一挥,清脆的响指声起,马蹄声急速而至,越前拍了拍马背。

  “越前。”不二轻唤。

  “唔?”

  “呵呵,越前想必是初出江湖之人吧?”不二背手上前,目光寻视了越前身侧的白马一周,微微一哂。

  越前犹豫了片刻,“算是吧!”

  算是?“那麽要去哪呢?”

  沈默了半晌,“没什麽地方,”顿了顿,“可能会去冰城。”

  “冰城?”

  “我只认识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冰城城主。”不二这下可毫不掩饰惊异了。

  “恩,不过我打听过冰城离这很远,所以会一路慢游而去吧……”说到这突然停住,想是觉得说多了,便扬扬手表示告别。

  不二端倪著越前和白马背后水光波动的湖面,“等一下。”

  “有事麽?”

  “呐,越前,我家有一处度假山庄。内有天然的喷池,夏日浸浴,实乃佳地。”微笑地注视著越前眼底升起的异彩。“你不是也没什麽地方去麽?要不要去看看?”

  “少主。”

  不二抬手制止大石的阻拦,“怎麽样?”

  越前淡淡地开口,“为什麽请我去?萍水相逢不是麽?”

  不二歪过头装作冥思,“最近,对幽冥宫挺感兴趣的。”

  越前撇嘴,眼角不满地缩了缩,“真是个怪人。”

  “如何?”

  “你家有竹林吗?”

  月牙弯的眼线微扬,点头,“当然。”

  回身拍了拍白驹,白衣飞扬,人已端坐在马背上,“那麽,走吧。”

  不二笑著接过河村递上的缰绳,上马追过去。

  “少主,这样好吗?你最近对幽冥宫未免过分关注了,别……”

  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大石,不要紧,只不过好奇而已。”

  马蹄声在林中显得渐行渐怠,蜿蜒的山路碎石遍布。

  “喂,不二,”前头白马上的少年耐不住烦躁回头唤人。

  “什麽?”

  越前睨了他一眼,“你到底还要在这林子里转几圈?”

  不二登时拉住缰绳,“呵呵,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说著饶有兴致地继续欣赏风景。

  前方的人暴走,“那天我随手弹下来的几片叶子搁在那草丛间已经变黄了,你当我瞎子?”气极地指了指正前方树下草丛间的几片半片的叶子。

  “呐呐,这叶子整片林都是,怎麽能说是你弄下来的。”

  “废话,半打叶子边缘细微的锯齿状摆明了就是我用弦气弹下来的。”

  “那麽话说为什麽你用弦气也能隔空弹下叶子呢?”不二不解地捏著下巴。

  越前扯了扯抽搐的嘴角,“你换不换路走?”

  “行,那就换吧。”

  他有那麽干脆麽?越前拉住缰绳掉转头跟在他后面。

  “少主,已经找到六角老人了。”迎面过来的河村隔著几十丈的空气喊。

  不二歪了歪嘴,“走!”

  后头的越前面色青黑,就知道他不会这麽干脆,这几天相处下来,对他这人的脾性多少摸清了一些。

  合著这几天跟著他在林子里转圈就是为了找那个什麽六角老人?待赶到河村所指的山谷时,越前脸上的怨气已消散不少,毕竟劳气伤身,自己找罪受。

  三三两两,无精打采地拨弄著琴弦。越前干巴巴地瞪著面前摆开的古琴。对面不远处的亭中,不二正与那什麽六角老人杀得风云变色呢。

  寂静的林子里细风随拂,断断续续的琴弦拨弄声恰到好处地抚撩著静谧的空气,不二执起白子落下,愉悦的唇角微微扬起,转头瞧了越前一眼。

  “看来,老朽真是遇上对手了。”六角老人一身红衣端坐,左手捋了下白须笑言。

  “见笑!”

  “年轻人霸气有余啊,那边的年轻人也非池中之物。”意有所指地将视线移至抚琴人身上。

  “说得是呢。”不二轻笑,视线凝住深林处,月牙弯的眼微开,“来了呢。”

  越前停下拨弄琴弦的动作也转头向林间。只见林间末处一行黑色斗篷人轻缓而至

  “请问阁下是否就是越前龙马?”领头人笑容满面地问。

  越前静默地扬了扬眉,视线转向那人身后,瞳孔微敛,“问你后面那人不是更方便。”

  那人回头与越前所指之人对视,尔后又恢复笑容,“在下幽冥宫石田铁,这位是神尾。”

  神尾撇了撇嘴不满地哼。

  “上两次,多有得罪,宫主想请少侠一见。并无他意,还请少侠包涵。”

  “又是奉命行事?”

  “这回换成劝降了呢。”亭中不二的声音随至。

  “听闻不二少主和越前少侠同行,想是并无虚言了。”石田继续说。

  “没兴趣。”手指再次拨弄弦。

  “你。”神尾单手握剑欲抽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从一开始就没敬过酒不是吗。”

  “越前少侠误会了。上次并非有敌意,只是我等都有令在身,欲完成任务心切才无心冒犯。”石田按住神尾的剑把。

  “废话少说,没兴趣就是没兴趣。”

  “你……”神尾愤怒地推开石田拔剑而至。

  闲逸拨动的琴音忽而一转,只闻“铮”的一声,音韵锵然,如玉器击脆。神尾只觉心弦一颤,就软倒在地行,林间蓦然死寂,石田瞪眼瞧著地上躺倒的人,那一声琴韵竟隔空封了他的麻穴。

  “你……”石田上前扶起神尾,“你当真不肯与我归去见宫主?”

  越前头也不抬没搭话。

  “那麽我只能再冒犯一次了。”一挥手,“虽然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但宫主之命不可违。”

  亭中对弈的不二倾头,“呐,越前,干嘛不去?”

  “切,干嘛去,你以为我是你啊。”越前抱琴而起躲开攻击,“若想去,你去不就行了。”

  “可事实是人家不请我。”白子一落,风生水起,六角老人连声赞绝。

  越前找到空暇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可不知道你是会等人来请的人。”

  “越前你什麽时候这麽了解我了?”

  “放屁,谁会去了解你。”

  “呐呐,说粗话可不好。”

  突然的剑气直袭向亭内,不二咋睁眼,蓝色的冰面速结,“对弈时制造杂音已是不敬了,更何况这可是我与六角老人的棋局。搅乱了可不得了呢,”不二怀抱棋盘,“我於林中徘徊五日才得以见他一面。”说完指间白子迅猛而出,所经之处,凄唉一片。

  “不二少主是想与幽冥宫结怨了?”石田冷声道。

  不二摆手,“我无意挑衅,只不过坏了我的兴致是不、可、谅的。”

  “不二,你插什麽手。”越前大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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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烟笼寒水月笼纱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们招惹我先的。”委屈的语气十足,话音尽头,林中恢复静寂。

  “哼,差得远呢。”

  “只剩一子了。”六角老人笑捻胡须,“还继续吗?”目光注视著不二手中仅剩的一颗白子。

  “当然。”两指夹子,一扬手,白色的圆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六角老人低头瞧,顿时身如电击,片刻之后仰天长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老朽甘拜下风。”

  “过奖,能与六角前辈对弈乃我荣幸。”

  另一边收好爱琴的越前已牵马前行了,不二只好苦笑作揖告别跟上。

  “越前,还生气呢?”

  “你那俩随从呢?”越前话不搭语地问。

  “哦,我让他们先回山庄了。”

  “你可别忘了我答应同行的条件。”

  “当然,这不就回家嘛。”

  越前拉住缰绳,“下次再一声不吭就把人耍著玩,我定不饶你。”

  “ne,越前,我什麽时候耍你了?”

  马蹄声加速,渐远,林间遗留细碎的蹄印,空寂!

  城南拐弯,偌大的门府赫然入目,巨大的门匾“不二山庄”几字笔劲宏刚,入木三分来又恰到好处,门口守卫的人咋瞪大眼,呼声而至。

  “少主,您可回来了。大石护卫和河村护卫刚回来又出去找您了。”

  “出什麽事了吗?”不二将马交给他。

  “这……”

  “越前,我们先去见过我爹娘。”不二回头询问。

  “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不二恭敬地说,越前跟在后面直咋舌。

  堂中一中年男子神情严凛地放下茶杯,“周助,你回来了,正有事找你。”

  “周助,出去那麽久也不叫人报个信。”旁侧一贵妇人上前微笑地说,语气中不无宠溺和骄傲。

  不二握著她的手,转头,“父亲,出什麽事?”

  “朝廷最近在暗中查找通敌叛贼。”

  “通敌?”微微皱眉,“跟山庄有关?”

  “皇上派了御前侍卫手冢彻查此事,不二山庄素与官仕并无多少交接,但前几日有情报道手冢查到与山庄有关。”

  不二低头沈思,“那麽,父亲认为呢?”

  “每年朝廷的贡品不少出自不二山庄,莫不可小视。”

  “若然真的牵涉到,恐怕祸福难断。”

  “所以才急找你回来,我估算著手冢过几日就会登门了。”

  “唔,那麽,就等这位大人上门了。”

  “呐,周助,这孩子是--?”淑子凝视著始终站在门边的人。

  “哦,忘了介绍了,娘,这是我刚交的朋友,越前龙马。”伸手把越前拉到前面,“这是我父母。”

  “晚生见过二老。”越前礼貌地点头。

  不二压低声音,“没见过你这麽礼貌耶。”

  越前低头偷著缝瞪了他一眼。

  “这孩子长得清秀俊俏,今年几岁了?”

  “十六。”

  “比周助小两岁,不过显得稚气可爱多了。”淑子心喜地端详。

  越前压著头继续瞪著身侧正拼命忍笑的某人。

  “爹,孩儿去准备一下。”

  “好!”

  夜色初降,墨色的空中摇挂的半月将一角夜空涂上莹亮乳白,不二山庄围墙边上站著一白衣少年,身轻一摇,直直向前飘去,径往城郊而去。

  从名城一路而来,虽自小练武,也不免一路疲累,只见月光下一青年身骑黑色良马徐缓向城内走去,穿过城郊竹林,鹅蛋白的月光夹合著竹影的直拔,清凉舒爽。

  马上青年一脸严峻地注视著竹林间的动静,舒缓的琴音隔著夜色竹林而至。如细风拂耳,直撩心弦,曲调柔而带刚,优美动听,青年不觉心神荡漾。寻著琴声,直往林中而去。

  夜归的鸟扑腾著翅膀,如同撩拨著水面的涟漪,与林中琴音夹合,琴声渐朗,墨黑夜色下竹林尽头,一抹白色印进瞳中。

  随意地靠坐在巨大的青沥石上,双腿上横摆的弦琴在月光下更显古雅。轻轻挑拨的双手在弦上来回抚动,绵延不绝的音律流泻在指间。

  寻声而至的青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充满著宁静之美的画面。刚毅的脸部线条流泻出罕见的柔情。

  琴声顿止,白衣少年抬头对上了某人的黑眸,眨了眨淡金的光华,侧身抱起古琴,足下一点,消失在竹林尽头。

  青年咋愣,欲追出去,脚下却似缚著千斤,这样冒失,不是自己的作风啊!收回脸上的柔软,脑海中萦绕著那抚琴人的琴音,以及那夜色下浅金的眸子。是,月色下的错觉吗?

  “少主,日上三竿了,越前少爷还没起床。”面色微红的丫鬟低头细语,“要叫醒他吗?”

  已换上一身淡绿色长衫的不二放下手中的茶杯,转头一脸笑意,“不必理他。”细细沈吟了一下,挂上戏谑的笑容,“日上六竿再叫也不迟。”

  “少主,庄主派人来说,朝廷派来的人已到了。”已经归来的河村一脸担忧。

  不二敛住笑,“是谁来呢?”

  “确是御前侍卫,手冢国光。”

  月牙弯的眼一扬,“一个人?”

  “是!”

  “走吧,去瞧瞧。”

  “不二庄主,皇上派臣来,查看今年贡品是否一切置妥,还请庄主行便。”大厅正中的青年脸上无半丝变化,冷漠的黑瞳如夜半的空。

  “往年也不见皇上派人来查看贡品,为何今年皇上会心血来潮?”厅外响起清润的嗓音,不二背手跨入大厅。

  “周助,休得无礼。”

  一身黑衫的青年转头面对不二,墨黑的眸子注视著不二的笑脸。

  “不二周助,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见不二忽而又礼貌笑迎,手冢只是放低眼皮,端起桌上的茶细细品味。

  “不二山庄的情报网,在下有所耳闻,想必庄主已知我来意。我也不想再拐弯抹角,这次来是在下查寻到云朝国密探一事与不二山庄有些关联,奉皇上之旨调查不二家,庄主也想早日脱嫌吧。”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话语没有半丝情绪变化,“这几日要在府上叨唠,多多指教。”

  夏日的细风微微拂过水面,池中央的憩水亭上缭绕著清凉的寂静,忽而池边一抹白色腾起掠过水面,尔后稳稳落在了亭边的护栏上。

  “你未免清闲过头了吧。”来人不紧不慢地说。

  亭中响起细微的瓷石碰击声,“呐,越前,你在说你自己吧。”

  越前嘴一撇,坐在了石椅上,目光扫视著桌上的黑白。

  “喷泉浴还不错吧。”

  “差得远。”

  “差得远?”修长的手指夹著白色莹润的瓷子,“唔,不知道谁一天在那泡三、四个时辰呢。”

  越前单手撑腮,目不转睛地盯著桌上的棋盘,“下棋就那麽有趣?一天到晚对著它。”

  对面人忽然撑起身,放大的脸仅距半寸,“难道……你吃它的醋?”

  越前顿时满脸黑线,“我说你这人未免脸太厚了吧?”

  又突然退回去,笑嘻嘻地说:“多谢夸奖。”

  “棋盘上,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呢。比如,人的心情!”

  “心情?”

  “ne,要不要我教你下棋?”突然又兴致勃勃地凑上来。

  “免了。”

  “拒绝的还真快。”低声呢喃,目光胶著在指上的白子。

  越前偏头不搭理他,视线停在了对面人长衫下摆左侧的碧玉上,“不二,你会吹箫?”

  “越前,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要叫不二哥哥。”

  越前挑一挑眉不作声。

  “身上带著箫也不一定就要会吹吧。”

  “你是花瓶啊。”

  “越前,你可一点也没把我当长辈呢。”

  “你是长辈麽?你有一点长辈的样吗?”没好气地翻白眼。

  “少主,庄主找您……”水波另一头传来轻唤。

  不二微笑点头,迅速将盘上的黑白子收好,“越前,走吧。”

  八月的阳光带著初秋的欣悦照在侧颊,有点微痒的舒适。

  “越前,不进去吗?”

  墨绿色的细发轻轻晃动,点点碎金在瞳孔中晕散,“我在厅里就好。”

  不二沈吟片刻点点头,“那你先在这坐,等会我带你去个地方。”

  厅堂的门坎边,朦胧的树影班驳,接过侍女端上来的茶,掀开茶盖,清清淡淡的细烟袅袅,鼻间的香撩拨著感官的敏感,抬首细细打量壁上的字画,隔著轻雾的文字隐约浮动。

  润薄的唇瓣山下开合,目光中隐约有些迷茫。

  “越前……”

  蓦地回头,手上的茶杯轻微地晃动,“谈完了?”

  “唔,”低头轻嗅了一下他的颊,“刚摘下的新叶绿雪,果然是清香诱人。”

  另一边的越前抖著手中的茶杯一头黑线兼咬牙切齿,“茶在这里。”

  “我知道啊。”笑嘻嘻地欣赏那人脸上丰富的表情。

  “你在看这个?”终於良心发现转移了思绪。

  无奈於他跳跃性的思维,只好点头。

  “父亲的字画也是小有名气。”

  “用云朝国的字译写过来的诗文,字与诗文本身也是意境幽尤。”

  “越前懂云朝文字?”

  “只是懂一些。”低声呢喃,“落款是原文字。”

  不二将视线转到印章处,“唔,确实是呢,我记得父亲书房里有一幅全朝文的字画。”

  “不二懂朝文?”

  “呐呐,越前,我怎生觉得你总是对我很有成见。”

  “人的问题。”

  “真是伤心。”

  “走吧。”

  “去哪?”

  “当然是去视察一下某人调查得如何。”

  “不去。”

  “不行哦,你也可以参观一下。”

  “不去。”

  “反对驳回,走吧。”

  “不二山庄最大的基石就是茶叶、陶瓷和布庄……”不二边走边向他解释。

  越前一脸不满的脸上仍有弥留的怒意,耳上倒是认真地听著。

  “少主,你来啦。”一娇柔甜甘的女音传来,越前转了转眼珠打量著那女子,尔后稍稍扬了扬眉,默不作声地站在不二后侧。

  “杏,好久不见。”

  “少主,听他们说你出远门了。”

  “唔,前几日才回来的,桔呢?”

  “哥哥在检查烧好的瓷器,咦,这位是……”那女子惊奇地唤。

  “这位,是越前龙马,越前,这是陶瓷场的支柱,橘杏。陶瓷场的器具大多是杏和她哥哥橘桔平管理烧制的。”

  越前点头示意,目光注视著架子上精致圆润的瓷器,“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哪里,陶瓷场的成千工人,各有分工,我只是其中一员。越前少爷对瓷器有兴趣?”杏笑眯眯地拿下其中一只精琢的花瓶,“少主对烧窑也很在行哦。”

  越前挑眉看向不二,“你?”

  “越前,我在你心目中真的这麽一无是处?”

  “切,那是你的事。”

  “少主,这样,真的好吗?”橘杏担忧的注视著远处正观察成品的男子。

  不二眯起眼笑,“他倒是认真得紧。杏,告诉桔不用在意,随他吧。否则该道妨碍公事了。”

  “呐,越前少爷,有空过来这边啊,我教你烧瓷。”小杏笑著对他眨眼,明媚的笑颜衬著背后灼热的气流,有点恍惚。

  “唔,谢谢。”

  “越前,我们去见见这位手冢大人吧。”

  “手冢大人对公事可谓倾尽心力呢。”

  正认真检查库存成品的手冢愣著回头,“不二少主。”目光稍偏。落在了后头的越前身上,黝黑的瞳蓦地一缩,一抹异色闪过,毫不保留地落在了不二的眼中。

  保持著不变的笑意将视线转向身后人,“呐,越前,这位是御前侍卫手冢大人。”

  越前有些茫然的接受手冢的目光,然后讷讷道:“越前龙马。”

  手冢放下手中的东西,略带磁性的嗓音:“手冢国光。你是那夜……”惊觉话与不妥,才收口不语。

  这时越前更是惑然,浅金色的眼瞳有点细细的晕散。

  原来,真的是金色的,那夜月色下的那抹金色并非幻觉,手冢惊觉胸口的涌动化作一片细柔的流波,闭紧的唇线轻轻地颤动。印入瞳中的金色迷媚幽幻。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四、看江中云卷云舒

  “这是今年刚出品的紫沙壶,属茶壶中之王……”不二淡淡地张口。引开越前的视线,伸手抚上琢沙滑润的壶身,“配上茶中之王,当是天下美茗了。”

  越前盯著不二手中的紫沙壶,伸手接过,细细地抚过壶身,纤长的指轻点著壶壁,金色的流光波动。慢吞吞地问:“什麽时候回去?”

  “要回去了吗?我们还没去茶庄和布庄呢。”

  越前懒懒地瞟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不想去。

  不二匆匆撇了手冢一眼,然后微笑移目,“桔!”

  “少主,刚才听杏说你来了,还带了客人。”橘拍了拍身上的尘微笑走向他们。

  另一旁的越前脸上已经全黑,隐隐有暴走的倾向。完全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橘目光落在了越前身上,然后微笑点头,“要看看工序吗?让我为你示范一下吧,或者少主亲自也行。”说著朝不二投去一笑。

  越前叹了口气,不满地瞪了不二一眼,跟著橘走进窑场。

  细碎的花瓣披落在石径上,稀谰的粉色夹和著冷清的碎紫班驳相衬,越前伸手捏上一瓣,贴鼻闻。一股清冷的余香绕著鼻际散开,这几日都不见不二的踪影,唇边微微一哂,果然还是清静得很。

  忽见匆匆而过的一抹绿影,越前站起身,踮起脚尖追去,“这几日倒是改性了。”

  听不到回答,方抬首,不二脸上少了一抹笑意,微颦起的秀眉纠结,“怎麽了?”

  “越前?”不二回过神,“你怎麽在这?”

  越前面上一板,“是你自己发呆吧。”

  “唔,抱歉。”

  “怎麽了?难得见你一脸正色。”

  不二顿然失笑,“越前你还真是时刻不忘挖苦人。”

  “手冢在父亲房中查出了一些东西。”

  碎紫色的花瓣粘附著襟角,点点细碎。

  “一起走吧。”半晌才闻得不二的轻叹。

  古棕色的桃不桌上一把精致的紫沙壶晕衬著晌午的暖阳微微发亮。房中围坐的七、八人均冷凛著面色。

  “父亲。”

  “周助,你来了。”目光投向后面的越前。

  越前微点头,迎上手冢投来的视线,“这壶?”

  手冢正色道:“不二庄主,这把紫沙壶,看似普通,恐怕内谙玄机吧。”

  不二接过壶,细细打量,“父亲的手法……“话音尽头,音渐细,湛蓝色的眼波紊动,左手将茶部递给越前。

  “不二少主也看出这是出自不二庄主之手的紫沙壶。我看过庄主制作的其他器具,这巧夺天工的手艺,怕是非庄主不为了。”

  “可是庄主不会做这种事的。”唯一的一个女声响起。

  在座人脸上也都难掩担忧,“杏,这个自不需说,现在重要的是搞清楚事情。”橘拉住杏坐回椅子。

  不二抬头凝视著父亲的侧颜,岁月磨刻的细纹如花栏雕刻,细密似水波。鬓角的几缕银丝琢刻著如逝年岁,“父亲……”

  “周助,你……”不二正雄缓缓地开口,沙哑的嗓音透著苍老。

  “父亲,我相信您,您是我的父亲。孩儿清楚您的为人。”

  这边的越前已放下茶壶,目光隐隐溢动,半晌才温吞地开口:“有茶叶麽?”

  房中众人均将目光投向他,越前默不作声。

  “越前,你看出什麽了吗?”不二扬手让人上茶叶。

  “你过分注意外观了。”越前淡淡地开口,接过茶叶准备动手泡茶,“唔,还是你来吧,我不擅这个。”

  那不二也不问为甚,熟练地泡完茶,新鲜的清茶香气缭绕,继而看著越前,“要倒了麽?”

  对视之后也不等他回答就直接把刚沏好的上等龙井倒进了窗外的荷池。

  “少主……”一旁看得莫名的大石出声阻拦。

  不二摆手,“不打紧。”伸出食指探入壶中,蓦地湛蓝咋现,脸上也稍稍苍白,视线转向了正座上同样脸色微黯的不二正雄。

  手冢目视著他的脸色,黑瞳微敛,“不二少主,可否予我一观?”

  把茶壶递给手冢后转身看著越前,目光忧虑难掩。

  “大石,去厨房找些面粉来吧。”

  “面粉?”大石莫名地反问。

  “不用问了,去拿吧,和了水后再端过来。”

  桃木桌上滴落的茶水风化快得有点晃眼,端看著从茶壶内壁撕开下来的面团。不二眼角不禁微微抽动。白色的面团被!平开,印刻在上方的文字显得有些奇异。

  五、暗香浮动月黄昏

  “周助……”让出空隙,就见那茶场上铺开的茶叶杂乱混合,不禁大惊。

  “这茶……”

  “全混在一起了。”

  “怎麽会,”不二心疼地瞧著地上成吨的上好茶叶全混杂於一起,今年夏日摘获的花茶,加工干晾,现在才刚刚可装载上市,竟於一夜之间成这样。

  “少主,这花茶混杂起来,若不各自相克,倒也无损,可这上好的绿雪,一两值千金,竟这样混杂起来糟蹋,实在,太暴殄天物了。”河村心疼地书捧起茶叶低喃。

  “雅也呢?”

  “他,一个人出去了。”

  最心疼的,还是他吧。不二担忧地看著外头。

  “越前,你怎麽看?”手冢偏头看著有些精神不靡的越前,只见他半眯著眼睛,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越前勉强撑起眼端看著前方,尔后唇角扬起一丝讽笑,“没什麽,你看那边。”手指向茶场中央。

  众人忙移目过去,半晌,视力极佳的人终於看出苗头了。

  不二一字一顿地吟:“乘云气,御飞龙,游四海之外。”

  “那是什麽?”

  “难道还是和茶壶那件事有关?”

  “不是古代文字,”不二低头沈思,难道,和那件事无关?

  乘云气,御飞龙,游四海之外?

  “越前,你怎麽了?”手冢的话语拉回了不二的思绪。

  “那人,未免太高抬我了。”越前嘲讽的笑意让所有人不解。

  “越前,怎麽说?”

  “这个。”指了指地上混杂的茶叶,:“是对我的警告。”

  这下子茶场上一片寂静,唯有阵阵茶叶香盈盈鼻间。

  “越前公子,何出此意?”出言的是一中年老者,正是这茶场的副总管。

  众人闻此皆注视著英眉颦起,目光深邃低头不语的越前,见半天没回应,都失望地叹了口气。

  不二正雄摆手道:“泽田总管,这里麻烦你处理一下吧。”泽田得不到回答也一脸郁闷,只好无奈的点点头,“是。”口中还低低呢喃著“可惜了这上好茶叶啊”。

  经过了那两件事,不二山庄上下更是灰茫一片,各人脸上均绷著冰冷,与这渐渐转寒的天气,倒是相衬。

  “哥哥,你说,那句话到底是什麽意思?为什麽要把茶场弄成那样?”

  “杏,我也不知道。”

  “连哥哥也不知道吗?可是那越前公子,不是说……”

  “杏……”那男音制止了女子继续发问,转身朝向右后侧。

  “公子……”杏出声唤。

  越前背手走过来,后头跟著的手冢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公子,有查出什麽吗?”

  越前道:“这个,还是问手冢大人为妥吧。”

  杏目光在手冢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越前身上,“公子,为什麽说那是对您的示警?”

  越前抿了抿嘴,眼角扫过橘的脸,见他也有些期许,才慢悠悠地走进前头的小亭坐下。

  “不二庄主近来可好?”

  半晌听得此语,杏虽觉不满,却也没办法。

  “庄主近日为这些事,自是不好过。夫人昨日才抱怨说庄主没休息观念呢。”

  越前浅浅地笑开,却是对著亭外不语的手冢。

  “所谓花茶,实则乃治病养生的良药。金盏花清热解毒,向日葵强肝明目,忍冬花退热排毒,矢车菊消炎镇痛,桂香驱寒提神,牡丹美容养颜,茉莉花则可舒缓紧张、清肺润肠。本身的药效各不相克。所谓药有七情:相使者,我之佐使也。彼此混合,反倒可起到相辅相成的作用。可那名贵茶叶绿雪,却偏不属该类,恰恰相反,绿雪性温,与那花茶结合。中的是药七情中的相恶者,夺我之能。是以此,生生一番好茶,却成了无用废品。”

  “那和公子有什麽关系?”

  “那人本意即想告诉我,庄内事,外人不容插手,否则就象这茶叶,原本一番好茶,因为我这外性者插入,生生变成了一堆废茶。那句话不正是叫我不要多管闲事麽。‘乘云气,御飞龙,游四海之外’。我倒不堪他这番高看呐。”

  橘桔平一脸恍然,“原来如此,公子果然才高一筹。”

  越前淡淡地撇过脸望亭外的假山,“只不过事关己任而已。”

  “公子,那,你怎麽办?”

  越前不答反笑,只一味盯著手冢瞧。

  “你会逃麽?”这时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的手冢倒是开声了。

  “比起防守,我更喜欢进攻。”这一声言,竟似敲在心头,在脑海中反复翻转。

  橘杏半张著嘴瞧著他好一会儿才笑道:“公子果然是非常人所及呢。”

  这下越前倒笑开了,“杏小姐又抬举我了。”站起身走远了笑声仍持久不断。

  “哥哥……他怎麽了?”

  橘望著他远去的娇小背影道:“不知。”

  下旬的月亮半弓著身姿辐射著温光,窗外细微的虫鸣随著冷风加寒越渐低沈。

  “大人,您又一夜未眠。”

  “桃城,几更天了?”

  “四更了,大人,有眉目了吗?”

  桌前的男子放下毫笔抬首,“不二山庄,开始骚动汹涌了。”

  桃城道:“什麽意思?”

  “恐怕这事不好解,我应允皇上尽早查明,现已拖延多时,怕是皇上要质问了。”叹了口气又问,“我让你查的事怎样?”

  桃城道:“大人,那越前,我派人查过了,奇怪的是查不到来历,只知道他最近好象得罪了幽冥宫。”

  “幽冥宫?他怎麽会与那个有过节?”

  “不清楚。”

  “查不到来历……”黑色的瞳孔在灯下愈见深邃,房中陷入沈寂。

  “唉,肚子饿了,不知道厨房有没东西吃?”桃城抵不住沈闷张口抱怨,眼睛也不停地往窗外瞟。

  忽然窗外风自掠动,树叶微响,一条人影忽闪而过,桌前两人猛一惊神追至门外,“桃城,你留守。”

  “大人,我也去。”

  手冢回头目光一凛,“谨防中计。”说著已飞身迅速疾追出去。

  微弱的月光照在寂静的山庄,而山庄上方,一前一后急迫弛跑的两人不分上下,稍一恍惚,前方人影蹿入屋檐下隐入暗处。手冢眸光一闪,跟著追下去,绕过拐角,竟眼前一花,生生撞上了什麽。

  迅速稳住身子,双臂接住撞上来的柔软,定晴一看,竟是一身白衣的越前,顿觉掌下隐隐炙热,黑眸也微微波动。

  “越前……”

  怀中的越前撇了他一眼,迅速站稳后,“快追。”

  话未完时已踮足施展轻功追去,手冢吃惊地瞪著他一晃眼已消失在视线中,惊觉回神,才尾随而去。

  黎明未临,夜色仍是一片灰茫,手冢追至城郊竹林。阴寒的风钻入颈窝,顿觉全身毛孔全开,幸得他自小习武,否则以他现今只著一件单衣,怕是非著寒不可。

  忽见一抹白影飘过,心下一喜跟了上去。

  “越前,怎麽样?”

  只见越前一脸沈色,目光四处扫量著,“他对这里,很熟。以我的脚力不难追上他,但这竹林,我无从下手。”

  手冢侧过身也静下神观察四周。

  “等一下,那边。”忽然越前一声大喝,随身已到了所指之处。借著稀薄的月光,他低头望著越前所指的地面,竟瞧见了那细软的地面薄土被划开一道道细痕。定晴瞧,“十五始展眉!”

  “这是……”

  越前蹲下身伸手抚过划痕,低头不语。

  手冢道:“我刚才,有注意那人的身影。”

  越前道:“所以呢?”

  手冢道:“很象不二庄主。”

  顿时一片寂然,手冢微仰头瞧著东边已微微露出些许白光,眼角一扫,“越前,在那。”

  急急追在后面,只见几十丈外一条黑影隔著竹影若隐若现地蹿离。

  “他朝山庄逃。”

  “手冢,我先走一步。”说完放开双手踏著空气掠过竹林追去。

  再一次惊叹他的轻功,简直与飞无异。越前到底是什麽来历?

  这厢,越前追著那人跃过不二山庄后苑直至庭中央的荷池,又失了目标踪迹。心下不禁懊恼,蓦地又瞧见了什麽。顿时白嫩柔软的脸上浮上异色。

  “不二庄主,这麽早!”

  那人急急转身脸上迅速闪过一分异然,“越前,早!”

  “庄主这麽早就起身了?”

  “越前,怎麽回事?追到没?”后头传来手冢低唤,只见手冢瞧见那不二正雄也面色不常。

  “追丢了。”又转回不二正雄这边,“庄主有没见什麽人从此过?”目光紧逼著瞪视。

  不二正雄面上一哂道:“我也是刚起床出来散下步,并没见什麽人啊。”又转而正色,“有发生什麽事吗?”

  越前和手冢听罢均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了不二正雄身上的长袍。尔后手冢才开口:“刚才我二人追一可疑黑衣人到城郊竹林,方又追回至山庄。”

  “正好到这就失了踪迹。”越前不紧不慢地接过话。

  “黑衣人?山庄里守卫虽不是说密不透风,但要如此大胆出入,怎生容易?”

  手冢道:“怕是庄内人。”

  不二正雄道:“庄内人?手冢大人何出此言?”

  “那人对山庄附近地势了如指掌。而且又在庄内失了踪迹。”

  “这个……我会让庄内的守卫搜查一遍。”

  “庄主,我本是怕烦扰了山庄才独身前往山庄,又只带一名护卫,先庄内出现此事,庄主是否考虑让我的卫队一道入守山庄?”

  不二正雄沈吟片刻道:“这个,山庄的守卫,我会派人加严,至於大人的好意,心领了。”

  手冢瞧著他一会,方点头,“既是庄主意思,在下也不便勉强,只是庄主,一旦我再查出什麽,就不再客气了。”

  一旁的越前低头思考著什麽,尔后又抬首上下打量著不二正雄,方转身,“手冢,我们不打扰庄主早练了。”

  “‘十五始展眉’,越前,有什麽头绪吗?”

  “没,他费劲心思引我们到竹林去就是为了让我们看这句话麽?”

  手冢道:“越前,不二正雄……”

  越前点头,“他,说谎。”

  又是一阵寂然,窗外凉风扫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二最近怎样?”

  “呃?”

  “不二周助。”

  “唔,他,还在闹情绪吧。”

  这时,手冢认真地瞧著他,半晌,越前见没响动,才疑惑地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怎麽了?有什麽疑问?”

  “越前,你……到底是什麽人?”

  越前半挑眉,“重要麽?”

  “抱歉,我派人查过你的来历。”

  “哦?如何?”

  见他倒也不惊讶也不生气,手冢才低头端起茶抿了一口,“什麽也没有。”

  “是吗?”

  “为什麽你毫无背景资料,为何你思维总那麽独到?为何你轻功奇高?为何你会得罪幽冥宫,更甚是,为何要参与不二山庄的事?”

  “没想到手冢大人也会如此多好事。”

  手冢瞧了他一眼后转向案上,“我确实,非多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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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19:59:46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越前道:“我本身就是平民一个,又何来什麽背景,思维独到,那倒多谢夸奖了.手冢大人比之我当是岂非更甚?轻功的话,那只是因为专攻而已。至於幽冥宫,我也想知道他们何以缠上我,”顿了一会,“不二山庄的事,我无意参与,那只不过是被迫而已。那句话,不正是逼上梁山麽.”

  “你不接受挑衅的话,没人可以迫你吧?”

  越前瞪著他看,然后小声地笑:”我确实比较倾心於进攻。倒是我好奇,你为何允许我插手公事?”

  手冢道:”只要能查出真相,有何不可?”

  清晨的阳光新鲜得仿若枝头新出的嫩叶,缠绕著绿色的光芒扑进晶亮的瞳孔。

  “手冢,你为何认为不二山庄与云朝奸细有关?”

  “云朝国近年一直蠢蠢欲动,最近两年更是时时侵犯我朝边关,两军交战数番,倒也各无占到多少好处,但近来发现朝中有不少机密走漏,使得近番战事连连失势,而朝中更有不少人被抓住了把柄。皇上派我几番侦察,却无多少收获。上月有一宫女失手打翻了廷殿上的一只茶壶,本也不是什麽大事,却赫然发现壶中藏了字,皇上龙颜大怒,命我彻查此事,之后,我就直接寻著线索来到不二山庄。”

  “壶中藏的,可是平司古代文字?”

  “不是,是云朝文字。”

  英眉微攒,“那麽,内容如何?”

  “正是朝中的机密。只是,那手法有些独特而已。我花了两日才找到玄机,那是一组文字的字型谜,将那云朝文字拆合偏排打乱,解码时要按一定规律重排。”

  “那麽,现今有什麽关联或线索?”

  手冢摇头。

  “手冢,我倒有一事不明。”

  “请讲。”

  “既是朝中内奸,为何将如此紧要的证物置於大殿如此明显的地方?莫非对方过於自信?”越前似笑非笑地问。

  “这问题我考虑过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另外则是……故意为之。”

  “哦?那麽你认为哪一种可能性高?”

  “我正查证。”手冢淡淡地瞄了他一眼,“你有头绪?”

  “不是,”站起伸了伸腰,“天大亮了,昨晚没睡好,还是回去补个觉。”低声嘀咕。

  “那麽,我先告辞。”略一拂袖,只闻门扇一声响动,房中已只剩一片冷清。

  手冢再次微微晃神,半掩的门缝挤进新出的光辉,片片铺陈於地。

  舒服地补了一觉之后,越前一脸惬意地跨出房门,室外摇曳的秋风扫过衣衫,卷起的褶皱,层层荡开。稍一眯眼,吸了口气,一股秋凉窜入胸口,意外地舒畅,心下一荡漾,竟也寻著风的来向点足腾起迎面感受一下秋意。

  收脚停在檐角高挑处,视线之下的庭院弥漫著一片冷清,淡金目里升起一层薄雾。和庄内其他院落大致相同的庭设,只是少了几分热意和人气。庭中摘植的淡黄色邹菊倒是颇有几分点缀之意,只是稀疏之下却更添凄清。

  越前微微皱眉,从檐角飞身下来,立在庭中光滑的石桌旁,环视了一下四周,想是这地方久无人住,但也不至於荒凉无修葺。反而是时时有人打扫吧,迂回曲折环绕著大殿房室的长廊上干净无尘,暗红色顶梁大柱上的雕刻栩栩如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平静无波的心湖稍稍扬起涟漪,被勾起好奇心了。越前暗自攒眉,自从进了不二山庄,好象什麽事都被牵著走。

  “好象不太喜欢这样。”低声呢喃,这不象他的作风嘛。

  推开红色的门,迎面即是一股钻骨的寒意,大厅内的摆设极致简单,越前懒懒地扫了一眼,主人是男子倒是无疑。偏头凝视著角落里物架上的摆设。

  手法稍显粗拙的陶制泥人整齐的排成一列。伸手取下一泥人,置於掌中细细观察,好一会儿又抬首观望了架上剩余的泥人,才淡含笑意地归置回物品,“这不二山庄,果然有趣。”

  次日,天刚放亮,正门外就哗然不止。

  等大家都集聚在正厅与来客相对时,越前才伸著懒腰姗姗来迟。

  “唔,一大早吵什麽?”颇有几分起床气的嗓音夹杂著些许沙哑。

  众人听闻后均隐隐晃神,刚才那一声抱怨,稍带著点点慵懒的媚惑,竟让人觉得魂都禁不住被勾走了几分。

  还是不二正雄先回过神来,“越前,这位是皇上钦派的木手监察御史大人。”

  越前打了个哈欠用眼角瞟了一眼,便径自走向不二旁边坐下,“这种事叫我来干嘛,存心不让人睡觉。”

  不二笑著捏起他的一束头发把玩,“好事怎麽会少了你。”

  “算啦,你什麽时候有好事找我了。”越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顺带抽回自己的头发并给了他一风掌。

  不二扬了手接住,“呐呐,下这麽重的手。”

  “我讨厌别人碰我的头发。”

  “越前你真是个怪人。”

  “原话奉回!“

  看那两人竟无视旁人“打情骂俏“起来,大家都有些愕然。

  手冢暗沈下脸,摆过头一声不吭。

  不二正雄微笑道:“不知监察御史大人拜访不二山庄有何指教?”

  “臣奉皇上旨意,协助手冢大人彻查不二山庄与朝廷奸细一事。”这话明显是对手冢说的。

  本就深感不耐的手冢这时也颇不友善地扫了他一眼,“那就多谢监察御史大人了。”

  “岂敢,皇上只是觉得这进展有些迟缓,怕手冢大人一人应付不来。”冷笑一声,“来人,把不二正雄抓起来。”

  手冢猛站起,“木手,你干什麽?”

  不二这时也已飞快移到不二正雄跟前挡住,湛蓝色的冷眸射出冰柱。

  “你想做什麽,凭什麽抓庄主?”橘杏一脸戒备地娇喝。

  大石和河村也一道拔了剑挡在最前头。

  木手向手冢一恭身,“下官派人打听过了,最近这些天,手冢大人已查出一些证据,矛头正是指向不二山庄,尤其是……不二正雄,”木手故意停下看著手冢,“下官不知大人为何还不将其抓拿待审。”

  手冢平下不适,缓缓接道:“证据?何来的证据?”

  “那刻有文字的茶壶,既是从不二正雄房中搜出,又是出自他本人之手,这不正是证据吗?”

  越前冷哼一声,坐回座位。

  手冢道:“那不能断定不二庄主就与奸细一事有关吧。”

  木手冷哼,“怪不得皇上嫌进展迟缓。”

  桃城一火,怒气十足道:“你这什麽话?枉你自称下官,凭你刚才那句话就足以让大人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了。”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有话直说而已。大人若是不中听,下官也惶恐。”

  “你……”

  “桃城,退下!”手冢出声制止,黝黑的眸子凝在木手身上。“没有确凿的证据就随便抓人,若冤枉了无辜,你来负责?”

  木手半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望著手冢冰冷的眸子,竟生生咽了回去。

  “既是大人的意思,下官也不再多说。只是,皇上口谕,命手冢左卫半月之内必须查清不二山庄的事。到时逾期,只怕大人也担当不起吧。”说完一扬手让人退下,转身朝外走去。

  “最近才稍感觉你这当官的当的还不错,没想到才没几天就推翻了。”

  越前意有所指。

  手冢放下毫笔叹气道:“那件事与我无关吧?”

  “是吗……”

  话音一停,左侧的亭栏上出现一影,“今日倒是清闲来找我们。”

  不二苦笑,“难道我还不能找你?”

  “你不是自个对弈很自在麽?”

  “呐呐,越前,我知道冷落了你这麽久是我不对,但你也别这麽冷淡麽。”

  越前闭口不言,心里暗自给自己一拳,又自找烦恼地去搭理他。

  “没话说了?”不二好笑地坐在他旁侧,也不搭理一脸沈色的手冢。

  “……”

  “不二少主有事?”

  “那倒没有。”

  越前没好气地哼:“没他的同意,你有机会麽?”

  “越前,你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麽?”

  越前逮到机会一哂,“不能!”

  “……”

  “手冢大人,请允许我一起调查山庄的事。”

  手冢瞧著他,“你和不二山庄有密切关系。”

  “……”

  “你不是说只要能查出真相就行麽。我们对山庄诸事不清,很难从中下手。”越前淡淡地插话。

  手冢静默,凝视了他好半晌才低头执起笔,“随你便。”

  “越前,谢了。”不二笑逐言开。

  “你谢的人不该是我吧。”

  “随便啦。”

  “十五始展眉?”不二皱眉沈吟片刻,“这是那黑衣人留下的?”

  越前道:“是,难为他如此费心思引我们去。”

  不二道:“;后来呢?有追到那黑衣人吗?”

  手冢和越前对视一眼齐道:“没有!”

  不二不满地抿抿嘴,“那,这个,解出来了麽?”指著纸上那五个字。

  “用了很多方法了,但是没办法找到关联。”越前暗叹口气,这两个人怎麽回事。

  喃喃低语,“十五始展眉,十五始展眉,十五……望舒……”不二突然目光一亮道。

  “望舒?”越前奇怪地看著他,“我知道,最先想起的就是这个,但这没什麽关联吧?”

  “不是,越前……”

  “怎麽了?”

  “不二山庄,有望舒。”

  “什麽?”惊讶地站起来,“那是什麽?”

  不二黯下眸子,亭外的湖波映著光辉浮动。

  手冢神色严肃,“不二,望舒是什麽?”

  “是……一匹极品绸缎。”

  “绸缎?”越前转头与手冢互看了一眼,再转向不二,“怎麽回事?”

  不二握紧拳头象是下定了决心,“你们,等一下。”

  浅绿色的身影一晃眼消失在亭外,越前手冢二人尤在迷茫中。

  手冢道:“没想到,我们绞尽脑汁想了那麽久,竟是最简单的。”

  越前想了一会才接道:“恐怕,是算计好的。”

  手冢道:“谜底虽容易,但不知内情的我们,只会被误导往深处、他处想。只是,不二……在算计之外?”

  平静的亭内隐隐流溢著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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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0:01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半月红涨千军潮

  “越前……”不二匆匆跃进亭内,神色有异。

  越前站起,“怎么?”

  不二表情闪异不定,“你看……”摊开手上的丝绸,莹柔细腻的缎子咋一瞧就非普通料子。只是绸缎正中却赫然“浮现”才出一行形态奇异的字样。

  说是字,其实也不象字,只是一行排开的竖线而已。

  “这是什么?”

  “总不会又是哪国文字吧?”

  手冢伸手抚平绸缎上的褶皱,“不是,这不是什么文字。”

  半晌,惊异于不二的沉静,越前抬头,“不二,你……”

  “是数字。”

  “什么?”越前一头雾水。

  “数字?”手冢低声念了几回,顿时恍然,“原来如此,这些,确是数字。怪不得这最后一笔,和其他的有些不同。这是古代计数法,越前,一划代表一。”

  “这个,我以前听我娘说过,那这个,就是四?”

  “没错,连起来是三、二、四。”

  越前道:“不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二扭过头看着湖面,“越前……”

  “如果不想说,也没想迫你。”

  “不是……越前,你们还记得上次花茶那件事吧。”

  “当然。”

  “三百二十四斤花茶,不多不少。”

  越前惊道:“什么?三百二十四斤?三、二、四。”

  “看来是与茶有关了。”手冢叹口气,端起桌上已有些微凉的茶,慢慢抿一口。

  “手冢,把茶给我。”越前静默了一会,突然出声道。

  “等一下,”不二抓住他的手,“越前,让我……来,好吗?”担忧紊乱的蓝色汪洋透着不安。

  越前瞧着他,一点头道:“不二,对自己重要的人,起码的信心该有吧。”

  “唔,谢了。越前。”

  说完就瞧了手冢一眼,点点头接过茶杯,缓缓洒在了桌上铺开的鹅黄色丝绸上。

  温凉的茶汁刚沾上丝绸,即奇迹般地浮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不二微微颤着手继续将布料全洒湿后,平抚下心头逐渐扩大的不安,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变化。

  “月……”颤抖的嗓音纠结着悲伤,“怎么会……”

  大厅内沉寂着压抑和严肃,木手脸上浮起得意。

  “手冢大人,我说过了,不二山庄绝对与奸细一事脱不了干系。这么快就露出尾巴了。”

  手冢面色微凛,目光一直停留在不二周助身上。

  不二正雄此刻也是面色苍白,但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倒也还沉得住气。

  “不二庄主,这件事,你该如何解释?”手冢口吻强硬地问。

  “手冢大人,老夫,对此事并不知啊。”不二正雄双眉紧促。

  木手冷哼,“这天下第一庄的丝绸,众所周知,莫非庄主想说这并非出自不二山庄?”

  不二正雄道:“不,这是不二山庄的丝绸,而且,出自老夫的次子,不二裕太之手。”说完目光灰暗。

  “不二……裕太?”越前看向不二。

  “听闻不二庄主的次子不二裕太三年前离庄出走,至今不知所踪。”手冢说。

  不二正雄叹气,“不瞒大人,正是如此,犬子自三年前就不知下落。老夫发动整个山庄的力量至今都找不到他。”

  木手道:“恐怕内有隐情吧。”

  不二正雄道:“大人这话怎讲?”

  “说不定是故意的,好让大家以为他失踪了,那么做什么事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

  “你说什么?”不二眼睛睁开,冰寒的嗓音透着汹涌的愤怒。

  “难道不是么?以不二山庄的情报网,会有找不到之理?还是说,你们不二山庄的人一起参与了?”

  “木手大人,请说话注意分寸,我不二山庄虽说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好歹在江湖上算小有名气,大人如此污蔑我山庄,究竟何意?”不二正雄眸光似霜,声音低沉道。

  手冢道:“不二庄主,请冷静一下,现在情势确实对不二山庄不利。出现这样的事,我也不能不理了,”缓了口气,低眉沉思,“先全面封锁不二山庄,对不二正雄、不二周助和不二淑子实行软禁。至案件查清为止。”

  “大人,这样未免……”

  “木手,皇上派你来,是协助我,不是命令我。”

  木手双拳一握,怏怏地闭上嘴。

  “手冢,到底发生什么事?”越前从刚才就迷惑不解。

  手冢沉默片刻,伸手指向桌上摊开的丝绸,“这个红色的半月,云朝国把红色的半月视为神祗。所以……?

  越前缓步踱至窗前,托著下巴发呆,将近一盏茶时间后才转身。

  “手冢,你认为不二正雄还是最大嫌疑?”

  “现在还多了不二裕太。”

  “不二裕太是什麽样的人?”

  “这个,不二周助恐怕最清楚吧。”

  庭院两旁的兰花植株亭亭玉立,乳白色的花瓣散发出新鲜的纯香,立於花前的男子一脸忧郁地瞧著咧嘴微笑的花骨朵儿。手上提著水慢流不断地浇在嫩绿的叶丛下。

  “兰花不喜水,还是莫要强求。”背后忽传来声,那男子才惊觉回神停下浇水的动作。

  “越前。”那男子转过身来,确是不二周助。

  越前背手立在后头,此刻微微发亮的浅金瞳中也夹带著少许异色。

  “要进来可不容易。”

  不二侧过目瞧向庭院门外,两排士兵持标枪整齐站立守在两边。半撑开的眼睑稍敛下,抿唇不语。

  “庄主可好?”

  “唔,”不二还有些失神,那越前也不著急,只一味地瞧著兰花瓣上摇摇欲坠的水珠。“越前,我知道你想问什麽,坐吧。”指了下对面的座位。

  待得他坐下后,不二才认真地凝视著越前仍自平淡的脸。

  “裕太比我大一岁。十四岁开始与我一道闯荡江湖,他个性善良,始终无法融入,后来索性就留在庄中跟著父亲学手艺,而我在江湖上却渐渐崭露头角,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被冠上了天才的名号。大家只知道不二山庄有不二周助,鲜少有人知道不二裕太。裕太本就生性安静,到后来更是每日沈默寡言,一心一意投在了丝绸上。三年前,有一日,他兴奋地给我们看他新制出的一匹丝绸,那是他花了半年时间日以继夜研究出来的一种染料,加上手工精细无比的丝绸,制出的成品可谓连父亲都自叹弗如。只是……隔日,他就离庄出走了。什麽都没有留下。”

  不二允自伤感沈溺,哀伤的蓝色眼眸宛如一汪江水欲将涌出。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一直以来坚强地努力著,就是想要超过我,然后得到爹的认可,因为一直以来挡在他面前的就是我。他离庄出走无非是想变得更强,可是……如果我注意到他当时兴奋过后的沈静的话,也许,他就不会这样下落不明了……”

  越前低头看著地面浅薄隐约的影子,垂搭在两侧的青丝流苏轻微摆动。

  “他要走自不会听你劝阻,不想让你们知道下落,你再追问又有何用。”

  不二猛抬头,“越前……”

  “你说他坚强,又何必怀疑他的能力,正是因为不想一直输给你,才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你,他从来没放弃。不告之下落,只是不想你们一再劝阻而已吧。如若当真怪责於你,又何必独独带走了你的泥塑人。”

  不二惊愕地说:“越前,你怎麽……”

  “前几日无意中发现一处久无人居的庭院,现下看来,是你弟弟的居处无疑了。”

  “那四个泥人,是爹刚开始教我们塑泥时,裕太亲手捏成的,捏成了爹,娘,我还有他四个人的泥像。”

  风掠起,兰花叶子摇摇欲坠,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纷纷点头微笑。

  “越前,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不可思议,我现在,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越前站起来,“本来就是你在自寻烦恼。”

  “少主……”一声娇柔的女音自院外传来,“咦,越前公子也在。”

  不二微笑,“杏,陶瓷厂那边安顿好了麽?”

  “唔,少主,你放心,有我和哥哥呢。”

  越前道:“杏小姐怎麽有空过来?”

  杏立刻灰下眸色,“自从山庄连续发生这些事后,庄里的各种生产陆续停业,现在基本处於停滞状态了。”

  不二拍拍她的肩,“杏,别太担心,很快会解决的。”

  “越前公子真是厉害,不单聪明,连安抚人也很在行哦。看少主午前还没什麽精神,现下反倒安慰起我来了。”

  越前飞快与不二对视一眼,而后又匆匆别开,“那麽,我先走了。”

  “越前……”

  “……”

  “我可能很难插手这件事了,所以,拜托你了。”

  越前径自走向院门,扬手微摆,算作回答了。

  夜深时分,半月遥挂,稀薄的银光透过树叶间,缠绕著地面凌乱的树影摇曳,窗纸上投下的两条剪影忽明忽暗。

  “老爷,这样做,真的好吗?”

  隔了好一会儿的沈寂,才听得一声微弱的叹息。

  “夫人,我又何尝想这样,到了这地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老爷,周助要是知道了,可怎麽办?那孩子那般重感情,怕是要伤心不已了。更何况……”

  “夫人,周助迟早会知道的,那孩子那麽聪明,他现在只是一时被感情蒙蔽了而已。”

  “所以我才担心,他们感情那麽好,现在连裕太都被牵连进来。”

  “夫人,很晚了,睡吧。”

  “老爷,周助带回来的那孩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他的才智怕是不输给周助。”

  “越前啊,他确实是很神秘。他的潜力,我估计,是超过了周助。”

  “当真?那老爷,他现在和手冢大人一起查案,不阻止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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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0:25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少年情窦初开时

  “越前,这就是不二裕太的居处?“手冢仰头望着高啄的檐角问。

  “唔。你觉得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吗?”

  手冢伸手推开红木大门,偌大的庭院登时扑入眼帘,清冷的秋风拂扫地面,却没扬起多少尘灰,“看来常有人打扫。”

  “多少会有点收获吧。”手冢又说道。

  越前扬眉,“还剩九天吧,那个人不是说过了么。”

  “木手仗着他叔父早乙女在朝中有点地位,就有些耀武扬威,皇上这次怕也是他怂恿的吧。”

  “果然是哪都有这种人,”越前冷笑,“那么,你有多少把握?”

  手冢蹲下身观察壁角的地面,“不好说,你呢?”

  “我……”摸底瞳底光芒一闪,微微擎起笑,“应该不怎么样吧,不过,我可没有时间限制。”

  手冢停下动作回头瞧了他一眼,目光略带不解,见他嘴角含笑,遂将视线转向门外,忽见一灰影迅速闪过,瞬时黑瞳闪过异色。

  “这两日北风开始吹了,好象有点冷,明日寻个时间去买身冬衣才好。”越前自言自语道。

  手冢也顺势接道:“不二山庄的布庄天下第一,出去买衣岂不落人笑柄。”

  越前没好气地白眼,“你以为我那么多闲功夫,只是昨日才见庄主夫人身体不适,谁好意思劳烦人家。”

  手冢又仔细寻视一番后,才慢慢走出,“看来也没什么线索了。终究还是……没什么收获,走吧!”

  越前点点头随他一道离开,“算啦,还是找不二好了,反正他现在闲得很,给我找件冬衣不难吧。”

  干净宽阔的街道两旁吆喝声不断,尤其是最热闹的地段,更是人声鼎沸,这最繁华的地带正中,是这县中最大最豪华的客栈,名曰“朋来客栈”,取自“有朋自远方来”,倒也颇有几分亲近之意。客栈二楼的最东边,风景最是好,面朝着县里最大的烟波湖,此时虽已近深秋,湖上少了春夏时分的婀娜多姿,却平添了少许秋季时分的丝愁。另有一番滋味,这最东边的客房内,气氛似乎与这景色颇有出入。

  “大人,咱们千里迢迢从京都过来,干嘛不住不二山庄,来住什么客栈。”一个粗壮的声音响起。

  “你懂什么,我们就住客栈,又不是真的来协助手冢,住客栈乐得自在。”另一个声接道。

  “我当你懂什么呢,不就是想偷懒么。”

  “切,你这肥猪才最想偷懒吧。”

  “你说什么……”

  “行了,平古场,田仁,你们俩都给我闭嘴。”

  原来这房中住客,正是前日奉皇命协助手冢办案的木手永四郎以及他的一干手下。不二正雄虽说对于他们甚为不满,但好歹对方是朝廷派来的,又是查探山庄之事,也不好怠慢,哪知那木手径自住进了“朋来客栈”,明摆了拒绝不二山庄的礼待。

  “手冢那家伙处处与叔父作对,总在皇上面前参他本,甚至阻止叔父向皇上推举我。哼,我去协助他?做他的梦,我没将他军算仁至义尽了。再过七日,他要查不出什么来,到时皇命难违,只怕连官都保不住了。我们就等着看他下场吧。”

  那粗壮声音的人说:“大人,要不要我们阻他一阻?”

  “不必了,我来时叔父交代过,只需观察其变,再坐收渔利就行了。以现今的形势,也就手冢那傻瓜才只软禁不二山庄的人。七日后,我们再将他们一并抓获,不二山庄乃天下第一庄,庄内财富无数……”

  “嘿嘿……”

  房内各人均暗自欣喜,已经开始想象金山银山坐拥时分了。

  另一边,却是不同光景,不二等人被软禁在西厢院,门外有重兵把守,出入都要严加盘查。

  而这时的不二,正端坐在庭院中的石椅上,目光忧郁且犹豫不决,忽听得门外传来细碎声响,才从思绪中回神,再瞧向门口时,只见越前仍是一身白衣,正与士兵说着什么。没多久就见他一脸恬淡地步入院子,不二顿觉刚才心中的烦恼消了大半。

  微笑地站起道:“这些日子都没见你带琴在身边,倒差点忘了你琴艺过人了。怎么今日有闲暇携琴来,莫不是要为我抚上一曲?”

  越前不语,细心地将怀中的爱琴置于石桌上,白衣长袖抚扫过琴弦,微微颤响,“昨日去你弟弟居处查看了一遍。”

  “怎样?”

  “没什么收获,厅房摆设简洁,没什么可疑之处。”

  “裕太生性喜静,又爱简洁,他走后北院没有动过一桌一椅,只是每日均派了人打扫清理,想他回来时,就能立即住进去。?

  “不二,这两日,你可有仔细思考过?”

  “唔,”不二犹豫了好久才道,“越前,是……他吗?”

  “应该说是他们吧。”

  “有确切的证据么?”

  “还不够。”

  又是一阵沉寂,不二双手搁在石桌上,稍泛白的指关节隐约颤动。

  “越前,无论真相如何,都不是我所愿见,这两日来,我前后细想过了,之前是我太感情用事,以至于忽略了重点,只是这样的结果,我……”

  越前摆正身沉默不语,白袖一抛,十指抚上琴弦,如流云轻飘的音符缓缓升出,纤长瘦白的手指一拨一拢,再一推,恰如漫天飘落的白色花瓣盘旋缠绕,被风吹起,又轻飘直上,再缓慢坠落,如此反复,缠绵不去。仿佛能感受那落瓣贴着脸颊滑落时的柔软和舒适,犹如一只温柔的素手抚过般亲切。

  不二瞧着越前弹曲的神情不觉有些痴了,再听那曲音温柔似水,只觉心头一暖,有什么异样悄悄拨弄着心头那一处敏感。他与越前相识不长,却彼此心知。对方的心思,总能在第一时间知晓,而越前对他,更是知之甚多,他的一个神情,一个动作,他都能一眼看破,清楚摸透。他自十二岁开始闯荡江湖,至今已五年有余,江湖险恶,人心不宜显露于面,这一点对于他,绝对是做到完美无缺。然自从遇见了越前,却将这一切抛至一旁,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甚至于软弱的一面。

  再仔细瞧了瞧越前那张俊秀清丽的脸,淡漠而不失柔和,美丽却不显女气。抬手捂住不断升温的胸口,再一寻思,似是知道了什么,一双柔情似水的蓝目脉脉投注在他身上,缠绵温柔。

  越前似是感觉到他的注视,抬头迎视,见不二温柔含情的双目,却指下一颤,音调稍走了岔。正窘迫之时,却听得屋内一阵掌声传来,不觉怔住。

  “是娘吧。越前,要进去么?”不二笑道。

  越前收回抚琴的手指站起,“也好,这几日忙也没去向夫人问安。”

  刚踏进屋,就见不二淑子正坐于铜镜前,后头一丫鬟正为他梳头。

  “还是待夫人梳洗罢再进来吧。”说着就要往外走,他虽初次到中原,却也听娘讲过中原习俗风情保守,女子不可在丈夫以外人披头散发,虽自己是小辈,却也不好坏了人家声名。

  却听得不二淑子笑道:“不必不必,江湖儿女何必拘此小节,你和周助是朋友,也可算是我贤侄,不必拘礼。”

  见她都如此不拘小节,越前也不再言语。

  “刚才听闻你在院中抚琴,直道是琴音精妙绝响,绕梁三日。”

  “夫人过奖。?

  “越前你真的是才艺双全呐。”笑颜温和的脸忽地一板,“清子,我不是说过了吗,发髻别在右边。”

  “夫人,我是别在右边啊。”

  “我明明看见的是左边。”

  “可是,夫人……”

  越前诧异地探过头去瞧,却见发髻确实别在右边,转头与不二疑惑的目光对上,均是不解。

  “娘,发髻是别在右边。”

  “咦?”不二淑子一眨眼,伸手一摸,“哎呀,看我糊涂,竟错把镜子里的左边当成右边了。真是老了。”不好意思地笑。

  而越前却为她这句话怔了一下,伸手捏着下巴寻思,再仔细看铜镜,顿时双眸一亮,“不二……”

  “越前,你也想到了?”

  “唔。”两人相视一笑。

  不二淑子倒不解了,“怎么了?”

  “不,没事,娘,我跟越前还有点事,先出去了。”

  “好,去吧。”摆摆手让他们自便。

  “越前,我们烟波县有一佳酿,此酒夏日喝时甚佳,不同于其他酒入肚温暖,这酒却恰相反,炎夏喝正是清凉解渴、消暑降温的好品。因此,县中将六月二十三日定为酒节,这一日众人会携酒共品,沿烟波湖赏湖观景,好不热闹。”

  越前恍然点头,“那么,即是酒了。终于找到关键了,剩下的,就是证据了。”

  不二道:“你已掌握证据?”

  “算是吧,不过这证据,还要你帮忙才能取得。”

  “那自是没问题。”

  “后日即是期限了,希望能赶及,我要先整理一下思绪。”

  次日早晨,刚用完早膳,越前就边散步边暗自沉思,忽见花园另一端假山旁的石桌边围坐的两人,心下浮上疑惑,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平日里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彼此不是很合。

  待走近一看,才暗暗感叹自己高估他们了,原来这两人正是不二周助和手冢国光,此刻正各自展示嘴皮工夫互相讽刺呢。越前倒纳闷了,那不二的嘴上功夫他是见识过了,但手冢平日里见他少言寡语,惜字如金。也就跟他一起讨论案件时言语较多,怎么今日倒和不二斗嘴皮功夫了?

  再说那两人,一瞧见越前缓步走来,立即笑脸迎接,不二是眉眼全开,而手冢,虽说还是那张冰脸,却也隐约见唇角上扬。

  “越前,你来得正好。”

  “什么事劳二位这般烦恼?”越前似笑非笑。

  不二道:“你看这段文,可知其意?”

  越前一瞧,见是几行云朝文,再一细看,却也不甚明了。

  “我对云朝文知之甚少,手冢大人深谙文字尚且不知其意,我又怎可能明白。”

  不二立时冷笑,“深谙文字?恐怕是浪得虚名吧。”

  手冢刚缓和的脸又一沉,却也不去搭理。

  越前暗自笑,不二这些日烦恼甚多,今日逮到机会发泄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又为手冢刚好撞上这炮口叹了一气。

  “我们不能解决不代表没人能。”说着偏头一笑,“杏小姐!”

  不二和手冢这时一致摆头看着远处款款走来的橘杏。

  “少主,越前公子,手冢大人。”见了一礼,又道,“三位在这做什么?”

  “杏,你来的正好,我们这位才是真正的朝文高手呢。”

  “什么事?”

  “杏,我们都对朝文不是很熟识,你可知这段话什么意思?”

  橘杏接过,瞧着纸上那两行朝文,嘴上唧咕一阵,确是在念那文字,一旁的越前淡笑不语。

  “怎么样?”

  橘杏还是不说话,却忽地用眼瞧着不二,又转而扫了其他二人一眼,过了一会才开口,“这个是一段古朝文,我对古朝文并不深解,大致意思应该是‘至高无上的神啊,我们臣服于您的脚下,乞求您的佑助,引导我们走上您所开创的天路,用您的光芒所铺就的,没有诅咒,没有迷茫,没有痛苦和悲伤的神之正路。’应该是这个意思。”

  不二登时眉开眼笑,“怎么样啊,大书法家手冢大人,服了么?”

  橘杏俏脸绯红,“少主说笑了,手冢大人可是真正的内家功夫,我只是因为在云朝国住过几年才略懂一二。”

  越前笑,“杏小姐在云朝国居住过?”

  “唔,是啊,小时候和哥哥在那里住过几年,后来随哥哥来平司中原,认识了庄主,得庄主收留才不至于挨饿街头呢。”

  不二道:“杏,是我们不二山庄得你们恩惠才是,若不是你们兄妹俩救了爹,恐怕现今的不二山庄不是这样了,而且你兄妹俩又为陶瓷场做了这么多,我们都不知如何答谢你们呢。”

  “少主,快……别这么说。”橘杏慌忙摆手,“是我们应该做的。”

  越前这时靠在假山上,白衣微飘,说不出的飘逸俊秀,“救过……不二庄主……?

  九、素手拨云初见日

  “手冢大人,明日便是皇上给定的期限了。还没有线索吗?”

  手冢扫了她一眼,“唔,只剩今日了。”

  “这些,和案子有关?”杏指那段文。

  手冢一顿,“算是吧,那云朝国不是奉月为神么。”

  杏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向不二那边,见他正与越前聊着什么,再回头看手冢,顿时一哂,怪不得回答心不在焉。

  天刚大亮,不二山庄外便喧哗一气,吵闹声,呼喝声连成一片。

  “手冢大人,期限已至,您不能再阻止下官抓人了吧,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再说大人逾期未完旨,乃是重罪。还要卑职送大人回京复旨呢。”木手得意地背手立在前院中央,“来人,把不二山庄的人全抓起来,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慢着。”

  “怎么,大人,还有什么话吗?”

  手冢冷笑,“你怎知我未完旨,昨夜我已修书给皇上说明真相了。”

  “什么?”木手大惊,“你什么意思?”

  手冢缓缓走来,“把人放了,我自会解释。并把凶手抓住。”

  不到半盏茶功夫,众位已整齐坐于正厅中。等待说明。

  “首先,先重新解出‘望舒’之谜吧。”不二和手冢对看了一眼后走出来说。

  不二正雄脸一白,默默叹气,周助终是知道了真相,已经无法挽回了吗?再看他神情自若才松了口气,应该是接受了一切了,稳下心态把视线专注在不二身上。

  “当日我与越前还有手冢大人解出了‘望舒’的红色半月之谜,其实只解出了一半,凶手之所以会引越前和手冢去看那句话,其真正的目的,正是要我们解出半月之谜,而真正的谜底,是这个。”说着端起桌上的酒壶,洒在丝绸上,待全浸湿后,众人已围站过来,聚精会神地看布上的变化,只见红色的半月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白色圆盘,众哗然!

  “这才是丝绸上那一行数字的谜底。三、二、四,凶手故意布置了花茶一事,就是为他的半月之谜作铺垫,其实这数字应从镜中观看,那三个数字倒过来,正好是六、二、三。六月二十三日,是烟波县的酒节。”

  “当日我与越前是听了娘无意中的一句话才醒悟的。那么现下,红色半月,已不再是爹和裕太为凶的证据了吧。”看着木手讽笑,“再来是茶壶一事,需由越前和手冢来解释。”

  手冢上前,“自那日过后,我拿了这茶壶和从陶瓷场带出的几个样品仔细观察,方知这壶非出自庄主之手,这就是我一直没将不二庄主抓捕下牢的原因。”

  “不是……庄主之手?怎么可能,如此精品,天下谁能?”大石不认同地问。

  手冢道:“不二山庄除了庄主之外,有人能制出此等精品,他就是……陶瓷场的总管,橘桔平。”

  “怎么回事?”

  “橘桔平?”

  “怎么可能?他……”

  从不二解出‘望舒’一谜后就脸色惨白的橘桔平这时更是面如土色。

  “真正与云朝奸细有关的人,是你,橘桔平,还有你的妹妹,橘杏。”手冢正对他俩说道。

  橘杏一张俏脸早已煞白,“你……你有什么证据?”

  “这茶壶,还有这壶中的字,就是证据。”

  河村站起来,“手冢大人,怎么讲?”

  “越前……”

  越前从座位站起,“这茶壶制作看似与不二庄主的手法非常相似,橘确实费了不少功夫才学得吧。”正眼瞧着他,“你最大的致命之处,就是你的习惯……”

  “习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陶瓷场时,你教我捏泥制瓷么?你亲自为我示范,整道工序,我都仔细瞧过了,而你制作陶具的习惯就是……”伸手一指壶内底部,“这壶底,制作时,你会习惯性地用手按压一下,我在想,你是否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拜托了手冢大人去查你的身世,发现你十岁之前与你妹妹二人是靠做烧饼买卖过活,这就解释得通了,你将你原先做烧饼的习惯带至捏泥中来,成了你致命的弱点,虽说你制泥熟练,速度很快。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我这眼睛,却是天生对动态事物的捕捉能力超乎常人。而且,我之前就观看过你制作的成品。每件都是如此,即使你模仿不二庄主的制作手法十分高超,那壶底也只是轻压一下,相差不过毫厘,但是内功深厚的人,一捏便知不同。这就是为什么当日不二一接过茶壶摸过一遍就有些神情恍惚了。以至于忽略了壶壁的异常。”

  橘桔平面无血色,使得额正中的黑痣更为明显,隐隐发亮。他万没想到连自己都没发现的习惯竟是自己满盘皆输的缘由。

  木手道:“等一等,那为什么这壶,在不二正雄房中搜出?”

  手冢道:“我第一次见到这壶,不是在不二庄主的房内,那是我在东院寻找线索时于厅中的香鼎旁见到的,当时不甚明白何以茶壶会置于鼎旁,似是供奉。只是拿来看了一下并无发现异常。当晚我又回想了一遍,惊觉漏了细节,次日又回去找寻,却发现那茶壶已不知所踪。知是定然有蹊跷,就派人在庄中搜了一遍,最后才在不二庄主房内搜出,我原想庄主定与此案有关,查案过程也多次怀疑,但却又觉得某处不对,所以一直没下定论。多番怀疑,还请庄主见谅!”

  不二正雄一哂,“不碍事,其实是我妨碍了大人公事才是。”

  大石道:“庄主,您为什么要把茶壶……”

  “这个,之后再请庄主解释。那么现在,再来看这壶中字吧,”越前拿过茶壶和上次用面团印出的字,事隔多日,那面团经风干后已很脆弱,稍一捏就碎,所以越前也是小心翼翼。

  “既是橘所作的壶,想必这壶中字,也是你所刻了,你懂古代文字?”

  橘半声不响,只是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只是那个,并不足以证明是我所为吧。”

  “所以我现在要列出其他证据嘛。”

  不二道:“桔,你真的懂古代文字?”

  橘桔平迎上不二担忧不忍的目光,只能无奈叹气,“不懂。”

  越前一笑,“是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形人而我形,则我分而敌专;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停下话音看向脸色已然变成灰白的橘,那双眼睛里存留的只有震惊和无法置信。又一笑继续,“形兵之极,至于无形;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最后是……知已知彼,百战百胜!”

  橘桔平举手指着他,“你……你……为什么……”

  “怎么,这些很熟悉?我为什么会懂是吧?我从来,就没说过我不懂吧?”

  这下连不二和手冢也惊讶万分。

  “越前,你懂古代文字?”手冢问。

  越前道:“还好。”

  “这里句句是在说这个案件的手法,同时也讽刺了这查案人吧,认为没人看得懂?”越前放下茶壶,“如果你还是不肯承认的话,那么还可以让你看看别的,不二,你来说吧。”

  不二手拿一张宣纸摊开来,“请大家看这个。”

  橘一看大惊,“这不是,少主你前日拿给我让我记帐的单吗?”

  “桔,我当日跟你说这张定单是云朝商人所订,让你帮忙计数,并用朝文详细记录出货单以便一份交给客人。”

  “你是这么跟我说的,难道……”

  “我的目的只是想要你的字。”

  “我的字?”

  越前接道:“我虽对云朝文了解不深,但也学过少许,一般平司人学习云朝文字时,由于对本国文字的书写习惯,会把朝文的字体偏正写,而且在笔画转弯处习惯性地折起,但是若识得古代文字的话,这种可能性就大大降低。因为古代文字书写最重要的就是斜倾和圆滑,橘所写出来的字,正是印证了我这番话,”伸手一指纸上的朝文,“标准的朝文书写体。”

  “你胡说,我和哥哥从小在云朝国长大,一开始学的就是朝文,书写标准本来就正常。”

  越前一挑眉道:“是么?从小?手冢大人查出的记录可不是这样显示哦。你们原本就是平司本土人吧,后来由于饥荒流浪到边境,杏小姐不幸被奸人所抓,而后橘为了救你进了云朝国界,你得救后,却已经回不了家乡了,那时橘已经七岁了,据我所知,橘自小饱读诗书,怎可能七岁之前不识一字呢。”

  “你……这种事情不可能绝对吧。”

  越前转身走向八仙桌,“我没说绝对啊,不二这样做只是想证明不二庄主是清白的而已。”伸手拿起桌上的卷轴摊开,“这是不二庄主书房中所挂的字,据不二所说,是不二庄主亲笔写的朝文书法。请大家仔细瞧,这偏正字体的朝文书写手法,是否如我说的那般?”

  厅中顿时喧哗一片,卷轴递了一周后回到越前手中。

  “且看这茶壶中字,虽说把不二庄主的字临摹得很传神,本身书写的习惯却不是一时可以改变的。不知不觉中就已体现出来,以不二庄主这偏正字体书写手法,断然不可能会刻出壶中这些字,至于杏小姐,你可曾记得昨日我们拿予你翻译的那幅文?”

  橘杏嘴唇颤抖,言语开始断续,“记……得。”

  “我记得当时你一接过那段文就念念有辞,虽小声,我却听得清晰,你把那段话一字不漏地念出来了。而且也翻译准确。”

  “那,那又……怎样?”

  不二别过头,“杏,你知道为什么我和手冢会不懂么?因为那并非完全是朝文。”

  “什么?”

  “越前把其中一些字改了,当时我和手冢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现在终于了解了。那几个被改的字,正是古代文字,而你却能念出来,又准确翻译。”

  橘杏身子一晃,向后大退一步,“不可能!”

  “你既识朝文,又懂古代文字,这两种字体本身就很相似,学多了自然会混淆,因为你认为他们拿给你的肯定是全朝文,所以自动地把那些古代文字混淆成朝文念了出来,我记得当时你也有很短时间的疑虑吧。只是没发现端倪,这就是我找你拿证据而不是找橘的原因,因为如若是橘,恐怕不是那么轻易上当。”越前本来说话就直,这下子一句话更是让杏差点跌坐地上。

  橘桔平上前扶住妹妹,“越前,你,竟如此卑鄙。”

  越前双眉一扬,“这倒奇怪了,这话竟会出自你口,岂不可笑?那几句话,漏了最重要的一句吧?兵、不、厌、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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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0:5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恩情难忘泪两行

  “橘,你在不二山庄八年,一直潜心学习不二庄主的举止,动作,再加之你的身形又与庄主相仿,那晚你引我和越前至竹林,想让我们误以为你就是庄主。然后将那句话告之我们,真当是一箭双雕。你对不二山庄内外十分熟悉,我和越前追踪你时你故意挑曲折隐蔽的路走。以至于以越前的轻功都追不上你。一进入山庄就失了你的踪迹,而我们却在花园中撞见了一夜未眠的庄主,当时庄主对我们说他是刚起床出来散步,有些心神不定的他,却忽略了整晚在外面,衣杉上早已被露水打湿一大片。而这心神不定的原因,恐怕正是因为他无意中看见了橘穿着夜行衣从外急赶回来。又见我和越前追问他的下落吧。”手冢徐缓道来。

  不二庄主叹气被过头不忍去看那相扶着的兄妹,而桔杏二却再次心惊不已。

  手冢又接着说:“我找不到茶壶后却在庄主房中找到也是庄主有意包庇袒护吧,你也是在发现那壶的端倪后怕我回头再寻思起来,把茶壶藏于房中,却成了你被误认为犯的证据。”

  “庄主,你……”橘桔平痛苦地跪扑下去。

  “桔平,我多次暗示你回头是岸,无奈你却执迷不悟。我知道手冢大人英明神武,加之越前帮忙,更是如虎添翼。这些事迟早会真相大白,你们俩于我有恩,我不二正雄怎能眼看你们深陷火海,只是到头来我还是救不了你们。”不二正雄蹲下去扶他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这么糊涂。”

  “庄主,是我们兄妹俩对不起您,您如此待我们,我们却百般加害于您和不二山庄。”

  “孩子,这些事定不是你们自愿,告诉大家吧,是谁指使你们做的?我虽救不了你们,但也好歹尽量保你们一命啊。”

  橘别过脸与杏对视,然后哀叹,“没有人指使,是我们自己要做的。”

  不二走到他身侧抓住他的手臂,“桔,别再袒护那个人了。你与不二山庄并无仇恨,怎么可能如此陷害我们。我们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我和裕太一直把你当成哥哥,把杏当成妹妹,我和爹会努力为你们求情的。”

  “少主,对不起,”颤抖地抓住不二的手,“我们,是自己为之。你忘了这件事本就与云朝奸细有关,我们就是云朝国派来的奸细。”

  不二厉声道:“不可能,你以为骗得了我们吗?桔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不知,你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我现在正在做。”

  越前朝不二摇头,然后说:“真的是这样吗?如果这些事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为何你会不懂花茶一事的缘由?”

  “我……我怎么不懂?”

  “那当日为何要我解释?”

  “因为要降低自己被怀疑的机率。”

  “那么你懂那句话的意思了?”

  “当然。”

  “何意?”

  橘姑疑地看了他一眼,“正如你所说。”

  “是么?”越前慢慢走近他,“你还说你懂,你分明就不明。那句话明着是要我退出这些事不予干涉,实则是对我的挑衅,他根本就是在向我下战书。所以我才会说我更喜欢进攻。就是接受挑战的意思。”

  “怎么……可能……”

  “你背后那个人才智手段极其高明,在我们这里所有人之上,他布下的这些陷阱我们之所以可以这么快查出真相。其实是因为他把这些事交予你们去做,而你们却没法理解他真正的意图,以致在执行的时候出现不少漏洞。否则,若他亲自出马,只怕我们都不是对手。”

  橘杏突然冷笑,“主人聪明至极,你们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橘桔平一拉扯她,“杏,你怎么说出来了。”

  “哥哥,我们誓死不说出主人是谁。”

  “杏,那个人致你们兄妹俩生死不顾,把你们当成棋子利用,你为什么还要袒护他?”

  “少主……请别再逼我们了,我们不能背叛主人,至于庄主和少主的恩情,我们来世再报。”

  不二道:“这个案子,如果没有越前的出现,也许就会按你们原来的计划进行,不二山庄也许就逃不去此劫了。可是因为越前的出现,这所有的一切,都偏了轨道,你们的主人自茶壶那件事后就已经改变了计划,他的目标从不二山庄转到了越前身上。向越前挑衅,若越前失败了,则原计划仍是成功,若越前胜了,则是事先就决定了牺牲你们俩。?

  “不会的,不可能,主人对们恩重如山,他不会这样对我们的。”橘杏一个劲地摇头。

  橘桔平抬头目视着越前,“今日败于公子手上,我二人心服口服。公子的聪明才智,着实让在下佩服,只是在下实难以实相告。主人对我二人有救命之恩,即使是利用,我们也无怨无悔。你说的没错,我七岁那年,由于连年干旱,镇上和其他附近的县都严重饥荒,我迫于无奈带着只有三岁的杏流浪到边境。哪知竟遇上了人贩子,杏被他们拐走了,我一路跟着他们进了云朝,经过多番侦查,才用计救出了杏,可是那时却赶上了云朝国内战,国门封锁,不许平民出入。我们被困于云朝国中,只能在战乱中谋求生计,靠卖烧饼勉强维持了两年,然而战火连绵,生意越来越萧条,最后叛军因为兵丁不够,竟强行征兵,我当时也只有九岁,杏才五岁,那些叛军却要我去前线当伙头兵,要杏去当丫鬟。我们不依,那些人恼羞成怒欲杀我们,是主人这时正好路过救下了我们,并把我们带回了……家,不单给我们吃穿,还派人教我们学武,甚至于将失传以久的古代文字教予我们,我们感激涕零,断不敢忘主人恩情。十二岁那年主人派我们出来办事,要我们找机会潜入不二山庄。正当我们苦于无计时,却正好撞见庄主被强盗围击,随行的商队或被杀或逃走,我俩立马出手救下了庄主,而庄主感激我俩,竟收留我们,并把陶瓷技术教给我们,让我们掌管陶瓷场。庄主,当日救你,实是有利要图,我们愧对您的厚待。”

  “那么小年纪就生活如此坎坷,真是让人抚泪心酸。”

  众人犹沉浸在事件中,听得插入这句话,均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娘(夫人)……”

  不二上前扶着不二淑子进来,“娘,您怎么来了?”

  “我听他们说你们在这审案,就过来了。”着扶起跪在地上的杏,“老爷的命确实是你们救的,这是不会改变的。”

  “可我们这样陷害庄主和山庄,夫人,您不恨我们吗?”

  “你们也是听命行事吧,老爷当初告诉我这些事,我也很伤心,只是始终相信你们有苦衷啊。”

  “夫人,对不起,对不起……”

  越前听到这时,掩嘴一咳,“杏小姐,你本性善良,对夫人的感情出于真挚,那是不假。当日夫人等人被软禁时,你前来探望,伺机想探听查案的进展,第二日又跟踪我和手冢到不二裕太的居处,当时我故意与手冢说想买冬衣,乘机说出了夫人身体不适,我记得夫人曾跟我说过,她每到寒季就会腰痛。而庄主和杏小姐都曾为夫人按摩过,想这些日庄中诸事不顺,夫人怕庄主担心,没有告之。所以一直以来见夫人总是脸色不佳,直到我暗示杏小姐夫人身体不佳后,却见夫人气色有缓,想必杏小姐专门为夫人按摩推拿了吧。所以我才说,杏小姐本性还是善良的。”

  不二正雄上前扶住夫人,“夫人,对不起,我一直为别事操心,竟忘了关心你。”

  “老爷,不打紧的。”不二淑子嫣然一笑,竟妩媚十足,想必年轻时更是艳压群雄。说着又握住杏的手,“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别再执迷不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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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魂兮魄兮何处寻

  从一开始就冷眼旁观的木手,原是没想到手冢等人竟会查出真相,到手的好处竟飞了,心中不免气愤,现下凶手已定,又在心中盘算着,抓到这二人,若能拷问出主谋,皇上一高兴,高升时日不远了,大声咳了几下道:“现下已真相大白,与云朝奸细一事有关的人正是你俩,来人,把他二人抓起来,待严刑审问出主谋,一并抓获,呈给皇上。”

  说话间,大厅已冲进大队士兵,将众人团围住。

  手冢双眸一瞪,“木手,你三番两次在我面前命令抓人,桃城!”

  “是。”桃城纵身上前,从后抓住了木手的双臂,往后一扳,扣住双手抓牢,“跪下。”

  “手冢大人,下官只是怕此二人趁机逃跑,才急于抓捕他们,并无意对大人无礼,请大人明鉴!”木手面色极其难看,口中虽说讨饶,却气势不减。

  手冢一怒,不予理会,回头再瞧桔杏二人,“如果你们愿意说出幕后主使,我可向皇上求情,保你们不死。否则,一旦将你们带回京都,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桔杏二人不吭声,厅中顿时陷入死寂。

  “橘,你的主人,为什么会懂古代文字?”越前突然出声打破沉寂。

  “不知道,主人文武全才,堪称天下第一,越前公子不也如此夸赞吗?”

  越前一拧眉,也不作声了,只是低头沉思。

  橘桔平和橘杏相视一眼,眼中含笑,然后闭上眼。

  “庄主,夫人,少主,我们二人感激主人的恩情,发誓绝不背叛。也难忘你们的恩情,这两厢难全之下此一法,先报主人恩情,望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庄主和夫人的大恩大德。”一番话如雷鸣贯耳,犹在沉思中的众人大惊,只见他二人各手持匕首,举至颈部。

  众惊呼,不二飞身向前,而手冢回身抓起桌上的茶杯迅速掷出,不料已有一股强劲的掌风先之一步扫过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橘桔平和橘杏毕竟练过武,而且还不弱,一闪身躲过,用力一抹,登时气绝。橘桔平向后倒在了地上,而橘杏则刚好跌进了飞将上去的不二怀里。

  “杏,杏……”不二凄绝厉喊,使劲推她摇晃,再一回头,见父亲扶着橘桔平老泪纵横,心中寒痛不止。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二淑子哭喊出声,抱住橘杏的尸身呜咽不止。

  越前和手冢等人扭头向外,不忍观看。

  这时,不二已放下杏站起走至木手跟前,深蓝色的眼睛迸射出尖锐的愤怒,“如若不是你逼迫,他们怎会……”说着双手一捏他的脖子。

  “少主,(周助)……”

  手冢最先冲向前欲阻止,伸出手欲抓住,却被半途插入的另一只手拦住,抬眼迎上越前的金瞳,一愣,“越前。”

  “手冢,不二他有分寸。”

  “可……”见越前目光坚定,也只好退开。

  那木手仍在挣扎,而不二也已经逐渐松手。

  “不二,逼迫他们的,不是木手,是他们的主人。”越前淡淡地开口,移手拉开不二已经放开木手的手。

  不二胸口疼痛万分,真气紊乱,唯有紧握住越前的手,眼睑一敛,闭眼咬唇允自痛苦?

  “先把他们抬下去吧。”手冢吩咐。

  正午的太阳刺穿万物辐向地面,远处两缕青烟徐徐上升,朝向着无边际的天空,越至高处,似被风吹散,再凝聚,再冲散,如此一直伸沿向遥远的上空,不倦不怠。

  当日,不二山庄全庄蒙上了灰茫,正厅中设了灵堂,所见之处,均是黑白。

  平日里到了深夜,庄中也是一片灯火通明,现今才刚入夜,却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庄中前院正厅内仍见灯火摇曳,正是灵堂所在之处,越前犹豫了一下一脚跨进厅中,心中还是放心不下不二,在忆起那日在院中他那含情的双目,却又一阵迟疑。正自犹豫之间,正守灵的不二已经发现了他。

  “越前……”

  “天寒了,多添件衣吧。”听得不二的轻唤,越前心里竟一阵紊乱,那话就没经大脑冲口而出。

  不二正自凄痛,听见越前难得的关心,胸口升起阵阵暖意,温柔地笑道:“难得你今日这班感性。”

  越前本就懊恼自己怎么就说出这种话来,再一瞧不二脸上掩不去的欣喜,更是哀叹,这下更让他误会了。

  “我还以为你会象前几日一样呢。”

  “经过这些事,也该有所成长吧,就算再感伤也没什么用,而且也辜负你一直以来的开解和安慰吧。”

  越前顿时绯颜,默不作声。

  灵前的烛火摇曳,忽明忽暗,不二站起身走至前,伸手抚上桌上的“望舒”。

  “越前,你想看真正的‘望舒’吗?”

  越前正疑惑,听他一说,倒颇感兴趣。

  不二一手捧起鹅黄色的绸缎,招手叫越前一并走至暗处,然后双手一提丝绸两头掸开。

  越前定晴一瞧,双眸瞪大,两唇微张,“这是……”

  只见那匹丝绸于暗处中竟通体发亮,鹅黄似满月辐射出的莹柔光芒,在夜间向四周辐射出片片温暖的光波,假若真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只怕真当是月仙下凡呐。

  “其实裕太才是真正的天才,”不二喃喃道,“假若他知道这件事,恐怕会比任何人都伤心吧。”

  “怪不得叫‘望舒’,竟能在夜间发光,确实是非凡。”越前禁不住赞叹。

  再同他一道回到亮处。

  “你觉得那白色圆盘是什么?”

  不二摇头,“我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给我们留了后路。”

  “那只是他后来一时兴起的吧,这个人,其实也很任性。”

  “越前,他是针对你的。”

  “我知道,来中原,果然有趣。早知道前几年句该来了,臭老头那混蛋,偏让我去那些岛国。”后面几句已经是抱怨了。

  “你打算以后怎样?”

  “我一定要查粗幕后之人,为桔和杏报仇。”不二双眼全睁对着灵位大声道。

  “手冢定是会继续查寻下去,你要与他合作么?”

  “你不一起吗?”

  越前叹道:“我从一开始就是被卷进来的,现下能脱身还是尽早吧。”

  “你也说是被卷进来,难道真那么容易脱身吗?”

  “反正我要去冰城,到时候再说。”

  “你,要走了?”不二低下声。

  “手冢明日就起程回京,我会和他一道,毕竟我对路不熟。”

  不二沉吟片刻,“庄里还要一段恢复时间。”

  越前站起身,“不二,我和手冢会在前头等你。”说着就跨出门槛消失在黑暗中。

  不二站在门前,一手搭在门上,望着漆黑的夜空,蓝色的眼中流露出忧郁,“越前,你是否懂我心?”再自一叹,转身回到灵前。

  “越前,手冢大人,你们真的不多留几日吗?”不二正雄一再挽留,“若非二位相助,我不二山庄定难过此劫,这份恩情,老夫真不知如何报答。”

  手冢道:“庄主言重了,这本是我份内事。”

  “他日若有我帮得上的,定当竭尽全力。”

  “那在这里先谢了。”

  不二淑子上前握住越前双手,“越前,以后有空就上不二山庄来,我们都会十分欢喜的,到时还要向你讨教轻功呢。”

  “不敢,相互切磋便可。”越前一笑,额前青丝飞扬,又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不二。

  不二缓慢张口,发出的音有些许喑哑,“越前,待我助爹整顿好山庄就上路寻你。”

  “唔,保重!”

  “那么,庄主,夫人,后会有期!”二人跨上马,拉紧缰绳。

  越前转过马头,目光落在了不二腰间的玉箫上。

  “不二,不为我们吹一曲送行么?”

  不二下意识摸向腰间,而后一哂,“不是说过不会么。”

  “箫身莹润光滑,但指孔边沿的细痕却表明了主人并非不懂音律,恰恰相反,细详之下实则爱音人。你能否认每次听我抚琴时指尖的颤抖吗?”说完调转马头,“手冢,我们走!”

  缠住青丝的白色丝带与青丝一道飘扬起来,背后飘忽传来的箫音缠绵着发间的缝隙,刚劲浑厚的按音切合着马蹄的笃声。

  蹄声远杳,谁人牵绕箫乐的情丝?

  十二花落时节再逢君

  马蹄声在林间独响,一黑一白两骑穿过葱郁叶丛不急不缓地前行.

  “越过这片林就到滨州了.”手冢拨开头顶垂下的叶丛回头对后面的越前道.

  越前一手抱扶着爱琴,一手拉牵着缰绳紧跟住.

  “很少见如此密郁的林。”

  “中原之地,也不算稀罕了,更何况这边是属南的多雨足光气候。”

  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穿过了密林,放眼望去,五里外便是州郡边界了.

  牵着马绕过拥挤的市集,越前脸上稍有些泛白.

  手冢归过头来,”那边有茶摊,歇息一下吧,待会再找地落脚.”

  越前无言点头,扶正琴身欲牵起缰绳,不想手冢已先他一步拉住,”我来吧.”

  “不用了,我可以。一人牵二马也不方便.”

  手冢见他坚持也不再说话,心中暗叹爱琴者果是不同,非知音者难碰他的琴了,若不然也可以帮他持琴,还是罢了。

  “二位大人,请坐.”那茶摊主是个半百老人,身手却很灵活,脚步丝毫不滞顿.

  手冢扫了眼摊边的挂牌,“两碗桂花茶。”

  “好喽!”

  晌午时分,茶摊人烟稀少,几平地下的几张桌子,也就他们两个坐着,越前将琴放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桂花香浓而不郁,清凉沁鼻,好茶!”禁不住赞了一句,”没想到小小茶摊也能品到这样的好茶.”

  手冢也微微放柔表情,顺着他的目光转向摊边的树下.

  “手冢,你还记得那茶壶中的字吗?”

  “……”

  “我说过,那里面句句是整件事所有的手法和谋思。”

  “确实不假,你是想说‘知己知彼,白站百胜’那句?”

  越前扶着茶碗一笑,“我还以为只有不二懂我接下去的话。”

  手冢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只有……他吗?”

  “若说指的是不二山庄,有那二人,倒也没什么奇怪。但是,你,也在内吧。”

  “是啊,敌人对我甚是了解,他了解我的思考方式和办案手法,这样的人,若非对我详细调查过,就是我身边之人。”

  “那你可有头绪?”

  手冢摇头,“这件事恐怕牵涉颇广,还要从长计议。”

  “快走……就快开始了。”

  “别挤,别推……”

  越前疑惑地背过身,见那一拨拨人正向西南方向奔去。

  “怎么回事?”

  手冢招呼唤摊主过来,“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者一时笑开,连眼角的皱纹都咧开了,“那是滨州首富四井直人的女儿正招亲呢。”

  “招亲?”

  “就是抛绣球啊。”

  “绣球?”越前不解。

  手冢接到:“那是这边的一种招亲方式,女方在楼上抛下绣球,若谁接到,便嫁与谁。”

  越前这下好奇起来,漂亮的大眼睛一转,“我们去瞧瞧。”

  说着便从位上起来随着人流一道过去,待手冢回神,他已经在远处朝他招手了。手冢不禁大惑,和平日的越前相去甚远,咋一思,又觉不对,跟不二在一起的越前,确实比较不同,现在的越前,应该是真正的他吧。

  广场上人山人海,再瞧那边城楼上,一女子款款走近楼栏,婀娜多姿的身子更上惹得下面人心浮动,四井直人是滨州首富,若能娶得如此佳人,当真是美人金山双拥了。

  “手冢,绣球落入谁人之手就是谁么?”

  “唔,无论谁都可以。”

  “那女子的命运岂不是与那绣球相连,听着倒几分好笑。”

  手冢抬头直视楼上,“确实。?

  忽地一片铜锣敲响,楼上走出一位肥雍中年男子,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便是一长篇大论,听得越前是直打呵欠,暗自后悔来这凑热闹。

  “越前,要开始了。”手冢瞧他一付睡意渐浓的样子出声提醒。

  这下倒来精神了,忙把视线转向楼上,却是眼前一花,人群急聚拥过来,手冢从后扶住他,在他耳边道:“这里人多,你的轻功不顶用,站稳了。”

  越前借力站稳后,才看清那绣球原来是已抛出来,正往这边飞来,现下已在人群中蹦来蹦去了,不禁连声失笑。

  蓦地瞳底一抹红色愈见扩大,再看那绣球,正向他飞来,越前眨了眨眼,硬是仗着自己身形娇小在拥挤的人群中向侧一晃,球从肩侧向后飞去,正正落在了手冢臂上,手冢也是一阵惊讶,见那球就快停住,忙一扬手,绣球又飞将出去,人群顿时涌向他处。

  越前笑吟吟地瞧着手冢方才那一瞬时的慌乱,抱着琴退向空旷处。

  “手冢,美人财富在怀,为何还附赠他人?”

  手冢知他有心戏耍,却也气不起来,“我对那不感兴趣。”

  越前寻思了一会点头,“那倒是,鸿志在天,焉是儿女情长时。”

  手冢僵了身站在原处,低头若有所思,而后抬头望向已经又在一旁看热闹的越前,心中一沉。

  “啊,不……不是我啦,不是我,别拉我,救命!主公,救我!”远处人群集聚处传来惊呼。

  越前和手冢相视一眼,然后越前耸肩表示不关他的事,手冢无奈摇头,身为朝廷命官,虽说这不属他管辖,却总不能放之不管吧。只好踮脚纵起飞过去。

  只见人群中央空出一块地,几个壮丁正围着一男子拉扯。

  “不是我啦,我没有接绣球,真的没有!”那男子一头火色头发在人群中甚是显眼,此刻脸上除了无奈就是哀叹,“主公,救我!”

  手冢反手背在身后平稳落地,煞时吸引了不少目光。他见场面如此,也不好出手。毕竟是公开抛绣球,虽说那男子不愿意,也不能坏了人家规矩。

  “文太,这绣球是你自己接的,我也无能为力。”人群中走出一紫衣男子,一手执扇允自微笑。

  那红发男子顿时哭丧着脸,“别啊,主公,我可是你的侍童耶。”

  “但我也不能阻你成婚吧。”

  “主公,你别开玩笑了,那女人我连见都未见过。”

  “你随他们去,自然会见到。”显然是要袖手旁观了。

  “姑爷,请上楼成亲吧。”

  “不要……”

  “手冢,怎么了?”在那边等了一会不见手冢回来,越前只好过来瞧瞧。

  “好象是……”

  “是你……”一声欣喜的惊呼打断手冢的话。

  越前摆过头,冰紫色映入瞳孔,熟悉的波痕荡起微微涟漪。

  “你……”

  “越前,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越前眨了眨眼,浅浅的笑意漾开,“幸村。”

  “你怎么会在这?”幸村上前询问,目光偏了一下扫了手冢一眼。

  “唔,路过而已。你呢?”

  幸村一笑,“我是过来这边办事,正准备回立海城。”

  手冢瞧着幸村手中的扇子低喃,“立海城?你是……幸村精市。”

  幸村转头,“这位是御前侍卫兼禁军统领手冢大人吧,久仰了!在下确是幸村精市。”

  “你认识他?”越前把目光投向手冢?

  “立海城城主幸村精市,谁人不知。南郡诸城,多数归顺入他麾下,就是皇上也是礼待有加。”

  幸村摇扇哂笑,“不敢,手冢大人才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呢。”

  那越前小声嘀咕,“原来来头不小,还以为……”

  幸村在一旁听着失笑,“我当日可有实话相告姓名和来处的。”

  “还差得远呢。”

  “主公,救我!”

  幸村别过头去,见那红发男子已被拖入大堂,才微皱起眉,无奈摇头,“尽会惹事。”

  忽然楼阁内的人让开一条路,后头匆匆出来一中年男子,瞧清了正是那滨州首富四井直人,只见他满脸尊崇加惊喜迎出来,走至他几人跟前,弯下腰恭敬地行了礼。

  “不知主公到来,未曾迎接,实在失礼。”

  幸村一反手,白玉折扇收回,向前一举平,“四井老爷不必多礼。”

  越前倒瞧得稀奇,“你认识他?”

  幸村回身一笑,“滨州首富声名在外,只是未曾谋面。”

  越前这下更奇,正待续问,四井直人以不上前鞠了躬,“主公驾临,谁人不知,这天下闻名的白玉折扇,玉质均匀,白润中夹带着罕见的西地紫金,再加上扇面洁白,无字无画,正是立海城主的身份标志之物。”

  “无字无画?”仔细端详,扇面确实是洁净无暇。

  “只是比较喜欢洁白而已。”幸村手中折扇一挥,张了开来,淡淡朝他一笑。凝视着他怀中的古琴,“当日听得你弹琴一曲,犹觉余音绕耳,日日念着,今日还望再有幸耳闻一番。”

  越前望了爱琴一眼,“过奖了,我也想再听一听你那独特的琴韵。”

  四井直人连声呵笑,“太好了,请主公和二位公子到舍下歇息,我命人备下酒席,还望主公赏脸。”

  幸村点头,“也好,不过……”又瞧了一眼还在那边挣扎的文太。

  “啊,看我糊涂,快放了大人。”上前替丸井拍拍衣袖,“这位想必就是主公的近侍丸井大人了。小人教导无方,手下人冒犯了您。”

  丸井拉扯衣领站到幸村旁,低着头不停地抱怨,只是音细如蚊,似是自言自语。

  “四井老爷的千金今日招亲,本是您大喜,这绣球既是文太接得,自然不能坏了规矩,四井老爷不必顾及我。”

  那丸井一听急了,“主公,你怎么这样,我,那真不是我接的。”

  幸村紫眸一扫,“在你怀中,就是实证。”

  “可是……”

  “主公哪里话,小女岂能配得上丸井大人,刚才丸井大人也是无意出手伤人,否则这里再多人也不是对手啊。这招亲一事改日再重办一次就是了,现下请主公几人先歇息吧。”

  “这不好吧,自古以来谁接了绣球就没有悔婚的,怎可以破例。”

  “主公您别客气,不打紧的,待会让小女过来给主公和几位大人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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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1:3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柔情声乐声情柔

  经这一番闹腾,围观的人也没了趣,渐渐散了,倒是还有少数人对他们几人还挺感兴趣,在一旁观望有味。

  四井直人唤人散了去,恭敬地把他们迎到四井府去。

  手冢一路默不作声,瞧着四井直人的举止心中暗忖,那幸村精市在这南郡之地果是地位非凡,心下也不免对他留了神。再瞧着越前似与他颇聊得来,两人虽不至于有说有笑,但其间的互动却实难令人忽略,看幸村眉宇间几许淡淡的柔情,不禁令他有些轻躁。

  “主公平素公事繁多,难得有闲暇到这闲雅之地,正可小住几日,游赏一番。”说着话已到了四井府大门口。

  却说这四井直人不愧为滨州首富,单看这大门口,已非雄伟二字可概,莫说那府内的华丽堂皇了。

  “越前急着赶路么?”幸村偏头朝他温柔一笑。

  “这个,要看手冢,应该不好拖时太久,毕竟他还要回京复旨。”

  幸村淡然点头,“越前要上京?”

  “不是,我要去冰城,但路不熟,现今和手冢尚属顺路,也就请他帮忙带路了。”

  “这样啊,”单手收了折扇回来沉思了一会,“我近来倒没什么要事,冰城的话虽去过,但也只是在境外停留几日,并未仔细游赏过。听闻冰城处与西域之颠,终年结冰不融,故名得此而来。景色颇为宏伟壮观,冰城城主更是对华丽豪美十分执著,因此冰城城内堪称一绝。不知是否有这荣幸,与你一同前往,一睹这奇观呢?”

  越前眨着水眸,暗叹迹部果然是“声名远扬”,“当然可以,我想手冢不会介意。”回头想看他确认一下。

  手冢在一旁听得仔细,知幸村意图很明显,虽面上如常,心中却不免不耐,但看越前同样,也只好作罢。

  “手冢大人有公事在身,回京复旨恐不可拖延,不如就先行一步,待我与越前同行便是。不知意下如何?”

  手冢眉梢微颤,唇角紧抿,一双狭长的凤目对上幸村的笑眸,其中不少汹涌。

  “手冢,反正我也不急,幸村说的有理,要不你就先行吧。”

  手冢收回视线迎上越前认真的表情,一番思索后,“我已命桃城先回京向皇上说明情况,待他回复我再议吧。”

  越前听罢点头,“也好,也有十多天了,应该很快有回复,那么我们就先住两日吧。”

  幸村淡笑不语,摇着扇子随四井直人进了大院,丸井跟在一旁四处观望,虽已岁幸村去过不少地方,但这四井府的华美确实让人咋舌,不过他倒不是惊异于此,只是心性尚稚,还有些贪玩而已。幸村也不阻他,习惯随他去了,这侍童虽仍好玩,该正经时也不会含糊。

  “主公,请上座,宴席马上开始。”恭敬地请了幸村坐定,又请越前坐于他旁侧,这一路而来,他已知幸村待越前不一般,对他也不敢怠慢,接着是手冢,好歹他也是朝廷大官,当然也不能含糊,而丸井倒很自在,一开始就在幸村左侧坐定了,想是平日主仆间比较随和吧。

  “不知主公和几位大人口味,一些家常小菜而已,还望诸位喜欢。”几轮菜色上台,越前是暗自好笑,这也算家常小菜,看那桌上哪道菜不是稀珍之物,手冢和幸村等人在官场和江湖行走多年,早已习惯了,是以也没什么表情。

  “越前,这酒烈性不强,小酌几杯尚可。”幸村自刚才就瞥见越前盯着酒时眉梢微皱的表情,想是他不擅酒水吧。

  “唔,好!”端起酒杯尝了一口,辛辣的清香在舌尖回荡,微微扬起眉,估计是觉得味道不错,也就放下心饮了起来。

  “先吃菜吧。”手冢夹了菜到他碗中示意他空腹饮酒不好。

  越前谢过,席间气愤有些冷,四井直人轻咳了几声,“不如来点声乐助兴吧,去请小姐过来。?

  不一会儿,就闻得一股清香由远及近,再一抬头,门口已站着一粉衣女子,怀里抱扶一琴,琴身线条流畅,乃名琴是也。越前面上浮上些须兴致,放下酒杯仔细凝望着琴,见那女子举碎步进来,方收了视线,知若再看下去,恐有不妥。

  “四井绿见过几位大人。”那女子恭敬地行了礼,方抬眸点头将琴放于席前的小案上,“小女子才疏学浅,献丑了。”

  双手置于琴上来回拨弄了几声后才开始正式入音,清润绵柔的音韵于指尖缠绕而出。如丝绸拂面班舒适。

  且看她眉眼神色,似是陶醉入韵,与指尖轻颤的音符相融,适才于城楼下远观已是婀娜多姿,如今如此近观,更是娇媚动人,看肤若羊脂,指如纤葱,柳叶细眉,一双美目十足妩媚,顾盼之间,令人难忘。

  音到深处,抬眸含笑,唇角稍扬。

  琴音缠绵含蓄,清润旖旎,将淡淡的情意羞怯诉语,如此含蓄若常人恐难识出。

  然越前和幸村均是懂音之人,又何恐不知,只见幸村仍是保持淡淡的笑意,间或举杯饮酒,不多久已经半壶入腹,面色却不稍改。而越前也是浅笑而过,偏眸扫了幸村一眼,见他给自己湛酒,便回以一笑。

  四井直人一直保持微笑,对女儿的琴艺颇为赞赏和骄傲。而丸井对琴音似乎没什么兴趣,之于他,大概满桌佳肴更有吸引力吧。手冢是所有人中面色最沉的,是天性使然或是情绪所致,却也不好分辨。

  一曲终,四井绿从案前走出,福了身,“小女子献丑了,久闻幸村城主精于音律,今日献琴,实是班门弄斧,让大人见笑了,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幸村放下酒杯笑道:“不敢,小姐琴艺过人,想必下过苦功夫,不必如此自谦,指教不敢当,若说真的精于音律,恐怕我还远不及越前。”

  越前听他提到自己,心下暗暗叫苦,这种事也不必拖他下水吧,“过奖了,小姐琴艺确实非凡,听这曲音,倒未曾闻,还要请教。”

  四井绿粉家颊微垂,“这是小女子自作曲子,聊表心思而已。让公子见笑了。”

  “这曲子节奏徐缓,音节迁位良好,弹奏时音韵极佳,情感融合恰到好处,乃佳作。”

  四井绿含笑一福,“谢公子赞赏,不知是否有幸听得公子亲指教一曲?”

  越前摆手,“适才多饮了几杯,现下有些晕玄,怕是无法献曲,还请见谅!”说话间两指装作捏揉着睛明穴。

  幸村了然,“既是如此,就请越前改日再弹奏吧。”

  “也好,待会吃过饭休息一下,明日再出行游赏,主公意下如何?”四井直人知幸村有心偏着越前,忙出来打圆场。

  “也好!”

  入夜,近冬的天气终是寒气习习,而越前却仍着单衣立于庭院赏月,想着今日所遇所闻,幸村精市绝不是普通人,虽说他外表俊秀,脸上也时有笑意,柔似春风,加之手中持着一把玉折扇,咋看之下可能误以为他是书香子弟,然事实是他眉宇间敛聚的霸气堪堪消去了初视之下的柔弱,那浑然天成由内而发的势气,决不是普通人所拥有,与手冢天性的清冷威严不同,幸村即使是一脸温柔的笑,也掩不去那一份不怒自威的气势,而他举止言行中的优雅和傲气则刚好符了那非凡的地位。

  想到这,有思及初遇时幸村那一手堪称叫绝的琴艺,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温暖,他是什么身份倒无所谓。初时的第一印象已在心中刻下了痕迹,那是他第一次感觉血液可以如此奔腾澎湃,他自小跟着母亲学习,在他心中,只有象母亲那样的人才能弹出与他共鸣的乐音。然遇见了幸村,才知道,这世界还有知音在,到这里,眉眼唇瓣的笑意不自觉溢出。

  而幸村就是在这时看到了令他心神俱震的一幕,月色下清冷的白衣少年微仰起头,半挽起的青丝在晚风下飞散,两侧流苏朦胧半掩着清丽的素颜,远远透过垂散的绿丝看见了那双明媚灿烂的金瞳正带着一抹满足和欣喜舒扬着美丽的流光,白日时淡漠冷清的脸上带上了温暖的柔情。

  寒风冽扫,白衣少年微颤,转过头迎上了幸村柔情含笑的紫目。

  “幸村。?

  幸村望着他纤瘦的身躯包裹在雪白的单衣下,心上一阵酸疼,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大步上前披在他肩上。

  “入冬了,就算有内力护体也不该如此不爱惜身体吧。”

  越前一怔,瞧着幸村流荧似水的眼睛一阵感动,他一向讲话文礼,此时带斥的言语却掩不去浓浓的关怀。离家也有时日了,孤身在外的滋味也不是第一次品尝,然这一刻,他却有渴望温暖的欲望。

  “谢谢!”

  “在赏月?冬日的月也别有滋味!”

  越前随他仰视点头。

  “我这一路过来,倒听了你不少传言。”

  “呃?”

  幸村伸手欲帮他扎好披风带,越前素颜浮绯,掩手推辞。

  “我自己来。”

  “你在不二山庄破了那奇案,可是令四野震惊呢。”

  “不二和手冢也一起破的案。”

  “好象幕后还未寻到吧。”

  越前道:“是,那人的才智非凡,不可小视。”

  幸村笑道:“不必长他人志气,才智再高也有疏漏之处。”

  越前点头赞同,“还未清楚那人的目的,不二山庄的事不会是尽头,所以我们一路往北,顺道收集线索。而且……”

  “唔?”

  “我总有一种预感,那人已经开始盯上我了。”

  “会发光的宝石,总有人会识得。”幸村紫眸中有光一闪而过。

  二人一同走进庭院中的小亭,于白玉桌旁坐下。

  越前盯着那白玉桌上反射的月光,忽然面上霞彩飞扬。

  “要听我弹奏一曲么?”

  幸村一愣,见越前竟眨了眨的眼睛朝他笑,不觉就加深了自己唇边的笑意,“你准备怎么弹呢?有幸再闻一曲,我自是求之不得。”

  “重点不在于弹,而在于心。在于你如何去听。那么,我就先奏一段吧。”纤瘦白润的手指摆在白玉桌上几寸的空中。

  闭上眼,手指竟在在空中开始飞舞,如在弦上跳跃,而指尖飞掠而过的空气隐隐震颤,仿佛真的就有音符从指尖飘出,在夜色下传扬开来。

  幸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见他神色俱醉,冰紫色的眸子逐渐转为湛紫。越前,你果然是非凡之人。深邃的湛紫中溢出欣喜的柔情。

  蓦地那闭合的双眼开启,金色的光彩四溢,飞舞的手指也开始越挥越快,白衣的袖袍在空中扬起,如影随晃。最后纤指一推一敛,收指放平,曲终!

  幸村默默地望着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许久无语。

  “人道知音难觅,今与君于此,此生无悔。”幸村缓慢吐气,又道:“曲势磅礴,志在高飞。诉诸于弦,情难自掩。”

  十六个字,字字敲在越前心头,浅金色的瞳中浮散出汹涌的潮。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娘一定要我来中原,遇你,今生无憾!”

  金色的瞳中印出紫光,越前瞧着幸村眼中无限难掩的柔情,就如万马奔腾,潮涌而来。煞时红透了脸,蔓延至耳根。

  “明日出游,早些休息吧。”

  幸村应道:“也好,那就明日见!”

  越前点头站起身,前脚迈出小亭,后脚收时,已到了十丈之外,幸村手中折扇开了一半,竟停在了半空,而后好久才终于全开来。

  你到底还有多少可以让我如此心动的呢?

  十四、清风欲掩禾田怨

  天刚破晓,幸村便披了衣出门,他一贯早起,清晨叶上的霜露还未散去,新嫩的空气扑鼻,直通入肺,恍觉浑身血液舒展,畅爽之致。

  幸村紫目聚神凝于丈外叶面的莹白霜絮上,左手从袖中出,从空划过数起,煞时紫电留痕,绿叶微颤。而那叶上的霜絮竟被劈成了银白粉末回落在叶面上,浮起一番朦胧。

  “主公好刀法!”四井直人连声拊掌,微弱的晨光落在他云布刻痕的脸上,似是恍惚。

  幸村旋身回首,“四井老爷好早!”

  “怎比得上主公勤修练武。”

  “外头有事?”

  “主公英明,黎明未至,大门口便有多位立海旗下直隶的官员等候拜访,想是听闻主公落憩于此,特前来拜候!”

  幸村英眉收敛,收手入袖背在后,“消息倒是灵通,你只管唤他们回吧,我这趟出门只是办点事,在你这也只当散心,再说一大帮人来也过于张扬了。”

  “是,主公!我这就去回!早膳已吩咐人备好,主公是否先用膳?”

  “不必了,等越前起了再说!”右袖一摆,白玉折扇落入手。

  “是!”

  同手冢一路从不二山庄赶路过来,一路未得好觉,越前本是贪睡之性,现今得以好睡自是不会放过,是以众人硬是等到将近晌午,方见他迷着眼出房门来,可见他早已忘了今早的出游。

  “越前,看来你昨夜睡得不错,可是四井府床榻舒服?”

  越前进一大帮人都在等他,双眉一挑,却也没觉得不自在,只回道:“还好!”

  幸村看他还睡意未消,不觉好笑,“直接用午膳可好?”

  越前点点头走过去,未到座位就听见丸井噘着嘴颇似可怜地说:“越前,你再不起床我的肚皮都该贴上后背了。”

  接受到幸村带责的目光,丸井怏怏收了口端正坐好。

  而越前也听得莫名,“怎么了?你们还没用早膳?”目光扫过在座各位后终于有些明了。

  “哪里,今日早膳我命人精心准备,一定不会让各位大人失望。”四井直人见机插话,看幸村那微扬的唇角方松了气。

  “这滨州风光,确是不俗!”幸村握着扇赞道。

  越前也难得勾起笑,眼界之内的旖旎景色很难让人不以陶醉,他二人立于湖畔边,虽已近冬,然这南郡之地冬日鲜少落雪。

  平静的湖面印出畔边冬日的景色,他二人一白一紫的身影印入镜面,颇似相衬。幸村凝望着湖面旖旎的波光,一时也痴了。

  越前双目凝神注视着对岸,眼睑蓦地一掩,道:“那也未必,景色逸人只是眼界之内而已。”

  “怎么讲?”

  越前伸手一指,“晚稻正时值收割时节,对岸农田却已草长旺盛,莫非这滨州百姓不自耕则能活?”

  幸村点头赞同,“是有蹊跷之处。”

  “滨州可是你管辖之地?”

  幸村摇首,“滨州地处南郡之沿,并无归顺入立海,属朝廷直辖。”

  “大爷,饶命……”后巷一羸弱孕妇扯着一蒙面男子拔剑而出,银光咋泻,晃晃剑光印入孕妇惊惧万分的双瞳。

  “饶命……”

  越前抿起唇转身瞧着远处,若有似无的杀气隔着街巷。他翻手抱住琴,两指一挑一推,强劲的音韵如音锤坠地,震得树叶沙落,未及抬脚出时,幸村已先他一步朝街巷方向而去。

  越前稍晃了神,待幸村身影没出视线,方举步追了过去。

  这厢,那蒙面男子双指按住太阳穴,剑抵在地气息微乱。方才那若有似无的琴音钻入耳中,不及须臾,体内血液躁动,脉象混乱,有股热血直冲上脑。浑身软麻无力,这是怎么回事?

  跪趴在他脚边的孕妇睁着绝惧的双眼呆滞,仿佛生命在这一刻停止了翻转。

  幸村前脚刚落,越前已随身赶到,眼见那蒙面男子转身警惕地瞪着他们。

  “你是何人?”幸村眯着眼沉声问道,那低沉有力的嗓音回荡在巷中,让人心生敬惧。

  蒙面男子抵地的剑抽起,迅速挑向脚边的目标,然幸村比他更早一步。左手一挥,紫电横空劈在那剑刃上。一时“哐铛”一声剑折落地。蒙面男子难以置信瞪着落地的宝剑发怔。

  幸村冷笑一声,虚掌向前一推,脚下随行,一晃眼竟已到了蒙面男子跟前,蒙面人始料不及,堪堪连退,勉力躲过幸村聚力的掌风。幸村心下一忖,这人非普通之辈,能在瞬时间躲过他聚力一掌的人,修为实非常人了。一时专注起来。

  越前见他二人不到片刻已打得难分舍,但见幸村未尽全力,也便放下心去扶地上的孕妇。

  “你已经没事了。”越前喏吁了半天终是挤出了句话安慰。却见那孕妇忽然脸色发白,手足颤抖,表情痛苦的抽搐。

  迅速将指搭在她桡侧脉处,眉心渐渐起褶皱,冲任二脉虚衰,肝肾阴虚,精血不足,骨骼空虚,母病及子。加之方才的惊恐,带孕之身受此虚病,重则伤及两命。

  越前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药瓶,喂给她吃了一颗红色丹药。又转首去看幸村那边,只见他已和那男子打到十丈外去?

  蒙面男子侧翻躲过幸村一记软掌,右脚同时朝侧斜倾一扫,那看似虚行的腿煞时卷起地上滚滚尘烟。幸村身子瞬间压低,双掌微曲,掌间劲气凝足直挥向他扫来的腿。蒙面男子当下朝前一仰,一拳一掌正当挡住了攻击,幸村掌心一偏,气道冲向旁侧高墙,“轰然”声一时响绝。蒙面男子还未来得及从尘土中看清,就觉左肘处一阵麻痛,原来幸村挥来的那一掌在他挡下的当刻即已变为两指直点他肘处的曲池穴,再变指为勾,正牢牢扣住了他手肘关节处。蒙面男子目光一凛,身子当空一旋。双脚曲起朝幸村胸前踢去,再一个旋翻,手肘脱出钳制,身子在空中似陀螺般旋转,一时风卷如涡,直刮得面皮生疼。幸村蹙着眉立于原地,瞧着他似叶般飘落下来站在三丈外微喘气。

  “幸村……”越前低唤了一声。

  那边幸村目光突地一洌,收手入怀,再翻掌而出时,只见空地上紫电霞光四溢,越前隔着紫电瞧见那蒙面男子连退数步,仍躲不及迎胸而来的紫光刀气,黑衣的襟前被刀光辗碎,露出底下精硕的胸膛,经空气一拂,血红色条痕一时布满胸口,那蒙面人目光惊惧,脸色骤白向后急退,探手至后,摸出什么东西朝前一掷,立时烟雾滚起,幸村伫立在原地不动,只目不转睛瞧着那黑衣男子迅速消失在视线之内。

  “越前,怎么样了?”

  “我已喂她吃了药,不过还需加以调理,这病无法骤愈。”

  “多谢二位大侠救命之恩。”那孕妇此刻脸色已回转红润不少,伏趴在地不住地感恩。

  越前双手扶她起来,“你虚病已久,为何久不医治?”

  那孕妇顿时闭口不言,目光也有些闪烁不定。

  越前回头与幸村交换了视线,又听幸村问她:“有什么难言之处吗?”

  “二位大人救命之恩,小妇人无以回报,请受我三拜!”

  越前即使挡住,“不必了,我开张方子给你,你有孕在身,需得补足精气,如今肝肾阴虚,若不及时医治,他日孩子出世必会病魔缠身。”

  幸村见他低头呆滞了一会,不觉疑惑,“越前,怎么了?”

  “没有纸笔如何写药方?”

  幸村展颜一笑,“我帮你写吧,你念给我写。”话说着已扬袖扫下纷扬叶子,从空抓了几片稍大的硬叶。

  “你要用叶子写?”越前不免好奇。

  幸村笑点头,“你见过我的幻刀了吧?”

  “幻刀?”脑海中闪过紫光霞彩,“你的刀,是虚刀?”

  “幻刀者,非实幻也。只以掌代刀而已。”

  越前抬眸与他对望,如此刀法,闻所未闻,竟能以掌代刀,莫怪乎他能统领南郡诸地。

  “枸杞子三钱,女贞子五钱……”

  只见幸村随他念话的速度飞快地聚气于指在叶上挥洒自如,浅紫色的刀气在叶肉上隐隐闪着光晕,不到片刻,一剂药方于几片大叶上显现,虽是用指气所写而成,然叶面上的字却丝毫不减大气,笔劲苍厚,颇有霸实雄峰之势。

  越前端着笑意从他手中接过药方扫视了一遍后转递给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妇人,“这是药方,每日煎服一剂。”

  那孕妇迟迟未接,越前和幸村相视疑惑,却见她终于缓缓接过药方,两眼水光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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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1:48 | 显示全部楼层
 “你怎么了?”幸村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和衣着,蓦地脸色一沉,“可是无银两抓药?”

  那孕妇突地惊恐抬起头,猛地摇头,又点头,再摇头,越前瞧得是一头雾水。

  幸村却不动声色观察她的脸色变化,看似颇为懊恼又惊慌,于是展笑从袖中取出一颗金豆子递给她。

  “拿去抓药,再给自己买点补品补身子吧。你有孕在身,还是别太操劳为好!”说着也没再看那小妇人惊疑不定的脸,示意越前该走了。

  “你怎知她身无分文?”

  “看来这滨州并非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幸村并未正面回答,这时话音一顿,转了语气道:“丸井,怎么样?”

  只见幸村越前跟前突然就翻出一红色人影,原来丸井一路隐身跟在他二人身边护卫,方才是追那蒙面人去了。他一改平素嬉闹的表情,正襟危凛道:“主公,追至城郊,他自杀身亡。”

  幸村眉心一缩,沉默不语。

  “你派人去查一下!”

  “是!”

  幸村越前一脸沉色回了四井府,正撞见回京归来的桃城,手冢眼见越前回来,从午膳后就没好过的脸色也稍缓了会。忆及幸村以该留府等待桃城消息为由阻他随同出游就心中愠怒。然话虽如此,他也未必无理,是以手冢也压了气。如今桃城带来的消息也让他放心不少。

  “这么说手冢你将会继续与我们同行?”

  “是,皇上命我继续追查事件。”

  “也是,与我同行未必不是一个好方法,毕竟那人似乎已盯上了我。”

  手冢瞧着他,半晌不出言。

  越前叹了一气道:“玩笑玩笑!”

  “今日可遇见什么了?”

  “晚膳后我具体跟你说一下。”

  “主公,手冢大人,滨州知府听闻你二位憩于府上,特来拜访!”四井府总管四井纯一进来说道。

  幸村睑下微掩沉吟片刻道:“越前,你道如何?”

  “确实不是时候。”越前也点头,“手冢,先缓一缓吧。”

  手冢虽也不甚明了,但越前一向很有分寸,他也就点头示意四井纯一去回话了。

  第二日,越前在睡梦中朦胧听到琴音,缠绵悱恻的音韵含彻了深情。似一双素手招引着魂魄靠近般,越前皱着眉单手抵在额前,这弹奏的手法在哪里听过。待得完全清醒时才发现,那琴音已止。侧身从床上起来,思索了一会终于“哦”了一声,依稀记得娇柔女子纤白素手在琴弦上挥弄的景象。

  “四井小姐好雅兴!”幸村摇扇擎笑。

  四井绿娇颜绯红从琴案前走出来。

  “幸村城主!”

  幸村面色不改只转过头看着园子里含苞待放的雪梅,忽而眼前闪过那抹纯白娇影,脸上渐渐浮起绵柔!

  四井绿见他没了声响,不觉走近去,抬起娇眸痴恋在他侧影上。这个男子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优秀最英俊的,从第一次遥望着他独傲于众的身影之后,一颗心就牢系在他身上了。如今能够如此近距离地痴望着他,芳心如鹿撞。

  “幸村城主喜欢寒梅?”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十五、抽茧盘丝理还乱

  四井绿侧过脸凝视着一树雪白的花蕊,明媚的水眸浮上欣喜和期待。梅树本开自寒雪间,然数载前四井直人在偶然下得此几株梅苗,命人植在这院中,没曾想竟能活下来,在这尚属暖冬之地开出了雪白的花瓣,现见幸村神色欣恋,她很是欣喜。

  “四井绿再为城主弹奏一曲可否?”

  幸村只一味瞧着梅花,对于她的问题也只是轻点头。

  得到他的回应,四井绿满心欢喜,挪着碎步至琴案前,纤白细指轻弄琴弦,徐缓绵长的乐音流出。

  随着琴音的逐渐深入,幸村凝视着雪白梅蕊的目光愈见深邃温柔,紫色冰眸中始有朦胧,白色的雾气间透出一个纤瘦娇小的身影,雪白的长衫在风中飘扬起,纠缠着同纷乱散开的墨绿发丝。

  越前双手理着长发用白色丝带缠起,浅金色的眼睛在初晨阳光下纯粹而灵动,只是眉间揪起的淡淡褶痕却带着丝微不满。

  这琴音太深幽了,仿佛一旦脱手,灵魂便会陷入那用音符挖掘好的深阱里,扣击心弦的音锤引领着迷茫的灵魂去往不知名的方向。这音乐带着一种迷醉,如若弹奏者修为高深,恐怕潜藏的危机深不可测。他太清楚音乐对人心的影响。它可以令你入天堂,畅爽悠游,也可以将你引入迷阵,堕进无尽的深谷里。

  幽绵的琴音随着高潮回落,趋于终止。寂静的庄院中只闻得风声轻响,幸村伸出去抚摸梅蕊的手留恋收回,再自转身时,已是一脸平静。

  “四井小姐的琴音果是特别!”唇角飞扬起淡淡的笑意,与那成为背景的梅树一衬,竟异常冰冷。

  四井绿只觉背心寒气直逼,未及收指的手仍停留在琴弦上,隐约还可听得琴弦颤动的轻响。

  “越前,早!”

  还犹在沉思中的越前猛地回神,见手冢和桃城正立在他房前的走廊上,手冢幽黑的眼中透着点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早,有事?”最近警惕性有点松散了。

  “我想亲自去了解一趟,你要一道去吗?”

  “唔,也好!用完早膳后先去市集瞧瞧!”

  “公子,小微不知您今日起得早……”

  越前眼见从偏厅出来的侍女一脸惊慌,只是摆手,“无妨,我说过我不需要人服侍。”

  这侍女是四井纯一派来服侍他起居的。但越前在外一向孤身,日常的理料早已习惯,现下被人服侍,只觉很不惯,所以这侍女也就形同虚设。而她却忧急不已,按她的话来说,即是没有服侍好。越前不喜与人过分亲近,对她的担忧也不放在心上,反正也是杞人忧天。

  “越前,还有事么?”手冢见越前立于前庭低思便问。

  “唤上幸村吧!”

  咋闻这话,手冢只觉心上一紧,微寒的冬风拂进颈间的裸露,挽高的发髻几许茶丝纷乱散落。片刻之后,却恍觉胸口百感交集,他自小严于律己,在官场和江湖间来往,深知情绪微露半分都足以入祸,然自何时起,竟逐渐松了心神。此等消极情感已日渐左右他的思绪,囚住了他的心神。再将目光转向那白衣少年,墨黑的星眸敛下点滴失意。

  干净繁华的街道蕴着些寒意,手冢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漾起细皱,时下正是早集时分,这街市却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喧闹,道旁沿侧的小店也是人稀客少。

  行至街心最大的茶楼,竟意外人群促挤,人声鼎沸。

  “客官,几位?”热情的小二一甩抹布上肩迎了上来。

  桃城目光在楼内扫了几圈,咕哝着“人还不少”,大嗓门抑掩不住冲着楼内喊道:“五位!”

  一时间喧哗的茶楼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扫过来,越前半挑眉勾起浅笑径直走上红木楼梯。

  手冢若有似无地扫了桃城一眼,也跟着上了楼,道是若有似无,桃城却丝毫不觉,那不带半丝感情的视线横扫过来便足以令他眉间凉到脚底心。暗自吐了吐舌,却见同侧的丸井竟用颇具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顿时觉得胸口有股股热气上蒸,冲着丸井一瞪,“嗓门大有罪么?”

  丸井愣了一下,盯着桃城看了半晌才忍笑跟着幸村走上楼。

  “喂喂,你什么意思?我才不是傻瓜!”

  “我有说你是傻瓜吗?”

  “……”

  虚淡飘渺的雾气上涨,清淡的茶香煞时四溢,幸村单手扶着杯沿,指腹摩挲着莹润光滑的白玉瓷杯身,深敛一口气赞道“好茶!”

  那小二眉开眼笑道,“这是上等君山银针,茶香高爽,滋味甘醇!”

  “茶楼生意不错。”

  “托您的福,我们茶楼向来是滨州最人满的地方。”

  “但这一路过来,市集上并没见多少人。”

  那小二顿时有些慌乱,端着茶壶的手也有点轻颤,“这,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几位客官慢用!”说完匆匆忙忙便走了。

  幸村紫目微眯扶着杯沿浅笑,“很奇怪不是?这州郡的人。”

  “这地方少了什么。”越前突然开口。

  “确实,少了人!”

  手冢掩下眼睑,捧茶慢品,薄冷的双唇在热气浮缈的茶雾间也不见丝毫温暖。

  茶楼内先已恢复喧哗,大门口忽地蹿入一人影,一晃眼功夫便上了二楼,不过所过之处,却只闻见桌掀椅翻声,杯碗碎落声。待那人影停在了二楼边落的茶桌前,才瞧清了原是方才在楼内大喊的桃城,众人只道他刚才与另四人一道上楼来,这会又从门外这样进来,都不觉愕然。

  只见他身形还未站稳,又匆忙冲下去帮忙扶着桌椅,一个劲赔礼着,“有点急事,实在抱歉!”又从袖中掏出几锭银子交给那面色不善的茶楼老板。

  于是等他再次回到楼上时,脸上也恢复了嬉笑,倒是看着手冢的眼神还有些小心翼翼的。

  “查探到什么?”手冢眼皮微抬问道。

  “这个州郡果然很有问题。”方才还笑意吟然的脸立刻转为严肃。

  越前放下茶杯暗自浅笑,很有意思的人不是?

  “据查探的人回报,这滨州的人似乎很小心谨慎,口风也紧得很。但最奇怪的是,似乎少了一些人,却没有人追问下落。这里大片农田也是无人耕种,相反,营商者却比其他地方多得多。”

  手冢环视楼内一周,又沉思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走吧,先去外头瞧瞧。”

  “主公,你看那边。”丸井指着前方一小队官差说道。

  一行人顺着看过去,只见一队官兵压着一身形瘦弱的男子推搡着过来,那男子虽是瘦弱,却力气见大,拼命挣扎着,几个官兵也只能勉强压住他。

  “桃城,去瞧瞧!”

  “是!”

  丸井四处张望着市集,大眼睛蓦地一亮,欢呼:着:“冰糖葫芦!”话没嚷完便兴奋朝那团红色冲去。

  “越前,要吃吗?”幸村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丸井去往的方向,便笑吟吟地问道。

  越前歪了一下嘴,径直走过去,“很好吃吗?”

  丸井回身见是他,笑得眉开眼笑,“很好吃哦。给你一串。”说着从上面摘下一串红亮晶莹的冰糖葫芦递给他。

  “一共多少钱?”一只手抓着三大串,话音溢满欣悦地问。

  那小个子男人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四十个铜板。”

  丸井嘴里刚咬下的大红山楂衔含不住,直接掉下地。

  “四十个铜板?老板,你抢钱呢?

  “一串十文,四串便是四十文,怎么说我抢钱?”

  “一串十文?你不是抢钱是什么?而且这冰糖葫芦也不好吃啊。”

  “那你倒说说要多少钱?”

  “你卖的东西还问我多少钱,四十文我可以到别处买个十串都不止了……”

  他们二人在大街上吵开,越前伫于一旁瞪着手中的冰糖葫芦发呆,半晌才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头晶莹透亮的冰糖,眨了眨眼有些失望。

  “要吃山楂才入味。”幸村执扇指着那大红山楂道,“怎么样?”

  越前口含着山楂咬下去,眉头煞时皱开。

  “不好吃么?”说着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头就着那冰糖葫芦串咬下一颗山楂。入口那刻,涩中带生的味道在舌底散开。

  “确实很差,还要十个铜板么?”若有所思地扫向那一大扎冰糖葫芦。

  这厢越前却面上泛红,怔怔地盯着手中的冰糖葫芦,嘴里小声地咕哝着“一点也不好吃”?

  “大人,那男人私仿名家字画被抓。”桃城已自那边回来。

  手冢低喃:“名家字画?”又低头沉思片刻,“去瞧瞧吧,越前。”回头想唤上他。

  却见他难得脸泛红润低头发呆,又唤了一句,“越前……”

  “唔,怎么样?”

  “你……说是仿名家字画,一道去瞧瞧吧。”

  “好!”

  “我一文钱也不给你,这么难吃的冰糖葫芦你也敢拿出来卖,谁会吃啊。”

  “我卖我的,关你什么事?你小子想吃霸王餐吗?”

  那边两人还在吵个不停,引得街边人频频伫目。

  “文太,走了!”幸村皱眉唤道。

  “可是,主公……好了,给你!算你走运!大爷我没时间陪你吵。”噘着嘴不甘不愿地把钱丢到那人怀里,末了还不忘歪嘴吐舌扮鬼脸,看得那小贩是脸色青黑隐约有青筋暴走的倾向。

  待他和幸村走到手冢一行人身边时,他们已经和那队官差交涉了好一会了。

  手冢清冷的目光投到那被抓的男人身上。

  “你私仿名书法?”

  “不,我没有,大人,小人是冤枉的。”那男子双目流露出满是哀屈和不服的清辉。

  为首的官差上前压住他,“大人,您别听他狡辩,一般人都会满口喊着冤屈,实则已罪证确凿。”

  “证据可否予我一观?”

  “这,当然!”双手奉上几卷卷轴。这正是从他家中搜出的各名家字画仿作。”

  手冢伸手取过一卷,摊开来看,黑瞳微敛,“简井云!”

  “正是,大人您手上这幅是书法家简井云大人的《云初》仿作,这里还有冰城忍足大人的和立海城柳生大人的作品。”

  “咦?柳生的也有?”丸井刚才还垂头丧气的脸登时发亮,“给我看看,是柳生的《风雅》耶,确实很象。仿得很逼真耶。主公,你看!”

  幸村边摇扇子边点头,“以假乱真!”

  那男子一双眸子有些赤灰,此刻他用力挣开身旁两人的钳制,上前抓住手冢的左肘,“大人,请您明察!小人乃一介平民,虽读过些许圣贤书,识得字。但模仿名家字画这种事,小人怎可能有那能力?小人于半月前出远门去访亲戚,谁曾想前几日回家却发现家中老小全数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小人焦急寻找数日未果。今早这几位官大人去了家里说是搜查,竟莫明搜出了这些东西,小人真的是冤枉啊。”

  手冢侧头去盯着那男子抓着他手肘的手,薄唇紧抿。

  “放肆,快放开大人!”几个官差上前欲拉住他。

  手冢伸手一挡,转而抓住那男子的手,就着他指掌间仔细观察。

  “你叫什么名字?”

  “川岛明。”

  “你平素惯用哪只手做事?”

  “左……左手。”

  手冢放开他的手,视线转回书卷上,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道:“桃城,纸墨!”

  只见桃城不知何时已从何处取来了纸墨,“大人!”

  “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

  川岛双手微颤接过桃城递上的纸笔,俯下身于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再颤着递回来。

  手冢伸手接过来看了好一会,“这些不是他写的。”这话是对着那几个官差说的?

  十六、悬空宝塔攀云端

  “大人,恕小人直言,仅凭他写这几个字并不能断言不是他所为吧?他可以模仿名家不同风格的字画,自然也会……”

  “不,这几卷书法,乃仿作没错,但问题在于,川岛惯用左手,而仿这书法之人,却是惯用右手。应该说,即便是真迹,其作者也都是惯用右手。其中最明显的便是简井云。惯用右手写字的人通常着力较匀或偏向右,而惯用左手的人则倾向左。简井云的书法落笔多以侧峰取势,结体险拔,重心偏侧右。一个人临摹他人书法再相似,其本身特有的风格特点还是会融入临摹当中,川岛惯用左手,字体明显便左重于右,在临摹时即便是刻意,本身的书写特点也会在不经意间隐藏在字间,这幅仿书,临摹之人功夫实是精湛,但笔画之间仍隐见其人自身。”

  “可是,如果功夫真的出神入化,可以隐去呢?”

  “这幅书法咋看之下是简井云的书法没错,然透字细研还是可看出两人风格,功夫再深,也难掩本身特质,你如若信得过,我可以临摹一幅予你比较。”

  “不,大人的书法一字千金,比之简井云大人更甚之远之,小人怎能怀疑。”

  手冢不语从腰间摸出一支足有四指粗的紫毫大笔来,“我亦是惯用左手。”

  边说着边挥开那实乃粗壮非凡的大毫笔在纸上舞动起来。不到片刻,纸上便跃然出现一幅与仿书相似的书文来。咋看之下,这两幅书法当真是相仿度甚高,不细看还以为同一幅,若说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应该说原先那幅字势暗沉森严,气息稍显旷野不羁。而手冢的书法字势苍茂沉雄,气息醇古宏伟,通篇字画,望之端庄规整。

  “你看这两幅书法,可瞧出什么来?”

  那几个官兵皱着眉头抓耳挠腮半天只能傻笑摇头,“大人,我等只是小小官吏,对书法字画可以说一窍不通……”

  手冢两指夹住毫笔垂下手抬头目光一凛,“既是如此,为何知只几幅字画乃仿画?”

  “这,这,其……其实是我们的师爷,鉴定过了。”

  “既是如此,此人暂由我带走吧。”手冢沉吟片刻说道,“按律例,私仿他人字画以骗取钱财。除了罚金外还要入监十五日。待我查明此书真正的仿者再作判决也不迟。”

  那几个官兵一时惊诧,脸色立时转白,“大,大人,知府大人派我等捉拿此犯,若无完成任务,我等恐有重罚,请大人让我们将他先抓回手监再行处理吧?”

  “倘若因此冤枉无辜怎办?”

  “这……这……”

  “就这么办吧,明日我会上府衙与你们知府商议便是。”

  “大人,大人……”

  桃城侧身一移,“你们想阻拦么?”

  “不,小人不敢……”

  越前不动声色地执过方才手冢所书的书法来看,道:“确实仿得不俗,手冢,记得不二说过你的书法乃天下第一,今日再见确实有些惊艳。”

  手冢本想问川岛话,听越前这一插话,也不觉心情跃然,“你若喜欢,改日我写一幅送予你。”

  “唔,一字千金!那多写几字吧。”口吻虽带玩笑,手冢听着却觉欣悦,也不觉点头。

  倒是一旁执扇伫立的幸村不以为然,若道书法,虽没手冢那般声名在外,但比较之下,他可不认为会逊他多少。

  “你说你家中老小失踪数日,可是实情?”

  川岛点头如捣蒜,“大人,小人句句属实!半月前我出远门去拜访我的表叔,他从前对我与我娘子有恩,每年到这时,我总会亲自去拜访,带上些自家的蔬菜,我家虽穷,但这每年的拜访从未错过。今年也如此,我没想到的是回家时看到家中凌乱不堪,我娘和我娘子,还有我三个孩子都不见了。我以为是遭了强盗,但家中一贫如洗,也实说不过去,想去问邻里街坊却发现全都不见了。那一带的人全都不见了。有些连房子都拆了,不管我去问谁都说不知道。我甚至怀疑是否在做梦。怎可能半月之内变成这般?今早我正想出门再去寻找,那群官兵便闯入家里说我私仿字画,大人,我真是冤枉的。”

  “带我们去你家中。”

  “是。”

  手冢环视着凌乱的残旧木版房,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后问道:“这屋里自你回来后可曾收拾过?”

  “没有,怎还有那心思,这里除了灶房外,几乎都和原来一样。”

  “那么毫无疑问,你的家人是被强行带走的,这里还有很多明显挣扎的痕迹。”

  “那是什么人?”

  “你是不是跟谁结了仇?”桃城问道。

  “小人一向本分做人,哪能得罪什么人,再说邻里也是这样!”见手冢半天没吭声,又问道,“大,大人,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一下?”

  手冢回身来,点点头,“带路吧!”

  “是,是!”

  “怎么不跟他们一道去?”幸村微笑地偏头问。

  越前一路盯着街边为数不多的小摊回答道:“手冢去就行了,一起去岂不浪费。”

  “那么现在我们是要查这街边小摊为何不似街边小摊?”

  越前怔了一下转头看他,而后哂笑,“有兴趣?”

  “查案这种事,我倒甚少涉及,看你好似特别热衷?”

  “只是被缠上而已。本来就是手冢的职责,举手之劳罢了。”

  “你是怀疑和你们要查的那件案子有关?”

  “手法思维不一样,这案子看似离奇,却漏洞百出,以那人的才智断不会如此,但这之间还是有关联,总觉得不太对。”

  “有一种压抑、不太好的预感?”

  越前挑起眉角道:“你的感觉很敏锐嘛!”

  “我该把他当作夸奖吗?”

  “……”

  “要手冢大人您亲自上府衙来,下官真是该死。”

  手冢朝那笑容满面的知府看了眼便将视线转移到后厅内的陈设上去了。公文桌上叠放着小摞案文,右上角的笔架上挂着八支粗细不一的毫笔。旁侧摆放的方形砚台大方精致,砚石上布满了灰黄色的细点。手冢伸手执过一纸书文浏览一番,略沉思,抿紧的唇线更见冰寒。

  “石井,快让人奉茶!”

  “是!”

  “不知大人今日来,可有什么要事?”

  手冢此刻视线已转移到墙上满挂的书画上去,一字排开的字帖均是出自一人之手,若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当是右侧的几幅较显端规严谨,而左侧几幅渐见狂放吧。

  “这是下官闲余之时的拙作,让大人见笑了。”

  “昨日市集上,你衙内人抓到一个私仿书画之人被我带走了。”

  “这个我听说了,大人可是觉得有什么疑点?”

  手冢目光转锐,“疑点?木场原,你这滨州可不只疑点二字足以描述吧。”这声音虽是低沉,音量却已拔高数分,甚至有觉余音荡漾缭绕。

  木场脸色一变,好似有些站不住脚,“大人这话怎讲?”

  “我听说这半月多来,滨州很多失踪人口,而你却似乎不以为然。?

  木场战兢跟在手冢后头,“大人,您误会了,这失踪一事,下官也派人查过了,其实只是普通的搬迁而已。不算什么失踪。”

  “哦?搬迁?如此大规模的搬迁?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搬迁,而且恰恰是最下层的贫困人群?”

  “这个……滨州的生活水平一直较高,底层的贫民无力于此生存也尚属正常,下官……也一直在努力,只是……实在……唔,差距过大……,所以……”

  手冢目光一偏落在了站在木场边上的矮小男人,粗略估算着也不过五尺身长,但长相倒是有几分清秀,只是那双过分灰茫的眼睛瞧着有些诡异,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为何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大人,您先请坐,先喝茶。”木场恭敬地说道,待手冢落了坐,他也面色惶惶地坐下,另一边石井亦艰难地爬坐上了高脚椅。

  厅外进来一粉衣婢女,一一奉上了茶。那婢女长得娇媚十足,眉目间隐见流荧,漂亮的脸上敛开的笑意竟带有几分诱媚。

  手冢眉间微促,移开目光,下一刻却被窗台下一张比常人所坐要低上半尺的椅子所吸引,隔着几丈远也犹能瞧见椅座和扶手处已有几处掉漆的痕迹。

  “这一路过来所见,滨州各处耕地草长数尺,百姓何以为生?”

  “这……”木场唇色发白支支吾吾,倒是石井不慌不忙接过话来。

  “大人,滨州百姓喜好从商,是以商业发达,也算国中有名,大多数人都弃耕从商,自然也多了许多荒地,至于说到何以为生,官粮价虽高,但只要有钱,也不足为忧。”

  “这就是滨州的民生?自古民以耕为作,自给自足,生活无忧,你滨州这处却只兴发商业,荒于耕作,致使底层民众无以为生。你这父母官何为?”

  “大人,您……您别误会,下官……下官也有难处啊。”

  “有何难?”

  “这……”

  “大人,那些贫民多数没有多少自己的耕地,但也可靠给商户租借耕地来种植,只是近年连年大旱,收成并不多,还要缴纳租用。所以才会导致更加贫困,知府大人也有多次开仓济粮,但百姓要搬迁,也没办法。”石井边说着边用食指敲打着扶手。

  手冢唇角微扬冷冷哼道:“搬迁岂是简易之事,若非实是逼迫不已,百姓怎会轻易搬迁,再说这搬迁一说仍有待查证。”

  木场道:“大人……”

  手冢道:“好了,这件事我会彻查清楚,至于私仿书画这件事,昨日我也说过了,那几幅字并非川岛所作,我会一并查明。”

  木场急道:“大人,下官句句实言,而且那川岛定是用诡计骗过了大人,千万别轻信这等以欺瞒手段为生的人。”

  “我会自己查明,至于你,最好就不要动什么心思,在我没查明真相之前,暂不要离开府衙。”

  “是……是!”

  话说着手冢已站起身走到窗台边去,低头扫视了一番,才转身走到案桌前道:“木场,你这鱼子砚似乎有些年头了。”

  “鱼子砚?”木场疑惑地转头与石井对视一番后忙走到案桌前来。“哦,这个砚台啊,大人您要喜欢就送给大人,下官知大人您酷好书法……”

  “不必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鱼子砚虽不及金星砚来得珍贵,却也属名品。”

  “大人言重了,只要大人喜欢,有何不可。”

  “仔细观察这砚台外观,便可知你甚爱这鱼子砚,平素也是小心爱护。这八支毫笔虽大小不一,毫毛也保护得当,却仍可见时常使用,你确实是甚喜好书法。”

  木场嘴角僵硬,牵扯起笑意连连点头。

  “多谢大人夸奖!”

  “天色也不早了,我回去了!”

  “下官送大人回落榻处。”

  “不必了,你待在府内不许外出,当然,也包括你!”墨黑冷凛的双目紧凝着比他矮了大半截的石井警告道。

  昨日刚从四井直人的书房借了一本珍贵稀有的琴谱,越前此刻正津津有味地品读,偶尔在膝上摆放的弦琴拨弄几番,正当夕阳时,红色的霞雾交融着铮铮作响的弄弦声,别是一番滋味。庭院幽静,虽然冬日有北风吹凛,却也算不上冰寒。

  “越前,越前……”欢跃活泼的声音挤进了这片宁和,越前倒似未被打扰,依旧专著于琴谱上。

  “呐,越前,梅花糕。很好吃哦,主公说你喜欢甜的定会喜欢。”

  到这时,越前才抬头,眼盯着那雪白如玉的梅花糕伸手拿了一块。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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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1:55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前你别小看了主公,他虽然看起来什么事都置身事外,其实早就比别人先看清了。好不好吃?”

  “唔,不错。哪来的梅花糕?”

  “是那个四井小姐送过来的,主公不喜好吃甜,她没打听清楚就送,全进了我的肚。”

  越前抿唇笑道:“这梅花糕清香素淡,甜中带酸,与幸村口味并无突异,怕是因为‘意在梅香惊醉人’吧。”

  丸井疑惑道:“什么意思?”

  越前道:“你跟幸村说,这杯酒我就替他饮了,不过下不为例!酒带三分毒,我是医者未必能自医。”

  丸井更奇,道:“酒?哪有酒?‘

  低沉幽深的琴音起,庭院恢复宁静。

  丸井抓着头发带着疑惑走出了庭院,嘴角叨念着什么,不过眼看还剩下两块梅花糕在手,立时又眉开眼笑。反正有甜点吃,问题留给主公去想吧。

  入夜,月出,琴声依旧,于寒风间更显幽深清冷……

  忽地一个人影从外头匆匆进来,投射在地上的影拉得老长,越前停下动作抬头。

  “公,公子,您还在抚琴?”来人是服侍越前的丫鬟小薇。

  “你怎么了?”

  “没,没事!”

  越前见她走上回廊来,砖地上印出了淡淡的泥印子。又见她神色慌张偷透着不安,扬手抚上弦,琴音泠泠,轻柔如拂面羽毛,细腻似胜雪肌肤。不到须臾,方才还面红急喘的小薇已平下了心。

  越前收手入袖,琴谱又翻了一页。

  “公子,谢谢你,你好厉害,这琴音竟好象能安抚人心一样。”

  “掌灯吧。”

  “是!”

  “公子,每到入夜时,府里便阴森森的怪吓人。”她扭头四处张望,好半天见没什么动静才压低声音,“其实四井府里有鬼!”

  越前顿时笑,问:“鬼?”

  “就在东月阁。我刚才才从管家大人那边过来路过东月阁。好可怕!那里荒凉阴森,根本没人敢进去。而且听说有时候里面会传出奇怪的猫叫声,很凄凉非常恐怖!”小薇边说着边往屋里挪,眼睛蓄满了恐惧。

  “猫叫声?”

  “是啊,就象猫在哭一样。”

  “猫在哭?”半晌寂静,“你见过猫哭吗?”

  “……”==

  十七、夜阑孤城怆悲曲

  “可是真的很可惜,老爷还下令谁也不许靠近东月阁,那里可以说是禁地。”

  越前笑道:“你去休息吧。”

  小薇一愣,道:“公子,我说的是真的。”

  越前点头道:“我知道了。”

  小薇见越前又低头看谱,不觉噘起嘴不服气,但心知他不会理会她,也只好作罢。回自己屋贮备就寝了。做丫鬟比主子还早睡,大概也就只有她了,因为公子不用她服侍。

  夜深了,窗台上恍过一影,瞬间便没了踪影。若非那抹白影在夜间较为明显,恐怕根本就无法瞧见。未及须臾,那白影已稳稳落在四井府东院内,直到这时才瞧清了原来是越前。

  他若无其事地朝院中扫视一周,古旧的庄院有些残裂,确实过于荒凉无葺。虽说庄院与其他院很是相似,但明显的潮霉湿气阵阵扑鼻便也知久无人居。掩上鼻踏地腾空从半开的窗户翻入落地,月色下明显可见屋内唯四壁之外再无其他陈设。

  越前伸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扬手一挥,火光煞时洒满四壁。大厅壁顶挂满了蜘蛛网,地上也铺着厚厚的灰尘。忽然越前俯身一低,火折子朝地面压近,厚实的地灰面竟有两三个不起眼的小点,那是因为少有灰尘覆盖而出现的。

  越前站起身进了偏厅,火折子一转,火光在灰白四壁摇曳,咋一俯眼看,整个偏厅地面竟是一幅巨大的美人图。

  看美人眉似黛,眼如星,巧笑嫣然,一袭银纱覆玉体宛如仙女下凡,惊艳脱俗。

  越前蹲下身仔细观察,如此巨幅图画作于地面,堪称巨作。画工精细无比,仿佛那美人正欲从地面撑身站起一样。

  这夜,他辗转反恻,东月阁那座古老庄院看上去就比其他院落要古老得多,而且整座院房让人深感一股压抑的悲伤流溢。在这样的月夜里孤独悲寂,吟唱伤曲。那座房子有很多疑点。

  幸村坐在凉亭中,面前桌上摆着半局棋,白子似攻似守,行迹捉摸不定,黑子亦静观其变,偶运时机突袭,两相半僵持下,暗涌澜伏。

  “主公!”亭外飞进一红影,眨眼间便已坐在了棋盘对面。

  幸村见他开始津津有味品尝起桌边的糕点,放下棋子微笑。

  “文太,糕点可还满意?”

  “唔唔,主公,又是那四井小姐送的?明知您不吃干嘛还要送?”

  幸村执起手边的扇子展开,又看了一眼放置在一旁的寒梅刺绣。

  “文太,把刺绣送到越前那边去吧。”

  “咦?刺绣?四井小姐送给您的刺绣?主公,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总喜欢把四井小姐送你的东西送给越前,然后又让他退回来?”

  “寒梅傲骨,梅香沁人,适合他!”

  “好吧,不过退回来我可不管,你们两个老喜欢神神秘秘。”

  幸村摸起一黑子落,冬日的寒风割开亭外假山池中水,荡起痕。

  大约半盏茶时间,一身红装的丸井风风火火回来,果然手里仍捧着去而又回的刺绣。

  他喘着气坐下来,道:“主公,我说了越前会退回来的嘛。”

  幸村执扇将桌上的茶推到他跟前,淡笑不语。

  丸井抓起茶杯大口喝起来,缓了气才道:“我没说是四井小姐送的哦。他接过看了没多久就说‘寒梅胜雪,绿意娇颜’。然后就退回来了。”

  幸村伸手接过刺绣展开来,簇簇白梅胜雪开,片片绿叶衬香来。梅树开花,鲜少有叶,而这幅寒梅傲雪图中,却叶绿颜娇。幸村收扇笑了开来。

  “这倒显得我任性了!”

  “主公,我跟在您身边十五年了,从未见您对某个人如此感兴趣,连城也不回。为他留在这里,还要去冰城。”

  “文太,越前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可是不平凡的人多的是,象主公这样的雄才,天下多的是愿为您效力的人,越前他天性傲骨,很难……”

  “文太,越前是个人才,但我并无招纳之意。他不是任何人能招纳为贤的人,我正是欣赏他这一点,才愿与深交,而且……”

  “而且什么?”

  幸村笑,淡紫色的眸子转深,忽地眸光一跃,指间的棋子被握入拳。

  “主公,怎么了?”

  幸村左手拿起扇子起身从亭中一跃而出,直向南月阁方向踏步飞去,丸井两手各抓了两块糕点塞入口也急忙跟上。

  待得他俩到了南月阁院偏南面的围墙边来,见越前已和一白衣少年打在了一起,两条白影或交或分,一攻一守相持不下,那白衣少年身形极其灵活,移行之快甚至难以分辨。而守方的越前却是缓慢移动脚步闪避着,这一快一慢却意外的协调。

  幸村立于数丈外,目不转睛注视着越前脚下的步子,眼中渐渐露出笑意。越前移行看似缓慢轻描淡写,实则暗蕴玄机。慢中见快,根本难以辨认他避让的方位。两人看似打得难舍难分,实际上是以越前右脚为中心在转,他以右脚为轴,左脚向前后左右各方移步。那白衣少年虽轻快灵活,能瞬时转位进攻,但根本未能让越前右脚动摇分毫。只是在他外围八方以极快的速度包绕攻击,如此下来,进攻为主的白衣少年迟早会精力殆尽败下阵来,而仅守不攻的越前则是轻松取胜。看到这里,幸村摇头轻笑,这法子确实高,但是这样压抑自己只守不攻真的可以吗?

  两人一来一去打了百来回,那白衣少年渐渐跟不上节奏,越前左脚移动的圈子也越来越小。忽然二人中间蹿入一影,生生将其隔开,白衣少年闪避未及,直往后跌去,那影子朝前一跃一把擒住他的手腕。白衣少年左脚触地迅速旋转,被擒住的腕处扭转半圈滑了出来。见有空挡出来,又见四周已有数位高手在旁,白衣少年转动灵动的大眼睛瞅着围墙边准备随时找机会逃走。

  “桃城,别让他跑了。”退至一旁的越前低喝一声。

  桃城笑道:“越前你放心吧,我才不会让这毛贼溜了。”

  那白衣少年歪头认真注视着越前,忽然眼前一亮,欢呼起来。

  “小不点,是你呀,我刚才就觉得你面熟,你把头发盘上去我都不认得你了。”

  听他这么一叫唤,越前也有些奇怪,再一仔细打量确实有点面熟。

  “我是菊丸英二,在平阳岗的时候你救过我,你不记得了?”

  越前眼前晃过些影,忆起数月前曾兴下插手管的闲事。

  “小不点,你记起我了没?”

  听这称呼,越前额前蹦出了几个“井”字,曾经的记忆更为尤新。

  “我叫越前!”

  “小不点,可找到你了。”

  越前闷着气瞪视他,对方倒是转动着一双灵动可爱的碧蓝大眼含笑迎视,对峙片刻,越前无奈转首无言。

  菊丸扑上前抱住他,道:“小不点,谢谢你那时救了我。”

  越前只觉胸前一闷,上身被搂得死紧,一向不喜与人过分亲近的他已无暇顾及了。被勒紧的脖子透不过气。

  桃城本想上前抓住这闯入四井府的毛贼,哪知现下他居然和越前攀起交情来,一时也反应不过来,这会见那两人搂紧一起,手冢脸色也不太好,却是不知如何是好。

  “越前,你认识他?”手冢出声问道。

  越前好不容易挣脱,缓了气道:“一面之缘,但我并不知他来历。”

  手冢道:“菊丸英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昼盗。”

  “咦,你认识我啊,呵呵,菊丸大爷我还是有些名气嘛。”

  手冢声音渐冷,道:“你偷盗珠宝财银无数,朝廷重金悬赏至今三年未果,今日落入我手中,定不饶你!”

  “咦,你是谁啊,大爷我才不会被你抓住。”

  越前疑惑,道:“昼盗?”

  “就是专门在白日时分偷窃的盗贼,久仰大名!”幸村接近。

  “幸村?”

  “我听到争执便过来瞧瞧。”

  丸井双眼直盯着菊丸,似有光波闪烁。

  “主公,他的武功路数和我很象耶。”

  幸村道:“他用的是剑,你用的是钢丝,南辕北辙。身手灵巧柔韧,颇似舞蹈,倒与你还有几分相似。”

  “是啊是啊。”

  “昼盗?”对于这个名词,越前听得挺新鲜,还未听闻人专门在白天偷盗的,若没有一定的身手和胆识,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桃城,把他抓起来。”手冢喝道。

  “是!”

  话至此,只见桃城探手至后腰,右手再挥出时,银光晃晃,竟是一把未及一尺的银斧。

  越前抱手在怀淡笑,武器如人,确实不凡。

  菊丸见他忽地拔出一把银斧朝他逼近,立时持剑防守,他的光灵剑在手,出剑如行云流水,其速度之快,好似光束扫至。桃城挥斧未及靠近,便觉眼前光影如碎片扑至,恍得双眼半眯瞧不清楚。只闻得一声“哧啦”,便隐觉臂上传来温热的刺痛。桃城大惊朝后一蹬退后落地。左臂上的衣袖已被挑开大口,渗出的血液瞬时便浸透了臂袖,桃城目中一凛,怒吼一声,也不顾臂上仍未止血又再自扑将上去?

  岂知方才与越前缠斗了百来回已消耗大量体力。又重复使出绝招“光斑”更是真气耗尽,现下连提气跃上围墙的力气都不足了。半挂在围墙边上双脚朝上蜷缩刨墙向上攀。那姿势瞧着也令人忍俊不禁。本来便体力不支,这时越往上攀下滑得越快。没三两下便滑至墙底。菊丸喘着粗气回转身来,见桃城已手握回旋回去的银斧,他双手握住斧柄朝两侧一掰,那银斧柄竟似剪刀一般叉开来,黑亮平钝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菊丸咋口瞪目,已经没有体力了,三米高的围墙此时是可望不可及。当下四处扫视寻找他路逃跑,忽见左前侧有空隙,心下欣喜,前脚初迈,便见桃城手中的变形银斧又脱手飞来。这次竟是叉开的“剪刀”斧柄迎面而来,菊丸后脚未及迈出。那“剪刀”已近在眼前,已经来不及了。闭上眼等待裁决一刻,只闻得“哧铛”一声,他全身上下血液涨到极峰。四处安静无声,半晌,他的全身已是麻木无力,半睁开眼,颈前处竟插围着那把“剪刀”,刚好将他的脖子卡在了叉开的“剪刀”双刃间,一时间背脊冷汗淋漓。

  桃城反扭他的双手将他押至手冢等人跟前,被押着龇牙咧嘴的菊丸眼见越前近在跟前,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将双手反转了半圈挣开桃城的钳制,猛地朝越前扑去。

  “小不点,救我!”

  越前连连后退,整个身被压住。

  “成王败寇!”

  菊丸噘嘴道:“我不服,他明明占了优势。有种再跟我比一次。”说着朝桃城扮了鬼脸。

  桃城压着左臂上的伤口正欲回驳,越前已叹了气点了菊丸的穴。

  “你还有力气吗?”

  菊丸全身动弹不得,着急地转动眼睛,“呐呐,小不点,好难受!”

  越前双目专注在他脸上,“你到四井府也是来偷盗的吗?”

  菊丸欲摇头却无法动弹,焦急道:“才不是,我,我是不小心闯进来的。”

  桃城先已处理好伤口,笑讽道:“谁信啊。”

  菊丸急了,“小不点,我真不是的,我是被……被追杀过来的。”

  越前道:“被谁追杀?”

  “就是就是,官兵。”

  越前又问:“你被人认出了?”

  菊丸噘嘴哼道:“才不是,要不是那知府奸诈骗人,我才不会上当呢。”

  “什么意思?”手冢突然插口问道。

  菊丸斜看了他一眼闭口不答。

  越前叹道:“你去知府府上偷东西?”

  菊丸兴奋眨眼,“小不点,你不知道,那老家伙房里有好多宝贝,全藏在阁层里。他以为藏得多隐蔽,可逃不过菊丸大爷的眼睛。本来我已经快把那寒冰玉和珊瑚珠收入囊中了,谁知道那奸诈的老家伙居然在房里挂了不知什么东西,还用布蒙上,害我心痒痒想看看是什么,结果刚一掀布便触动了机关……想我菊丸大爷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从没这么狼狈过,太奸诈了……”

  越前抚额无奈,是你自己好奇心太强了吧。

  手冢忽然上前一步,问:“你说知府府上有很多宝贝?寒冰玉和珊瑚珠可是价值连城,他一介五品官员何来这么多财银?”

  菊丸吊高眼睛,“我才没有骗人,他那阁层里宝贝多的是,不过其他的我看不上眼,夜明珠起码有十几颗,还有不少金银首饰。”

  手冢道:“你确定?”

  菊丸见他仍有怀疑,火气忽地上涨,迎上手冢墨黑冰寒的软玉眸子,煞时气焰降低不少。

  “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瞧瞧嘛。”翘高唇嘟着嘴,大眼睛转向越前这边,“呐呐,小不点,帮我解穴好不好,我保证不找他打了。”

  越前哭笑不得,菊丸水汪汪的碧蓝眼睛巴巴地瞧着他,他仿佛可以看到那红色头发上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动。伸手解开他的穴。

  刚可以动了,菊丸便眉开眼笑扑上来抱住他,“小不点,你真好。”

  幸村看他象小动物一样缠着越前,使越前脸上表情变了千百样,忍不住笑出声,从某方面来讲,他跟文太其实真的很象。

  “这样好吗?后头不是有追兵吗。”幸村笑道。

  “咦……对哦,小不点,我不要被抓住。”

  越前无奈推开他,心里暗叹着你已经被抓住了。

  “手冢,你可有什么眉目?”

  “暂时还需要深入调查,你要保他?”

  “也许对案件有帮助吧。”

  手冢沉默了一会,道:“如果他跑了怎么办?”

  越前淡笑道:“他不会的。”

  手冢望着他自信的笑容,又犹豫了片刻点头。

  “桃城,你跟着他。”

  “是!”

  “咦,我不要,这跟监视有什么两样?”

  “这已经是手冢的让步了,菊丸,你还是别挑战手冢的极限为好。”

  菊丸回头欲扑上,越前已先行闪开站到幸村身旁去了。菊丸瞪着幸村唇边的笑容撇撇嘴收回脚。

  “小不点,你可以叫我英二。”

  越前端详着菊丸可爱活泼的脸部表情摇了摇头,如此单纯的个性,竟能在江湖上立足甚至声名远扬,实是令人惊异?

  十八、南月阁试琴惊心

  “不要,我要跟小不点一起住。”菊丸双手双脚并用抱住南月阁楼前的大石柱猛摇头。

  桃城用力掰著他的手一边说:“放手,你必须协助我们办案。”

  “不要,小不点,我要跟你在一起。”

  手冢暗下声道:“桃城,走了。”

  “是!快点放手啊。”

  “不要……”

  见菊丸已被拖走,越前暗自庆幸,幸好没有留下,他对他实在没有办法。

  幸村注视著庭院石桌上的古琴,淡紫色的眸底闪过异样。

  “越前方才可是在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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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2:02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前道:“正在研究曲谱。”

  幸村右手执扇背在后点头,“可否一同研讨?”

  越前略一哂笑,指抚上弦,隐有颤响。三三两两的拨弦声断断续续。

  幸村掀起后摆坐在对面,好一会儿安静,只一味认真微笑地关注著对面半眯眼慵懒的拨弦人。

  越前挑起眼角迎上他的目光,道:“你有话要讲?”

  “那倒没有,可否予我弹奏一曲?”

  越前翻掌向上持平示意他随意。

  浑厚低沈的音韵撞在胸口,越前眯起眼聆听,是《流水》啊,第一次遇见幸村弹的便是这曲子了。

  在幸村指下摇摆的曲调深沈浑厚,每一个音都好似扣著心率的节奏,仿佛那层层音韵铺天盖地迎面袭来,那股隐藏在琴调下的气势迫得他靠直了身睁开眼,音渐攀高,犹如兵临城下犹自沈稳淡定的睥睨直冲云霄。越前暗自运力缓下全身上下涌动的真气,微微喘息的胸口上下起伏。

  收尾的琴音猛地从云端翻下,越前只觉眼前一暗,那急速攀落的音阶好似整片乌云翻盖而下,即便是万马千军,也只在掌下奔窜。

  涣散的瞳孔微微眯起,又再蕴开,点点辉茫推入眼底,对上焦距,恢复光明那一刻,越前感觉丹田温热上升,漫向周身。

  “越前,越前……”

  越前眨了眨眼,幸村的脸在眼前晃动。

  “幸村。”

  幸村问:“你怎麽了?”

  越前摆手,道:“幸村,你的音律造旨已远胜於我。”勉强压下迫在喉口的欣喜,他的眼中波澜涌荡。

  幸村笑道:“那是你自谦了,现在的你弹出的曲子确实欠佳,但我心中记得的,是初逢时的那一曲,至今令我难以忘怀。”

  越前掩下眼睑,初逢麽?

  “越前,你的水平并无差异,只是曲子里缺了气势罢了,这些你心中早了吧。我很怀念初逢时志向高远,斗志轩昂的你。”

  越前伸手攀上琴弦,絮絮低喃著:“斗志轩昂啊……”

  幸村叹了一气,“那两人的死并非你错,何苦如此压抑自己。”

  越前猛一惊抬眼直视,对座幸村犹是微笑以对。

  “阳动而行,阴止而藏,此本自然之理,你一味求匿,只怕适得其反。”

  “那幕后人要对付的是我。”

  幸村俯身向前,“越前,橘桔平和橘杏隐身於不二家已将近十年,你不会忘记吧。”

  “你怎麽知道?”

  幸村张开扇面一笑,“天下事,少有我不知。”

  越前噘了噘嘴表示不满,幸村笑意渐浓,道:“不信?”

  他摇头,若要不信也难,幸村本就非常人,他只是随性表示一下情绪罢了,在他面前,他似乎有些孩子气。

  “不过幽冥宫的主人我确实不知。”幸村敛笑补充道,“行事诡异飘忽,至今於天下人面前还是迷团,幽冥宫的宫主,我亦很敬仰好奇。”

  “幽冥宫?!”

  “多半便是那幕后人了。”

  越前一惊,问:“怎讲?”

  “你与他间接交过手,该知他才谋如何,幽冥宫自崛起已十三年,能在十几年间在江湖中稳步立足却从不现身,此人的谋略非凡,即是我也甘拜下风。”

  “这之前我也思虑过,望舒上最后那白色圆盘很似幽冥宫的标志,而且这之前那宫主也一再说要见我。”

  “越前,据我所知你与幽冥宫人首次交手也仅是平淡的路见不平。那幽冥宫从此便对你甚是‘关照’。看来这定然是你身上有什麽特别吸引他的地方。”

  越前这倒不解,他初入中原,当时除了幸村,首次逢遇的便是菊丸和那幽冥宫的神尾,短兵相见之时,也没多少功夫了解他身上有何独特。究竟是什麽地方令他如此在意,而那人又是谁?思及此也对幸村所了解事情之详尽暗自惊讶,幸村果然比他想象中还要神秘得多。

  “这几日得公子雅音相伴,心生求教,望公子指点一二。”见越前没回话,也没拒绝,伸手执过案上的琴谱,“这《千古绝唱》乃古今名曲云集,绿研习多年仍有诸多不解,不知公子可意会?”

  越前望着这几日时时相伴的曲谱,眉梢一扬,伸手示意她坐下。

  竹林深处风呜鸣,寒气凛凛,半日下来,斜阳穿朱户,夜幕将临。四井绿贝齿扣唇微颤。这个人的琴艺深不可测,仅是闲手拨弄便可乱人心弦,方才仅差一步便从万丈悬崖边跌落。胸口仍有起伏未平,热血沸腾。她微抬头凝视着越前专注的眼睛,涩从心生。

  莫怪乎幸村对他另眼相看,以她的琴力,便是再练上十数载也难以相比。本想试他琴艺好知晓幸村赏识他的缘由,现下反倒打击了自己。四井绿心中不甘油生,再次抬首注视着越前的侧颜,丝毫不输给她的轻灵俊秀,眉宇间聚敛的英气十足,看似淡漠平定却掩不去天生的自信和傲气,她纵然不甘仍要承认,越前长得确实出众非凡。她一介女子和他比虽有些说不过去,但论相貌和气质确也远不及。

  酸涩隐痛的心升起陌生的躁动,那种不甘和嫉妒在胸口流窜,迫得她浑身疼痛难耐。一抹自嘲由唇角浮起,她竟会有这么一天,去嫉妒一个男人,甚至于把他当作自己的敌人,就是自己想来也觉得荒唐。

  “公子才高志远,非常人所及。惜我一介女流,便是志气再高也只是嫁作他人妇罢了。”她颇似失落惋惜道。

  越前暗自哭笑不得,果然是有备而来。幸村这家伙还当真给他牵来了麻烦。四井绿方才道女不得志,实暗指她身为女子较他更得益势。这真是何来一说?他也没想过和她比吧。女人心果然是让人捉摸不透,怪不得娘总要嘱咐他当心女人。

  不过既是找上门来,他不接上几招也说不过去,毕竟幸村昨日才帮过忙,思及此不觉也来了精神。

  “世人贵于平等,若甘心屈于尊卑之别,志气再高也无非如此。”

  四井绿眸色一暗,双手扣紧罗帕,“现实与公子所想未必相符。”

  “既不符便去改变,这世界不会一成不变。”

  “千古一律,谈何容易?”

  “恒心当前,水滴石穿。”

  四井绿双肩轻颤,咬牙别过脸去,想来他是要与她辩驳到底了,心中不安和忧虑横生,如此明显的争驳,莫非他当真以为驳得过世俗伦理?她眼底蓄怨,胸口微微伏动。

  “路直总有不通时,公子何苦这般执着。”

  越前淡笑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何需多虑。”

  “若是悬崖呢?”

  “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才智,岂是一方悬崖便能阻挡。”

  四井绿猛地站起身来,案上的琴弦也隐隐颤动,她平缓下浮涌的气脉,低头迎视越前自信的眸子。

  “公子见解独到,志气恒心之高,四井绿自愧弗如,然仍保有己见,望公子见谅!”

  越前也站起身点头,“保有己见也非坏事。”

  目送她离去,越前转身坐下托腮,今天好象有点过分了,倒不是说言辞态度方面,他本来就从未在意小节。但如此争锋相对去辩驳这个问题好象有点过了,明显便是要与她争了。自己什么时候笨到去自招麻烦了?就算要帮幸村也不至于如此吧。

  改日一定要跟幸村讨回,免得吃了大亏。这麻烦是注定抛不掉了,谁想到他会这么冲动,莫非是之前压抑过头了?

  暗自叹了一气,抱起琴走进屋内。

  夜风凉习,窗烛摇曳恍惚,知府后院里屋的墙上投下两条人影。

  “你怎么会被揪住这么重要的把柄?那个穷书生留不得。”

  “你以为我不想吗,手冢身边虽只有一个随从,但他们两个人均不是好对付的,那穷书生一天到晚跟在他们身边,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若失手的话只会适得其反。何况我现在又被软困在府衙。”

  “我看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让那位大人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暴露。”

  “那你说怎么办?我已经如热窝上的蚂蚁,这官衔正摇摇欲坠,连命都朝夕不保了。我要出事了,你也讨不到好处。”

  另一人声音一沉,“何必如此,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稍一疏忽随时可能露出马脚。当初是上头指派下来的任务,向上求救吧!”

  “哼,上头指派任务只要我们留住他们,其他事一概不理,我已经求助过多次无果。连石井都叫我不必白费工夫了。哼,他们只当我们是棋子一样使,若我没好下场,他们也别想好过。”

  “果然是这样!”屋内陷入死寂,深夜由窗缝渗入的寒风低低呜咽。

  “鱼死网破可不是什么好计策。也许还有一个人可以救我们。”

  “谁?”

  “幸村精市!?

  十九、倦鸟迷途何处归

  “小不点,别没精打采嘛。”菊丸抓着越前的肩膀乱摇。

  越前本就睡意未足的脸更显青灰,被摇得晕头转向。

  “放手!”咬牙切齿低吼。

  菊丸立马笑逐颜开,“这才对嘛,小不点精神点,出来逛大街就要开心才对嘛。”

  越前顿时无力,耷拉着脑袋懊恼嘀咕着谁想跟他逛大街了。

  “你干嘛老叫越前作小不点?”丸井凑过脸好奇地问,他本来也只是奉幸村的命过越前这边问候一下,刚进南月阁便碰见菊丸硬将越前从床榻上拖出来嚷着要逛街。心想着反正主公那边没什么事就跟着一起出来了。当然随行的自然少不了被派来监视菊丸的桃城。

  “因为小不点小小的,抱起来软软的。所以叫小不点。”

  “咦?是这样的吗。”

  “是啊,抱起来最舒服了。”

  “那下次我也试一试。”

  越前面色暗沉愣是瞪着那边兴奋聊着他身体的两人半天,结果发现他们压根没发现如此怨愤的目光。顿时无力别过脸对上桃城同情的目光,堵塞在胸口的怨气无处发泄,加上严重睡眠不足,一路上一声不吭,一张俊脸更显冰寒。

  “冰糖葫芦耶,小不点那边有冰糖葫芦耶。我们去买好不好?”菊丸瞪大双眼充满期待地望着越前,那灰蓝色的大眼睛竟似泛着微光。

  丸井瞪了那卖冰糖葫芦的人一眼,鼻孔哼气道:“别去买,那个人是个骗子,他卖的冰糖葫芦又贵又难吃。”

  “咦?不是吧?”菊丸失落地望着那色泽鲜艳的冰糖葫芦,暗自咽了咽口水,“真的不好吃么?”

  “不好吃,不好吃。”

  越前瞥过眼瞧着那卖冰糖葫芦的男人勾起冷笑,“打铁之人做的冰糖葫芦怎会好吃,非本业活计难免牵强。”

  桃城惊讶地看着他,问:“越前,什么意思?”

  “他的右臂明显较左臂粗壮,皮肤显红并有些脱落,双手指掌间有多处刀痕刮伤,分明便是打铁多年,却偏生在此卖冰糖葫芦,不觉得很奇怪也很可笑吗。”

  “小不点,我还是没明白,为什么说他是打铁的?他明明就在卖冰糖葫芦嘛。”

  越前没搭话继续朝前走,想是心情还没完全恢复。毕竟还是有点孩子心性,要说他真有什么在意的话,就数身高了,小时候总让人当成笑柄,难免落下心患。

  “就是了,越前,快说嘛。”丸井跟越前相处也不少时日了,对他这人也多少有些了解。知他时常一副淡漠难接近的样,其实心易软,只要缠着他总会说的,所以也和菊丸一起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越前放慢脚步,默默沉吟片刻,道:“打铁之人,臂力惊人,然常年单臂打铁,右臂自是较左臂粗壮;铸铁的炉火、沸水蒸汽,温度极高,常年于此境下,人的皮肤便会显红,甚至易脱落,铸剑铸刀,难免会刮伤自己,即使是功夫熟练到家,也在所难免。由此,我推断他便是以打铁为生。何况不知山楂何时成熟,冰糖葫芦盛糖几多及真正售价的人,怎可能是真正以做冰糖葫芦售卖为生的人。”

  菊丸等人恍然点头,“小不点,你好厉害。”

  “只是观察比较入微罢了。桃城应该也有所察觉吧。”

  被唤名的桃城咧嘴笑,道:“察觉自是有,但没你看得透彻。”

  “就是,这家伙哪有小不点厉害。”菊丸噘嘴哼鼻。

  桃城涨红脸瞪眼,“用不着你理!”

  “分明就是技不如人。”

  “技不如人有何羞耻,但我会努力学习,越前,下次我会比你先观察出来。”

  “吹吧你。”

  两人站在街正中大眼瞪小眼,越前和丸井对视无语,想必平时这景况出现频率不低。

  菊丸和丸井均是天性单纯好玩,倒真能凑到一块去。他们俩在前头围着小摊转,越前和桃城只好跟在后头,看得出来,桃城还是有些热血沸腾,大概是职务身份所限,倒还算安分。

  “还有多远?”越前打了个哈欠,有些迷蒙的眼睛直视前方。

  一旁桃城倒是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会真闲到陪他们出来逛街吧。”

  桃城揉着头发笑道:“真瞒不过你,手冢大人让我们出来查点事。东郊有一片大森林,不知是被布了阵还是地形问题,一旦进入便再也出不来,但菊丸说前几日见林间有火苗闪烁。”

  “哦,迷失森林?既无法出来自是有人被困于林中了。”

  好不容易将菊丸从市集上拖走,一行人朝东郊行进,菊丸一脸不欢喜地舔着手中已经融了一半的糖人,眉头越皱越紧。

  “还没吃到一半呢……”哭丧着脸望着手里粘融的糖渣。

  越前摇了摇头,见他失望的表情也似有不忍,只好说:“市集上的小摊多数只是作作样子而已,那根本不是他们的本行,怎么会做得好呢。”

  “为什么?”

  “越前的意思就是那些小摊都是做给我们看的,你没看到吗,豆腐还没经筛滤净渣就制成成品,哪里好吃?黄瓜的瓜蒂已经枯了才摘下上市,真正的瓜农会这样傻吗?你手中的糖人做工粗糙,制糖火候拿捏不好,当然会融了。”桃城说完朝越前投去一笑。

  越前抿嘴浅笑,眼中多了几分好感。

  “不是吧,他们没事去做不是自己干的事作什么?”

  “定是有人指使。”

  “谁?”

  “这不就要出来查了,”指了前方迷失森林的入口,又说:“你上次不是说看到有火苗吗?”

  “那又怎样?”

  “具体时间。”越前突然插入口。

  菊丸没反应过来,怔愣盯着越前已然转为严肃的侧脸看。

  “三天前,是吧?”桃城替他答了。

  “唔,呃。”

  越前绕着森林外围走了一回,又伸手在树木上敲敲打打,仰头目光穿过树叶直透向阳光。

  “这森林没有被布阵,应该是地势所成。”

  桃城奇道:“你怎么知道?”

  越前答道:“我对八卦阵术有点研究。”

  “哦。”恍然点头,对越前的仰敬更添几分,虽说对方年纪比自己小,却满腹文才谋略,除了手冢,他还是他第一个佩服的人。

  “就是那个方向,”菊丸指了指东北方,“我看到有不少火苗闪动,明明当地人说迷失森林无人敢踏足,居然会有火苗,会不会是鬼怪之类。”说着自己也打了寒颤。

  丸井道:“主公说过鬼怪一说实属无稽之谈。”

  越前看他说得振振有辞,却掩不去眼底单纯的惧意。不觉轻笑,大概是信足了幸村的话,却抵不过内心的惧意吧。果然是心性单纯澄澈。

  不一会儿,桃城一脸沉色走过来,“越前,这林中足有上百人被困。”

  越前一惊,问:“你怎知?”

  “你来看,这边的碎灰,”一直延伸入深林的小碎灰虽四处散落,但仍能看出确实有不少。

  “如果是三天前在东北方向有燃灰,根据这里吹落的灰烬数量,应该有上百人有余。”见越前面有讶色,又添了一句,“我对自然风候变化比较敏感。”

  越前道:“所以根据这三天的风力风向以及吹至这里的灰烬数量可推测出来?”

  “是!”

  越前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点头,“你又怎知道这散灰是三天前……”话音渐弱,他忽然了然浅笑,“前天晚上下了整夜小雨,树木浸湿点不了火,所以这些灰烬是三天前的。”

  “就是这样。”

  “那可否推测出三天前他们距此多远?”

  “唔,大概二十里,两天前的雨把灰烬吸附在地上,所以风力对它们影响不大。”桃城又蹲下身伸手去触翻泥土,又肯定地点了下头。

  “上百人被困林中……”越前脸色越来越沉,“桃城,快回去让手冢派人寻找入林的方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滨州郡里缺的那些低层民众下落已明。?

  桃城震惊地问:“你是说……”

  “快去,人命关天!”淡金色的眸子染上微愠。

  丸井和菊丸嬉笑着走过来,见越前脸泛寒愠,不觉一愣。

  菊丸道:“小不点,怎么了?”

  越前转身摆袖,说:“丸井,幸村呢?”

  “哎?主公?在府里,今早送了急件过来,他正在审阅。”

  越前脚下一踮,揪住丸井的左肩一提,“菊丸,你自己稍后回来。”

  菊丸一脸茫然,好一会儿回神发现空地上已只剩他一人,“等,等一下,小不点,别丢下我啊……”回头望着寂寥的深林,顿时打了寒战。

  丸井半眯着眼,视野之内的景物掠过速度之快,让他心惊。越前带着他施展轻功在疾飞,居然还能有这样的速度,他侧过头深深望着越前。

  “你找主公干什么?”

  “入林!”

  “迷失森林吗?主公没来过这里。”

  “我知道。”

  “那你……”身子猛地一倾。

  越前已扣住他的肩停在南水阁屋檐上,纵身一跃,落在庭院,楼阁内一股淡淡的熏香扑鼻,越前朝前的脚步一滞,抬头望进阁内,眸色复杂。

  “越前,”幸村从屋内微笑迎出来,“怎么了?”

  越前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淡淡撇嘴,“没什么,有空么?”

  幸村一笑,“进来吧。”

  “好香啊!”丸井兴奋地跨入门,“是熏香吗?”

  面前一把扇子轻轻一拊,“闭气!”

  “咦?”

  “这沉香木中有催情药。”

  丸井呆住,好一会儿才又小心地问:“有什么?”

  “催情药!”

  “剂量很微,但吸上一两时辰药效可不弱。”越前淡淡地接了一句。拨开香炉中的沉香,翻看了一下才放心地盖回,“看来四井府是铁了心要招你为婿了。”

  幸村冷笑道:“被逼急了吧。”

  越前忽地身子一僵,“幸村,今日黄昏若手冢寻不出入林方法,你可愿助我入林?”

  “荣幸之至!”幸村低沉的嗓音扣在他心上,点点暖意蕴开,他点点头,步出楼阁。

  “哎,越前,你就这样走啦?”丸井大声朝外唤。

  幸村摆摆手,“他大概有什么新发现了。不必管他。”

  “主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幸村紫眸泛起波澜,“早上送来的情报在桌上。”

  “哦!”

  “拿到房间去看,我还有客人。”

  丸井一惊,问:“主公,这沉香……”

  幸村扇子用力一收,冷笑道:“他倒还真够胆量!”

  越前惊讶地注视着地面,金目泛起涟漪。前几日画有巨幅美人图像的地居然空无一物。平坦灰红的石板地面连灰尘都少有。这四井府果然是疑团众多。方才在幸村那里突然记起东月阁这座迷团重重的荒园,联系前后总觉得有一定的关联。没想到真如他所料,大有文章。他仔细打量了房间各处,仍是找不到玄机何在。那么大的美人图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何况是实实在在画于地上。

  午后的阳光从屋顶漏进来,多了几分暖意。越前目光忽然专注在墙壁上,已经泛黄的墙面竟有一圈圈半圆的划痕,形成一个扇面,刚好占住了整面墙。若不是光线明了许多,恐怕极难发现。他伸手抚上划痕,淡淡的痕迹。象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划过一样。扇面中心正好在整面墙的墙脚最中央,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墙脚,又伸手在墙脚底来回抚弄,指尖在墙底的缝隙中摩挲。末了站起身,手托腮仔细寻思着什么。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闷霉味,许是少见阳光和空气不对流所致。他转身踱至紧闭的窗前,眼睛注视着窗棂,伸手轻推窗不动。他眼皮微挑,更为认真端详着整扇窗的构造。窗底有一个造工精致的把手,他握住那凹陷处用力朝上一拉,窗外冷凛的寒风猛灌了进来。

  呵,这窗的构造倒是奇特。

  他将整扇窗扫视了一遍,最后停在两侧窗沿的表面,细小的横划纹不均匀地排列,伸手触摸,细微的粗糙感。越前英眉微攒,抿唇沉思。这划纹为窗户拉动时微小摩擦所致没错,但向上拉的窗户,划纹不该为横纹吧。而且这痕迹走向也颇值得寻味。

  越前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窗沿,允自寻思了一会,将上拉的窗重新拉回,暗使了五分力聚集于掌猛扣在窗右侧边沿,只见那窗竟轻颤起来,而后开始以上下窗框中部为支点转动,同一时刻,地面也开始颤抖起来。

  越前收掌退后几步注视着地面变化,晃动越来越剧烈,随着窗的转动,那地面竟也跟着沿墙底正中线为轴翻转。

  不一会儿,整个地面开始出现倾斜,沿正中线,一面倾下一面朝上,越前思索一番后提步顺着斜坡向地底走下去。待他双脚离开地面,整幅地面已呈垂直状立在屋中央,倾斜的趋势还在继续,屋内四壁和窗剧烈颤动。

  突然,屋顶现出一人影,在翻动的地面未合上之前纵身一跃,也跟着闪入地底。不一会儿,地板完全翻转过来重新和墙壁吻合。而窗户竟也是同一时刻完全翻转了一周,重新和墙壁贴合。

  地上赫然出现的,正是越前上次见到的那幅美人图。美人眉目含笑,面带娇羞,在阳光的铺陈下,更添美意。

  地底层竟有火光摇曳,越前侧步朝前移行,微弱的火光在凹凸的墙壁上投下他拉长的影子。他屏住呼吸放慢步子,前头是一条窄小的甬道。

  他注视着没有火光的甬道尽头,正欲提步深入,猛地一个回身朝侧一避,银亮的剑光顺着他的动作直逼面门。越前来不及提气,只能身子向下一压,险险躲过攻击,对方的长剑直刺入疙瘩的墙壁,竟没入了两寸。越前微讶敛眉,迅速运气退到安全角落。

  对方拔出剑垂手立于距越前六丈有余的地方,两人相对无言,壁上的火光因方才这一串动作也显得有些浮躁。

  “你是谁?”

  越前眉梢一扬,反问:“你又是谁?”借着火光将那人全身瞧了遍。

  比他年长几岁的男子,亮蓝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用发簪别住,颊侧垂下的两簇发丝微掩住他的眼睛,却掩不住那眸底冰冷若隐的杀气。

  那男子盯住他看了好一会,仿佛要将他由内到外透视一番,末了才缓缓张嘴一哼,“很嚣张的眼神,优越环境长大的人果然是令人讨厌,有亲戚友人的关怀,有嚣张撒娇的本钱……真是羡慕你!哼,不过同时也令我不爽,年轻人还是多吃点苦为好,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越前原是惊愕于他话语中的奇异,到后来也难免嘴角微搐!此人叨念的功夫甚是可怕,声音低碎而沉闷,听在耳中比之那嘈音犹过之无不及。

  “这是哪里?”越前有些不耐地打断他的碎念。

  那男子想是突然被打断,竟有些惊异,不过很快便冷了眸。

  “哼,想知道要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越前眉心一皱,眸底映出昏暗中冰寒闪过的剑光。

  “你的武器呢?”

  “我没有武器。”越前淡淡回应。凭心论,方才对方那一剑之势,足以证明此人武艺不凡,现下又有宝剑在手,恐怕不好对付。偏偏自己又不会剑,越前敛了敛眉专注于对方挑衅的神情。

  “我从不与手无寸铁的人比武。”

  越前咋听之下,倒是冷笑,“手无寸铁不代表就会任人宰割。”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我的坚持,”探手至腰抽出另一把剑扬手掷向他,清脆的金属音在地底回响。那男子眸色一沉,道,“你为何不接?那可是我甚为惜爱的宝剑。”

  越前耸肩道:“是你自己丢过来的吧。”

  “你……”他脸色骤沉,苍白近透明的肤色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吓人。他忽然又冷哼道:“你对自己的自信未免过高了吧?象你这种小鬼行走江湖恐怕身首异处还不知缘由。”

  越前扬笑回应道:“自信者,只须较对手稍高足矣!”

  男子眼神一锐,执剑的手一偏,迅猛朝他刺来。越前左膝外摆,斜身捞起地上的剑朝前挡去,只闻“铛铛”两声,剑刃相对,两人均运气聚集于剑身。

  “哼,你不是不要剑么?”

  “以彼之长而克之,岂非更佳?”

  那男子眼神瞬时变得尖利,将剑用力朝前推去,蹬脚向后退了几步,“想用我擅长的剑术打败我?”剑气寒意迅速笼罩,“那你就试试看吧!”

  二十、剑啸如虹初显锋

  话刚落,男子便举剑朝他刺来,越前右手抓剑勉强挑开剑刃,他一向空手对战,现却觉得手中这剑碍手碍脚。防守怎不显得狼狈。

  男子的速度惊人,剑身所过,尽是光影。越前屏住心神对抵也只能勉强守住猛攻,而且这还是仰赖于他脚下的“太极回旋步”才得以维持。

  娘曾说过,学会了“太极回旋步”便可安全走遍天下,这话虽过于狂妄,却也不无道理。太极回旋步的精妙之处,每使用一次便有新的体会,新的收获。越前这般想着,旋开的步子也渐渐平稳。太极回旋步旨在以我为主,动中求静,静中求动,不正面作战。不过这宜守难攻的步法也实是棘手,虽说娘教他这步法本来也只希望他能在险境中全身而退,但只守不攻的战斗,毕竟不是办法。

  那男子猛烈的攻击势不可挡且招招致命,越前本不擅剑,现持剑以对,就似背负个大包袱在身,更落于下处了。

  两剑相对交锋,擦出的寒啸声,似岩浆骚动不安,又如寒海谰涌咆哮。越前只能专注于对方的一举一动,金目蓄起星光,至少气势上不可为对方所迫吧。

  剑身半收,再将刺出,恰好抵在对方的剑身,竟有如击在柔软的棉花之上,半分力量都用不上,就连抽回剑的力气都惘然,他动弹不得了。对方剑身柔软弯曲竟似能吸附住他的剑刃。

  忽然,男子一抖剑,剧烈的抖动自剑身传至了腕部,再传至整条左臂。越前只觉全臂麻震,手中剑也在当时差点脱手而出。眼前星花缭乱,肩角隐隐炙疼,情急之下,脚下跨出小步,手臂旋转半圈,旋身一侧,剑刃于对方剑身“咝咝”拉出长长一段距离,再一退身,剑收回,脚点地连退数步,连连喘息。

  男子一招使尽,目光复杂注视着越前的肩角,衣衫已被挑破并划伤外皮,但仅此而已吗?再看越前脚踏的八卦步,很是罕见,也很厉害,防守可为谓滴水不漏。但是……

  “只守不攻,凭这点功夫就想用剑打败我,你未免也太天真了。看来他是高看你了,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在意你,明明就什么都不是。他究竟是看上你身上那一点了?每个人都在意你,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存在,才会有这么多不公平,我可不会输给你这种人,在这里打败你,就可以证明……”男子又开始低沉燥闷的碎念。

  越前嘴边抽动,“不想打就快点认输吧!”

  男子碎念立停,目光倏地一沉,低喝一声,振腕击出,凌厉的剑气好似疾光瞬掠,扑向地面,刮起沙风并直没入地底。

  越前瞧得惊讶,没入地的剑气瞬时没了影,他目不转睛专注于地面,突地眉心一褶,足下急急点地腾空而起,方才他所站的地在同一时刻“嘭”地裂开大口,锐利的剑风破土而起,如蛟龙寒啸,向上冲去。越前眼见腾空高度明显不够,现在要借力已晚。心下一寒,于空中勉力翻了半个跟头,头朝下持剑正当劈中那疾锐的剑气,从中分开,两股剑气分从两侧冲向顶端,随即传来震响。

  会反弹的剑气?越前惊讶之余,亦若有所思。

  “臭老头,我要学剑术!”约摸五、六岁的孩童装作挑衅的模样踢了踢躺在地上的男人。但奶声奶气的声音显然已破坏了他极力装作不屑所营造出来的效果。

  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干嘛?”

  “我要学剑术!”

  男人慵懒坐起身,凝视了孩童好一会儿,正儿八经的脸突然一变,惊讶地问:“我会剑术吗?”

  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拍拍屁股,望了一眼黑了脸的小孩,背手在后闭眼转身,“噢,我不会剑术!”

  立于原地的孩童额角青筋浮动,“可恶,臭老头……前几天明明就……”

  三日前

  行为猥琐的男人扛着锄头在前头哼曲晃荡,后头跟着的孩童却是满脸愤然。

  “伦子真是狠心,一大早把我从被窝踢出来砍柴。”

  “你还差得远呢。”没好气答道。

  “喂,龙马,没人教你要尊敬长辈吗?”

  孩童唇角一挑,“养不教,父之过!”

  “你什么时候这么文绉绉了?”不怀好意地笑。

  “娘说要学以致用!”

  脸一变,“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

  “桃城!”

  桃城担忧道:“你没事吧?”

  越前瞟了那边一眼,见那男子退至一旁捂着肩,似乎也受了伤。想是桃城方才救了他并打伤了那个人。他撑身坐直,任桃城从衣上撕下碎布包扎伤口。自己从怀里摸出一颗赤色丹丸含入口中。

  “你出来了?”

  “你知道我跟着你?我本来想去找你,看你有什么办法入林,见你翻入东月阁这座荒院就跟了上来,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插手,才一直没现身。”

  越前忍痛点头。

  “剩下的交给我吧。这家伙居然欺你不擅剑术!”

  越前猛一抓他袖口,“等一下,”顿了顿,“你既知我不让你插手,便在一旁看着吧。”

  “越前,你受伤了!不会使剑还逞强要用剑术打败他,现在受伤还想继续。若你出了事,我怎么向手冢大人交代?”

  “你们两个,要推托到什么时候,我可不会让进了地底的人活着出去。”那男子突然出声哼道。

  桃城瞬时起身,“你这混蛋!”

  “桃城,”越前低喝,“等一下!”

  桃城转身见越前已站了起来,“越前你……”

  “我会打败他的!”

  “你要怎么打?我很少用剑,现在也教不了你什么。”

  越前低头仔细观察左手手臂,抚摸上隐隐跳动的肌肉,“刚才我的手臂,有一瞬间麻痹了。”

  “麻痹?什么意思?”

  越前转眼看向男子,“你一直反复攻击我的上胸和下腹,迫得我须得举剑上下抵挡。且你每次都刚好让我跟上速度。你是故意的!攻击力度由剑身一直传至手臂,反复抵挡承受的重击使手臂负担累积。而我这样一上一下地抵挡,手臂肌肉受到内外侧反复拉伸收缩,渐渐便会产生疲劳而出现暂时麻痹。”

  男子眼底闪过惊讶,“难得你看得出来。”

  桃城突然站起斥道:“枉你自称剑客,居然用这等卑劣手段。”

  男子对他的叫嚣不予理会。凭心论,那个人确实是个令人意外的存在,明明不擅剑,却又令他不得不重视警惕。

  “桃城,你的腰带,是软剑?”越前暗自使力聚气,使丹田气海重新通遍全身,感觉胸口的疼痛也渐渐减轻不少,才缓口气问道。

  桃城一怔,手摸腰带,“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爹的遗物,我一直带在身边,却没用过啊。”

  “借我一用吧。”

  “这,你不是有一把了吗?”

  “我需要两把。”

  “诶?你要使双剑?你连一把都没掌握好啊。”

  “被臭老头看见又要被嘲笑了!”越前喃喃自语,拾起剑握在手,“我果然还差得远。”

  朝阳初甫,天蓝若海色,秋叶扑遍了丘地,漫山飞舞的彩蝶扇动翅膀,似与那纷落的黄叶,无声嬉戏。

  大树下一孩童靠树假寐,时而睁眼扫视山坡对面树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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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2:13 | 显示全部楼层
“插树叶啊插树叶……”男人“活蹦乱跳”地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孩童忍不住白了一眼,娘明明叫他扫落叶,顺便把树上的黄叶摇下来扫掉。这臭老头居然猛摇树后抓着两根树枝在那乱插乱挥,嘁!

  懒洋洋地朝那边瞟了一眼,突然身体微僵,迅速坐正了身,那是……

  男人两手各拿一根树枝蹦来跳去地插在空中飘的树叶。孩童漂亮的金瞳专注于男人的动作,少顷,瞳孔聚缩。

  他看似滑稽可笑的动作,其实一点浮虚都没有,每一片离枝的叶子均被插在树枝上,而且,下落的叶子,没有一片低于男人腰间以下,最令他震惊的是,没错,不可能会有错的,他的眼睛明白地告诉他,男人用树枝穿叶的顺序,完全是按叶子下落的先后顺序,丝毫不差,一片也没有漏没有错。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极细微的东西,尤其是捕捉动态的东西,绝对不会错的。男人的两只手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完全没有不协调感,就好似天生就是这样的。臭老头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

  孩童窜起焰苗的金目夹含着极力隐藏的钦羡。

  “南次郎,你给我过来!”

  “啊啊,伦子,你轻点。”

  见男人忽被娘亲拎着耳朵直叫,孩童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还差得远呢。”

  “叫你把黄叶摇下来,你就把叶子全摇下来。树都秃顶了。”

  “伦子,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好意思,我不是君子。”

  男子的剑术不凡,越前低头想着,须知剑术之极乃驭剑,能杀人于数丈之外,可越前惯于近身战,距离太远于他明显不利,而且容易陷入被动。

  “桃城,借剑一用!”大喝一声朝他腰间探去,抽下腰带一抖手,柔软的腰带挺直了身,双剑在手。他眉梢一扬,臭老头,你不教我,我便要作罢吗?

  男子见越前竟手握双剑,冷嘲道:“用双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舞剑可不是耍杂技。”

  越前回道:“这有什么关系,成败才是关键。”

  男子眼神一沉,右手一起,疾向越前袭去。

  越前双手各持一剑,左手一挡,右手抖臂反刺回他襟前,双手同时出剑,竟无丝毫不协调,仿佛配合默契的伙伴。男子见他剑朝襟前刺来,不单不予理会,反倒加重攻击力度,欲迫使越前后退。

  越前配合地退了一步,左脚外旋上坤,足根着地,上身前倾,剑朝前推去,上挑,拉回。同时右脚跟上位,剑直袭他的左肩,男人被迫仰肩,这下来,明显已落于下处。

  果然要诱敌上前,以他现今的能力,要达到驭剑境界还差得远,所以只能尽量牵制对方逼近对方了。以慢打快,对方剑招越快,他越慢,只有这样才能握住主动权。

  地底碎石翻滚,不多时,两人已缠战数十回,越前手持双剑步步紧逼,配合太极回旋步,竟是攻守皆当。

  桃城于一旁瞧得心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越前,这样积极奋力的越前,以前一直以为他为人淡漠,偶尔嚣张挑衅了点,却也持着分寸,没想到他原来也有这样一面。

  而且,越前毫无疑问在武学上天赋异秉,宜守难攻的太极回旋步以惊人的协调感配合二刀流竟变的攻守皆宜。

  眼见男子剑招一变,疾疾扫开,剑气直向越前左胸口而去,桃城惊得大喝,“小心!”

  越前双肩一晃,髌步外展,侧旋入宫,险险躲开。男子的攻击丝毫不放松,已明白近身战于他不利,也渐渐不受越前所惑。

  桃城心中焦急,忍不住大喊,“越前,物幻、物虚,则物是我,非我;心澄、心清,则我为物,非物。剑之极,于剑人合一,物我归融,气出丹田,合剑同生。”

  耳边听得此语,越前竟闭目冥思,剑招越来越慢,步子越跨越快,转攻为守。丹田运气入全身,融我为剑,化剑为我。双剑齐举,同时朝下一扫,双龙入地,破土冲天。银亮的光芒四溢,直逼得飞檐走石,烟尘四起。

  越前按住左胸半跪在地粗喘,唇边溢出血丝,俨然气息已乱。

  桃城冲上前扶住他,“越前,你怎么样?”

  越前回道:“没事。”

  “他受重伤了。”

  “我知道,别追!”抓住欲追上去的桃城,越前摇头,“我在院子设了石阵,他暂时找不到出路的。”

  “越前,你好厉害!我才说了几句你就懂了。”

  “那个时候,身体自己动了,不由自主地身心合一了。”

  “可是,我爹说剑术乃武学之中最难学的武功,你还没学过剑术就这么厉害。”

  “刚才那几句也是你爹说的?”

  桃城憨笑摸头,“是啊,少时爹教我剑术,可我愚笨未能领会。”

  越前靠墙闭目,那个人,为什么会逃走?一定有蹊跷!他虽受伤不轻,却不至于败走,何况我当时也快支持不住。他到底是谁,心里总有点点异样纠结。

  越前伸手握拳,刚才那一击已用尽全力,若他不败走,恐怕自己也支持不了多久,到底是福是祸?暗自叹了一气,回心专注于地底四处。刚才一战,使得地底一片狼籍。

  桃城扶他站起,“我们出去吧。”

  越前摆手道:“我下来便是要寻找地下层的秘密,现下什么都没查到。”

  二十一、古墓奇踪状疑云

  “秘密?是哦,为什么四井府会有地下暗层,而且还在这荒院下?”

  “重要的是还有人把守。”

  “刚才那个人长得不象中原人。回去我派人查一下。”

  越前再次站到甬道前,狭窄黑暗的另一头到底有什么。

  “要进去?”

  “唔!”

  “那我走前头,你能自己走吗?”

  越前点头,适才运气调适了一遍已无大碍,只是暂时不宜再动真气了。

  黑暗狭窄的空间,仅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并排的话,有些挤。桃城一手持银斧走在前头,另一手拿刚才在外头拆下的白烛。微弱的烛光随着前进摇曳,他时不时回头确认越前是否跟紧。

  “越前,你为什么要来调查这件事?”

  越前淡淡回道:“无意发现了而已。”

  “这件事和我们要查的事有关吗?”

  “倘若无关,手冢何必在此逗留。”

  “可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小心!”一把抓住桃城的肩朝后一拉,数枚镖刀直直钉入甬道壁。桃城回神过来,手臂长伸揽住越前的腰,足尖点地向后急退,只见前头甬道暗箭齐动,不到片刻,甬道已被无数长箭横插堵塞了。

  桃城怔怔望着前头,若刚才退得不及时,这会真成了刺猬。

  “桃城,先放开我吧。”

  “啊,抱歉!”倏地面红耳赤,急放开手。“待……待我把道通了。”

  握紧银斧,斧柄叉开,手一旋脱手而去,只听得“咝啪”数声,横插在甬道两壁的箭纷纷断落,银斧擦过空气发出的微响越来越近,桃城一抖手朝前抓去,银斧落入手。

  “走吧。”

  前方终见微弱的光线,他俩一前一后驱近光处,渐近甬道尽头,桃城越发警惕,脚步也放慢不少。

  这是……

  跨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比之方才甬道的拥挤,这里宽阔得很。甚至比刚才打斗那个地方还要大得多,这也算是一间地下石窖,借着烛光可以看清,四壁均是凹凸不平的石墙,石窖之内空无一物,准确来说应该是无一实物。

  桃城手执烛火四处照了一遍,“这里很久没人来了。”

  越前点头,目光注视着这地窖中唯一引起他注意的东西。

  “这是什么?”桃城把烛火拿近看。

  “衣服!”

  “我当然知道,可是这衣衫我瞧着很眼熟。在哪见过?而且为什么要在墙上画衣服?画画的人真奇怪,你不觉得这衣服太短了吗?”

  “估摸着有四尺三。”

  “四尺三?小孩的衣服吗?瞧着又不像。”他目不转睛看着墙上画着的黄色衣衫,“等等,这衣服上的鹰,是云朝国的圣物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曾在画卷上见过云朝国国君的王袍,就是这种模样。”

  “王袍?”越前一怔,若有所思,“若是这样的话……木、火、金、水、土,五行相生相克,与之对应的则是春、夏、秋、冬以及夏秋之间的季夏,再来还有青、赤、白、墨、黄之色应。因此自古天子朝服惯以春为青,夏为赤,秋为白,冬为墨,而季夏就是黄了!此黄者,即五行中的土,天子黄袍长四尺三,也即土长四尺三,”顿了一顿又道,“土地无端长了四尺三?那要是降下四尺三呢。”

  桃城目瞪口呆,“降下四尺三,怎么可能?”

  “不试试怎知不行,你看。”手指墙壁与地板之间的缝隙。

  “这是……残蜡。”残余的蜡末铺在缝隙间。

  “那是用润滑用的吧。”

  “我们现在上哪找蜡去?”

  “这里不是有你在么。”

  “什么?”

  “这个机关,并不是用蜡润滑来破解的,”越前金目微敛,“若每次进出都要用蜡油润滑一遍岂不大费精力。这蜡油怕是比我们先解出谜题的人想出的解决办法吧。他缺乏破解这个机关的关键条件。”

  “不懂!”桃城老实答道。

  “用你最大的力,朝地面打下去。”

  “你要我砸开地面?那怎么可能。”

  “不是砸开,没猜错的话,这间地窖下还是空的,下面还有一层,你只需把力均匀分布在地面,使地面向下沉便可。”

  桃城表情僵硬,“越前,你真会说笑。”

  没有得到回应,他犹豫了一会只好点头,走到地窖中央,端好姿势,全身真气调齐聚在右拳。他额上渐渐溢出热汗,面是也越来越红,忽地一抡拳扣在地上,只闻得地啸壁吼,地窖内剧烈抖动。

  越前脚下不稳跪坐在地,眼见地面随着震动正渐渐下沉,他唇边勾起笑,果然不出所料。

  桃城满眼震惊,真的下沉了!

  “正好四尺三!”越前笑道,“下降了四尺三。”

  “这地面也够坚实的,我一拳抡下去居然完好无损。”他喃喃地说。

  “那是罕见的云英石,坚硬无比,你便是力气再大也砸不开它。”

  “怪不得我的手那么痛,下面是什么?”

  越前站起来,“你在此等,我下去看看。”

  桃城瞬身到他跟前挡住,“不行,我下去!”

  “如果这石板在你下去后重新升上来,我救不了你。”

  桃城一愣,讷讷地说:“即使这样,我也不能让你冒险,你不能动真气了。”

  “我已经好多了。”

  “那也不行,要是我被困在下面,你到时出去叫人来救就行了。”

  “你以为这世间有几个如你这般力大无穷。”

  桃城一听倒不好意思了,“可是,要是你下去有危险怎么办?”

  “我刚才服了活气益生丹,已无大碍,你不用担心我。”

  “越前,你等一下,越前……”来不及阻止,越前已夺过他手上的蜡烛弯身跃入地下,桃城跪在地欲探头去看,哪知地面又隆隆巨响,缓缓上升,桃城大惊,忙伸回头。

  真的重新上升了,等会越前有危险可怎么办?桃城顿时六神无主。

  很香!那是越前跃下后的第一反应,这里四处飘满花香,难道地下也能栽花?

  这里比之上头的石室,又大的多了,乍看之下,就像埋藏于地底的古墓,皮肤隐约感觉到微微阴风渗入,他禁不住打了冷颤。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石门,越前停下脚步,使力推开,沉重的石门发出低低的咆哮。

  那是一间小石室,确切地说,是一间私人的房间,石室内大至石床石桌,小至香炉脚盆,日常所需用具均一应俱全。越前在房中转了一圈,这里并没有人气,放眼望去,连室中的石器都散发着森冷。他的心中疑惑渐增,自拐角处转出去,竟又见一道石门……

  他已经推开七道石门了,每一道石门后都是一间与之前一样的房间,就连室内的基本陈设都大致相同,不,越前在心里补了一句,只是东西大部分一样而已,摆放的位置却不一样。这七间房中,只有前头三间的陈设是完全一致的,后头这四间的陈设方式,却各具特色。他默想了一会,脑中渐有了些头绪:后头这四间房曾住过人,而且这四个人所擅所喜也各有所异。

  第四间房的主人擅弓,房中壁上嵌有一悬挂巨弓的弓钩,从它的形状来看,恐怕悬挂的弓箭足有百来斤重,而且这个人很是拘谨严肃,房中所有陈设摆放均十分整齐端正,哪怕稍有点偏斜也难以寻出。

  第五间房的主人则好书,虽说每一间房桌上笔墨纸砚齐全,但只有这间房桌上的香墨已耗损大半,而且石桌上满布墨汁浸润的痕迹,越前淡淡一笑,此人生性狂放不羁,书写时定是张狂得很,墨汁四处挥落,事后也懒于收拾,时日久之,便沉淀在石桌上留下不去的痕迹了。

  第六间房的主人力大无比,想到这,越前神色稍一恍,又赶忙连上思路,此房中角落置有两只巨大的石墩,估摸着一只便有数千斤,石墩上手握处已被磨得光滑,想必他时常以此练习臂力。

  第七间房的主人定是十分喜爱看书了,光是五尺宽、八尺长的石桌上便摆满了各种书籍,只是……环视着这间房,越前眉间一皱,好似哪里不太对……

  继续往前走,他穿过一段长长的甬道,与之前在上一层的那甬道可明显不同,这里的甬道其实可以称为长廊。两壁上雕刻着华美的石雕,廊顶竟悬嵌着八颗鹅卵大小的夜明珠,这里根本不需要蜡烛了,越前想。

  甬道两壁上雕绘着绚丽华美的壁画,左侧描绘的是一幅帝王出巡图,绘出了万民朝拜,人马簇拥,君民共喜的景象,画面气势恢弘,色泽鲜丽,雕工精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各具特色富有生气。再看右侧的壁画,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副光景。色泽暗淡了许多,雕刻的线条也略显粗硬,画面景色萧条,正是兵荒马乱时,那一张张惊恐忧虑的脸都被雕绘得栩栩如生,立于江堤之上的男人那满面悲愤忧伤的表情将整幅画突显得更萧瑟悲凉。

  在此雕绘如此对比鲜明的两幅壁画确实令人费解,越前专注于这两幅画,好似突地有些明了,又好似更为疑惑。

  甬道尽头渐近,越前突然瞪大眼睛注视着尽头外,这是……这是一间华丽宽敞的石室,也是一间房间,只是明显超出普通房间的大小了,四井府上任何一间房也比不上这个。单是壁顶悬空的八颗硕大的夜明珠就已令人瞠目结舌,房中每一个角落都可以被照得通亮,更别说那翡翠屏风、珍珠软椅、羊脂白玉床、象牙席、琉璃妆台犀角对杯了,如此奢华,普通人能住上这种地方?又是什么人会将如此华丽的房间建于地下?

  越来越糊涂了,方才好不容易才理出一点头绪,现在又被搅乱了,唯一清楚的是这房中住的是一对夫妻,而且这间房与前面四间,可能早已无人居住。

  那是什么?越前绕过地上的巨大暖炉走到其跟前。忽地瞳孔一缩,呼吸微窒,手心有些发汗,水晶棺!这里果真是古墓!他感觉颈处冰凉冰凉,手足也僵冷起来。这水晶棺较之普通棺材可足足大了两倍。透过水晶可清楚看到,里头安放着两具尸体。他缓了缓气,仔细观察起来,是一男一女。女人胜雪的娇嫩肌肤竟仍白里透红,乌黑的长发挽成漂亮华丽的发髻,她的年龄还三十未及,越前眉心微皱,好象在哪见过?这个女人。

  “啊……”那是……东月阁那间房地板上画的美人,就是这个女人!虽已逝去,却丝毫不减半分雍容娇贵,是货真价实的美人!

  躺在她旁侧的男人身形短小若六七岁孩童,应该……只有四尺三,等一下,四尺三?这具男尸身长四尺三?但看他的样子,明显已过而立之年,那么刚才那件云朝国的王袍便是……

  越前怔怔地站在水晶棺前,如果他心中所想乃事实,可真是不得了了。

  又感觉身子有股莫名的冰寒笼罩,水晶棺旁竟似有冰风凛凛,飘散而来的浓郁花香,将他整个鼻子都侵占得满满,他忍不住又打了寒战。

  最后看了一眼水晶棺,绕过棺后的大石柱拐了半圈,原来此处还另有一处地方,这下子,可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现在的表情和心情了,那是与之前所见均格格不入的一间真正的地下石室,很大,也很高。石室正中屹立着一奇怪的物体,是什么东西?他注视着它,绕着它走了一圈,再一点足飞上它的上空俯看,仍不知所云。

  之所以说这间石室格格不入,是因为从刚才一路过来,所见到的器具大多是石制的,而这里竟然都是木制的。同样是从床、桌、椅到碗、杯、盆,一律是木制的。而令越前不知所以的奇怪物体自然也是木制的。其实并不是不知道它是什么,那是一个巨大的带盖木桶,从桶肚侧开了一小洞,洞口插着一根足有丈长的竹筒,竹筒全身斜浸入水中,另一端以一木盆连接,连成了形状怪异的物体。

  这么奇怪的东西,他真的没见过,越前自十二岁起便时常被自家老爹赶出山谷去各地游学,所见所闻也不算少了,可这古怪的东西还真没见过。

  石室四处散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带盖木筒,他蹲下身掀开一瓶来,浓郁的花香扑鼻,原来香味是从这里散发出的。可是木筒中并没有花瓣花粉或香料啊,只有半筒琥珀色的液体,状似油。又是一个问题,这是什么?

  还有,从刚才进来就注意到了,这间地窖顶端有一个洞口,大致有井口那么大,莫非是与外界相通?难怪从刚才就一直觉得越来越冷,原来是洞口有寒气袭入。洞口边沿悬垂下一根长长的树藤直坠到地,从这里爬上去吗?越前想了一下,欲飞上去瞧瞧。

  忽然,离地的身体重新落下,他注视着那洞口,有什么东西下来了,再定晴一看,那是一个人,可又好象哪里不对,那人“人”从上面慢慢滑下来,整个过程,越前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个人从树藤上爬到了底,慢慢转过身来,和越前四目相对,然后同时惊吓过度,急急向后退步。

  那是一个人?越前心头惊跳着,若不是咽喉梗塞着,他可能已惊叫出来,从来不知道人可以长成这样,他真的是人类吗?

  若以常人的角度来看,此人真当是其怪其丑无比了。五尺未及的身长,看不出年龄的面孔,三角脸、歪鼻突眼,杂黄干枯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他的皮肤就象褪了色的黄冥纸,颜色完全不均匀。瘦弱的后背突兀地长着骆驼样的双峰,而最令人惊异的是,在那略显弯曲的右脚小腿肚上,竟多长了小半截青紫色的腿脚出来。

  越前小心地看了看他,沉住气问:“你是谁?”

  那人缩了缩肩膀又往后退了几步,凸出的后背贴在石壁上。越前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越前龙马,我的名字!”

  又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对方回应,他想了想,收回视线不再盯着那人,而是托起角落一只小木筒,轻轻扇出香气入鼻,轻叹着:“好香!”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但还是全身警惕地贴在石壁上。

  那奇怪的物体有六尺来高,其旁有一树藤制成的藤梯悬挂着,越前一手扶在藤梯上问:“这个,是什么?”

  他好象自言自语一样,不过并不是特别在意。那个人探出头小心地看着他一举一动。

  “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些会散发芳香的液汁是从它制出的?”伸手认真抚摸那些容器,探手至鼻嗅,径自点了点头。

  “香……油……”粗糙尖硬的嗓音带着发音时难以控制的震颤传来,越前微怔,并没有回头。

  “香油吗?”花香味的油,未曾听闻。

  那边艰涩的声音又一次传来,“花……花……做。”

  越前心中有些明了,这个人也许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久无交流,已不太会讲话。用花做成油吗?这倒是稀奇。

  那人迈着趔趄的步子怯怯地走近了些,他张口欲说什么,或许不知如何表达,只能发出低闷沙哑的无法辨认的声响,他显得很懊恼,只能睁着犹带警戒的褐眸望着越前。

  “你方才上去做什么?”越前并不着急,仰头望着顶头的洞口问。

  他肩上背着一只草筐,里头,大概是半筐子丁香花,如果没看错的话,越前想。

  那人望了望草筐,又抬眼望了望他,忽地唇边挤出一丝褶皱,使得干涩可怖的脸显得更为狰狞。他踉跄向前跨了一步想说什么,又发现表达不出来,忙抓了一把筐里的紫色花瓣,又指了指越前身旁的“怪物”。

  “你想示范给我看?”越前试着问,见那人猛地点头,“请吧!”

  那人踉踉跄跄地走到“怪物”前,从底下抽出薪柴点着火,又将花瓣全数抛进一旁的木盆里研磨。

  越前好奇地蹲下来仔细观察,紫色的花瓣被研成碎末,木盆中有花瓣的液汁渗出,待得研磨均匀后,那人又顺着藤梯爬上去,将盆中的花瓣渣连同液汁一道倒进了那个巨大的带盖木桶里,又倒了些清水进去。

  越前惊讶地注视着,注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生怕差了少许便跟不上了。渐渐地,脑中清晰了,原来是这样。他终于明白了,那琥珀色的油状液竟是从此而来。被研碎的花瓣连同液汁与清水混合煮沸后,花中的香气便随蒸腾的水气从侧孔出来,经过长长的经冷水浸泡的竹筒再次变为流体,最后再将香油和水分离出来即成了这会散发香味的琥珀色香油了。

  越前心中震惊不已,转身认真凝视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一遍,为什么这样的奇人会被困于此?他到底是谁?

  二十二、水落石出啸悲愤

  那人怔怔地看着他,从燃尽的薪灰抽出一根细小的碎柴,在地上端端正正写出了“四井启介”的字样。

  “四井直人,是你什么人?”

  四井启介眸色一黯,埋头沉默。

  越前想了想又问,“可是令尊?”

  他身形微顿,默默点头。

  “那么,四井绿,是令妹了?”

  四井启介一愣,很是意外,他摇了摇头。

  越前觉得奇了,照理说应该知晓,难道他还不知自己有个妹妹?倘是这样,这个人,到底被困于此多久了?

  心知他无意谈及身世,越前也不再言语。

  木板桌上整齐摆放着几卷书,越前打量了一会,脑中瞬光一闪。难怪了,方才于第七间房中所持的疑惑看来已有答案。那第七间房明明物品被随处丢放,四处凌乱不堪,可见其主人生性多必懒散,做事随性。但房中桌上摆放的众多书本却整整齐齐,按类分放,有条不紊。越前初时百思不解,现下终于明了,四井启介甚爱读书,时常到那取书借阅,并将习过之书整齐回放。才造成桌上与房间格格不入。

  但是,越前淡淡一笑,这四井启介倒是有意思,明明前头石墓中各物应有尽有,他却一物未动,偏要用木材自制。

  “这是什么?”桌角放着一半月形的璧玉,隐隐放出微弱的光芒。

  他将玉拿起观看,这是……瞪大金目,又仔细研读上面的字,这分明是云朝国帝王的象征玉玺啊!似乎,被用来照明了。越前暗笑,玉玺于暗处可发光,四井启介夜晚便用它来照明吧。

  “这个,你从哪寻到的?”越前问。

  四井启介一指顶头洞口。

  上头?他仰头望着洞口,思忖了一会,道:“我上去瞧瞧!”

  话说着,足已腾空离地顺着树藤点踏几下飞将上去,四井启介目瞪口呆望着消失在洞口的白影。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视野,原来这洞口真是与地面相通,此处大概是某处林子里头了。视野之内尽是眼望不尽的苍茂树木,怪不得会有那么多的木制物品。原是取材自此。沿洞口周围数十丈的范围,明显树木稀疏得多,离洞口最近的大树树腰缠着两根长长的树藤,一根垂入洞内供攀爬所用,另外一根,又有何用?树身上密密麻麻刻着长短均匀的细痕。

  越前猛地一惊,目视着成千上万的刻痕发呆,难道是一日一刻?若是一日一刻的话,那四井启介至少在此独居上十年了!

  转过身去,四井启介已随后攀爬上来了。他指了指越前脚下的树根,示意玉玺是从那挖出的。

  越前蹲下身仔细观察了片刻,才站起身。

  “你为何独居在此?”

  四井启介凝视着远处深林,目光渗出浓浓的悲伤,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担忧。

  见他还是不愿谈及,越前暗叹口气,又问:“你,可愿与我出去?”

  他那灰褐色的眸子忽地一闪微光,认真地看着越前。

  “我能进来,自然会再出去!”

  四井启介默默蹲下身去,原本便耸凸的双峰背更显突兀。

  少顷,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将头埋得更深。

  “理由呢?你已独居十数年,真想继续孤独余生?能打开那机关的人,可遇不可求,错过了,也许就再也出不去了。”

  四井启介咬住唇,身子微动,猛地抓住旁侧的草根,粗黄的手指发颤。

  曲跪坐在树下,越前执起一根细树枝在泥土上漫无目的地划着。

  “少时念书,娘曾说过:身体受之父母,形体美丑不由己,而才智德行,后天修为。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然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大愚也。将他人眼中的美丑当作自己认可的美丑,本就是自寻烦恼。你制出的花香油,若我没猜错的话,那将会造福万民,花卉本就是制药良材,将精华提取,取其所长,益其所益。你不想广而告之吗?”

  四井启介缓缓抬起头来,灰褐色的眼中流溢出异样色彩。但他依旧望着深林处,一动不动!

  “你想救他们吗?”越前突然问。

  四井启介惊得转头看他,张口欲说什么。

  越前淡道:“这树上的另一根树藤,是你离开洞口所用吧。迷失森林,错一步,九死一生。把树藤绑在身上,再走离洞口,只要不走远,就不至于失去方向,这洞口周边树木明显稀疏就是因为你不敢走远的证据,对吧?”

  “你很聪明”他在泥地上写着。

  越前浅浅一笑,“我对地理地势虽不在行,但救出他们,也许还是有办法的。如果你愿助我,胜算会更高。”

  四井启介猛地站起来,脸上溢出欣喜,那黄褐不均匀的皮肤在夕阳下,泛起异样的光泽。他连连点头,咧嘴笑了。

  那是自相见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越前想。这笑容,是他在四井家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这玉石,可否赠予我?”越前指着玉玺问。

  四井启介点头,将玉玺递到他手上,冲他微笑。

  “越前……”桃城俯在地上朝下面大喊,越前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他不该让越前下去的,如果越前遇险,他该怎么办?地面又要上升了,桃城握着发红的拳头,双目染满焦虑。

  “桃城。”这声音,就像春风拂耳,吹进耳瓣。桃城惊喜万分。

  “越前,你没事吧?”

  “没事!”白影一晃,越前已携四井启介跃上缓缓上升的地。

  “越前,”桃城欢喜迎上去,咋看越前身侧的人,不禁大骇,“越前,他……”

  四井启介微垂首,目转灰暗。

  “他是四井直人的儿子,启介。”

  桃城惊讶打量着他,“你就是四井老爷的儿子?怎么会在这下面?”

  越前顿了一会,道:“这个,以后再说,我们先出去吧。太阳快落山了吧,幸村应该准备好了。”

  将逝的夕阳刚巧照在东月阁院中,使萧瑟的院落,浮起一层晕红的温暖。四井启介望着熟悉而陌生的周围,轻喃道:“没……变!”

  越前环顾四周,石阵被破解了!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口中的那个“他”又是谁?他迫我用剑,目的真的只是想与我比斗吗?

  “桃城,我回一趟南月阁,你先过去吧!”

  “好的。”

  手冢望着薄雾飘渺的林子,墨玉眸子升腾起汹涌的悲愤,他猛一转头,目如剑刃,冰冷得足以冻结焦距之内的那个人。

  “石井呢?”

  木场原颤栗着身,“他,他失……失踪了!”

  手冢顿时脸色更寒,“什么叫失踪了?”

  “自,自昨日就找不到他了。”

  手冢默了少时,冷哼一声,“你这滨州倒是时刻在诠释‘失踪’这一词!”视线一转,“四井老爷,敢问府上的婢女小薇可在?”

  四井直人身形一顿,声线微颤,“这……”

  “想必也不会在了。”不待四井回答,他自顾着接了下去,“桃城,全面通缉,务必找到他父女俩。”

  “是!”

  木场和四井均是一愣,面面相觑。

  手冢冷道:“你们俩,连身边人底细都不清楚!我第一次见到石井时,便觉得他有种熟悉感,后来再次在四井府见到婢女小薇才发现,他们俩长得颇为相似。”

  “大……大人是说,石井和小薇是父女?这……怎么可能?”

  “所以我说你连身边人底细都不清楚就任意重用!甚至将整个府衙公务均交予他代管。你倒是放心!”手冢沉声嘲讽。

  木场忽地周身俱颤,抬起惊惧的眼睛,“这……这,大人真会说……说笑!我……我怎会将府衙公务交给……”

  “自第一次去你的府衙,我便心中有数,你若想狡辩,我可与你细细分析来。”

  “这……大人,府衙公务……一向是下官亲手批……批阅。”

  手冢凤目微眯,“是否你亲自批阅,你心里清楚。那桌上公书,分明是你专门写给我看。你书房中所挂的书法,前期笔锋刚劲,风格端规正统,可见你仍心清身正,到后期却渐见狂放散漫,甚至所作之诗,隐见淫靡轻浮,此时期你已日渐堕落。直至石井出现后不久,亦即三年前,你终日沉迷于酒色财银,将滨州事务全数丢给师爷,也便是那时,你就不再写书法,从墙上的书法日期就可看出。久无写字,所以你后来批阅的公文中,文字书写生疏僵硬,若你时常批阅公文,又怎会书写生涩?”

  木场急了,“大人,下官,下官是疏于练字,但一向……一向写字就是如此啊……”

  手冢冷冷地注视着他,“我两岁开始写字,至今也虚名在外,是真是假、是优是劣,你休想蒙骗。书房中那张比普通的高上半尺的椅子,就是石井平时用于批阅公文所坐,他身长仅五尺,上身短小,坐上普通椅子根本无法够上书桌,所以他坐的椅子要比一般的高上半尺。那把椅子的椅座和扶手有多处掉漆,显然是经常使用所致。而当日放置于书桌前的那张椅子,漆色新亮,光滑得很,你真的经常坐在那批阅公文吗?”不待木场反驳,他又道,“石井平素有些小动作,喜欢敲打椅边的扶手,所以他坐的那张椅子扶手上均是被指甲敲击所致的凹裂痕迹。”

  木场面无血色,双膝止不住地颤抖,冬日寒风吹凛,他的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那时说你桌上那鱼子砚有些年头了,你却茫然不知所云。这鱼子砚一向乃宫中贡品,两年前皇上念民间书法大家云集,特分赏了十数个入落民间,你三年前就不再写字,自然不会知道这鱼子砚的出处和珍贵之处。但是,你区区一介州官,怎会有如此珍品?”

  木场听手冢最后那一喝,双膝一软,扑跪在地,“大人……这,这鱼子砚不是下官的,石井平日经常借用下官书房练字,那鱼子砚……是石井的……”

  “哦?那么,上次我抓到的昼盗菊丸英二声称在你房中窥见不少金银珠宝,其中还包括价值连城的寒冰玉和碧血珊瑚珠。这个,你怎样解释?”

  木场原就没血色的脸倏地转青灰,“大人,你可别听信宵小信口雌黄啊!”

  “手冢,我说的没错吧,他抵死不认也无计于事。”

  手冢脸色一缓,转头唤道:“越前!”

  只见越前怀抱爱琴与手摇折扇的幸村一道走来,一白一紫,好不搭衬!

  “大人,东西带来了!”桃城带着菊丸走过来。

  “说我是贼,还不是要叫我去帮你偷东西!”菊丸噘嘴小声抱怨。

  木场一看菊丸手里的箱子,惊得险些晕过去。

  “这是我从你阁层那偷出来的,这箱子装不下了,还剩下很多呢。”菊丸哼哼鼻孔说,又转头朝越前眨眼,“小不点,我有帮忙哦!”

  越前一笑,“这功,还不足以抵过,不过这也是手冢的事,你与我说没用。”

  菊丸顿时耷拉下脸,哀怨地看着越前。

  “木场,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讲?”手冢忽地愤喝一声。

  木场早已僵直了身木讷地跪在地上,一听手冢这一喝,心胆俱裂,“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当晓得这么晚了我们还守在林外所为何事吧?你将滨州郡内一干贫困民众收押并狠心弃入迷失森林。你……简直是目无王法,草菅人命!”说到这,手冢怒得双拳紧握,肩臂微抖,转头望进渐渐隐入暮色的森林。

  木场跪在地上拼命将头抢地,“大人明察,这所有的主意,都是,都是石井出的……听闻大人将临本县,下官急如热锅蚂蚁,石井便献计唆使下官将那些贱民弃入林中,以绝后患。”

  “四井老爷,”越前忽地抱琴上前,“你可还识得他?”让出身子,后头四井启介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众人初看,均是骇然,怎会有这么丑陋怪异的人?

  四井启介慢慢走到他跟前,面带悲怆,颤着声艰涩唤了句,“爹……”

  见到他,四井直人面如土色,不可置信地呆了,再听他这一声唤,更是双目赀裂,“你……”

  四井启介“扑通”跪地,泣不成声,那哭泣的声音竟如猫儿呜叫,惊悚刺耳,众人立时寒毛直竖,惊惧地看着他。

  越前张了张嘴,亦有所惊,原来小薇所说的听见猫在哭泣,就是四井启介的哭声啊。

  “你怎么……”

  越前问:“他可是令郎?”

  四井直人瞳孔骤聚,看了启介一眼后撇开脸,“我只有一个女儿。”

  四井启介抬起不可置信的眼睛,泛白的唇干裂出血,他怔怔地望着他,灰淡的眸子溢出悲哀,最后竟咧嘴凄然笑了。

  越前一直注视着他的表情,忽然金目一眯,拂袖走上前去,“起来吧!”

  四井启介抬头不解,越前勾起浅笑,“自古子女跪父母天经地义,他既非你父亲,你何需跪他。”

  桃城上前一把扶起他,朝四井直人大喝,“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认,简直是禽兽不如!你和木场原之间的事我早就查清了。你真以为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不会有人知道吗?二十八年前你觊觎你妹妹的美貌,竟将她强暴,并使她怀了孕生下了畸儿。她生产不久后便含恨而终,你嫌儿子长得丑,面上无光,多次想把他遗弃,但以你家当时的地位,怕被人知道,只好将他软禁起来。我暗中调查了很久也没找到他,没想到你竟然把他囚禁在地底下,要不是我和越前找到了地下入口,他这一辈子都可能出不来了。那个机关,一般人根本就打不开,你好狠毒的心啊!”他咬牙切齿,“你与木场自小交好,他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并以此威胁你与他同谋,一起搜刮民银,鱼肉百姓。他从政你从商,双管齐下,把滨州这地方的财富全揽入你俩的腰包,还把百姓视为牛羊,任意践踏。你们两个真是死千百遍也不足惜!”

  桃城怒得火冲上顶,整张脸都红得溢血,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瞪着四井直人和木场原的目光,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桃城,你说错了,”越前开口,“他不是一开始就被禁在那机关下层的。恐怕四井直人也不知道那里吧。四井府中,只有东月阁的院落明显古旧,那座院落在你们入住前就已存在了,原来的主人修挖了地道,你只发现了上层,却没发现下层。启介一开始只是被软禁在地底上层,后来发现了那间地窖,并破解了墙上那幅图,他知道如何破解机关,却缺少破解的条件,因为那机关只有力大无穷的人才打得开,但他天资聪慧,想到了以蜡润滑的方法,最后也打来了机关,可惜他不知道机关会在他下去之后重新关闭,所以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桃城听罢恍然点头,“怪不得墙壁缝隙有残蜡!”

  越前看了一眼表情呆滞的四井直人,又接下去说:“你发现他不见后也找到那间地窖,但是你看不懂墙上那幅画,无从下手,只能派人守在地底上层,并严令府上人不许靠近。小薇告诉我东月阁闹鬼,其实就是想引我去东月阁查探,她来找我的时候虽然表面惊慌,气息紊乱,但她印在砖地上的泥脚印却丝毫不见凌乱,我虽知她有心骗我还是去了。”

  四井直人万想不到自己最后竟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心中百感交集,那小丫头他是没什么印象,府上打杂的丫头家丁,一般都不会花工夫去仔细调查,今日落得如此田地,是报应吗?

  “东月阁整座院落早已无人居住,大厅房间都空无一物,地上也铺满了灰尘,但是在铺满灰尘的地上却有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没有被覆盖,所有窗上壁顶都挂了蜘蛛网,却惟独南侧那面窗上没有,我便猜想这里时常有人出入,而且此人武功不弱,能在屋内轻点几次就随意出入。但是我在屋内转了几圈也没发现奇怪的地方,只是在房中看到了那幅画在地上的美人图,一无所获之下只好暂时放弃。直到第二次去时发现地上的美人图竟凭空消失了,我才知道那地面根本就是一个机关。你派人守在地底上层,我亦与他交了手,他剑术非凡,我险些不敌。”越前停下话,思忖了一会儿,问,“那守在地下上层的人叫什么名字?”

  “伊武……深司!”他喃喃道,神情涣散。

  “伊武深司?!”越前小声念了一遍,“你是怎么找到他并雇佣他的?”

  “他……打败了我府上所有的高手。”

  “也就是说,他是自己找上门的?”

  “唔……”

  越前忽地若有所思,直到感觉肩上有重量,才回过头去,“幸村!”

  幸村紫目带温,问道:“你发现了什么吗?”

  “这个伊武,很是奇怪,我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而且,他说的话,也很奇怪!”

  二十三、踪林夜影

  手冢看了眼西边没入地平线的霞光,墨玉眼睛凛寒起来,“木场,凭你的本事还不敢这么猖狂,你背后定是有主使,你还不坦白招来。”

  “这……”木场脸上现出犹豫,又移首去看四井,偌偌不言。

  “四井老爷,可否请问,你为何要留我在府上?”幸村抖袖开扇轻摇,紫发微扬笑问。

  四井一惊,迎上幸村带笑冷然的眸子,“主……主公亲临府上,是……是府上的荣耀!”

  “真是如此?”玉折扇“啪”地一收,“滨州属朝廷直辖,虽毗邻立海边界,却始终不为我管。而你得意商场,却未必需从我这得益。如此大费周章留我在府上,恐怕真正目的,不在我吧。”那低沉柔冷的声音,竟迫得四井周身颤抖不止,软倒在地。

  “令爱抛绣球招亲确实意在于我,然你的目标,却是手冢和越前。我与越前仅见过一面,但能知晓并加以利用的这个人,绝非凡人。而他,就是你背后的主使!”

  四井惊得抬起头来,刚迎上幸村的目光,又急急别开去。

  “主公,我不太明白,”丸井挠头问,“你是说四井小姐从一开始就是想把绣球抛给你的?那为什么是我接到的?”

  幸村笑而不答,“你知我与越前相识,若能留住我,也便可留下越前和手冢。不过,你为何要留下他们?”

  越前顿时疑惑,走到幸村跟前,“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留下我和手冢的?”见幸村笑着点头,又问,“为什么,这对他们百害无一利。”

  “这个,便要问他了。”扇子一指四井直人,“为何要替自己招来麻烦。”

  “我……我不……不知!”

  “你怎么会不知道,明明是你要留住我们的,还敢对主公下催情药,你胆子真是不小。”丸井指着他的鼻子哼骂。

  “主公恕罪,那……那沉香木中的药,我确实不知啊!”

  越前望着他垂死挣扎的表情笑,“手冢查出了不少事,你们怕东窗事发。对幸村用药,不过是想胁迫他帮你们罢了。”

  “你们未免也太小看主公了,这种小伎俩,主公一眼就看穿了。”

  林子已完全被夜幕覆盖,深处传来低低的风泣,一声寒鸣,焉能诠释。

  越前低声说:“手冢,差不多了。”

  手冢点头,沉声道:“不招出主使吗?”

  这时桃城突然转头去注视着某处,耳朵微微一动,神色很是认真。

  木场挣扎片刻,终于伏地说:“大人,我们如实说。您……”话音骤时卡断,只见木场突然面目狰狞,全身僵直,右肩一斜摔倒在地。同一时,再闻一声凄叫,又一人倒地。

  众人皆惊得呆住,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桃城是所有人当中最先回神过来的,他连忙上前一探,不可置信地喃喃,“见血封喉树叶!大人,他们已身亡。”

  “什么?”手冢上前推开尸体,只见木场原和四井直人均面色青紫,周身发僵,已然断了气,“是谁杀的?”

  “刚才那边,有动静,大人,是属下疏忽了,没及时阻止。”桃城垂头低喃。

  幸村等人惊讶地朝桃城所指方向寻视,他们几个人在这么近的距离,竟然都没发现人到底是怎样被杀的。而且这个人是在木场刚要说出幕后时立即杀了他,可见他一直就潜伏在附近。但是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而越前的震惊,更是难以言喻。是的,他看见那两片边缘有细锯的小叶子了,但是其速度之快,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倒地身亡。这个人的功夫,到底是怎样的田地?那可不是普通的摘叶伤人绝技了,看那两片特殊的叶子便知,是含有剧毒的见血封喉树的叶子。他注视着方才叶子发来的方向,已没有丝毫动静了。

  “爹……”一声凄啼响彻林间,那粗糙的音调被灌入决堤的凄痛,如风似箭冲入耳膜,泛起丝丝疼痛。

  越前别过脸去,金眸溢出不忍的情绪。那猫啼的哭声,声声入耳,怎不叫人身心寒凛!

  “大人,已仔细搜查,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方才只一瞬就已失了踪影,得此结果也不足为奇,越前心想。瞧见手冢脸色寒竣,心下也不免焦躁起来。笼罩在这个案子上的迷雾才去了一半,关键点都滞留了下来。现下又出现迷点。敌在暗我在明,实难心静,他看了一眼深陷在黑夜中的森林,微叹气。

  “手冢,你们准备得如何?”

  手冢抿紧的唇微动,“桃城对自然风候很是了解,短时间内难以找到最佳的方法,但也不能再拖了,只能尽量试一下了。”他看向林子深处的墨玉眼眸闪过隐忍的忧虑。

  “出林方面交给我和幸村吧。”

  手冢一愣,问:“你有办法出林?”

  “若无意外,应该没问题。”

  手冢默然,认真注视了他一会,又转头去看幸村,“越前,迷失森林非同一般,一旦迷失,生死难料,我不能让你冒险。而幸村乃立海首领,若是有个意外,立海不会罢休,届时恐会引起内乱。”

  越前好笑摆手道:“幸村不需入林,你不必担心,若你信得过我们,便让我入林吧。”

  深凝越前自信十足的金目,手冢沉吟片刻方叹气,“对你,怎会信不过。”

  “那便足矣。”越前转身迈向幸村,他不是不清楚,手冢投向他背影时的复杂视线饱含着什么。

  然,君之意,非我不愿而非我所愿耳。

  白玉折扇一敛收回,幸村柔中带刚的沉音唤道:“越前!”

  越前近前将怀中琴交给他,“幸村,劳烦你了。”

  幸村一笑,“是要我用琴音为你引路?”

  “知我者,莫若你!”他顿了一下,又抬眸认真说道,“此事非你不可。”

  幸村煞时眸色一荡,柔紫色层层漾开,“非我不可么?”

  咋听幸村这一低喃,越前原本认真的表情突地浮荡出羞色。瞧见越前那淡绯色的耳根,幸村微微一笑,手抚琴身上残留的越前的温度。

  “我会尽我所能,但越前你真要入林吗?”

  “唔,”越前转头去看林子,“虽然我方向感一向不怎么样。”

  幸村猛地一惊,一闪身至他身前,一双紫目漾起担忧,“越前,我去吧。”

  越前侧身凝视着幸村怀里的琴,尔后哂笑摇头,“幸村,我信你!所以不必担心!”

  望着越前离去的背影,幸村眼中流溢异彩,再低头抚摩琴身,英眉微攒,间隙隐含忧色。

  “只我们六人?”越前望着手冢、桃城和另外三个随侍问。

  “太多人会干扰判断方向,所以越少人越好。”桃城憨笑道。

  干扰?判断方向?越前暗忖,对桃城入林寻人的方法很是感兴趣。

  “手冢,让他一道入林可否?”

  手冢看了一眼站在越前身旁仍自悲戚使整张脸更显得丑怖的启介,“他没有内力护体,若有危险……”

  “你放心,我负责他的安危。”

  “那好吧。”手冢思忖片刻后终于点头。

  这时幸村也已准备就绪,铮铮琴音三三两两拨开,为死寂的森林添了几许生气。越前回眸朝他投去一眼,转身与手冢等人跨入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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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2:33 | 显示全部楼层
  夜露带着渗透肌肤的冰寒,在枝叶上不安地骚动着。黑墨般的林低低呜咽。越前身子微颤,抖去滑入后颈的湿冷。归巢的飞鸟扑翅声响从空中划过悲凄的痕迹,深林处的兽鸣,荡入心窝,击现层层涟漪。越前微阖眼,随幸村奏出的琴音,渐渐平稳心情。

  茫无目的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寒意渐入襟内,袖口被露打湿,泛起丝丝冰凉。

  “桃城,火光!”越前忽然唤住前方的桃城。

  众人朝他所指方向瞧去,果真有火光若隐若现,若不仔细观看,很难发现。

  数日前下了雨,木湿难燃。但这两日艳阳高照,树木复干了,冬日的夜晚,没有火堆,百多人在这寒林中定难维生。所以他们断定入夜林中必有火光。有了这目标,前进的方向自然也清楚的多,然而迷失森林非同寻常,即便有了目标,一味朝着目标前进,亦无法到达,反而会越走越远,越偏离方向。

  越前仔细瞧着桃城的动作神情,只见他闭上眼,双耳微动,鼻翼徐徐收舒,寒凛的北风穿透襟袖,牵动衣袂翩飞。

  “他的五感对自然变化极为敏感。”手冢低声解释。

  原来如此,之前也见识过桃城的异能,他的五感与天地同在,心感归初,所以心境虚空,虚空者广大而能包容万象;与天地同合,则能供其所求,求吾所需。

  “啪”地一响,身后的启介突然一个踉跄险些被树藤绊倒,越前抓住他扶稳,低声道;“小心!”然后握着他的手腕,没再放开。

  四井启介能感觉到自手腕处传来的阵阵暖意,从小就孤身一人,越前是第一个给予他温暖和赞扬的人。他能感觉到那只柔嫩偏小的手,正紧紧扣住他的手腕,给予他力量,给予他扶持。眼眶泛热,望着前头看不清的后影,轻轻地勾起温暖的笑意。

  幸村的琴音已渐淡,显然他们离出发处很远了。风声呜响,几近掩去微忽的乐音。

  手冢回头看了他一眼,似有担忧。

  “只要他还在,我就可以听得到,你放心吧!”越前朝他投去淡淡一笑,在黑夜中愈显明亮的金色眼眸洋溢着满满的自信。

  “有燃烧的味道。”桃城回头轻声说,“放轻脚步,跟我走!”

  树木燃烧的味道可朝各处飘散,然冬天惯吹北风,入夜未几时,即可寻到味,想来燃烧的地方是处于偏南方向了。越前望着前头带路的桃城,闭眼寻味前进,不被眼前视觉所惑确实是最佳方法。但是他竟能在闭眼的同时准确轻松避开林中密郁的树木树藤乃至任何障碍物前进!内力深厚的人虽可感知极细微的动静,但树木树藤并非动物,即是他也难以辨识,而桃城却能轻易避开,可见他并非靠内力识别。桃城的这种异能乃至他这个人,实是有趣之至。越前可感觉体内有股热意沸腾,唇角亦勾起漂亮的弧度。

  桃城突然停了下来,侧耳认真听着什么。

  半晌,欣然说道:“大人,已听到些许声响,和燃烧的味道一致。”

  手冢喜道:“继续寻音前进!”

  “是!”

  树丛越来越密郁,四周已完全陷入黑暗。为不干扰桃城判断方向,他们一开始便无携带火把之类照明物,此刻于黑暗中,越前等人是练武出生,自然夜能视物,没有武功的启介也由越前指引着前进。然处于此境,冰寒死寂,心境难免动摇,远处暗黄的火光是唯一的方向。

  猛地,越前感觉身子微微颤抖,一股寒意自脚底往上蔓延,不祥的预感深入内心,难以控制身体的颤抖。就连被握住手腕的启介也能感知那微微的颤意。他扶上越前的肩膀,向他投去关怀的目光。

  没事!越前以口形说道,并附带一抹不太自然的笑意。

  到这里,连他们也能闻到燃烧的味道了。

  “气温变了,”桃城又停了下来,“已经感觉得到燃烧散出的热气还有杂乱的声响。”

  越前惊讶地望着他,连温差如此细微的变化也能感知?

  桃城蹲下身去,在地上摸索着什么。燃灰?越前心头闪念,今夜风并不强,这里已经能寻到燃灰,而桃城又感知到温变。如此说来,离那群迷失的人已不远了。他们几人顿时精神大振,加快脚步跟紧。

  绕过这丛树木,前方已渐见光明,忽地一个大转弯,从树丛中穿过,再抬头出来时,眼前红刺的厉害,待他们七人睁眼时,数十道在火光中的视线投射在他们身上。

  “找到了!”桃城惊喜叫出。手冢终于面露缓色,上前告知身份及来意。

  这些人显然很兴奋,在林中徘徊十数日未果,本已欲放弃,竟得知有救援,当下欢呼声四起。

  越前放开启介的手,仔细扫视人群,眉心渐攒,只有二十三个人,才三天时间,怎会少了这么多人?

  “只有你们么?”越前打断欢呼。

  人群蓦地安静下来,近火堆的壮年男子垂头说道:“三天前下了大雨,很多老幼妇孺都熬不住病倒了。所有人也都滞留了下来,但这样也只能等死。于是我们这些年轻的分成两批,一批留下照看,还有一批继续找路。可是我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们和他们失散了。找了三天也没找到。现在不知怎么样了,他们很多人都已经快不行了。大人,救救他们吧……”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纷纷争抢着磕头求救。

  “还有一批人,怎么会这样……”桃城低声喃喃,神情泛忧。

  “桃城,怎么了?”

  “大人,现在林子里干扰的声音气味太多了,而且这里还有三十多人,人多声杂,我很难再集中精神找路了。”

  手冢眼中闪过焦虑,入林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到这种情况。

  这种感觉越来越近了,越前环住双臂轻轻颤抖,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的注意力开始有些涣散,幸村的琴音快听不到了。闭上眼拼命想阻止这种颤抖,若与幸村的联系断了,他们可能会陷入深林再也出不去了。

  “越……越前……”启介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艰难地发出声音,“你……”

  这时候,桃城和手冢也注意到越前的异常。

  “越前,你怎么了?”手冢从侧揽住他。

  “我没事!”越前脸色泛白,侧身揪住手冢的前襟微颤。忽然瞳孔一缩,转头望向背后。

  “那边……有东西过来了!”桃城突然说,眼里浮起惊惧,“大家快后退,到火堆旁边来。”

  众人惊恐地望着暗林深处越来越近的“咝咝”声响,那声音带着极大的寒意袭来,让人仿佛掉入冰窟,想张口呼喊亦无力。

  “蛇……”越前颤抖地张了张口,他有着惊人的眼力,比别人先看到那恐怖的东西,数目惊人的蛇以不疾不缓的速度朝这边逼近。他向后一步拉开与手冢的距离。

  隔着夜色,越前睁大眼瞪着成百上千的蛇群,光怪陆离的颜色,诡异寒锐的声响,众人这时也听到声响,每个人脸上都浮起深浓的恐惧。

  一致朝火堆旁缩进,互相推挤的后果是,后头的人齐跌到地。惊慌失措的唉叫声在深静的林中回荡。

  它们的速度变快了,越前身子狠抖了一下,跌倒的人群朝这边压来,他后跟不稳,亦朝后摔倒在地。耳边幸村弹奏的乐音更加微弱了。

  “咝咝”冰寒的声音终于完全逼近火光,众人震惊地看着以极快速度环绕在火堆四周的蛇群,那班驳色彩的蛇身,让人眼目眩晃。

  “别动,在火旁不要动!”手冢猛地大喝。

  “越前……”启介扶起呆楞的越前,担忧地问,“你……没,没……”他焦急地想说出话来,无奈喉咙有什么东西硬是拗着。

  越前在跌倒后就有些神色不对,他怔怔地望着衣衫,又抬起袖子在鼻间嗅了嗅。眉心稍褶,这味道……

  他脑中闪过什么,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衣袖。忽然身子被往后一拽,手掌在地上拖了老长一段距离,手一翻,在火光下,赤红赤红。

  “越前,小心!”桃城朝他大喊,身挡在他跟前,一脸警惕瞪着欲攻击上来的蛇群。

  越前迷眼呆望着那吞吐的信子。方才他站的地,已经被蛇群攻占。

  人群间骚乱惊叫,制不住的恐慌蔓延。已经被包围了!

  “越前,别发呆啊!”见越前还跌坐在地上不动,桃城又蹲下身要拽他起来。

  “桃城,你先让开。”越前突然开口。

  “什么?”

  “让开!”他的眼中晃过犹豫,眼底的金辉闪烁,努力将怯弱掩盖。背光处,他迎上了班驳色彩的蛇群,以及那一双双似染血的眼睛。

  他的瞳孔忽地聚缩,点点金光涣散。令人窒息的冰寒完全包裹了全身,使他那微薄的集中力,也散得几近。恍惚间,五彩缤纷的色彩扑盖而来。

  “越前……”

  粗长的判官笔在空中狠力一扫,手冢揽紧越前的肩朝后退了几步。寒锐的目光扫过蛇群,竟迫得它们减缓了朝中间缩聚的速度。

  “越前,没事吧!”

  “没事!”推开手冢的搀扶,“手冢,它们,是冲我来的。你带人从侧翼突破,快走!”

  手冢和桃城同时一怔。

  “你说,它们冲着你来?”桃城不确定地问。

  “四井直人给幸村下了催情药。我今早去过幸村那,也检查过香炉,应该是那时候沾上气味的。里头有一味药‘蛇床’,是蛇的天敌。它们是冲着这来的,已经来不及了,你快带人走!”

  手冢脸色微变,凝视越前苍白的脸,“你惧蛇?”

  “什么?”越前一僵,又喊,“还不快走。”

  “越前,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丢下你。”桃城喝喊,“而且你明明在颤抖。”

  “咝咝咝……”声音突然近在咫尺,他三人大惊侧头,却发现启介嘴唇微动,发出与蛇群同样的声响。

  年少时对那怪异的现象,甚是疑惑。记忆中似乎还为此每日往山上跑。臭老头嬉皮笑脸的调侃,迫得他拗着性子非要自己寻出答案。几多年过去,他自然早已明白,视眼所见,并非就是事实,那与视眼所见相异的现象,其实不过是被周边环境所惑罢了。由山脚往山上延伸的坡道呈折叠式铺陈,自下往上走,宽大而荒芜的坡道使眼睛产生错觉,是缘自于缺乏参比对象。

  越前手持火把仔细打量四周,方才入林时他已注意到了,林中树木大多属高大乔木,甚少有低矮树丛,树间的相似很是惊人,就连树间的间隔亦然。即使仔细观察判断,也难以寻出异同。如此惊人的相似且庞大的树林,置身其中,相互之间寻不到参比,则眼睛易为其所惑,产生错觉!

  只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不明之处。越前暗自懊恼,若没记错,臭老头对地势颇有研究,他们所居的蝶谷地处海之边沿,烟雾缭绕,山若盘蛇,树苍成海。他住了十六年,也经常在谷中迷了方向。但臭老头却对山谷极为深解,儿时曾听表姐无意提起过,臭老头在地域上有过深入的考探,如今想来,那时臭老头的房中好象藏有不少自绘的地形方丈图。早知如此,当日便不应硬着性子。

  他含气在口,胸中闷怨。想起臭老头那张永远都吊儿郎当的脸,额角隐抽,无奈舒了气,就算当时有此觉悟,怕也真放不下面子去请教,唉!

  “越前,怎么了?”桃城担忧地问。

  “呃?没什么。”他轻若似无地摇头,伸手触额,轻轻按压,幸村的琴音已明显渐明。低柔舒绵的节奏似是感觉他的靠近,在不远处忽转入弯,渐变明快,盈满欢愉。

  “快到边沿了。”他勉强张口又回了一句。疲累的身子,在轻盈的曲乐中稍有所缓。稀薄的日光跃入眼帘,越前心下一动,加紧脚步,向音的尽头逼近。

  “主公。”丸井倚在琴案旁小憩,咋听琴音节奏转变,惊得醒来。初晨日光洒入眼,满目红缨。

  幸村撇过眼,淡笑入眸,“唤人过来吧。”

  “呃?”

  “越前他们快出来了。”

  “咦,真的?”

  幸村不语,一夜抚琴的疲累,终于在感觉他的靠近而煞时消散。紧凝着依旧如在夜色中的树林,班驳光影在紫色水波中摇曳。

  “越前……”琴音戛然而止,幸村猛站起身,喜盈于色,推开琴案大步跨出。

  “出来了……”有人大声喊道。

  眼见越前苍白的脸,幸村喜色骤黯,眼露担忧,方欲张口询问。怎料立于跟前的白衣少年仅是牵出淡笑,金眸渐黯,身子微晃,直朝他倚来。

  “越前。”久居江湖的青年忽地大惊失色,稳稳接住倒入怀里的少年,急急呼唤。

  “他很累!”

  幸村心系在怀中人,亦没理会提醒的人。紫眸浮现酸涩,小心将他纤瘦的身子揽实。抬头对上手冢看似平淡的脸,冷道:“接下来是你的事了。”

  弯身抱起少年转身离去,紫袍飞扬。

  手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边浮起苦涩。

  身体被温暖包绕,他缩颈入被,嘴里小声地咕哝着什么。

  幸村勾起笑,宠溺深入眼底,伸手替他压了压被角。

  “唔……”感觉耳边有热气罩近,越前睫毛微颤,勉强睁开眼,迷蒙中对上一双深若潭渊的眼睛,紫色的柔波微漾,盈满笑意。他惊得瞪大眼,急急往床内退。

  “幸村……”

  “醒了?我以为你还会继续睡到天黑呢。”

  “啊,”转头看帘外,日已西斜,“我睡了多久?”

  他半撑起身,装作不着边际地往后挪了位欲避开幸村俯视的压力。

  “六个时辰了。”

  “哦!”时常因嗜睡而贪床的越前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外,“他们……”

  “那些,是手冢的事了。”幸村打断他的话,知他心念着滨州百姓,却不知自己身体,多少还是有些愠意。

  越前点点头,将披散的青丝拢到耳后,“你一定要靠这么近吗?”

  瞄见他耳根后的微红,幸村含笑的眸子飘过戏谑,“我帮你梳理吧。”

  “哎?”他一时愣住,回神过来,见幸村伸手来,忙身体后仰,窘得撇开脸去,“不必了。”

  “不习惯别人服侍你吗?”

  他尴尬地点头,手扶幸村的左肩欲推开他。方睡醒的身子犹带着倦意,被幸村的手一圈,纤瘦的身子便完全埋入他怀里。

  “你还是不懂照顾自己。”温柔的嗓音带着点无奈,“昨夜的曲,你可明白?”

  越前身子顿僵,脸靠在他肩头半分不动,半晌,方叹了气,“自古以来,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调配始为和!”

  幸村淡笑,轻抚他的青丝,“顺天而行未必便是和。和者,乃人和。既是以人为本,便应顺应人心。我心已系君心,便是逆天而行,又有何妨。”

  越前闭眼沉默,脑中晃过诸多事务,终是吐气:“此刻,何曾是情长时。”

  半晌寂静,幸村眼底闪过千万,末了,退开身,执过越前的手收入掌,凝视着他泛红的脸颊微微一笑。

  “这个,你收着。”

  越前惊讶地望着手上的碧血温玉,莹润温凉的触感极为舒适。那是一只血色玉蝉,刚好与他的手掌一般大小。看玉色,触玉身,便知此玉乃稀世佳玉。

  越前忙推回,“太贵重了。”

  “你收着吧,这玉蝉触手即温,可驱散疲意,疏筋通气,还可以增强精力。你内力虽强,但甚少修行,并未能化为己用,这血玉可助你。”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收。”

  “那用这个来换如何?”幸村拿过桌上的短剑。那是越前随身所带之物,剑上镶满了稀世珠宝,甚至有唤不出名的色彩斑斓的宝石。

  越前看了看宝剑,心想自己也不会用剑,虽说是娘亲家传之宝,但至今也未见她用过。赠予幸村倒也未必不可,便点头收下碧血玉蝉,任由幸村将宝剑珍藏入袖内。

  他并不知道,幸村赠予他的碧血玉蝉,远不及表面上看去如此简单。隔日,当丸井无意间撞见他腰间配带的玉蝉,竟惊得伫在远地久久未动。甚至还反复询问,得知是幸村亲手赠送,更是诧异得宛如惊见何等惊天动地之事。

  越前茫然地问了句“这有什么问题吗”,见丸井窘得连声说没事,只好耸肩离去。对于幸村突然的转变,他需要时间去适应,而他自己那飘游的感情,更是乱成麻,欲整理,却不知从何开始。这般无助,纵是初次出外闯荡江湖,也未曾如此啊。

  二十五、

  滨州诸事算是告一段落,数日后,手冢便启程回京都了。滨州事性严重,又牵涉颇广,甚至牵连至朝廷重臣。他理应回京都详报。桃城则留下处理善后。

  深冬的风,切着颊边的细嫩拉出道道寒痕。越前手握一青石方印,忆及手冢离去时的神色,心中泛起苦涩。

  手冢送他的是一自刻的纂印,印座乃天下一绝的“封门青”,玉色青翠,质地清纯,上饰甚为罕见的梅花印纽,小巧精致若掌中明珠。以沉雄著称的“石鼓文”纂以“香绣雪骨”的白文印。字体起止方为主,略寓圆势,章法分布均匀平正,刻刀之下以含蓄蕴藉为本,稳健严谨之下竟隐见少许灵动纤柔。

  那日接过方印时,桃城曾讪笑说得这印章,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瞥见手冢向他投去的厉光,越前垂头暗自苦笑。来中原时间也不短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手冢的字是名副其实的一字千金。多少人向求都未果。但他最珍贵的字并不是执笔写出来的,而是用刀刻出来的,那才是天下难寻。

  据闻所知,天下之得两印,一印时手冢自己所用的私印,另一印则是当今皇帝登基时,手冢赠献的贺礼。而今加上他手中这梅花印,便是三了。

  “香绣雪骨”,手冢生性冷淡,鲜又夸赞别人,对他却是毫不吝惜。如此高的评价,如此深的情意,他怎受得起?

  怔忪地望着亭外荷池水光波粼,他还有一个方印的。启介在古墓中找到的那个云朝国的玉玺。此事事有蹊跷,他没有告诉手冢,现今平司与云朝战事紧张,倘若说出来,只怕会顷刻转变形势,甚至影响一个国家的兴亡。想来启介吧玉玺交给他也不会再随便说出去了。越前又叹了一气,小心收好玉玺。准备隔日与幸村一道启程了。已经走了将半载,与冰城还遥未相见。他总觉得,被前后两件案子缠身似乎早有安排似的,就像就有在故意牵绊他。

  “越前……”启介眼底留恋,轻声呢喃,粗哑的嗓音已不再无法辨认。

  “下次途经,我可不住客栈?”越前朝他投去一笑。

  启介神色一恍,眸中闪过复杂,好半晌才缓缓点头。面对父亲的暴毙和突然多出来的妹妹,以及家中这么多陌生且嫌恶的面孔,他多次想避走离家。越前这句话,怎不叫他心头热意绵绵。只要他愿来入住,即便是被世人瞧不起也罢了。他的未来,是越前给的啊!

  越前满意地点头,牵过爱驹侧身翻上马,再次回头,“这里,有很多花!”

  话说着,手扬鞭,轻喝一声,“追风”如箭离弦,奔向前头已先一步出发的幸村。

  启介张了张嘴跟在后头跑了几步,“越前……我……我会做,最好的……香油……”断续梗塞的喊叫在马蹄飞扬起的烟尘中被淹没……

  渐离南侧地区,深冬的寒意已不再和缓,侵袭入骨的冰冻持续加剧,甚至有稀稀疏疏的细雪自空中飘零,山色由赤入白。直美的动人!

  身上的长衫已无法掩去寒意,握着缰绳的手亦冻的通红通红。越前侧过脸以削去正面迎风的刺痛,微抿的唇似乎有些泛紫,上次在古墓中所受的伤还未痊愈,如今加上寒风正袭,难免有些眩晕。

  忽然肩上一沉,只听得耳侧一声低唤,身子便已腾空而起,他惊得一回头,跌入幸村怀里,直撞进那潭柔情荡漾的紫波中。

  “冷吗?”

  越前顿觉浑身热腾起来,幸村凑在他耳侧似呢喃般亲昵地询问,使他只得抓着幸村环在他腰间的手不敢动弹。

  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加之自身由内而外的升温,哪里还有寒意存在。

  这头幸村瞧着怀里的人儿染满红云的娇颜,早已眉目含笑索性也由着不动弹的越前就这样侧倚在他怀里。

  雪花已漫天飞扬,薄如蝉翼的娇躯纷扬飘落,将他二人完全笼罩在冰晶素白的世界里。

  “前头便是维克里部落,我们稍作休息吧。”幸村扶着越前的肩笑道。

  越前显然已回了神,这回尴尬地侧过身欲从他身前逃开,怎料力气这是却使唤不出,硬是呗满脸春风和煦的幸村扣在臂间。

  “放开我!”

  “这样暖和点。”

  越前沉默了一会,又道:“至少让我坐好来吧,这样很奇怪。”

  “这样很好!”幸村眉梢笑意更浓,揽在他腰间的手更收紧了几分,面朝前方继续赶路。

  “一点也不好!”额角青筋微浮,那抗议的声音在风雪声中倒像是撒娇样的呢喃,他别开去的脸霞色更深,直惹得幸村眼底柔波荡漾。

  维克里是立海境最北边的一个小部落,似零星散落在北侧,与立海内境并无接壤。由于部落小且风俗相异,时常受周边州郡的欺辱。数年前,幸村在偶然之下出手解救了当时被外族俘虏的维克里族长,并因此将维克里部落归入立海旗下。

  这会他俩刚入境,就有人认出幸村来,欢呼着将他们迎到族长家去。

  “你是故意绕远到这里来的吧。”越前忽然开口。

  幸村立时笑问:“为何这样说?”

  “我方向感不好不代表不知道你带我往哪走。冰城在西域之颠,这一路你却故意往偏北方向绕山路。”

  “原来你知道!”

  “最近有新的动乱?”

  幸村“啪”地收回折扇,“立海和冰帝各据南郡、西域一方,朝廷表明看似有和平相处之意,实则深以为患。近几年朝廷与云朝战乱,百姓生活颠离,不少州郡更自愿归顺入立海和冰帝,恐怕那皇帝急红眼了。”

  “所以一直随侍在你身边的丸井都去打探消息了?”

  幸村又笑,“自然是如此!他会厉害处理一些事宜。”

  “你不用回去?”

  “不必了!”他伸手去扶越前,跨过前头高约一尺多的门槛。

  “谢谢!”霞色又再染上耳尖,他只得无措地道谢,连幸村唇边那抹温柔的微笑都无暇捕捉了。

  二十五、溪流暗涌(下)

  “我很期待与你一同欣赏雪域之城的华美!”

  “参见主公!”只见一长髯男人迎上来恭敬地朝幸村行了一大礼。

  “不必多礼!”幸村腾出一只手将他扶起,又转而向越前介绍,“这位便是维克里部落的族长赤泽一郎。”

  “这位公子是?”

  “是我的……知己,越前龙马。”

  “原来是主公的知己,果然是气质非凡啊。”他笑呵呵地捋捋胡须,退开一步,“这是小儿吉朗和小女知香子。”

  越前将视线移去,只见一男子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目色深若子夜。他旁边的女子身着鹅黄色小袄,翠绿色及地棉裙,眼似流荧,顾盼间尽显娇媚。她此刻一双美目凝在幸村身上,久久流连,继而转向越前,在他二人之间偷偷回转。

  越前朝他二人回了一礼,随赤泽一郎的指引入了内厅。

  “主公这次来可是为了之前立海境外的事?”

  幸村持扇轻摇,微笑地移目于越前身上,“我与越前要往冰城一游,路经此处罢了。”

  赤泽一郎会意点头,“那主公就在这小住几日,与越前公子一同闲游一番如何?维克里虽不及他处繁华,但也颇有特色。今晚我们有个火舞晚宴,请主公和越前公子一定赏脸。”

  幸村微笑颔首,“也好!”眼角瞥见赤泽知香子正望着越前寻思,这会瞧见他正观察她,素面迅速浮上羞色。幸村敛回扇子唇角勾起一丝讽笑。知香子原本淡绯色的脸瞬时转为苍白。

  “怎么了?”幸村低头询问,“刚刚才见你眉间有些浮躁。”

  “只是觉得有些不安。”越前扶额低应。

  “为什么?”

  “我也无从得知。”

  幸村仔细打量他的侧颜,然后将他垂在一边的手包进掌心,“走吧,去看看晚宴如何。”

  道是晚宴,其实只是一群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舞玩乐,越前和幸村寻了一处较为僻远的地方坐下。

  肥美的羊肉在篝火上烤得金黄,泛着诱人的香味。火焰的舞动使年轻男女更是热情高涨,越前接过幸村递过来的半杯酒抿了一口,舌尖的辛辣顿时蔓延至喉底,火燎般地烧。

  “咳……”

  “别喝太快,这酒烈。”幸村替他轻拍背,小声安抚。

  正咳得厉害的越前忽觉身子一寒,他抬头朝四周扫视,热情的人们正欢快地舞动。

  “怎么了?”

  “没事!”他刚才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人正在看着他,而且那打在他身上的视线让他隔空感觉到寒冷窒息,就像凝聚了满满的怨愤一般向他倾泻而来。

  忽然,欢舞的人群安静下来并渐渐散开,篝火那头出来一女子,越前认出那是族长的女儿。她已换上一身粉色族服,衬得面容光采濯濯。贴紧身材的上襟将线条分明的优美姿态显现得淋漓尽致,乌黑的发丝由各样标致的头饰梳挽起来,繁而不杂,反倒让人深觉花饰因人而生。柳叶细眉下的美眸流溢着青春娇羞的莹彩。

  越前眨了眨眼,唇瓣一张一合,脱口而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幸村抿酒的动作忽停,细细扫过越前面上的颜色,半晌才轻轻笑开,“难得你如此夸赞,莫不是心醉于桃蕊?”

  越前旋过头目光闪过复杂,“只是有感而发,她的眼睛很漂亮。”

  望着篝火旁的女子频频将视线投来,幸村眼中闪过嘲讽。

  赤泽知香子绕着篝火转了一圈,开始扭动身子跳起舞来,线型优美的身姿映着摇曳的火焰迸发热情,她纤细如葱的手上一对铃铛伴着舞步清脆地随奏。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歌声甜美如细风拂耳。

  越前淡淡地点头,“羞而不怯,反倒落落大方,热情奔放,中原可鲜少有如此大胆求爱的女子。”说着还朝幸村投来怪异一瞥。

  “越前,”幸村突然开口,“我可唤你龙马?”

  越前惊愕地望着他,良久沉默。

  此时知香子也已一舞舞毕,四处哄闹不止。只见她轻挪碎步走向他俩跟前,那白皙的脸在火焰摇曳下映出点点霞色。她缓缓伸出手向紫衫人,顿时,四处皆静。

  越前怔愣看着知香子伸向幸村的手。

  幸村很快恢复神色,右手接住纤手,轻轻地握住,紫色的眼睛却不离身侧之人,望着他惊愕的表情。幸村眼底闪过苦涩,深深看了他一眼,随知香子走向中央。

  “求我庶士……”越前喃喃地重复,从心底泛上来的窒闷令他深感不适,那女子的歌声在耳边萦绕。

  求我庶士……

  前方篝火暖了每个人脸上的笑颜,越前收起手臂,幸村空出来的位子被冷风灌满。他慢慢将视线重新投入人群,那紫衫人天生的非凡气质此刻尽显无疑,在众多人中竟如此显眼。

  忽然眼前被黑影笼罩,截住了视线的末端。越前抬首,愕然注视着对他伸来的手,然后再看向主人,黝黑的脸庞背着火光更显得黑亮。越前默视着那张脸良久,轻轻摇头。那人眼中闪过失落。

  “抱歉……”

  他扬起笑,“不要紧。”顿了一会,又忍不住说,“这是我第一次邀人跳舞。”

  “为什么?”

  “这是我们维克里族的风俗,晚宴要邀请……邀请心爱的人跳舞。”

  咋听这话,越前耳后不免一热,不动声色。

  “其实那边有好几个人想邀你跳舞的,不过……不过主公在你身边,他们不敢过来。”

  越前把脸转向篝火,望着穿错在人群中的紫衫人,眼中掠过黯淡。

  “这是……”他指着越前腰间的血玉惊愕不已,许久才面露苦涩,“他果然……待你不一般啊……”

  越前怔怔地望着腰间的暖玉,心中百感交集。后来幸村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没察觉。

  “越前……”

  回过神对上一双担忧的紫目,“你跳完舞了?”

  幸村点头坐下,“那是他们的族礼,女子邀舞,即使不喜欢也不可拒绝。否则很无礼的。”

  越前猛回头,“不能拒绝?”

  “是,”幸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即使不喜欢也要等私下才能拒绝。”

  “我,我刚才拒绝了别人。”

  幸村脸上掠过异色,“是哪位?”

  飞快地在人群中扫视,“是族长的儿子,赤泽……”

  “赤泽吉朗?”

  “唔!”

  幸村与远处那人对视许久,才莞尔笑,“无妨,既是男子,就没事了。”

  越前点头,不再说话。

  “越前……”幸村欲言又止,“我刚才……”

  “无所谓。”他的声音细若微蚊,撇开头不去看幸村欣喜万分的脸。

  二十六、琴剑合一

  天边泛起鱼肚白,芦苇地被薄薄的霜雾完全覆盖,远远望去,白茫茫、晶亮亮泛着寒意。被前日下的雪覆盖的空地上数窜脚印一直延伸至远处山脚。偶尔几声寒鸦嘶哑,震得枝头雪末颤落。

  “龙马。”

  雪地中的少年正仰望着树上的桠枝,听这一声温柔的低唤,旋过头来,投给来人淡淡一笑。

  幸村习惯了早起,也很清楚越前嗜睡的习性。一大早起来,却寻不见心念的少年,一路找到这里,竟见他怀抱弦琴在此发怔,不由得心生疑惑。

  “今天起得很早。”

  越前点头,好半晌又动了动口唇,“睡不着。”

  “嗯?”他甚是惊讶地低头注视着少年泛着薄雾的眼睛,“不习惯?”

  少年垂首不语,轻轻拨开覆在琴上的软纱,“有一阵没抚曲了。”

  “你想抚上一曲吗?”

  少年仔细地凝望着他专注的紫眸,然后摇了摇头,他此刻忧乱的心绪不适合抚曲。幸村太了解他了,倘若现在在这里弹奏,势必泄露了茫然烦乱的心思。他不愿如此。第一次,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无措。

  幸村英眉微颦,将少年的身子扶正,“龙马,是我让你困扰了吗?”

  淡金色的眼睛被掩住,良久,还是转身将后背留给对方。

  望着越前纤瘦的背,心中不由苦涩。他自认天下之大,少有他没法掌控的事。但少年那飘忽不定的心,却令他束手无策。明知他对自己异于他人,却每每在欣喜若狂之后又重置冰窟,情之一事,果然如此磨人!

  叹了一气,走上前将他身子扶转过来,“晨时寒冻,还是回吧。”思忖半分,又道,“我正好有一事与你说。”

  越前任他护在身后遮去寒风,眼中浮起困惑。

  “这是我前阵子在北国寻到的一本稀世琴谱。想你一定欢喜,不过这琴谱我试过抚弹,其间琴音之高,实属罕见。声调尖锐极响,就连琴弦也曾断了数根。

  越前接过琴谱仔细研看,不自觉步至琴案前坐下,手抚琴弦,音律应指而出,轻清婉转,温润缠连。甫入高潮,音色转亮,手拨琴弦骤急,音弦越拔越高,犹如情感宣泄而出,排山倒海,直冲云霄,攀近极处,只听那音韵竟履险如夷,举重若轻,毫不费力便转了上去。

  幸村心中澎湃,望着越前沉入曲中,双颊醉红,气息匀快,不觉紫目转幽深,渐入痴迷。

  曲罢,越前按住腕前脉动,沉气敛神,勉强压住体内涌动,他从未试过如此,弹曲竟可以使浑身热血沸腾。

  “这曲谱有些奇怪。”他道。

  幸村拿过琴谱观看,眸色忽变,眉心一摺,“越前,此谱容我再研究两日,之后再赠与你。”

  越前凑前来看,问:“你看出什么了?”

  “方才脑中闪念,迅疾难捕,待我再仔细寻思。”

  越前点头,不再作语。

  见他又不再说话,思及方才越前所奏的琴曲,间夹着急欲宣泄的愁思,不觉心中一动,眼中瞬时窜起光亮。

  天色渐暗,最后一缕阳光渐渐从屋内退了出去,幸村手扶眉心轻轻按揉。

  “文太,掌灯!”话甫出口,才记起文太并不在身边。习惯了他在身边伺候,偶尔派他去办事倒多了些麻烦。赤泽一郎本要令人来服侍,被他婉拒了。非身边之人,不如不要。

  起身去点灯,瞥见窗外又下了雪,探出身将窗放下,暗橘色的烛焰豁然映入窗纸,欣然欢跃。

  这果然不是普通的琴谱!他唇启笑意,再次将曲谱从头至尾细细琢磨。

  次日晌午,他终于从房里匆匆出来,他已明了其中深意,急欲与越前分享。

  “主公,何事这般匆忙?可有事要吩咐?”

  幸村回首一看,见是赤泽父子,“有点事要与越前商谈。”

  “越前公子?”赤泽吉朗想了想,“今早知香子好像带公子出去了。”

  “出去?”他眼中闪过戒备,“你可知他们去哪?”

  “这个我也不知。”

  攥扇的手指稍用了力,竟隐隐听见扇骨摩擦的响声,淡紫色的眼睛在背光下现出寒光,脚下毫不犹豫跨出门槛,朝外迈去。

  “主公,您要去找他们吗?”赤泽吉朗追出去问,“我和您一起去吧,这儿我熟!”

  幸村点头,眼睛在地上环扫一圈,道:“昨夜下了雪,今早出门留下脚印,循着脚印吧。”

  入目尽是白色,天地间不再有其他色彩,幸村望着远处完全裹在雪衣下的连山,像是自言自语,“白雪少年!”

  身旁的赤泽耳尖,一听他的低语,接了一句,“是指越前吗?”

  “龙马的心似白雪,这残浊的世界只怕会污了他。”依旧像是自言自语。

  雪地里只听见寒风呼响,以及踏在雪地上“笃笃”声。

  他斜眼瞥了赤泽一眼,不觉冷笑。

  “这脚印,是去兰悉山的!”赤泽突然惊道,指着远处一路延伸而去的脚印。

  “有何不妥?”

  “兰悉山上有猛兽出没。”

  幸村一惊,“什么?”

  “而且,经常有巨蟒袭击上山的人,所以现在几乎没人敢上山。”

  幸村不以为然,“巨蟒?寒冬之季怎会有蛇蟒?”

  赤泽道:“主公有所不知,这兰悉山气候奇异,越入深山,气候却渐转暖,甚至于山中四季如春,因此许多动物都迁到山上。其中自然有不少猛兽蛇蟒了。”

  幸村听罢,脸色倏地起了变化,越前惧蛇,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越前迷失林中遇蛇群袭击一事至今令他心有余悸,如今又再重演,怎不叫他焦急忧乱。

  此刻已顾不得其他,一口真气纵提,朝山那边疾奔而去。

  赤泽吉朗回神过来,仅能见到满目白色中依稀一点淡紫。他迅速敛去惊愕,将眼底的暗涌深藏,提步追赶上去。

  幸村一口气赶到兰悉山脚,头一仰,见半座山都被云雾吞没,至半山腰已是目光尽头,心中不觉又一急,提步欲上山。

  “精市!”

  他蓦地转身,捕捉到与白雪融在一起的白衣少年,心中骤喜,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紧紧扣住,生怕少年只是眼前幻影。

  “你,怎的?”少年不解地呢喃,他感觉得到幸村身体的微颤,搁在他肩头的下巴磕得他生疼。

  “龙马,你去哪了?”确定了少年的真实存在,他终于迅速收敛情绪,松开怀里的人严肃问道。

  “昨日听这的人说山上有圣药雪莲,所以……”

  “所以你就让她带你上山?”他的口吻竟隐含一丝愠怒,转头将视线放在另外一人身上,寒冰瞬结,“赤泽小姐,你既然知山上有猛兽出没,竟还带龙马上山!”

  赤泽知香子一时间不知所措,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脸倏地转为惨白,她轻咬下唇不敢将目光投向那已然结冰的紫光,瞥见刚刚赶来的赤泽吉朗,小声道:“我,我没有……我只是,想带公子绕过山腰……”

  “精市,”越前淡淡开口,“今早我见山上气候异常,已绕路行走了。”

  不对,她并不是无意识这么做的,幸村别了赤泽兄妹一眼,淡紫色的眼中闪过锐利。

  “那找到雪莲了吗?”

  越前摇头,察觉眼下气氛着实紧迫,幸村散发的寒意竟比他方才在雪山中受风袭所承受的寒冷还要强上数倍,不禁叹气,“走吧!”

  “琴谱,是有进展了?”

  见越前有意引开他的注意力,幸村也索性顺着他,从袖中取出琴谱,“这琴谱,亦是剑谱!”

  “剑谱?”越前惊讶地看着他,显然不太明了。

  幸村指着琴谱道:“你对五行八卦之术,较我更为熟知。琴弦五音,宫、商、角、徽、羽,对应五行土、金、木、火、水,五音逆行,从艮、乾兑、巽、离、坎等,如此一来,你可明白?”

  “你是说,”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琴谱,“让我练?”

  “这剑谱百年一遇,恐惟你一人得。”

  越前又是不解,只一味看着他。

  “你最擅长的,除了轻功之外是什么?”

  “当是我娘教授的回旋八卦步,但此步仅作防守用。”虽然他已曾将它与进攻融合,但毕竟不成熟。

  幸村笑道:“便已足矣!这剑谱非熟知此法的人不行,每一弦每一音均对应八卦阵位,以此退为守,再而进为攻。”

  “何为攻?”

  “减字谱法,以字上部为左手指法,下部为右手指法。而你使的,正是双刀流吧。”

  越前听着幸村说解,又径自观看琴谱,陡觉得浑身要穴内息涌动,如前日征象无二。腹中渐行形成的热气经经脉贯散于穴道处,忽听幸村最后一句,顿觉浑身热意骤寒。

  “你,怎知我会用双刀流?”当日偶然使出的双刀流,是在四井府的地下,他怎会知晓?

  幸村微笑摆手道:“龙马,我并非有意隐瞒,当日你孤身一人闯四井府地下机关,我实为不放心,才让文太跟着保护你。只不过,我没想到手冢竟先行一步了。”

  越前听罢,才松了心,道:“桃城不是手冢派遣的。你是说我入地下层,丸井一直跟着我?”

  见幸村微笑不语,他暗自抚汗,倘若对方是敌,恐怕他身首异处犹不知缘故啊。

  “你内功深厚,轻功更是一绝,但你毕竟涉世未深。文太在我身边逾十载,可说是与我一起长大,而且他的任务本就多数是暗访追踪,我想他的身手并不比你那位朋友菊丸差。”

  忽听菊丸的名字,越前后背顿觉一寒,额角微浮。

  “左手指法即是左手剑,反之亦然?”

  幸村点头,“所以我才说,这剑谱惟你独得。”

  “那剑招和剑诀呢?”

  “你看,琴谱的基本指法,劈、托、抹、挑、勾、剔、打、摘,还另有各手指法,将其融入剑招中,如何?”

  越前注视着琴谱中的弦音指法,笔法与一般字体自是大有出入,无论曲撇、勾挑、抹剔,或自上而下,或自左而右,均似剑气盈贯,难掩骚乱。又觉腹中热气汹涌,自丹田不断涌至全身各个穴位,甚至浑身各经脉俱隐隐跳动。

  “精市!”他不知所措地瞅着他。却见幸村已摆好琴案,手持两柄长剑,泛着幽光的剑身在雪映下,宛如一泓秋水寒光四溢。持在手中止不住颤动。幸村袖手一摆,长剑直朝他飞来,越前侧身两手举向前,稳稳接住双剑。

  “龙马,你试着将真气化为己用,顺着内息流向,跟着我的节奏使出来。”

  话说着,已坐至琴案前,手挥琴弦,音色如水银流泻,丝丝入渗。越前握着双剑,耳听幸村所奏琴音,更觉四肢百骸瞬时被一脉贯穿。全身热流急速流动,似欲奔泻而出,不由自主便顺着琴音挥动双剑。

  他自小跟随娘亲学琴,悟性极高。寻常曲目,一目扫过便可流畅抚弹,幸村之前所讲的剑招悟法,对他自是全无阻碍。只见他脚踏纯熟的回旋八卦步,步子碎行,配合手上双剑,竟使得极为流畅,浑如一体。琴音入境,剑气盈满,与空气摩擦间,滋滋凛响。越前身体柔韧度极高,与同样柔软的剑身一同,意转空灵,四体虚荡,极尽柔态。

  琴音渐入高潮,幸村抚弦的双手竟似隐隐幽光被覆,原来此琴谱并非一般抚弹即止。琴音本身即是剑诀,既是越前所使剑法的剑诀,也是抚琴人的心诀。琴弦一拨一挑,均是劲气十足,仿佛真气灌入琴弦,稍一用气推弹,甚至可杀人于无形。音近极处,竟如越前前日抚弹一般,毫不费力便转了上去,琴弦颤响,余韵贯霄。空气中仿佛所有的尘粒都颤动不止,随弦音的波动而沉浮跳跃,蓄势待发。

  再看越前这边,从琴音入高处始,剑招便越使越快,瞬疾如电。寻常眼目根本无力辨认,所见之极,也便是片片白影和寒光四溢,以及那剑身摩擦的烈响……

  幸村抬眼凝视着白色的片影,末指扶弦渐渐缓下节奏……

  曲毕,剑止,弦音犹颤,剑尖余震,二人均面色红润,吐纳匀快。

  相视良久,幸村眼转复杂,问:“你为何不识剑术?”

  “我娘不懂剑术。”

  “那令尊呢?”

  “那臭老头,”一提自家老爹,越前脸上竟露出孩童般的别扭,“我从未真正见他使过任何武功,小时候问过,但他们都不正面作答。不过,”思忖了一下,“他应该不是那么简单,虽然就是一好色臭老头。”努努嘴。

  望着越前难得露出娇怨情绪,幸村唇边笑意渐深,瞧着越前那微翘的唇,心弦微动。

  “他们,并不希望我习剑术或其他武功。”

  “为什么?”他奇道,“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武学天赋和悟性最高的。”

  他摇头,“我习的多数是防守修身之用的武功,幼时想过学剑术,但娘说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何来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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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2:41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前道:“习武至境,在于修心!此乃她的原话。”

  见幸村若有所思,他亦不再言语,低头注视着琴面,眸色瞬即翻覆,半晌才道:“你,方才所使得琴技,其实我十岁时便会了。”

  幸村惊讶地站起来,“十岁?也是令堂所授?”

  越前道:“算是吧,那是偶然习得。当时受困狼群,我娘便是用此技逼退狼群的,后我模仿自习有成,被娘无意发现,她要我不可在人前使出此技,更不可用来杀人,所以我从此也不再随便使出。”

  “令堂竟会这谱中绝技。”他低声反复嚼思,“她对你,当真是爱护有加。此琴技若不能妥善运用,体内真气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但若能运用自如,则独步天下,轻而易举!不过倘使心中有恶之人习得,将是天下武林之大患!”

  他抬眸注视着越前,“你可怪我隐瞒此技?”

  越前淡然一笑,“你只是忧我涉世未深,怕我习后反受其害,甚至被奸人利用。我怎会怪你!”

  “知我者,果然是你!”

  “我娘不让我使出,也是和你有同样担忧吧。”他垂头陷入沉思,脑中浮现娘亲的绝丽容颜,心口泛起酸暖。

  “龙马,这剑谱,你还需多加修炼!”

  越前颔首,心中暗想,娘应该不会怪他擅自习剑吧。当年所说的“时候未到”,现如今也该是时候了。

  手攥着琴谱,心中热流浮动,娘会此绝技,那此谱是否与娘有关联?

  “精市,这琴谱,你是从何处得来?”

  “这卷《龙吟》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它一直都被天下第一谷圣道谷谷主收着。”

  “圣道谷?”越前扶住下巴寻思,“此前偶有所闻,圣道谷喻天下第一谷,是得名于其险峻地势和入谷的机关,至今无人能安全闯过圣道谷机关入其内。你,怎会得到这琴谱?”

  幸村笑道:“这琴谱并没有收进谷内,而是藏在山谷边境,独立设置机关以放置的,谷主此举本即是望有人破关取得,可惜数十年来无人能解。不过我立海门下能人众多,其中有一人唤仁王雅治,乃一破关高手,其易容欺诈功夫,也是一绝。我见你爱琴如此,心想你必定喜欢,便让他去将它取来。不过圣道谷机关是名不虚传!”

  “我……不知如何感激……”越前胸口热意澎湃,幸村对他用情至此,令他何以为报。

  “龙马,你知我不是为了你的感激!”他勾起浅笑,伸手捧起越前双颊,目色入深。

  近在咫尺的浅金眸子染上薄雾,将底下的羞涩,一一笼盖,幸村的手指在他泛红的双颊流连,指腹的粗茧擦过幼嫩的肌肤,激起阵阵轻颤。

  他没法控制浑身的颤抖,失了规律的心跳如百万战马奔腾,震得他胸口热疼。幸村那含情的双目在逐渐放大。越前忍不住闭上眼,下巴轻轻仰起,细长的睫毛止不住地颤动。

  二十七、黄泉一游

  “主公,越前公子!”

  越前惊得睁眼,瞧见幸村与他相距毫厘的脸,感觉他呼出的气息抚在鼻尖,顿时更红煞了脸,慌忙别开脸,推开幸村揽住他的双手。

  幸村转向来人,声音低暗,“什么事?”

  赤泽吉朗身子一颤,袭入体内的寒意似要将血液冻结一般,他的声线忽颤抖起来,“晚,晚膳已备好……”

  良久沉默,“走吧!”

  “龙马,怎么了?”

  越前端着茶杯发怔,幸村这一唤,他才回神过来,迅速将眼底涟漪掩盖。他摇了摇头,将茶一饮而尽。

  幸村朝那茶杯多瞧了几眼,蓦地脸色微变,伸手欲去端茶杯,未够及的手被拦下,越前朝他投来淡笑,转而向他碗中夹菜。

  “龙马,你……”用完膳回来,幸村一把抓住他。

  “无妨,你不必担心,我的体质较为特殊。”

  “那也不能……”

  “精市,”被抓住的手腕生疼,“有些事,你看得比我清楚。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幸村一怔,松开手。

  “静观其变才是上策,”他闭上眼轻道,“你不该,失了冷静!”

  我可以是你的弱点,但绝不能成为你的负担。当冷静被感情用事所替代,我便是你的负担了。总有一天会令你一败涂地。

  温凉的身子被拥入暖怀,他轻咬下唇,默默伏在幸村胸口。

  “你不会是我的负担!我保证!”

  靠在胸口的头轻轻晃了晃,不再作声。

  幸村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了,连陪他练功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越前倒也没说什么,还是坚持每天修炼剑法。虽然进步神速,出剑愈加迅猛凌锐,但他还是不满意,总觉得对剑谱的精髓没有完全悟透。

  不远处传来悠远浑沉的乐音,低低絮絮,似在诉说心中无限事,他不自觉抬了头,仔细聆听。

  赤泽吉朗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峦,黝黑的瞳孔不觉涣了散。合拢放在嘴边的双手被冻得通红。

  “很特别的音乐!”越前从他身后走出来,“没想到用双手也能吹奏得如此美妙。”

  赤泽偏头见是他,煞是惊讶,“越前公子!”

  越前走至他身旁坐下,“唤我越前吧。”

  赤泽目光一闪,脸上浮起微笑,“好!只是随便吹吹,怎比得上你的琴艺。”

  “乐由心生足矣。”

  “说的也是。”他点头,顿了一下,又问,“主公没和你一起?”

  “他有事。”

  “哦,你最近好像在练武功吧?”

  越前笑点头,“不过还差得远呢。”

  “我相信你一定行的。”他急道,眼角瞥见他腰间的玉蝉,不觉又黯了颜色,“不是还有主公帮你吗?”

  “这些年我虽不常见到主公,但在我印象中,他并不轻易相信或依赖别人,”赤泽幽幽地说,“作为立海的首领,他不能轻易暴露感情,但这一次见到他却明显感觉到,他变了。上次得知你有危险,他竟瞬间就变了脸色。我……从未见到如此失态的他……”

  越前背脊微僵,一丝苦笑浮上脸,“是吗?”

  “其实单从他将玉蝉交给你这一点来看就知道他有多重视你,他已完全将一切交给你了。”

  越前惊讶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赤泽咋听这话,也是一惊,“他没告诉你这玉蝉可作什么用吗?”

  “有,他说这血玉可助我养气炼气。”

  “仅此而已?”

  见越前点头,赤泽忽然就安静下来,“他把你保护得,如此滴水不漏啊……”

  “你们都这么说,”越前低声呢哝,“这血玉,有什么特别吗?”

  “越前,可以让我看一看吗?”他小心地问。

  越前点头,自腰间将血玉取下递给他,“他也不告诉我!”嘴巴轻轻翘起,状似不满抱怨。

  赤泽小心地端详着血玉,看着看着,眼底渐渐浮起恍惚,喃喃道:“卿有梦,梦非花?”他微微含上眼,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越前凑近了去听。

  “不,没什么,”他定了定神,看着玉道,“这玉蝉,是他的身份象征,就跟他手中那把紫金玉折扇一样,不过既然主公没告诉你,我也不会多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将血玉递回给他。看日头西斜,起身拍尘,道:“走吧,回去了。”

  他俩一同穿过长廊步入后厅,就有人上前来唤,说是族长有事找赤泽。越前与他话别,转身往内庭走去。

  赤泽望着他的背影,目色转深黑,似无底的洞渊,愈来愈幽深。

  “吉朗!”赤泽一郎见儿子归来,不禁大喜,“去哪了?”

  “爹,没什么,刚和越前聊了会天。爹找孩儿有事?”他走过去坐在妹妹旁并冲她点点头。

  赤泽一郎顿时面有异色,“说到这位越前公子,不知是什么来历,主公对他实在……怎么会是他呢?咱家知香子可是全族最漂亮的姑娘啊。”

  赤泽吉朗神色又是一恍,“知香子的美貌毫无疑问,但比越前,还不行。”越前天生的气质,远不是知香子所能及,不然那人也不至于沦陷。

  赤泽一郎立时气结,“可他是男人。”

  “爹,主公在乎的不是这个。”

  “你也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知香子根本接近不了主公,那可要怎样让主公爱上她,怎把那个越前比下去啊。立海的主母之位,舍知香子其谁。”

  赤泽吉朗脸色一变,沉默不语,转过眼去看妹妹,见她面有怨色,正欲开口,忙暗朝她使了眼色,示意她不要多嘴。

  “龙马,”幸村从屋顶踏飞下来,轻盈似雨燕,竟连半点雪片都没带下来,“回来了?”

  “唔,你处理完事了?”

  “是啊,这是点小事,今天练得如何?”

  目光瞥见他腰间的血玉,竟忽地黯了眸色,唇边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怎了?”

  “没事!”

  “我已基本将剑法练成,但总觉得,还不够。”

  “不够,”幸村失笑,“你对自己要求天高了。”

  越前摇头,“不,如果仅此而已,根本练不出剑谱的精髓。”

  “既然如此,明日我陪你练吧。”

  “可以吗?你不是还有公事……”

  “那不要紧,”幸村凝视着他,目中含笑。

  “那好。”

  “今天就练到这吧。”越前放下剑微微喘息。

  “也好。”幸村仰头,天色阴暗了下来,黑沉沉压得人似透不过起气来,许是要下暴雪了。远处天空一道粗曲的白隙横狞在黑幕之间,像要将整片天劈开了般。

  “走吧!”

  越前披上裘衣,回头道:“我去一趟知香苑,赤泽小姐说有事找我。”

  幸村抱琴动作一滞,忙道:“龙马!”

  “你先回房吧,替我把琴带回去。这个邀约,我必须去。”

  他犹豫片刻,终于妥协,“龙马,你要小心那个女人。”

  越前顿时失笑,“她又不是什么恶人。”

  幸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但是……”

  “我知道,我会有分寸的。”

  望着越前离去的身影,竟与天空那狰狞的裂隙融在一起,好似欲被撕裂开一样。幸村心头一颤,隐隐不安。没有阻止他,是对是错?

  赤泽知香子手攥罗帕倚在窗棂边,漂亮的眼睛飘忽不定,时不时瞟过来。

  而越前亦是自进门坐下后便一直保持沉默,对方不动,他也没理由主动。

  “越前公子,”好半晌,她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深吸气道,“公子智慧过人,可明知香子相约何事?”

  越前瞧着她,谦道:“小姐心思缜密,越前拙笨,未能领会。”

  心中暗叹,怎可能不知道,只是暂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和四井绿不一样啊。叫他着实为难。

  她咬咬下唇,“爹爹念我年近婚嫁之龄,欲将我许配于主公。”她停顿了下来,浅褐色的眼睛注视越前的侧颜,“可主公乃旷世奇才,一代霸主,知香子唯恐高攀不起。公子以为如何?”

  越前淡笑道:“小姐天生丽质,不该如此自贱。”

  见越前神色从容,不为所动,又道:“公子可觉得知香子哪处不够好?我……”

  “公子,请喝茶!”水榭外进来一丫鬟献茶。

  越前朝递茶丫鬟多瞧了几眼,又低头注视茶杯,茶是冷的,他微微眯上眼,道:“小姐怎会认为自己不够好?”就着杯沿抿了一口凉茶。

  知香子低下头,良久不语,再次抬头时,眼眶已微红,“公子与主公感情甚好,旁人无处插足。可主公志在霸业,公子何苦自毁前程。但知香子却不同……”她激动回头,见越前脸色青白,一时间竟怔住了。

  越前本是听到她提起他与幸村,正欲起身,怎料眼前陡然一阵恍惚,浑身热血似被冷凝,身体僵滞,心跳蓦然钝弱无力,模糊间只见一双美眸在眼中渐渐淡了去,最后被迷雾覆盖,趋于黑暗……

  年幼的记忆在黑暗中旋转,发出刺白的光,迷煞双眼。

  “咝咝”血色的信子在眼前不断吞吐,他跌坐在地,双腿已然不听使唤。

  “龙马……”年稚的孩子惊骇地回了头,瞧见不远处自家老爹难得一见的惊慌面孔,不由得怔了一下,再回头找寻那吞吐着信子的大蛇,陡然发现那瑰丽的蛇身已近在咫尺,煞时惧青了脸,惊叫着往后一跃,但见那团黄黑相间的物什朝他迅猛袭来,小腿上骤然痛得发寒,他睁着褪去颜色的双眼,浑身僵硬。视线渐渐变成白芒,它还在那里……脑海中逃跑的意识被渐渐剥夺,原本就无力动弹的身体更是随着意识的模糊松软下来。

  “龙马,龙马……”

  臭老头……

  猛然撑开眼,刺目的红光包绕,这是哪?浑身好似脱了力一样。

  “越前!”赤泽吉朗低下脸,满目含忧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身体有哪出不舒服吗?”

  他猛地坐起来,本就无力的身体经这一折腾,顿时失了支撑,跌靠在赤泽臂弯。

  “我怎么了?这是哪?”

  赤泽沉默片刻,才扶正越前的身体让他靠坐在床头。

  “这是我的房间,”他突然后退一步,跪倒在地,“越前,都怪我疏忽。舍妹年幼无知,请你原谅她,她只是被感情迷惑了心眼。”

  “到底,怎么回事?我只记得喝了茶后突然就心力钝弱。”

  “知香子在茶里,下了毒。”

  越前面色骤变,“下毒?你是说我中毒了?”

  “不,我已经帮你解了毒,幸好我及时发现。知香子她其实心肠不坏,越前,我求你,求你原谅她,千万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主公,不然,不然她就完了。知香子对主公倾心已久,如果主公知道了,她就……我会好好管教她的,我向你保证!”

  越前呆怔地看自己双手,根本没听进他的话,只是低声呢喃,“我怎么会,中毒?不可能的,是巧合吗?”

  “越前……”

  那天晚上,他又昏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自己已回到房中,幸村握着他的手守在他床边。

  “精市。”

  “龙马,你醒了?”幸村惊喜地坐直了身。

  “我,怎么回来了?”

  “赤泽吉朗昨夜送你回来的,他说你累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昨夜整夜没敢合眼,在心中自责了几千万遍,如果昨日阻止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已经没事了。”他黯下眼色,又陷入迷惑。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幸村抓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越前抬头道:“精市,是我自己要去赴约,你何须自责,如果不去,我永远也解不开这些谜团。”

  “那你可解开了?”

  他摇头,“反而多了谜题,但是,此去并非没有收获。”他犹豫地看了幸村一眼,“我被下了毒。”

  “什么?”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会中毒。我的体质遗传自那个臭老头,天生奇异,百毒不侵,怎么可能会中毒。”

  幸村顿时也沉默了下来,“所以上次茶中被下了毒,你就将计就计喝下了?”

  “他不可能知道的。没有人知道……”越前自言自语。

  “知道什么?”

  “我并不是任何毒都不怕,你还记得我对蛇天生敏感吗?”

  幸村点头,此事怎会忘记。

  “我虽百毒不侵,却惟独怕蛇,一旦中蛇毒,毒发将比常人要烈上数十倍。所以一旦中毒,一炷香时间内不解毒,回天乏术。”

  幸村惊地站起来,捏紧他的手,“你……”他心中又忧又急,却也又喜又怜。

  “龙马,你怎可以将自己如此致命的弱点说出。”

  他的脸上浮起浅笑,被幸村握着的手已疼得发麻,但他还是任由他捏着,“你又不会害我。”

  幸村心头颤动,胸口涨得发热,一把揽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处,声音颤抖,“如果……”

  如果对方想置龙马于死地,他今日是否就见不到他了。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从未试过如此惊慌,如此后怕。

  “我身上有解药的。”越前轻抚她后背,这个叱咤南郡,威震中原的霸主竟会再他面前暴露他的害怕,越前心中百味渗杂,“我表姐菜菜子医术高明,她制出独门解药。所以我并不是完全没有防范的,只是当时急于触及真相,铤而走险了,加之一直疏忽,我没想到居然有人知道我的弱点,所以……”

  “铤而走险?对了,蛇毒入血才会毒发,你说她在茶中下了毒?”

  “昨日晚宴间,我被蟹腿割破了舌,茶中有蛇毒,经舌尖破溃处入血,比之被直接咬伤,毒发更快。我明知那是冷茶定然有异,却还是铤而走险了。那个人,竟连这一点都算上了。”

  “这么说,那个人知道你的弱点。”

  “恐怕不止如此。我不止一次怀疑过幽冥宫宫主,但是我并不认识他。不明白他如此纠缠意在何处,但是他故意留下的种种迹象,却又直指幽冥。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派人探查幽冥很久了,却毫无收效。天下有我立海无法探知的情报,也惟此一家了。他故意利用这些案件与你周旋,实在令人费解。但有一点,龙马,这个人可能认识你。”

  越前摇头道:“可能性不高,我当日入中原不久,与幽冥宫的人有点小争执,不久后就受幽冥宫主邀请相见。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是听到我的名字才想见我。倘是在我之前周游岛国时相识的人,又何必遮遮掩掩,不现真面目,甚至动用武力,之后又三番四次挑衅。

  幸村垂首寻思片刻,又问:“龙马,令尊和令堂此前可到过中原?”

  “他们……没说过,但臭老头应该来过吧。他对中原很了解,这次就是他把我踢出谷让我到中原来。我娘就不清楚了,不过若她来过中原,不可能无人知晓。”

  “为何?”

  “娘的绝色容貌,世间少有,我从未见过比我娘更美的人。而且她武功深不可测,学识渊广,世人若见上一面,定永生难忘。”

  幸村笑道:“这可让我好奇了。世间绝色女子,我也见过不少,但既然你这般说了,想必令堂是貌若天仙,纤尘不染了。你便是一个活生的证据。”

  越前霎时耳根发热,只好睨了他一眼,“臭老头叫越前南次郎,我娘原娘家姓竹内,闺名伦子。”

  “越前南次郎?这名字甚是陌生。令尊若来过中原,不可能无人知晓啊,倒是竹内这姓氏有所耳闻。回头我派人查探一番。”

  “你认为和我爹娘有关?”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但越前这姓氏确实除你之外,从未听闻。我统领立海虽只十数年,但江湖中上溯三百年的要事名人,我都熟记于心,应该不至于判断有误。不过还是深入查探一番为宜。”

  越前犹豫片刻,道:“精市,我爹娘似不愿在外世显露身份,你……”

  “放心吧,我会让人谨慎暗访的。”

  二十八、痴心妄想

  次日将近晌午,越前才慢悠悠起了床。想来幸村是又有事了。这会洗漱完毕也未见他出现。他立于门前犹豫片刻,才推开出去。

  门外佳人已久候,见越前精神饱满出来,不觉喜上眉梢,“公子!”

  越前佯问:“找我有事?”

  知香子上前,眉心敛忧,“公子,前日你晕倒了,知香子吓得魂不着体,现在身体可好了?”

  越前点点头,“已无大碍。”

  “哥哥说公子身患旧疾,我爹识得关中名医,我去求爹请来吧。”

  越前摆手,“我已经没事了。”

  旧疾?越前暗自冷笑,“令兄安在?”

  “哥哥昨日出去后就没回来。爹也正找他呢。”

  忽听外头喧闹不止,越前心下一凉,怕是真的出事了。

  “外头有事,我先行去看看。”

  话说着,人已出了厢苑。

  匆匆赶到大厅,只见幸村手持折扇坐在正位上面露愠色,赤泽吉朗被双手后擎押跪在堂前。越前默默吐气,走进厅中。

  “精市,怎么了?”

  幸村见越前出来,顿时愠有所缓,“今晨在济州起反了。”

  “主公,主公明察,小儿吉朗为人忠厚怎会造反呢。他也没这本事啊。”

  幸村冷哼一声,“若非血玉早已被我换回。恐怕他已率领立海麾下百万军队攻进立海城了。”

  “什么?”

  “精市,血玉怎么了?”

  幸村弓身从越前腰间取下血玉,“你对人少有防备,血玉前日已被他掉包了。我发现后把它换回来。不想让你担心,故没告诉你。”

  “将这血玉赠与你,原是望能便于你行走江湖。这血玉是我的身份象征,此玉一出,即代表我。立海上下待持玉者如待我。但它同时也是一张最高军令,我立海麾下数百万众,见令如见人。军令下达,不得违抗。”

  越前此刻已惊得杵在原地,怪不得他们见到血玉都大惊失色,怪不得说幸村视他极重。把最高军令交给他,就是将整个立海交给他了呀!

  “我……”

  “龙马,我不希望你有压力,才没相告详情,若你知道血玉的意义,定不肯收下。血玉在我这只是一个象征,没有血玉我也一样能号令立海诸众,立据南郡。但血玉在你身,却可让你遍行天下,畅通无阻。”

  越前垂首低喃:“你可想过这种情况?”

  幸村面色一僵,陷入沉默,良久才轻道:“是我情切了。”

  越前掩下眸子,转身背对他,“你可记得我说过的话,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若有天真不幸为之。越前龙马定远离中土,此生再不会见你。”

  他背对着幸村的身子微微颤抖,但其言语却坚定无丝毫动摇。

  幸村心头一颤,掌心沁出细汗,瞧着那纤瘦的后背发怔,不觉点了点头,“谨记于心。”

  “哥,你怎么了?”知香子匆匆忙忙赶到大厅时,看见兄长被捆押跪在地上,顿时神色慌乱,上前跪在他身边急切地问。

  见赤泽吉朗别开头不语,她又想去解开绳索,不料却被押解的侍卫推倒在地。

  “公子,哥哥犯了什么事?”她转过头来,一双美目盈满惊慌。

  “他,勾结平司朝廷起兵造反。”

  知香子瞬时觉得天旋地转,“怎么会,哥哥一向忠厚老实,对主公对立海绝无二心,怎么会造反呢?”

  越前瞧着赤泽吉朗灰淡的眼睛,心中不免苦涩,“赤泽,你接近我,为了什么?”

  赤泽吉朗抬言注视着他,继而转向幸村处,渐渐眼露嘲讽,却也不作声。

  “我记得你在火舞晚宴那晚,邀我共舞,但其实,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幸村吧。”

  赤泽惊愕抬起头,“你……知道?”

  “你对我是真情或假意,怎可能不知道。”越前淡淡勾起笑意,“交作辞令,可辩人真伪。”

  “哥,你,你……”知香子惊得无以言语。

  “吉朗,难道你对主公……你怎这般糊涂,”赤泽一郎气得面色青白,浑身抖动,“你竟干出这等事来。你怎可对主公有非分之想,何况你根本就是……就是男人啊。”

  “男人又怎样,爹,这世界没规定男人不可以爱上男人。”赤泽吉朗忽地大声斥吼,与之前一直憨厚耿直的形象相去甚远,“你强迫知香子去接近主公,要她迷惑主公,有朝一日登上主母之位不也一样心存妄想吗?更何况知香子根本就不想嫁给他。她从见到他之后就已经不听你摆布了。”赤泽指着越前,双眼激动发红,胸脯剧烈起伏。

  “你说什么?”

  “知香子爱的人是越前。”

  “知香子……”赤泽一郎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女儿。

  知香子双膝顿时一软,跌跪在地,“爹,知香子……不想当立海主母,之前您要我接近主公,我虽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可自从见了越前公子,与他相处后,知香子已无法听从爹的安排。”

  “你们这不孝儿女。”“啪啪”两声巴掌,狠狠甩在赤泽兄妹脸上,顿时各自浮肿起来。

  赤泽一郎扑通跪下,“主公,赤泽一郎管教不严,儿女不孝,让主公蒙辱,万望主公恕罪。”

  幸村冷冷一哼,不作言语。

  越前注视着一直不出声的赤泽,又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弱点?是谁让你下的毒?”

  赤泽吉朗睨了他一眼,那如子夜般的眼睛蓄满憎恨,竟使他顿觉咽喉被扼住一般,难以呼吸。

  越前沉住气,再问:“你是幽冥宫人?”

  赤泽吉朗身形一顿,似有惊异,但还是不肯作声。

  “他不是。”幸村忽道。

  “你怎知道?”

  “他虽非幽冥宫人,但他后面那个人,却与幽冥宫有千丝万缕之缘。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幸村紫目迸出寒色,投射到赤泽身上,如冰剑穿心,令他浑身有如被冰固封一般。

  “来维克里之前,就有告朝廷正蓄意窃取立海内部机密。想必此任务当归丞相佐伯康元莫属了。近半年来,立海密驻平司境内的驻点陆续被从内部入侵,其中被窃取情报,均由你协助操作。我与越前来到维克里,不久你便接到新任务,找到我的弱点。没错吧?”

  赤泽吉朗跪地双膝隐见颤抖,垂下的脸被额前长发所遮,瞧不清他的表情。

  “吉朗,主公说的是真的吗?你,你为朝廷办事,要谋害主公?”

  得不到回答的赤泽一郎眼神忽地涣散,往后跌坐在地,面目惨淡。

  “公子,哥哥一定是被人骗的。”知香子上前拉住越前的衣服下摆,双眼蓄泪楚楚可怜。

  越前回头面向幸村,“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你?”

  “他背叛立海,蓄意谋反,欲将我与立海置于死地。若说是为了我,岂非可笑之至。”

  越前微微垂首,道:“他是想斩断你的护翼吧。”

  幸村冷哼一声,讽意十足,“就凭你?你未免自视太高了。我纵横立海十三年,若这么容易被你斩下护翼,岂不让人耻笑。你从头至尾一举一动,我均了若指掌,你真以为我耳目闭塞如斯?三年前我救下你父亲让维克里并入立海,你对我的妄想,我只当你年少无知,不加追究。不想三年来你处心积虑竟想我屈服于你。”幸村脸上显现冰冷笑意,“对立海百害无一利的你,留作何用!”

  知香子冰冷的身体忽地剧烈颤抖,身躬朝前一扑,前额撞到地上。霎

  时鲜血泊泊,“主公,主公饶命!哥哥被情感蒙蔽,并不是有心加害

  主公,求主公饶他不死!知香-----愿以抵命。”她不断地用染满鲜

  血的额头磕地,撞击声不绝于耳,“主公,求您不要杀哥哥!"声嘶力

  竭,那娇美的容颜已然失色,那清澈的眼眸蓄满悲痛。

  越前心神微恍,握紧的手心,冰凉冰凉,摊开来,腊月寒风瞬时将冰

  凉陈结。浅金色的瞳孔慢慢换散,那磕撞的声音在耳边尖叫升腾。

  他感觉到胸口的粘腻,铸满铁锈的锁键将跃动的心狠狠捆缚,刹那间夺走他的呼吸。

  “精市,”咽喉处似被什么卡住,声音变了调。

  他无措失神的样子一刻也役离开过幸村的眼睛。

  “龙马,你太善良了!”

  “我不想再看见死人。”他的身体在颤抖,望着知香子血肉模糊的额

  头默默闭_上眼。

  “知香-----”赤释吉朗猛力挣开压制着他的人,接住摇摇欲坠的知

  香子,“你怎么这么傻?”

  “龙马,你太善良了!”

  “我不想再看见死人。”他的身体在颤抖,望着知香子血肉模糊的额头默默闭上眼。

  “知香子……”赤泽吉朗猛力挣开压制着他的人,接住摇摇欲坠的知香子,“你怎么这么傻?”

  “哥,爹不能没有你。”

  赤泽吉朗失神地望着那张苍白温柔的脸,是啊,那个男人,他的父亲不能没有他。赤泽低低吃笑,一直都把他们兄妹当作筹码。当然不能失去他,在那个人眼里,他比知香子有价值的多,赤泽撇过脸看着一直跪在后头丝毫没有动静的人,呵,知香子的命能换回他的,当然是不错了,是吧?

  越前探手入怀摸出红色丹丸,上前递给赤泽,“给她服下,她流太多血了。”又将知香子腰间的罗帕取下将她额前的伤口包扎起来,一直到做完这些事,赤泽吉朗的目光都没有离开他。

  “为什么?”

  “她没有错。”

  “那我呢?”

  “你错了,但罪不致死!”

  赤泽吉朗灰淡的眼睛蓦地浮起涟漪,神色也开始恍惚。

  越前站起身重新回到幸村身边。

  “那天我确实是想让你就那样毒发的。”赤泽垂下头去,“但是那个人要我立即给你解毒,呵,明明就是他告诉我你的弱点,到头来却又让我救你,我不甘心……”

  越前霎时惊愕,“那个人是谁?”

  赤泽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丞相大人让我听命于他。他一直都带着面具。而且每次都只出现一瞬时就消失了。”

  “那他为什么让你下毒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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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2:53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知道。上头的事,我只照办而已。我骗知香子去请你来,找机会向你表明心意,然后我就在茶里下了毒。”

  “哥,你……你下毒?”知香子方醒来听到这骇闻,又是惊得揪住他的手,“哥,你说会帮我,是骗我的吗?你是想毒害越前公子?”

  赤泽别过头去,“对不起,知香子!”

  “为什么?越前公子是好人,你为什么……”

  “我起初并没有要害他,我的任务只是找到主公的弱点。看到越前拿着主公的血玉,我虽不愿承认,但也暗中做了猜测,所以,我才让你带越前上兰悉山,然后带主公去那里,当时主公的表现……已经证实了,越前……就是他的弱点。”他默默合上眼,“一直以来都利用你对我的信任,还有你对越前的感情,知香子,我不配当你的哥哥。”

  知香子顿时捂嘴痛哭,“我……我没有怪你利用我。但我恨你这么作贱自己。呜……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也爱着主公吗?为什么还要替别人找出他的弱点,为什么要带兵造反?”

  赤泽默默低头,不发一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无情无欲的人才会无所牵挂。弱点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只要不变成负担。”越前忽然悠悠道。

  赤泽猛地抬头,迎上越前专注的眼睛,良久,眼底闪过复杂,“一旦弱点被他人掌握,万劫不复。”

  “攻击对手软肋,乃人之常情,因不愿被人挟制而成无情无欲的人,莫不悲?”

  “哼,他朝你被人用以要挟主公,再说不晚。”

  “他朝之事,多有变数,何苦杞人忧天。”越前淡淡回道。

  二人相视良久,赤泽忽地撇开脸,“你明知我会毒害你,为何还要来?”

  “我不知。”

  “我之前在吃饭时下过毒,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

  “既然如此,为何对我没有戒心?”

  越前忽然就笑了,“我并不是对你没有戒心,我是对赤泽小姐没有戒心,知她为你利用,仍执意前往赴约,是想知道他要在我身上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结论?”

  “虽然还不清楚,但我也开始心中有数了,他让你下了两次毒,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百毒不侵,惟惧蛇毒。命你下毒后又为我解毒,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要我死。那个人,一而再地派人杀我,却每每在最后一刻收手,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要杀我,而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一些他想要的东西而已。”

  “龙马,他想要什么?”幸村忽地转身来问。

  “不清楚,但一直以来都策划着一些事,引我去做。让伊武深司来杀我,却在最后逃走了,他受的伤明明远轻于我,根本没有必要逃。应该是那个人吩咐他适可而止吧。”

  幸村眉眼微微凛起,道:“幽冥宫与朝廷勾结,你以后万时要小心。朝廷针对的是我,幽冥宫要的是你。”

  “他已经开始了解,甚至熟知我的性情和作风,与我周旋之时时常利用这一点,让我不得不顺着他铺好的路走下去。”越前望着厅外晴空,淡淡说着,“他倒是对自己的洞察力和判断力极其自信。”

  “莫非他一直在近处观察着你?”

  越前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倘若他轻功内力、智慧修为在你我之上的话。”经过这么多事,越前心中虽没什么底,却也心知自己远远不及那人。对他所做的一切,也多了欲探知解开的决心。

  厅外匆匆进来一人,“禀主公,柳生右使急件!”

  “传!”

  接过急件来看,幸村脸色渐变阴沉,浑身散发的寒气逼人,“不自量力!”

  “怎么了?”

  “南朔边境,耶钐扰侵,哼,不自量力!凭他耶钐巴掌小国亦妄想犯我立海南朔,我看是平司在背后撑腰吧。”他冷瞥了一眼信件,“想让我背后受敌,两边受制?”

  越前接过急件仔细浏览一遍,“你要回立海?”

  “柳生在信中并没有求援,有他和莲二在不必担忧。你我明日起程赴西域,冰城恐怕也开始不安宁了。”

  “那他们呢?”

  幸村微微眯眼,冷扫过跪在地上三人,道:“赤泽一郎教子无方,使女迷惑主上,现撤族长之职,由其女赤泽知香子继任,赤泽吉朗勾结朝廷,偷盗军令,意欲谋反,论罪当诛。念事态严重,即日押送回立海,交由刑司着处查办,按律论罪。”

  二十九风云暂别

  “他会死吗?”

  渐入西境,寒意尤胜,狭小山道被白色覆盖,蜿蜒挺入云海深处。越前掸去肩上的雪花。雪裘下摆被风肆意凌虐,寒意自下腰上袭。

  “执政治国,审于法荼。律法不严,赏罚不分,势如散沙!赤泽吉朗既己犯法,若姑息不理,菲明君所为。”“但他已有悔过之心。”

  幸村回头看着他,淡笑摇头,“龙马讲的是仁德宽厚,那是为君之道,却不是为政之道,君主仁爱天下,惠得民心,此乃为君之道。为政之道讲求例律严慎,赏罚分明,君主应仁爱天下,却不可不以法节之,否则天下势必大乱了。”见越前不再言语,幸村牵起每绳低声道:“江湖险恶,朝廷灰暗,当中尔虞我诈,不与外人道。如今平司与云朝战事紧张,立海与冰四境骚乱,朝廷内部各党纷争,世乱之日己已不久远。”

  “离家之时,我娘再三嘱咐,要我切莫多管闲事,惹是非。如今我却惹出这么多事来。”

  幸村笑道:“那并菲你愿。”

  灰霾的天空拉出一道刺白光痕,被群云纠缠其间,光影斑斑。素白的花排落在掌心,化作丝丝冰凉渗入肌肤。“龙马,你很听你娘的话。”

  越前一怔,迎上幸村的笑眸,顿时羞恼,“那是……娘希望我作一个平凡人。她知我好胜,故自小教我抚琴静心,潜修内力。之教我防守之术和逃身之用的轻功,却不教我武功。大概也是不想我因好胜惹事。”

  “你娘是个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不过,她的心愿已成。”

  “怎讲?”

  “你的好胜,已日渐被淡静磨钝,心性不浮躁则不易惹是非,至于多管闲事却不并不一定是坏事。”

  越前眉梢微扬,轻笑道:“你很精于说道。”

  幸村一听,亦微微笑开,淡紫色的眸掠过一抹柔色。

  “小心,此处山道险隘。”蛇道背靠雪山,边临深崖,狭窄得刚好只容得下两匹马并驾,幸村见龙马忽地往崖边逼近,不由地惊唤提醒。

  越前低头望崖下,怔怔有神,一时竟也没听见后头幸村的话。

  “龙马,怎么了?”幸村眉头皱起担忧,跟着他放缓速。

  越前抬手一指,“那是……药中之王,难得一寻的灵草血莲!”

  幸村依着他的手看去,只见半山腰的峭壁上竟长着一株奇草,叶色通红,似血欲滴,在冰雪点缀下,艳丽冰晶,奇丽无比。

  “这血莲很难遇上,是医者梦寐以求的圣草,能医百病,起死回生。而识武之人食得更能增强功力。竟在此遇上了。”越前目中隐隐泛亮,甚是欢喜,只是那草生在离崖顶二十余丈,如此险峻,要想摘得,恐怕甚难。

  幸村见他脸上有恋,目光胶着在那处,胸口不由一暖,道:“你想要么?”

  越前回神,见幸村面上带笑,“不必了,太险峻了。”

  话刚说毕,却见幸村已提气跃下,紫影在崖上失了踪影,越前一惊,欲抓住他已不及。

  幸村这时凝神聚气,全神贯注,耳边风声呼响,双脚在崖壁急踏而下,一转眼已攀下二十多丈,眼见那血莲在身侧不到一丈,忽地双手往崖壁上一撑,攀住石壁稳住身,哪知脚下一滑,攀扶不住,身体向下急滑了数丈,覆盖在崖壁的碎雪纷扬落入崖底。

  越前在崖顶看得惊呼出声。幸村额上沁汗,好不容易勉强抓住崖边一树根,心下惊异,想这树根撑不了多久,顿时沉下神寻思,忽然心中一动,右手攀紧树根,左手探入怀中摸出当日越前相赠的短剑,以牙咬住剑鞘,拔出短剑,用力向上插入壁内,放开右手向上攀去。见那灵草近在身旁,伸手一挥收入袖中。此时丹田内息直往上提,集气于全身,拔了剑上纵,竟飞上了十数丈,再以脚踏石壁向崖顶冲去,临到崖沿,只觉腹中气息忽顿,心下一惊,再看那崖顶,还差半丈。正觉无力欲往下坠去,却忽然身子一轻,肘上有力按住,正是在崖边等待的越前。

  他见幸村下崖为他摘灵草,心中悲喜交加,又见他几度落险,更是惊惧不已。这十几年来未有的极端情绪全在一时发出,看幸村已临到崖边反滞气不起,惊乱之余忙抓住他的手向上一提,二人稳落在了崖上。

  幸村刚稳住身,把短剑收入鞘中从袖内摸出灵草,递给越前。

  越前伸手借助,却微微颤动,默默把它收好,才抬头望着幸村已然恢复的笑脸,唇口微动,却片语未出。

  半晌才叹了一气,“你轻功还不如我,如此莽撞,若是不慎落入崖下,失了性命怎么办?”

  幸村知他是担心自己,顿时眉眼微勾,刚才那惊险的一切也觉值了。“我现下不是没事吗,多亏了你这把短剑。”

  “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幸村望着远方被山头掩去一半的天空,依旧压迫的紧,“暴风雪不宜行路,我们寻个地方避一避吧。”

  越前仍是垂首,默默点头。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越前蹲坐在青石板上环顾山洞四周,幸村去找木柴了。他下意识攥紧了冰冷的手,心神稍有些恍惚,直到瞳孔映入了微弱的红光,肌肤触及细淡的温暖,才终于回神发现幸村已生起了火。

  “你……”他顿时有些茫然,这个男人怕是从未做过这样的活吧。平素一直有丸井跟着,立海的首领正在生火。看着他此刻生涩笨拙的动作,越前忍不住笑出了声。

  幸村回首疑惑,“笑什么?”

  越前忙摆手说没事,眼底的笑意却是有增无减,身体渐渐被暖意包绕。

  “龙马,过来这边。”生好了火的幸村将外褂脱下铺在火旁的裂石上示意他坐下。

  越前顿觉胸口被热流冲撞,站立不稳,“你……”眉上微皱,将外褂抽起重新披上幸村的肩,“穿上!”

  “地上冷。”

  “你不穿外褂就不冷么?”望着被乱石和风雪掩住的山洞口,渗入缝隙的寒意更甚了,外头风雪已愈渐凛冽。

  蹲坐在火旁,伸出手感受那点点透入肌肤的温暖,回首,见幸村还在失神,“精市?”

  “唔,”他安静地注视着火光摇曳的金眸,“饿了吗?”

  “嗯?啊!”

  从包袱拿出干粮递给他,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精市,你在立海很多年了?”

  幸村一愣,听他语气是想了解他的过去,心下微喜,“我统领立海十三年了。”

  “十三年?”越前停下咀嚼动作,“你今年……”

  “二十有五了。龙马初入舞象之年吧,我可长了你九年。不过某些时候你甚至较我还冷静淡定。”

  “九年?”越前反复呢喃。

  “莫是嫌我老了?”

  “诶?”越前瞧见忽地靠近的脸霎时眼神闪过慌乱,浑身热意好似全都聚集到了耳根,“二……二十五不算老吧。”

  湛紫色的眼睛黯下异样,“我十二岁立据立海,十三年来逐渐势及南郡。就连那皇帝也只能默许我称霸南郡。这些年来未敢犯我立海半分。一直以来朝廷、立海和冰三方鼎足,表面相安无事,实则波潮暗涌,朝廷与云朝连年征战,立海和冰倒是收了不少渔利。归顺的城池不在少数。朝廷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正准备回收失地呢。不过……”紫眸微厉,“立海可不会坐以待毙。”

  越前淡淡地瞥过幸村眼底未及掩盖的野心,“精市,你知道这风为什么会这么冷,这么强凛么?”抬手感受透入石缝的风。

  “因为它在这里!”见幸村面上似有疑惑,又道,“风无处不在,或柔或刚,或温或寒,均因地而异,随季节而变。南国风柔和温湿,北国风冰寒凛冽,风之所以冷冽,独领风骚,之于其气候与地势,此所谓得天独厚。倘北国风至了南国,待如何?”

  “得势一时,终将消弥殆尽。”幸村半似呢哝地回应。

  “那南国风若至了北国又如何?”

  “被吞没消散,在劫难逃!”

  柴火的“噼啪”声在偌大的山洞内经久回响,鼻翼间充斥了燃烧的味道,倍感不适。洞口的碎石忽地滚落,寒凛的风鼓入洞内,将那神展身姿的火焰挤压得曲弓了身。

  越前站起身躯堵住洞口,温热的双手瞬时又回到冰红状,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用干树枝在洞口堆积起来。

  待把洞口掩实后回到火旁,幸村已闭上眼靠在一旁石壁上,越前走近去又添了两把柴,把火拨旺了少许,坐回原位也准备睡一会。

  幸村这会却又睁开眼,朝越前这边挪过来,将疑惑的越前揽近身,让他靠在肩上。

  “这样舒服点,”见越前略有挣扎,又补了一句,“你平日本就嗜睡,现下委屈你了,先将就着,明日翻过这座山就到冰城边境了,到时再找客栈。”

  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靠在幸村肩上的脸轻轻蹭了一下,低声咕哝着“哪有委屈”。

  闭上眼,鼻间满是幸村身上独有的味道,淡淡的兰香,睡意袭上来,意识渐远,遥见梦境。

  身体被温暖环绕,无限慵懒。身下柔软的触觉让人忍不住来回磨蹭。忽地,迷糊的意识拉近,他猛地撑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眼皮下酸涩感迫使他半眯着眼。惊觉自己正躺在幸村的雪裘上,难怪这么柔软,身体上下包裹着两件狐裘大衣。

  “你醒了?”低沉的嗓音在山洞中显得格外深幽。

  “精市,”揉着眼坐起来,见幸村一脸沉色,忙问,“发生什么事?”

  幸村抬手掸去肩上的碎雪,“柳生传了书信来,立海边朔濒危。佐伯那老狐狸,煽动边朔数个部落围攻立海。”

  将身下的狐裘抱起上前披上幸村的肩,“那你要怎么办?”

  幸村沉默片刻,又抬眼望见越前正动作生涩地替他把裘衣拉好扣紧,不由得柔下神情,“我现下必须回立海一趟,那老狐狸是非逼我出面不可。但冰城内如冰晶迷宫,我不放心你一个前往。翻过这座山就到了边境,再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就是冰的地界了。你在那屈支郡等我可好?那边的事会尽快办好,届时快马加鞭与你会合。”

  越前垂头想了一下,点点头道:“那我就先行一步。”转身要去帮他牵马。

  “龙马,”幸村低低唤了一声,见越前回过头来,又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将那纤瘦的身子揽入怀,“你要小心。”

  怀里僵硬的身体咋闻这句话,顿时软了下去,“嗯!”

  “下雪天尽量找地方避,别急着赶路!”

  “嗯!”

  牵过坐骑“逐云”,幸村跨身上马,“等我回来!”

  “驾!!!”

  越前看着与山色融为一体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被山挡住了视线。明明只是暂时分离,为什么觉得放在胸口下的手掌心,如此空落。离家这么久未曾有过如此深的孤寂感啊!

  绕过这段崎岖的山路,马蹄声渐渐急促。越前坐直身俯视前方,终于到了吗。这些天风雪密集,光是翻过这座山就花去了两日,一路上走走停停,山路崎岖蜿蜒,又一面临渊,他确实不敢犯险。加之幸村当时一再叮嘱,是以风雪稍大时候就找地方停下来。这几天光是啃干粮体力已有些不济,这会见到城镇,心下不免欢悦起来。

  一拉缰绳,“追风”扬蹄飞奔起来。

  边城小镇却不乏热闹,越前牵马进了城门,时值集市,喧闹非凡。各色各异服饰的人来来往往,并不显得突兀。他拉紧了裘衣轻轻呵气,白雾瞬时缭绕。

  刚下过雪的边镇妆点在银白之中。路边稀疏的树木枝干上挂满了银白雪花,垂落的雪丝张扬着妩媚的身姿。

  他牵着马一路从闹市走过,完全不同于南方的风土令他淡漠的脸上掀起了数日来久违的微笑。再一探腹,真的是饿了。瞧见前头有家客栈,不觉加快了脚步。

  客栈不算大,倒也干净宽敞,越前从马上抱下琴和包袱,将马交给店家径自走入。这时正值午膳时分,客栈内几近坐满了人。越前稍稍环视了一圈,见那角落坐着的素衣男子桌上放着上等宝剑,不觉多瞧了几眼。

  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叫了几个小菜和一壶热茶,安静地吃开了。这边镇的食膳倒是颇有特色,他微微眯眼呡了一口热茶。身体从里到外顿时温暖许多。

  “呵,陪大爷喝酒时你的荣幸。过来,过来!”客栈另一头喝声传来,带着几分醉意的淫笑。接着又是几声附和,原本嬉笑谈话声不断的客栈顿时安静了不少。

  “公子,别这样!我……我不会喝酒!”低弱的女声伴随着明显的颤音。

  “没关系,不会喝我教你喝。”

  “不要……”

  越前夹菜的手稍稍顿了一下,又继续旁若无人地吃起来,客栈里又恢复了原先的喧哗。

  “大爷的酒可是上等的十里香,赏多你几杯。”

  “唔唔,唔……不,咳咳……”半杯酒洒了一半,全数落在女子那粉色衣上。

  “再来再来!”

  坐角落的男子手摸上宝剑,脸色暗沉。

  “如此美酒,就这样浪费了,可真是可惜。”

  清稚温润的嗓音夹带着少许讽意,客栈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全都朝发声处望去,只见一白衣少年一手执茶壶,一手扶茶杯,淡静的神色好不惬意,倒也不像是刚说出那句话的人。

  “你是谁?”那男人推开软瘫在他身上的女子,一脸不屑地转过头盯着白衣少年。

  “问别人名字前不该先自报家门么?总是有那么些不识礼数的人。”少年头也不抬继续斟茶自酌。

  “你这小鬼,不想活了。敢找茬找到你佐佐木大爷这来。”那男人站起来走到少年跟前。

  “幸会,在下越前龙马!”越前仍是不该面色夹菜吃。

  佐佐木脸色阴骛上前一拍桌,大喝道:“我管你是谁,你是外地来的吧,大爷我就姑且原谅你不懂礼节,哼!”正欲转身,背后传来平淡的回话。

  “不才要讨教一下所谓的礼节。”

  佐佐木回头,笑得不怀好意,“那倒也是,小鬼头是要了解一下礼数,不然长大了就不得了了。大爷我就教教你吧。”说着伸手捏住越前的下颚往上一挑,“哼,长得倒是不错。投错胎了吧?你娘把你生错性了?哈哈哈哈……”

  淡金色的眼眸难掩讥讽,唇角一勾,道:“这就是所谓的礼数?受益匪浅!”

  “怎么样?”佐佐木眼底闪过狎意,“跟着大爷当跟班,大爷保你衣食无忧。”

  越前端起茶壶,将最后一点茶水倒入茶杯,瞥见佐佐木身后的几个手下已将他团团围住。

  “这礼数可收受不起,”他冷笑一声,“不如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礼数吧。”

  “什么?”

  三十、武林旧事

  手一扬,茶杯向前一挥,热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快如离弦之箭,携带劲风直射向佐佐木胸前。

  佐佐木只觉胸口一阵炙热伴随着更为劲烈的如铁锤抡胸般的剧痛,霎时喉口微甜,唇角溢出血丝来。

  “你……”他瞪大双眼往后直退,狰狞的面目噙起巨怒,“给我抓住他。”

  围住越前的五个人立时欲拔剑出来,哪知还未及抽出已是数声惨叫,只见越前手中的筷子已然牢牢刺插在其中两人手中。

  “这下子都没办法吃饭了。”他惋惜一叹。见那余剩的三人已抽出剑朝他刺来,当下身子一斜,手向桌一拂抱起爱琴,向上凌空旋起,足尖轻点椅沿,直退至窗边。

  那三人见他已无路可退,顿时大喜,一并围攻上来。明晃晃的长剑映着窗外雪光,极尽阴冷。

  “好慢!”被逼至窗边的越前缓缓吐词,“比慢的话我可以更慢。”

  那三人见三把剑一起攻击竟数刺不中,一时也有些惊愕,却见越前单手抱琴,另一手朝前缓缓一拨,速度缓慢到竟可清楚看到手指关节。但意外的是那三把长剑当下就被挥飞出去,回落至地垂直插在那三人足尖不到一寸处。

  一时间,客栈内寂籁如无人般,那三人已吓得跌坐在地,不敢动弹。

  佐佐木立时怒极,“你们几个废物,他动作那么慢,你们居然还被打飞,废物废物!”

  越前轻轻一笑,“我就说我可以比你们更慢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功力了。”一直坐在窗边径自饮酒的男人低声叹道,“看似缓慢实际所见的只是手影罢了。”

  方才握剑欲出手的素衣男子这时也朝他多看了几眼,很快视线又回到越前这边。

  佐佐木恼怒地瞪着越前,“你这小鬼……”

  拔剑攻上前来,剑势阴狠毒辣,招招直取他命门。

  越前抱琴躲避来剑,丝毫不见慌乱。雪裘下摆飘飞,身子忽左忽右,脚步轻灵稳健,咋一晃眼绕到佐佐木身后去了。佐佐木气喘连连,根本连他衣角都没沾到半分,顿时发了急,双眼怒红,大吼一声冲上去朝他下盘刺去,哪知越前稍侧身躲过一剑,左掌朝他探来,微贴在他腹部一推,佐佐木即痛呼一声向后跌飞摔在桌椅上。顿时桌椅碎落,盘碟脆响。再一摸嘴角,血丝汩汩,一时间也吓傻了。

  “你……”

  越前回头一看自己那桌子菜已面目全非,被佐佐木的剑刺得桌椅都破烂不堪,顿时眉心微皱,不满之色浮上脸。

  佐佐木当下恼羞成怒,抬手拭去血丝,瞧见刚才那女人正蹲在离他不远处发抖,脸上又浮起狞笑,伸手一把抓住那女人的头发扯到跟前来,长剑架在她颈项上。

  “你竟敢惹到大爷头上来,我……我会让你后悔的。小鬼,你不是想英雄救美吗?过来啊!”仰天狂笑,“你敢过来我就割断她这漂亮的小脖子。”

  越前注视着他跟前的女子,她已然面无血色,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口唇张合发不出声来。

  “技不如人就喜欢耍手段。”越前低哼一声,瞥开眼望见窗台外纷扬着碎落的雪,想必是方才打斗令屋顶颤动抖落下来的吧。

  “你不是很想逞英雄吗。”佐佐木手中剑往下一压,那女子颈项处冒出血丝来,“那你就试试看吧。”

  “你不要太过分了。”一直坐在角落的素衣男子终于按捺不住了,“这可是皇土之下,竟敢如此肆意妄为。”

  佐佐木一惊朝他看去,“关你什么事,爷我就是王法!”手一压,那女子梗着喉泪落满面,连呜咽声都不敢发出。

  越前望着那把架在女子颈上的剑,脸色沉下数分。手抚爱琴,低声道:“竖子不可教也。”

  手指用力一拨琴弦,沉重的弦音震响,如音锤落地,不绝于耳。只听得佐佐木凄声惨叫,长剑跌落,他面目扭曲跪倒在地,窗外大片碎雪自屋顶滑落,隐约听见屋顶发出不耐的“吱呀”声。一时间雪堆碎地声与惨呼声连作一片。

  “掌柜,再置一桌菜。”越前回头看了一眼吓愣的人群,语气平淡地说。

  “咦?是,是!”

  “我会让你后悔的……”佐佐木满口鲜血,浑身无力被几个手下扶着出门。

  “慢着,”越前顿了一下,“这修葺费用记得给。”

  佐佐木回头用愤恨的眼神瞪了他最后一眼,终是不济晕厥过去,手下人忙架起他冲出门去。

  “都找不到好的位子了。”客栈里桌椅摔作一团,他环视一周,完好的位置还有人坐着。

  “不介意的话,请与我合席吧。”坐在窗边的男子朝他露出微笑,“在下尾本贵久。”

  “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也分一杯酒?”素衣男子走过来对他二人点头,“在下佐伯虎次郎。”

  尾本回他一笑,略带吃惊道:“原来是丞相公子,久仰大名,请吧!”

  “客气了,湘南门门主的大名在武林中也是如雷贯耳。”

  丞相公子?佐伯?越前不禁朝他多看了几眼。风度翩翩、彬质有礼,举手投足间带着些许书卷气,却也不失精明干练。

  “越前公子,请坐!”佐伯抬手示意他先坐,“越前公子的名号,我也听闻不少。前不久刚破了滨州人口失踪一案,听我爹说,连皇上也很想亲眼目睹你的风采呢。初秋那会更是为不二山庄洗刷了通敌罪名。佐伯在此先谢过越前公子了。”

  “谢?”

  “我与不二山庄的少主不二周助是至交好友。你为不二山庄洗刷罪名,救了周助全家,我实是感激不尽!”

  越前怔愣点头,不二和佐伯是至交?一时间眼底黯下异色。

  “过奖了!不二亦是我初入中土第一个交的朋友,相助亦属常情。何况那也并非我一人之劳。”

  “越前公子谦逊了。”

  越前道:“唤我越前便罢了。”

  “想不到越前你年纪轻轻,功夫如此了得。听闻你的轻功就连那素有‘翔燕’之称的不二周助也甘拜下风呢。“尾本执起茶壶欲为他斟酒。

  越前忙伸手掩住杯,“我不饮酒,喝茶即可。”

  佐伯点头道;“越前还未及弱冠吧,确实不该饮酒才是,掌柜,上一壶热茶!”

  “马上来。”

  “不过最令我惊异的是你最后那一招,竟能隔空震裂他的五脏内腑。”尾本话中丝毫不掩敬佩之色。

  越前抬眼注视着他,这个男人,不简单!眉温目秀,举止优雅,谈吐间难掩尊贵之气。

  “佐佐木受你之前茶水一击已内伤在身。那一声沉重浑厚的弦音,更使得他五脏内腑难拒震裂,真是大开眼界了。”

  佐伯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这些旁观者安然无恙了。越前,有机会定要向你讨教几招。”

  “公……公子,”细微如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越前回转身,见是方才被佐佐木挟持的女子。

  “谢……谢公子……救……救命之恩!”那女子面色如霞,张合的口唇轻颤,手中攥着罗帕不停地揉搓,“小……小女子……龙……龙崎樱乃。”

  越前执起茶壶倒满杯,见她终于讲完话,举杯饮尽,道:“我只是教那个人礼节而已,与你无关!”

  龙崎顿时手足无措,一张小脸写满焦急窘迫,“公……公子,我……”

  两位还真是时刻警惕着龙马爬墙!哈哈,龙马之所以会黯色是因为佐伯的身份啦,别忘了佐伯的父亲是怎么对付立海的。下半章会有提到。

  龙马对龙崎的态度一向都是差不多这样,说他不懂她的感情吧,好像也懂。说懂吧,又好像不懂。哈哈,不过这里的龙马是因为懂了,所以不希望那些人把感情放在他身上才这么冷淡。能让他踌躇不定下不了决心的只有不二。(别又敏感哦,精市不在那些人范围里。哈哈)

  【过佐伯还是蛮可爱的,至少我是对他有这么个印象,不过还是希望他不要想什么不该想的事情才好哦,好好和周助玩哦~~~】

  我不得不说月很懂我心,龙马是佐伯的情敌。貌似我又剧透了!

  哇哦,月你会谈古筝?好羡慕,我也想学的说。不过最好还是古琴。嘻嘻

  “龙崎樱乃?莫不是那青元派掌门龙崎大师的……你是?”尾本问道。

  “那……那是我的祖母。”

  “原来是龙崎大师的孙女,快请坐!龙崎大师近来少在江湖走动,身体可好?”

  龙崎见佐伯面带微笑,风度翩翩,小脸更是羞红,透着霞色的肌肤好似伸手一掐就能溢出血来。“谢谢!祖母身……身体安康!”

  “是吗,那就好!”佐伯微笑点头,又转而向越前,“龙崎大师在武林中威望甚高,她所带领的青元派是武林三大派之一。说起来周助可是曾师从于她,还有周助的两个侍卫大石和河村也曾是她的弟子呢。”

  “不二?是她的徒弟?”

  佐伯道:“不算正式入门,周助只是曾受龙崎大师指点过武功罢了。”

  “龙崎小姐为何会到这边城来?青元派不是在距此六百里外的天池山吗?”尾本问道。

  “我……”她涨红了脸,紧张地直搓裙摆,“我出门帮……帮祖母办事!”

  “原来如此!”

  “公……公子,我……我……救命之恩……可……可否请公子到……到青云派作……作客,祖母会……”

  越前微微皱眉,对于她讲话断断续续,声细如蚊有些无奈。这人应该不是结巴,只是过于紧张吧?

  “救命之恩谈不上,我也没做什么。”

  龙崎顿时不知所措,垂首不语,目中泪光闪动。

  “咳咳……越前,龙崎小姐也是好意相邀。天池山人杰地灵,景色秀丽,去往一游也不妨。”佐伯见龙崎楚楚可怜的样子于心不忍。看这情势,怕是人家小姐被救后已心系在越前身上了。

  越前道:“我不过路经此处,等会还要赶路,小姐好意越前心领了。”

  “赶路?”尾本接过话,“听闻越前你要前往冰城,看来是不假了。不过我亦听说立海城城主幸村精市与你同行,这莫非只是传闻?”

  “精市回立海办事了,我就是要往屈支郡等他。”

  精市?佐伯和尾本均是一愣,相互交换了惊异的视线。这么亲昵的称谓?那幸村精市是何等人物,恐怕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有资格这么唤他吧。这越前到底什么人物?两人对越前又多了几分兴致。

  “说到这天池山,那确实是人杰地灵,”佐伯笑道,“我曾有幸去过一次,至今难忘。天池山是出了名的美人之乡,英雄聚集地。”

  尾本接口道:“说的是,二十年前武林第一美女皆川圆子就是天池山皆川山庄的庄主之女,听闻她的美貌可谓旷古至今无人能及。这二十年来亦未曾有人超越。”

  “皆川圆子?”越前低声呢喃。

  “可惜了那绝世红颜。”

  “怎么了?”越前好奇地问。

  佐伯道:“我也是听我爹说的,二十年前皆川圆子在成亲次日失踪了,皆川庄主遍寻不及,终于一病不起,不久后魂魄归西,皆川山庄从此没落了。想那皆川山庄当年可是富可敌国,皆川庄主更是豪气爽朗之人,武林中受他恩惠者不计其数。皆川圆子失踪后整个武林为之轰动,曾一时兴起寻美之热。但久而久之也便淡了。”

  越前垂首思索,“为什么会失踪?”

  “这……我也不清楚。尾本兄在江湖行走多年,可知内情?”

  尾本笑道:“我亦只是听闻而已。要说皆川山庄的话,还得从二十年前掀起武林巨浪的那个男人说起。”

  佐伯道:“你是说……传说中的武林神话?”

  尾本点头道:“没错,便是那轰动武林一时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从哪来,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的名字也不得而知。武林中人叫他‘赤焰’。他就像一团赤焰突然之间燃烧起来,将整个武林烧得通红透亮,又突然之间消失匿迹。他的剑术出神入化,当年武林中与他决斗的人无数,而且多是武功高强的人,其中不乏数一数二的人物,像当年名震江湖的冷面杀手榊太郎、‘金狮子’四弥室和百花帮帮主花村夫人无一不是败在他剑下。他创下了江湖未有的奇迹,在一个月时间内打败了江湖数百高手。”

  佐伯惊叹道:“如此人物,未得以见实是遗憾,那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圣道谷!”

  “圣道谷?”

  尾本点头道:“圣道谷机关乃天下第一关。关内藏有上古兵器和武功秘笈,令武林中人趋之若鹜。但从未有人能安然闯关。听闻圣道谷机关分为七道,第一道便是令无数人有去无回的幻尘阵。另还有各种怪异机关,听说是涉及学识、异术、武功、智谋、见闻、运筹帷幄之术等等。至今未有人得知具体内容。那男人身怀奇门异术,深不可测。为了找那圣道谷谷主伴田决斗,只身闯关,没想到最后真的闯过了。他成为第一个闯过圣道谷的男人,破解了圣道谷几百年来未解之谜。从那以后更有无数人企图闯关,但都一去无回。”

  佐伯叹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连圣道谷那样的地方也能只身闯过。”

  尾本一笑,道:“他是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做事总是出人意料。他的剑术招式奇异特别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越前只觉胸口微微发热,隐隐悸动。他曲起手指,指尖抚过茶杯杯沿,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他又怎会与皆川山庄扯上关系?”

  “皆川庄主在武林中声望极高,甚至曾一度被推举为武林盟主。皆川氏的轻功当年可是独步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皆川庄主更得一手灵妙医术,素有‘神医’之喻,他将五行术数完美地用于医术上,经他一手治愈的病人无数。当年皆川庄主仙逝,人人惋叹!那个男人就是听闻他的大名,知他在武学上有一番成就,竟公然闯入皆川山庄找庄主决斗。”

  “那后来呢?谁赢了?”佐伯听的入神,不由得出口追问。

  尾本看了他和越前一眼摇头,“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进了皆川山庄后就失了音讯。人们曾一度以为他已死于庄主剑下。但奇怪的是一年后皆川山庄竟传出喜事。皆川庄主大肆宴请武林豪杰,欲将他的女儿下嫁给那个传说中的男人。当时消息一传出,轰动一时,多少豪杰扼腕。成亲当天的阵势堪比皇家公主婚嫁。那个男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天下第一庄的乘龙快婿。就在所有人艳羡的时候,皆川山庄就发生大事了。成亲次日新娘不见了。”尾本看着他三人听得入神,微微一笑作了收尾,“后面的就如佐伯兄说的,遍寻不到新娘,新郎为寻找新娘也失踪了。从此以后,武林神话就此落幕。”

  “皆川?”越前喃喃自语,“皆川圆子……”

  很强烈的熟悉感,并不是因为那名字,而是听着尾本的诉说,那胸口下强烈地悸动。

  “不过……我还听说另一些奇怪的事。”尾本忽然又开口,“但我觉得可信度并不高。”

  “奇怪的事?”

  “听说皆川庄主不只有一个女儿。”

  “不只有一个女儿?”佐伯惊讶问,“可是武林中人知道皆川庄主就一个掌上明珠。疼惜无比,将毕生绝学均一一教授于她,所以她可不只是空有其貌,那德行才学就是男人也未必能及。”

  “所以才说可信度不高,我也只是无意中听别人说的,当时觉得荒唐也没怎么在意。”见越前正低头思索着什么,又问,“越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吗?”

  越前抬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缓缓道:“没有!”

  “说起来,尾本兄可真是见多识广,不愧是行走江湖多年啊。”佐伯赞道。

  尾本这下倒不好意思起来,抱拳一礼,“过奖了,我也是在各处听来的罢了。”

  “越前,你是要去屈支郡等幸村城主,再一道前往冰城?”佐伯转而问越前。

  见越前点了头,他又低头思考了一会,道:“我听说冰城建筑堪称一绝,城主迹部喜好华丽铺张。那宫殿豪宅的华美就连京都的皇宫也遥而不及,早就想去见识一下了。越前,如若不嫌弃,可否让我一同前往?”

  越前微微一愣,见佐伯目含期待,心下一沉,有些举棋不定了。

  “有什么不方便吗?”

  “这……”叹了一气,“令尊对立海所做的事实为过分了,精市恐怕会心有芥蒂,届时一路同行恐多有摩擦。”

  佐伯听罢恍然,注视着越前淡静的侧颜,“爹是爹,我是我。他做什么事我阻止不了,但倘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佐伯虎次郎怎可能同流合污。对于爹的某些作为我纵然不苟同,但他一意孤行不听我劝,我也无可奈何。至少我不会与他一道,所以……”

  “所以佐伯兄才会离家出走吧。”

  惊讶地看着尾本,“你怎知?”

  尾本笑道:“丞相大人素来憎恶江湖中人,怎可能轻易让公子你出外。再说你出来却没什么目的。只是想去各处走走而已。若不是离家出走怎显得这般随性。”

  佐伯低下头,“以前好几次出来都被爹派人抓回去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出来。游走于官僚之间早已厌倦,皇上赐我太子随读之职我也多有推搪。虚伪狡诈的面孔看的多了,还是向往江湖的豪爽侠义。”

  尾本端起最后一杯酒饮尽,“佐伯兄,这天地间,不会有何处是真正只有正义没有邪恶的。江湖又何尝不是日日血雨腥风。正道与邪道难以界定,是正是邪不过表面功夫,被掩盖在正义下的邪恶你又怎会知晓。”

  佐伯惊愕地看着他,半晌才回道:“尾本兄看来是多有感慨!”

  “就如同你身处官场多年一样,我浸没江湖多年,有些事看得很清楚。”

  佐伯垂首不语,客栈里只剩他们几人了。

  “即使如此,我也想自己去亲眼看看!“佐伯忽然抬起头,“所以,越前……”

  越前此刻已抱琴离座,“已经这么晚了,要赶路才行。不然下雪又该搁置了。”状似喃喃自语,看了佐伯一眼,“走吧!”

  佐伯立即欣然起身,回身对尾本抱拳,“那尾本兄,我们就此告别了。有缘再聚。”

  尾本点头回以一礼,“后会有期!”

  三十一、学有所成

  “越前!”洪亮的声音忽至,隐约又听见屋顶的“吱呀”声。

  越前甫回头,竟见桃城一脸灿烂无比的笑容,“桃城?”

  “我一路赶过来,还怕追不上你呢。手冢大人回京复旨后就先前往冰城等你了。所以我也一路赶来。”

  “手冢去了冰城?”越前喃道。

  “是啊!这下可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咦,幸村城主呢?”

  “精市回立海了,过些天会回来。”

  “手冢大人也去了冰城啊。”佐伯感慨道,“好久不见了,桃城。”

  “佐伯公子,你……怎么也在这?”

  佐伯笑道:“我也正要与越前同往冰城。”

  幸村精市、迹部景吾、手冢国光,尾本默念着,这几个人都是当今天下叱咤风云的人物,却都与这个少年有着莫名的关系。他抬头看着越前,眼中复杂流闪而过,他到底是谁?

  “那就走吧!”越前耸肩朝门外走去。

  “谁是越前龙马?”他们一行人正准备往外走,忽听外头一阵大喝,均不觉一愣。

  步出客栈,只见外头银亮的雪地上聚着一群人,瞧见他们一伙出来,领头那两个男子仔细打量起他们。

  桃城瞪着他们大喝一声,“你们要做什么?”

  领头穿着小黄袄的男子道:“你是越前龙马?”

  越前淡漠扫了他们一眼,道:“找我何事?”

  “你是越前龙马?”黄袄男子由上至下打量了他一遍,不觉眉心皱起,“那么小?”小声地对旁边的男子抱怨。

  越前本无表情的脸倏地起了波澜,淡金眸子染起细微的焰动。

  “你就是越前龙马吧?听说你武功很厉害,我们兄弟俩是来讨教的。”藏青衣男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丝毫不给越前拒绝的机会。

  越前移开视线瞥见人群末端躺在推车上一动不动的佐佐木,蓦地勾起浅笑,“输给我就去搬救兵?”讥讽之意由唇边笑意展露。

  藏青衣男子道:“你别误会,我们可不是为了那种人报仇的,我叫布川,他是泉,人称‘双壁’。天雨楼的人。我们是听说你很厉害特来请教剑术的。”话说着两人均从腰后抽出剑,“出手吧。”

  “剑术?”桃城低声喃喃,忽地愤愤嚷道,“真卑鄙,越前根本不会使剑,你们两个人欺人太甚了。”

  布川一愣,“不会使剑?”

  佐伯和尾本这时也惊讶地看着越前,他不会使剑吗?

  越前却反而笑了,“没什么,不过我没有剑。”

  泉上前大嚷,“你不会剑术还比什么。”

  “那你就试试我会不会。”金色眼眸闪溢光芒,“正好我也试试成果。”

  桃城连忙挡住他,“越前,别乱来,你……”

  “只不过比试而已,点到为止吧?”转头看着布川和泉。

  他俩点头,“当然。”

  “可是,刀剑无眼!要是伤了我怎向手冢大人交代。”

  “桃城,”越前叹气,“你不需要向他交代,看着就行了。”说着已走上前与布川二人一同步至客栈后的空旷处。

  桃城急得追上去,“等一下,你们两个人一起上算什么,以二欺一吗?”

  布川摊开手,道:“我们兄弟双剑合璧,不会分开的,不然你一起上也无妨。”

  桃城听罢用力甩起手臂,“那正好,越前,我会掩护你的。”

  越前瞧着他小声道:“没什么必要。”

  桃城探手至后摸出自己的武器银斧,银光霍霍映着雪光竟似有股银寒自斧尖流窜至斧底。

  “斧头?”布川惊讶地看着桃城的银斧。

  “你没规定不能用斧吧,我的武器就是这银斧。”

  尾本自言自语似的道:“传闻说手冢国光的近侍桃城武力大无比,一把千斤重的银斧挥洒自如,看来今日有眼福了。”

  越前望着丢过来的剑,“一把不够。”

  “对了,你是使双剑的,”桃城这时也想起来,“喂,再拿一把剑来。”

  “越前,我的剑借你吧。”佐伯递上自己的宝剑。

  “这家伙不是说不会使剑吗,居然还大言不惭要双剑。”围观的人顿时起哄。

  越前看了一眼怀里的琴,“有劳帮我拿一下。”递给佐伯。

  “好的!”结果越前的琴,惊异地发现这把古琴竟然是失落多年的“凝邑”,一时间哑口咋舌。

  两把剑在手,越前微阖眼,内息隐隐涌动,与幸村修炼剑术这么久,还未曾实战过。今日得以发挥,原来平淡的气息竟也骚动起来。

  “请吧!”

  布川和泉但见越前朝他们伸手示意,未及做好准备,竟见他身形一晃,瞬时间已到了跟前来,霎时间背脊发凉,急急举剑迎上。天地间只闻得剑刃交接声,杀气刺破气流发出“吱吱”瞬响,雪地上扬起的雪末纷乱。

  眨眼功夫三人已过了十数招。越前暗暗惊奇,这两个人武功平平,但配合却无懈可击。怪不得敢自称“双壁”了。

  “越前,等等我!”桃城见越前和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不觉也急了。手握银斧冲了上去加入战局。原本四把交接的剑混入了一把重达千斤的斧子,一时之间差点失了平衡,只觉那银斧捶在剑上一路沿剑把延伸到手臂的麻痹。越前急急收回剑往后退了数步,手臂上的软麻还余留不去。

  “桃城……”

  桃城收回银斧,不好意思地摇头,“抱歉,越前,你还好吧?”

  越前叹气摇头,这下有麻烦了。

  布川和泉二人互相交换了视线,手臂还是没有知觉,这桃城武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力大无穷。而那使双剑的越前竟也能把两柄剑用的如此得心应手,丝毫无半分不协调。而且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明明眼见那剑刃从眼前晃过,倏时间便已逼至跟前。再说那剑招,也太诡异了吧,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招式。

  二人在心中暗自思索着,“泉,别泄气,我们‘双壁’不会输的。”

  泉立时也笑了,“没错!”

  “越前,上吧!”桃城手抡银斧冲上前去,欲将他二人分开,哪知那二人的配合实是天衣无缝,根本无从介入。双剑交接一并迎接他的银斧,竟也能与他平分秋色。三人又交换了二十来招,空地边本来缀满雪花的大树上已显露出原本光秃的面目来。

  “喂喂我们是来讨教剑术的,你跟我们打,那他呢?”泉开始不耐。

  桃城停下攻击退后,“你不是说我也可以一起上吗。”

  “现在是只有你在跟我们打。”

  桃城道:“越前,你怎么不上?”

  越前道:“他们的配合十分完美。你我之间却毫无默契可言。一旦一起攻上去,非但不能使他们分开,反而会自乱阵脚。桃城,你退下吧,我一个人足够了。”

  桃城顿时像打了霜的茄子,“越前!”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越前注视着他,忽然勾起浅笑,“倘若我败下阵了,你再救也不迟。”

  桃城听罢立时恢复精神扬起笑脸,“你放心吧,我在这等着呢。”

  “你不觉得他像在跳舞吗?”尾本看着剑影纷乱的战斗忽然开口。

  佐伯笑道:“我倒觉得是在弹琴。”

  “弹琴?”

  “不知怎的,就有这种感觉,像在谱一曲千古绝唱!”他的眼中倒映出白色的身影。

  “想必佐伯兄在音律上颇有造诣了。”

  佐伯忙摆手,道:“不敢当。身为世家子弟难免要涉猎琴棋书画,不过都是粗略了解罢了。”

  这时越前已是全面展开攻势,习读曲谱久已,早就熟记于心。势如飞虹,剑气长啸。眼前这俩人虽武功平凡,但他丝毫不敢怠慢。他们的剑招虽没什么奇诡的变化,但两人的剑招却接合的天衣无缝,有时两人所使的剑招分明就背道而驰,但合并起来却彷如天生就该这么连合在一起。二人相互配合从不同方位攻击。

  到这里,方才一直起哄的人群已经安静下来。惊讶于越前那奇特的剑招,也惊讶于他竟能与天雨“双壁”打得不分上下。

  梶本注视着越前脚下的步子若有所思,“你觉得越前的剑术如何?”

  “虽尚有稚嫩,却丝毫不能轻视,他的攻击变幻莫测,让人无法捉摸。而且看似悠缓散漫,其实攻击迅疾势猛,这才是令人惊异之处。”

  梶本点头称是,“你看他脚下的步子,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顺着五行八卦之位回旋。他以此步法为防守,滴水不漏。然后将力量全部集中在剑上的攻击。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好像是这样,”佐伯当下也注意到了,“桃城,你之前为什么说越前不会使剑?”

  桃城怔愣地看着越前那一手如行云流水,无懈可击的双剑流,一时间竟没听到佐伯的问话,直到他又问了一遍,才认真回神。

  “一个月前在滨州的时候,他明明连剑都不会用的。虽然后来阴差阳错打跑了那个伊武,但是他确实还不会使剑啊。怎么现在……”实在是难以置信的他不觉喃喃自语起来。

  “一个月前?”佐伯和尾本互看一眼,脸色忽地凝重起来。一个月时间内剑术进步怎么可能这么神速,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可是,望着此刻已逐渐将布川二人逼得节节后退的越前,不觉有些汗流浃背。

  交错的三条人影自下腾空而起,剑光错乱,仿佛天地间一下暗淡了下来,只剩下剑刃交接处划出的光气。忽地一声长啸,只闻得“刺啦”两声,两柄剑直插入地。越前自空中飞落下来,望着跌在地上急喘如牛的布川和泉,上前抱拳,“承让!”

  瞬时间呼叫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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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3:01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竟然打败了布川和泉。”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是说不会使剑吗?”

  越前这时垂首注视着手中的双剑,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

  “越前!”桃城冲上前去喊道。

  越前回头淡笑道:“没有你出手的机会。”

  桃城笑拍他的肩,“你小子,怎么,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越前作势撅嘴,“我本来就这么厉害吧!”

  “越前,”佐伯笑道,“你可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不敢当!”

  “你们在这干什么?”忽然从人群中传出一声大吼。

  布川和泉还未平息喘息就变了脸色,连忙站起来恭敬上前,“楼主!”

  那楼主从人群中上前来,瞪了他们一眼,“又四处找人比剑,你们俩是不是嫌没事干?”

  “抱歉,楼主!”

  “哼!”他走到越前跟前抱拳赔笑道,“失礼了,在下天雨楼楼主枢木翔。我楼中人失礼了,让您受累……”他忽地眼瞳一缩,惊愕地连退数步,又急忙跪倒在雪地上,“不知主公到来,枢木翔罪该万死!天雨楼人竟冒犯了主公,请主公降罪!”

  越前惊得一时间也不知所措,只呆怔地看着他。

  “主公?”布川奇怪地问。

  “混账,你们还不快拜见主公!”

  “他……他是主公?可是……”

  越前低头一看腰间的挂玉,顿时明了。原来是见到血玉把他当成幸村了。他倒忘了这血玉是幸村的象征之物。

  “枢木楼主误会了。我不是你们的主公。这是精市送给我的。我只不过一介流浪之士。”

  “什么?”枢木翔惊讶抬首,“您,您不是主公?”

  “精市现应人在立海了,过几日会路经此处,这血玉,我知道是他的象征之物。不过现已转赠与我了。”

  “你是说,主公把血玉赠与你了?这怎么可能。”他想了一下,又觉不对,他虽未有幸蒙主公召见,但那也知道立海城主身高七尺,面如冠玉,发色与瞳色均是湛紫。眼前这人身材矮小,墨发金眸,确实是认错了。

  他站起身来,“你说这血玉是主公所赠,有何凭证?”

  越前思索片刻,却也真找不出什么凭证。

  “我可以为他作证!”桃城走出来道。

  “这位是?”

  “桃城武!”

  “原来是禁军左副将!”枢木道,“大人要如何证明?”

  “我和越前还有幸村都曾参与滨州人口失踪一案的调查,后来幸村赠血玉给他一事我也知道!”

  枢木一愣,问越前,“您是越前公子?”见越前点头,枢木翔立时又恭敬地鞠礼,“公子与主公交情匪浅,立海上下无一不知,在下方才冒犯了!”

  越前怔愣地点头。无一不知是何解?顿时有些无力,该不会幸村又在为他瞎操心吧?不知是感动还是无奈的好。

  “公子方才说主公过几日会途经此处?”

  “我与他约好在屈支郡见面。”

  枢木翔喜道:“公子若不嫌弃,可留宿天雨楼,待主公到来,我等定告知。”

  越前浅笑摇手,“不必了,约好了在屈支郡等的。”

  枢木翔犹豫了一下,又道:“那就由在下护送公子去屈支郡吧。”

  “好意心领!我与佐伯公子和桃城大人一路同行足矣。”

  “这……”

  桃城看他踌躇半天也火了,“喂,你怀疑我不能保护他是不是?”

  枢木翔干笑,“不敢,有桃城大人护送自是万无一失。既然这样,那我便送公子道城郊吧。”

  “不用不用,有我在就行了。”桃城拽起越前的手准备走人。

  枢木翔脸色顿时暗沉,见越前朝他告别,也只好笑着送他离开。

  “不过,主公竟然把立海的最高军令给了他。这个人,对主公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以后要小心点才是。”回头,“你们两个居然敢找他决斗!”

  “桃城,我不需要人保护!”

  桃城认真道:“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也打心底里佩服。但你到底还是个孩子!”

  一听“孩子”俩字,越前眉心跳了一跳,有些赌气地挣开他的手。

  “樱乃!”忽地一声大喝,声音宛如洪钟,破空而来。

  越前等人惊异回头看,这人的声音竟使得他们的耳朵疼得如斯厉害。

  “奶奶……”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被忽略的龙崎小声唤。

  “让你出来办点事办了一个多月,你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你吗?”只见一老妇叉腰走到龙崎身边吼道,她的身形雍肥,那一声大吼用腹力吼出,震得路边的大树枝干乱颤,抖落一身雪。

  “抱歉,我……”

  “真是的,事情办完了吗?”

  “办好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逗留看热闹?”

  “不,不是,我……刚才被这位公子救了,还……”

  老妇抬首注视着越前,又看了他怀中抱的琴若有所思,“你救了我家樱乃?”

  越前道:“没有!”

  “诶?”樱乃焦急得快溢出眼泪来,“公子……”

  “龙崎大师,好久不见,晚辈有礼了!”佐伯上前行了大礼。

  原来这声巨如雷的老妇就是龙崎大师?众人哗然。

  龙崎大师点头笑道:“佐伯啊,这么久不见,你爹还没死啊?”

  众人顿时哭笑不得,哪有人这么问候人的。

  佐伯干咳两声,道:“有劳前辈挂念,爹身体尚健朗!”

  “是吗?”她扫视了他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越前身上,“年轻人,你从哪来?打哪去?”

  越前回首,淡金眸子聚起笑意,“自远方来,打远方去!”

  龙崎大师忽地又大笑起来,笑声也果然是如雷般震耳,“果然有趣!很像,真的很像!”

  “像什么?”

  “没什么,像我曾认识的一个人。”这不惧一切的眼神,简直是一模一样。

  “认识的人?”越前反问。

  “是啊!有兴趣到青元派作客吗?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比如说,我认识的这个人。”

  越前看着她待着笑意的脸犹豫了半晌,还是摇头,“我与别人有约在先,下次吧!”

  “是吗?”龙崎大师笑道,“青元派随时欢迎你。”

  越前作礼,“告辞!”

  看着越前远去的背影,龙崎大师喃喃自语,“真的太像了。”

  “公子……”樱乃痴痴望着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影离去,美丽的眼睛蓄起花泪。

  三十二、接连受袭

  “尾本兄,你也顺路吗?”佐伯看他跟随在后不由得开口。

  尾本笑道:“我觉得,跟越前在一起好像总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事。而越前本身也是个迷。这让我很感兴趣,所以突然改变主意想跟你们一起走。越前不会介意吧?”

  越前点头,“无所谓。”

  倒是桃城一脸怪异地盯著他,“你是太无聊了吗?”

  “在下确实觉得最近很无趣。”

  前头牵马的越前忽然不自禁打了个冷颤,成天为了寻找乐趣而四处晃?不太好的预感。

  “哈哈哈,尾本兄真是有意思,”佐伯一拍他的肩,“这点跟周助甚为相似。”

  越前立马在前头无声赞同!当初不二就是为了有趣才拐他去山庄的。

  一行人渐渐远离市区,前头的路被乱石缠绕,牵马走过,颇为艰难,越前等人索性骑上马小心越过乱石堆。

  好似绵延不尽的石碓,走了一段时间仿佛还在原地转圈,四人不觉开始起了疑。

  “越前,”桃城看著四周,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这个地方……”

  “落入对方设好的阵了。”越前也皱起眉头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乱石堆本自天然而成,但经人蓄意挪动设了阵,方才一时疏忽竟落入阵内。

  “追风”忽地前蹄一抬,嘶鸣凄然,越前惊得勒紧缰绳才免落下马。

  尾本问道:“怎麽回事?”

  “石头动了,”桃城从马上跳下,“这石头自己动了。”

  越前盯著在眼前以极快的速度晃过的石头,不觉也沈默下来。

  佐伯好不容易稳住马从马上下来,冲前迈去,“这到底怎麽了,石头……”忽然声音好似断了线,撑大眼,双脚不听使唤了,眼看著身子往前倾,膝下一软直朝前跌去。

  “佐伯兄,小心!”尾本眼明手快抓住他的胳膊,“这石阵很是奇怪,你小心脚下。别乱动。”

  “小心!”桃城猛地向前一扑将越前推倒在地,险险避过飞窜而来的石头。再一看身下越前痛苦的表情,急急忙忙从他身上起来。

  “越前,抱歉,你没受伤……吧!”惊呆地看著越前手心渗出的血丝,“怎麽会……”但是地上明明没有什麽。

  越前咬牙小心将掌心护在袖口下,冷漠扫视四周,道:“那会动的石头是假的,只是幻觉,别自乱阵脚!”

  “假的?”

  “真正的石头阵刚才已经绊倒佐伯也刺伤我的手了。现在看到的那些会动的石头,是幻觉。”他冷静地闭上眼,“如果不静下心来,会被眼前的幻觉迷惑。”

  桃城顿时恍然大悟,暗自懊恼刚才太鲁莽了,居然连这个都疏忽了,明明自己对周遭变化比常人要敏感,但每次都会因为感情用事而忽略了。反倒是越前,总能在第一时间保持冷静。

  他闭上眼冷静下来,果然如越前所说。风向没有变!

  再一睁眼,看著急速奔窜的石头直朝他撞来,微阖眼,石头自身体穿过。

  佐伯惊讶地看著直穿过桃城身体的石头,原来真的是幻觉。霎时间松下了气。

  “光是知道眼前是幻觉并没有用。”尾本面色严峻蹲下身去小心触摸地面,“真正的石阵看不见一样走不出去。”

  “这个,要看桃城了。”越前微笑看著桃城。

  桃城惊讶指著自己,“我?可是我不懂八卦阵之类的。反倒是越前你不是对五行术数很是精通吗?”

  越前道:“这不算八卦阵,只是普通的石头阵罢了。我记得你的触感很灵敏。”

  桃城踌躇道:“可是……”,望见越前唇边浅浅的笑意,终於点头,“我试试!”

  越前伸手轻轻安抚著仍在受惊中的爱驹,温柔理顺它的毛,口中缓缓吐词,“物幻、物虚,则物是我,非我;心澄、心清,则我为物,非物!”

  正闭眼凝神的桃城忽然惊讶地睁开眼,这句话,不是在四井府地下城的时候我告诉他的?

  “你爹要你记心诀,可不止是为了让你习剑!世事万物,皆由一理!”

  桃城刹那间僵住了身,望著越前平淡的侧脸良久,终於微微一笑。闭眼凝神,这一刻仿佛滞空於天地间,所有的触感,均由一处而发。

  物幻、物虚,则物是我,非我;心澄、心清,则我为物,非物!

  “跟著我!”再一次挣开眼时,他已然士气十足。

  越前微漾起笑,冲犹在五里雾间的佐伯和尾本道:“走吧!”

  “前头有石碓,跟紧了,小心脚下的碎石。”桃城认真道。

  佐伯望著前头带路的桃城,似乎觉得不可思议,“竟然能分毫不差地避开这些真真假假的石阵。我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种功夫。”

  尾本亦趋亦步跟在他后头,淡笑道:“确实极为精妙,我行走江湖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种触感如此灵锐的人。桃城武,这个人确实不简单!莫怪乎手冢这麽器重他。”顿了下来,眼神忽黯,但能更深地发掘他这种潜能的越前不是更胜一筹麽。明明还只是个青涩的少年,却总让人觉得浑身是迷。越是想深入探知,越是无法触及底端。

  踏出石阵前一刻,越前抖觉身子微寒,一向善於捕捉动静的眼睛忽然死死盯著左前侧石碓后露出的半张脸。身体好似被那双冷静睿智的眼睛给钉住了,动弹不得。

  “啊!”他忍不住出声。

  桃城急忙回身问,“怎麽了?”

  “没,没什麽!”那双眼睛已失去了踪迹。只隐约记得被蓝色发丝掩住的一双带著冷笑的眼。

  安全从石阵脱围的桃城不放心又问了他一次,越前仍是面色复杂地摇头。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想必这石阵就是他设的没错了。但是,为什麽?

  赶了五日路,终於在第五日傍晚赶到屈支郡,谁料竟遇上了雨夹雪,眼看身上的衣服都被淋透了。冰冻的雨雪顺著裸露在外的肌肤滑入衣衫内,粘附在肌肤上,冷得牙齿都直打颤。越前为了保护他的琴更是将身上的雪裘脱下来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

  佐伯看的是直摇头,实在不知如何说是好。眼瞧著进了城,急忙寻找可落脚的地方。

  “看来还要直往前走!”佐伯道。

  尾本望著路上稀疏的行人点头道:“绕过前头的天王庙有一客栈。数年前我曾在那住过几日,应该还在的。”

  佐伯道:“那快走吧!”缰绳一摆,马沿著空旷的大道急行。

  千万条银丝自灰暗的天空绵延不绝洒落,钻入泥泞的道路。偶尔溅起的满含泥土的水冰花,紧紧缠住疾驰的马蹄。

  四匹马穿过街市,沿著天王庙旁的大道奔驰起来。越前回头盯著天王庙旁的平池看,被雨幕遮去轮廓的池面上竟隐约泛著彩光。夜幕渐深,那摇曳的彩色在视野间却越来越清晰,越前不自觉看呆了,速度也慢了下来。

  “越前怎麽了?”桃城放慢速度喊道。

  “没事!”他急忙策马跟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天龙池,”尾本见越前一直频频回顾,不由开口解释,“天王庙旁的天龙池是屈支郡的象征,池面泛彩光,池水终年不结冰。其中缘由,至今是个迷。传说是天王神光庇佑。故这里每年香火鼎盛,甚至不少人千里迢迢奔赴这里就为了求得天王庇佑。”

  “池水终年不结冰?”越前惊讶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是啊,其实为何不结冰也真离奇的很。冬日水面全都结了冰,就只有天王庙附近的天龙池依旧水光荡漾,所以才说神奇。”

  佐伯赞道:“那可真是稀奇了。”

  “前头有客栈。”桃城忽地打断。

  四人见客栈门前昏黄的灯火,不觉喜上眉梢。

  当夜落脚客栈,梳洗了一番将一身寒气洗去。越前吃了晚膳后更是早早上床就寝了。这些日子一直在赶路根本没睡过好觉。对於向来嗜睡的越前自然是暗自叫苦。是以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要不是桃城来扣门,指不定可睡到傍晚。

  慢悠悠穿戴好衣衫,忍不住又打了哈欠,推开门见桃城等在外头,“早!”

  桃城顿时无奈,这都大中午了还早呢!

  看著外头放晴了,越前顿觉心情舒畅不少,不过这寒冷却是一点不减,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找我有事?”

  桃城一拍他的肩,“下去吃中饭吧。对了,幸村在楼下等你一早上了。”

  越前一愣,反问道:“精市在楼下?”

  “是啊,今天一大早就到了。听见你还在睡就说在楼下等。”

  越前暗自嘀咕著怎麽这麽快,心中隐约觉得不妥。

  “走吧!”下了楼一眼便瞧见丸井一脸欢欣吃着各式甜点。越前目光一偏,凝视着手执白玉折扇坐在窗边的幸村良久,眼底忽一黯,抿嘴一笑上前和同桌的佐伯尾本打了招呼,又朝幸村点了点头。

  “龙马,昨夜睡的可好?”幸村收了扇笑问。

  “还行!”在丸井身边坐下,扫视了一桌菜肴,肚子不觉也饿了起来,手执筷不客气地吃起来。

  倒是佐伯和尾本盯着他和幸村看了又看,大惑不解。

  “越前,好久不见!”丸井嘴里塞满核桃酥朝他笑。

  越前点头回了他一笑,并谢绝了他递过来的核桃酥。

  “精市还没处理完那些事吗?”他漫不经心地问,手上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霎时间整桌人都安静地看着他,丸井更是勉强忍住惊诧笑说:“你说什么呢,主公不是已经在这了吗。”

  “他不是精市!”头也不抬回了一句。

  原本一直微笑注视着他的幸村竟也僵了笑,目光复杂地观察着他。

  桃城呵呵笑道:“这不是幸村?越前,什么意思?”

  “就,就是喽!难道主公还有假的不成,那我岂不是也是假的?”丸井干笑。

  越前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道:“你是丸井,但他不是精市!精市曾说过他手下有一人擅长易容术和欺诈术,想必你就是那位了。”

  “幸村”眸色一黯,又看了他淡漠的侧脸一会,终于笑了起来,“不愧是主公看上的人。你是怎么看穿的?我自认为可是无懈可击的。”

  越前淡笑,“感觉!”

  “感觉?”众人本来因为“幸村”承认了都大吃一惊,又听越前这一解释,又大惑不解了。

  “什么意思?”

  “你虽将他的言行举止模仿了十足,甚至连他身上的气味都考虑周到,但你不是他就不是他!”

  “你是说从第一眼见到我就认出来了?”

  越前耸肩表示默认。

  丸井呆愣地看着越前许久,忽然朝他身上一扑,“越前你好厉害!”

  被搂得死紧的越前憋红脸挣扎,“放开!”

  “为什么你能认出雅治不是主公呢?我们自己的人都分不清耶。”

  “不知道!”

  “越前,快告诉我啦。”

  越前忍不住叹气,“我感觉不到精市的存在,如此而已。”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算是服了。仁王雅治,我是主公身边的四大近侍之一。”

  “咦,你真不是幸村?”桃城难以置信问,“可是,怎么会这么像。”

  “至今为止,除了主公外,你可是第一个识穿我的易容术和欺诈术的人。”仁王赞赏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却如此敏锐。”

  “过奖!”越前这时也吃饱了,“你冒充他招摇过市,说明他还走不了吧。”

  “什么叫招摇过市,是主公让我这么做的。”仁王忍不住站起来嚷道。

  越前顿时微皱眉,“那就别露馅了。他让你这样做就是为了引人注目吧,那就别做他不会做的事。”

  仁王语塞,安静坐回位,又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

  “主公让我们带信给你。”丸井还在往嘴里塞甜点。

  “什么信?”

  他在怀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了一纸信笺递给越前,然后看着越前打开它,凑近前去看。只见白纸上龙飞凤舞写了一个字。

  “潮?”

  众人也探头去看,见那纸上的字不禁也怔了。

  “这是什么?”丸井喃喃,“主公可什么也没说,只让我把它给你。”

  越前合上信笺,问:“今天是什么时日了?”

  尾本接到:“十一月十二!”

  “越前,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丸井好奇问。

  越前点头,“他四日后就回来。约我在天龙池会面。”

  众人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这一个‘潮’字,你便知他约你会面的时间地点?”桃城显然不信。

  越前重新摊开纸,伸手一指,“‘潮’字一边‘朝’离合为十月十日,但显然现已过了这时日了。另一边为水,五行中水应数字一和六。今日是十一月十二日。所以我猜他是约我十一月十六日早晨,在水边相见。屈支郡如今有水的地方,就是尾本你所说的终年不结冰的天龙池了。所以这‘潮’就是‘十一月十六朝于天龙池会面’之意。”

  众人恍然大悟,尾本和佐伯更是目光复杂在越前身上停驻许久都没有移去。

  “那越前我们现在去哪玩?”丸井将最后一口甜点塞进嘴,兴高采烈地问。

  “在此等候!”他吃完饭又觉得昏昏沉沉想睡觉。

  丸井顿时耷拉下脸,“越前,主公四天后才到,我们总不能四天都待在客栈吧,去玩啦,我打听过了,今天有集市。我等你一早上了,你陪我去玩好不好?”

  越前低头看拽紧的胳膊汗颜,你是想去吃吧。

  结果还是被软磨硬泡拖出来了,仰头望着放晴的天空,这么好的天就应该好好睡觉。真是浪费!在心里不甘地嘀咕。冷不丁垂着的手被抓住,还未及反应,人已被拖着向前跑了。

  “好多东西,越前,好多好吃好看的东西耶!”

  越前忍不住翻白眼,哪的集市不多东西。在你眼里什么东西都好看好吃吧。

  耐着性子被拉着在人群中穿梭,越前回头看身后还在慢悠悠踱行的佐伯等人,不禁羡慕不已。要是精市在就好了,那这个时候就不用被拖着满街跑了。主子不在身边,丸井贪玩的性子尽显,这会正兴头上,估计抱怨也没用了。越前叹了口气跟着他往各摊子前钻。

  好不容易终于逛到了头,越前喘口气,瞧见丸井手中大串小串的小吃,不由得叹气。中午不是吃了一桌子甜点了吗,他怎么那么好胃口。

  淡金眸子悠悠流溢过不易察觉的温柔,蓦地,金瞳骤缩,背后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正直冲他袭来。他猛地一转身险险躲开当面而来的长剑。

  “丸井!”避开的长剑竟直朝丸井去了,越前惊叫出口方发现丸井手上的小吃已不见了踪影,而他原本欢悦的表情也换成了气愤。

  “居然在我吃的正香的时候打扰。”他愤愤然看着眼前这个和他有着相似发色的少年,冲口喊道,“为什么袭击我们?”

  红发少年一双眼睛蓄满不屑挑衅,“我喜欢!”

  “可恶!”丸井气急败坏,平日里少有的冷静也消失殆尽。

  等佐伯尾本等人赶到时,丸井已冲上去与红发少年打得不可开交了。

  “怎么回事?”仁王看着缠斗的二人问道。

  越前只得耸肩,“不知道!”

  “不知道?”桃城奇怪地反问,仔细观察起打斗的人,“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你认识?”

  “有点印象,但记不起在哪见过了。”

  丸井手缠钢丝攻击胜利剑,红发少年许是惊讶于他的武器,被逼得连连溃退,又迫于钢丝紧紧纠缠,就连手中的剑都有些不从心。

  “喂,我不是来找你的。”红发少年耐不住他纠缠终于开口道,“我要找的人是那个越前龙马。”

  空中纠缠的两条人影忽地同时停止攻击,分落回地。

  “你找越前作什么?”丸井不客气道。

  红发少年瞪了越前一眼,“哼,我看他不顺眼。”

  越前不禁一愣,被这样讨厌了?虽然是觉得没什么所谓,但也确实有点莫名其妙了。

  丸井不满地嚷道:“扰乱丸井大人我吃东西的兴致还敢大言不惭。我非教训你不可了!”话说着手勾钢丝又要冲上前去。

  “丸井,等一下!”越前开口阻止。

  “可是……”

  “我有话要问他。”

  丸井犹豫了一会,不甘心地咕哝几句,收回钢丝冲红发少年作了个鬼脸。

  竟然能让丸井乖乖听话?一直默不作声的仁王忽地难以置信般张了张口,片语未出,只朝越前投去难以理解的目光。除了主公和莲二之外,还从来没人能驯服得了文太这匹野马。看似天真贪玩,却是主公最宠信的人,出入都随身侍从足以见得。文太可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单纯天真,他跟在主公身边十几年了,那颗保有童真的心另一面,早已被磨炼成如他手上那钢丝般坚韧锐利了。越前龙马这个人,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主公看上的人自然毋庸置疑,但心里还是存有些许疑虑,如今这半天相处下来,他已渐渐折服。连文太都甘心听他的话,还有什么可质疑的。仁王想到这里不觉露出微笑。立海会有新变化了!

  三十三、剑合珠还

  越前上前一步,道:“你为何要袭击我?”

  红发少年别开脸哼道:“不用你管。”

  越前顿时好笑接道:“你袭击我,总要让我知道缘由吧。”

  “哼,明明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他怎麽会对你有兴趣,拿出真本事来。不然我不会放你过去。”

  “喂,‘他’是指谁啊?”丸井不知从哪又变出刚才没吃完的小吃来。粘上糖酱的手指戳了戳桃城的胳膊。

  “我哪知道,诶,你的手很脏,拿开!”

  “这哪里脏了,你想吃我还不想分给你呢。”

  “那还真是承蒙你放过我!”桃城没好气地回话。

  “那你就该感恩才对。”丸井喜滋滋地拍拍他的肩膀。

  “都说不要随便用脏兮兮的手碰我了。”

  “越前龙马,使出你的真本事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让他看上你。”红发少年大吼一声举剑朝他猛攻过来。

  “越前,给你剑!”桃城费力地甩开丸井搭在他肩上的手,将腰间的软剑和丸井手里的剑一并扔给他。

  “谢了,桃城!”接过双剑,越前险险避开红发少年的第一波攻势。步子一移,迅速反转回旋。手中剑配合协调,堪堪拦住了对方的又一次攻击。

  “莫非是情杀?”尾本饶有兴致地开口。

  佐伯不禁点头,附和道:“有这可能。”

  他的剑,好快!越前吃力地挡开迅如疾电的攻击,心中暗自感叹。比之菊丸可是毫不逊色。红发少年轻盈灵活的身手在空中不断翻腾变换姿势,从不同方向猛烈攻刺。

  越前眉眼一眯,含住一煞银光。他的身体可以借由任何一点助力在空中长久腾留,将空中的劣势转为优势。而后把手中剑的快、准、变发挥了极致。

  越前微微一笑,真的很有意思。

  本来一直用以攻击的双剑瞬时收了回去,拢在背后。脚下步子移行渐快,疾至无处辨认身影。

  那红发少年吃惊地瞪著突然只守不攻的越前,忽地目光一锐,大喝一声,“叫你吃吃苦头!”

  剑一偏,直刺向他左肩。速度较之方才又快了许多,剑尖低鸣,允自颤动,将至眼前,分化成无数光影,无处辨认。

  哪知越前竟身子一摇,轻松避开团团光影。红发少年见状愤然发了急,剑速又加快了几分,随越前的移行,步步紧逼。

  一个回合下来,却完全沾不得越前半点衣角,而且隐约感觉身体越发沈重,欲往地面跌去。

  越前微一扬眉,拢在身后的长剑又提了出来,一翻剑身,用剑柄一端自红发少年腰间一击。红发少年登时腰间软麻,直直跌落地面。

  “你……”

  越前持剑抱拳,“承让!”

  “为什麽?”他不甘心地抬起身体怒视越前。

  “你对自己的空中优势过分自信了。”越前淡道,“你那轻盈灵活的身体确实胜乎常人,但能长久停伫空中进攻时得益於对手给予的支力。一旦失去这支力,再轻盈的物什也会归落地面。”

  “所以你才故意只躲不攻,就是为了不给我支力。”红发少年咬牙愤懑,“好,这次算我输了,下次我一定讨回来。”

  话说著站起身一蹬脚返身离去。

  “喂,你这家夥,打输了就跑,哪有这麽便宜的事。”丸井拽紧手里的钢丝欲追上去,却被挡在身前的手拦下。

  “不用追了,”越前朝他摇头,“这个人对我并没有真正的敌意。”

  “越前,你总是这麽善良。”丸井撅嘴抱怨。

  “文太,你也玩够了吧。回去了!”还是易容为幸村的仁王开口唤道。

  “咦,才出来这麽一会,我不要。越前,我们再去玩好不好?”

  “过晌午了,我饿了。”越前低声咕喃。

  丸井立即欢喜道:“那我们去吃饭吧。”

  “越前,这家夥说的吃饭肯定又是吃甜点,你别管他。”

  越前附和点头,估计也是如此。不过桃城何时与丸井不和了?

  “你说什麽,甜点就不是吃的吗,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你那不只填饱肚子这麽简单吧。”

  “要你管。越前,我们去天香楼好不好,那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越前摸著饱胀的腹部眯起眼,好久没吃得如此尽兴了。倘若忽略目睹丸井又吃了一桌甜点这件事的话。

  他忽地一伫脚,目不转睛注视前方。

  “怎麽了?”佐伯见他忽然停下来不觉奇怪。

  “那里!”他手指前方,那是被冰封面的湖,湖面上数十名士兵正手握!子凿开冰面。

  丸井见有热闹可看,欢天喜地地奔上前去,“越前,快来看啊,有鱼耶!”

  “请问,为何要凿冰捕鱼?现时不是捕鱼的季节吧。”尾本见已捕捞了不少鱼上来,不禁上前问道。

  正指挥凿冰的士兵朝他六人打量了片刻,道:“我们仓谷大人突然心血来潮想知道这碧庭湖有几条鱼。”

  “哈?”桃城莫名地反问一句,“想知道湖里有几条鱼?什麽意思?他干嘛要知道湖里有几条鱼?”

  银发士兵摇头叹气,“仓谷大人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郡守大人对他言听计从。他总喜欢想一些奇怪的事情让我们做,做不到就要处罚。我们也没法子。今天中午吃鱼的时候突然冒出想知道这城墙外碧庭湖有多少鱼的念头,结果我们就要凿开冰面捕捞所有的鱼,然后数出来。但是他还限定了明日落日之前要数完。”

  桃城顿时愤愤道:“怎麽这麽霸道无理,皇上就是烦他这麽无理取闹才把他外放到西域边境这里来,他怎麽还是这副样子。”

  “皇亲国戚多是如此蛮横无理。”尾本不屑地哼道。

  “这样数,三天都数不完吧。”丸井嚷嚷道,“真过分!”

  “你看快日落了,才把冰面凿开这麽点,明天日落前怎麽可能数的完,唉,这次又逃不掉了。”

  越前注视著已然凿开的一角的冰面若有所思,淡金色的眸子映出冰面反射的银光。

  “只是想知道这湖里有多少鱼是吧?”越前突然开口。

  银发士兵转头吃惊地看著他,“是,是啊!”

  “那麽不必明日日落,明日早晨便可知道了。”他微一扬眉,嘴角溢出一抹淡淡的笑。

  “什麽,明日早晨,这怎麽可能。”银发士兵摇头,“你可别乱说话呀。”

  “不必自己数,这湖里的鱼自然会告诉我们。”

  丸井大吃一惊,拽著越前的袖子问:“真的吗?鱼会说话?越前你会说鱼话吗?”

  “怎麽可能,我只是说鱼会告诉我们,可没说鱼会说话。”

  “越前,这是什麽意思?”佐伯也好奇问道。

  越前指著凿开一角的冰面对银发士兵道:“倘若你相信我,就照我的话去做。我保证明日早晨便可知湖中鱼的数目。”

  银发士兵将信将疑,道:“真的?你真的确定明日早晨可知道?”

  见越前轻轻点头,银发士兵又踌躇了一会,终於同意。

  “反正我们这样做明天日落也数不完,就信你一次吧。你要怎麽数?”

  “不必数。我说了,鱼会告诉我们。”

  “你,你是在开玩笑吗?鱼怎麽会告诉我们。”

  越前淡淡瞥了他一眼,“现在已经不需要凿冰了。这冰面上已经有数个被凿开的地方,先捕捞两三百条鱼上来,用细缎子缠在鱼尾上,然后放回湖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要做什麽。

  “动作要快点。”

  “越前,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麽药?”桃城忍不住问。

  “问它们这湖里有多少鱼啊。”越前忽然咧嘴一笑,“要它们告诉我们,总要先提问吧。”

  “完全不知他在说什麽,”丸井握著越前的肩头猛摇,“越前,莫非你神智错乱了?”

  “痛,放手!”越前使劲推开摇晃他的人,“我现在很清醒。”

  “算了,是越前说的话,我相信你!”桃城冲他投去一笑,饱含坚定。

  佐伯也点头道:“越前总能出人意料,我们还是拭目以待吧。”

  “果然与你同行甚是有意思。”尾本笑道。

  而丸井和仁王则是默默注视著越前。为何他总是有如此大的自信。难怪主公会这麽著迷於他。

  三十三、剑合珠还(下)

  次日天刚放亮,越前还在房中睡觉。桃城和丸井便在门外催著他出门了。越前揉著惺忪的眼睛不满地抱怨了几句。慢悠悠更完衣,一开门,丸井便扑到他身上。

  “越前,快点去看鱼,看它们说出答案了没。”

  “你先下来,好重。”

  “快点快点。”

  最后还没吃早膳就被丸井拉著来到湖边,见昨日那群士兵已经把昨夜重新封住的冰面又凿开数个洞。

  “公子,已经照你的吩咐重新捕了一批鱼上来了,在这里。”昨日那银发士兵见越前一出现,立即殷勤地迎上去。

  越前此时一脸倦态,忍不住打了呵欠,勉强撑开眼瞥捕上来的鱼一眼,“套了缎子的鱼和全部的鱼有多少?”

  “套了缎子的鱼有三十八尾,全部是四百五十六尾。”

  越前略眯起眼,认真打量著被捞上来的鱼,又蹲下身去趴在临时搭起来的鱼池边看。良久,终於站起身,扬一扬手,“放回去吧。”

  银发士兵双目紧凝住越前的侧脸,“有结果了吗?”

  “三千四百四十四尾,你回去照这数目报上去吧。”

  “这……您,您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天机不可泄露。若是那位大人问你是怎样数出来的,你不可告以实情。否则,明年将不会再有鱼。”越前投向他的视线带上稍许冷冽。

  银发士兵怔愣地点头,“是,是!”

  越前转回身又打了呵欠眯起眼,“回去了,好困!”

  桃城他们几个跟著来看的人看得是莫名其妙,眼见越前已经走出老远,才急急追上去。

  “越前,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丸井兴奋地搂住越前的肩头。

  “不知道!”无神的眼睛茫然地盯住前方,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好困!”

  “你该不会又要回去睡吧?越前……”丸井哭丧著脸,“雅治,他去睡觉了那谁陪我出来玩?”

  仁王顿时双眉倒竖,小声呵斥道:“谁让你这麽大声叫我名字,主公的话你忘了吗?”

  “知道了,主公!”

  “哼!”

  “佐伯兄,你可知越前如何知晓鱼的数目?”尾本问。

  佐伯摇了摇头,“不知道,越前凭什麽那麽肯定有三千四百多尾呢?”

  就这样过了两日,越前拒绝了丸井多次邀约,在客栈足足睡了两日。第三日早晨,桃城终於耐不住了。

  “越前,别睡了,你已经睡了两天了。现在又是晚膳时分了,你怎麽这麽能睡,”桃城在门外使劲叩门,“起来了,越前,出事了!”

  莫名其妙又被人拉到湖边,越前揉著酸涩的眼角勉强睁开眼,见整个碧庭湖面已经被完全凿透,湖边围起的临时鱼池满满都是鱼。

  他放下揉眼的手,原本无神的眸子忽地擎起几分冰寒。

  “你看,他们这两日又把湖面凿开数鱼。看来是不信任越前你了。”

  “公子,”银发士兵从众多人后走出来,面露愧疚地唤道,“实在抱歉,我,我还是没能守住秘密。”

  越前抿抿嘴,道:“可以预见!”

  “仓谷大人不信您能预知湖中鱼的数目。要求我们凿湖仔细再数一遍,还说若您说的不对,要治您的罪!”

  越前冷哼一声,道:“那结果如何?”

  “与……与您说的虽有差异,但,但相差无几。”

  “两日已过,鱼数有变亦有何奇。”

  “我,我也是这麽说的。所以仓谷大人很高兴,说想见见您!”

  越前冷冷一笑,回头注视著满满拥挤的鱼群,“不必了,你泄露天机已不可挽回,明年不会再有鱼了。”

  话说著转身甩手离去。

  “公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仰起头微眯眼,血色夕阳将影子拉长,拉淡了。眼前满目的红缨灼炙著双目,疼得厉害。

  “越前,你说的是真的吗?”佐伯冲饭桌对面的越前问,“明年不会有鱼是什麽意思?”

  “没什麽。”越前安安静静地咀嚼口中的饭菜,一脸淡漠地回答。

  “这也是天机不可泄露?”尾本轻笑问。

  “那不是什麽天机,不过是一般的算术罢了。你们中原人不重视数,因此对算术鲜少深入探究。我并不知道那湖中确切有多少鱼,三千四百四十四不过是个大概的数目,倘若他信了我便也算,倘若不信要重新数过,数出来的数亦相差无几。”

  “算术?越前,你连这个也懂?”桃城不可置信地问。

  “我娘擅数,我只是学了皮毛而已。”

  “那为什麽说明年不会再有鱼?”仁王突然打断。

  越前搁下饭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而注视著客栈外已夜幕笼罩的天。

  “现下正值严冬,把冰下过冬的鱼全数捞上来长久搁置,即便放回去也活不下去了。鱼全死了,明年还会有鱼麽?”

  四座安静,吃饭夹菜声亦停了下来。

  越前站起身道:“我吃饱了。明日精市就回来,我要去天龙池等他,先就寝了。”

  桃城怔愣地看著他上楼,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忽又反应过来,“越前,你睡了两日了,还睡?”

  泛著霞彩的水面隐约可窥见点点袅袅,仿若身临仙境般,伫立其间宛如踩踏在云端,驾驭於雾上。他忍不住趋近身去侧坐在湖畔,深深吸了一口凉气,黎明的第一道光打落在肩头。

  他回过头迎上自水面跃出的旭日,满目红缨,暖和得融化了他眼底的冷漠。淡金色的眸子映出艳红的霞色。视线微垂,原本就泛霞光的水面被朝阳垂下的羞涩染红,与那渐渐燃烧起来的天空连在一块,缠绵著一夜离别的思恋。

  远处群山负雪,高低起伏,仿佛浪起浪跌,汹涌澎湃。

  他垂首凝望铺陈霞色的水面,眼底漾出丝丝暖意。泛红的手缓缓抚过层层涟漪,指尖拨破霞光,掀起摇曳的波浪。柔色的眸子顿然溢出欣喜和一丝了然。

  微僵的手指渐渐被温柔抚软,纠缠在指尖的温软让他忍不住溢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丝丝缕缕的琴音傍著山色水光翩跹,潺潺若流水,幽幽似山鸣,盘旋缠绕至天边。音符升昂,纵览群山包绿水,俯瞰碧水纳连山。

  急促的马蹄声和著引路的琴音越来越清晰,音色渐暗,指尖一勾一挑,收音落弦。他站起身举目投视,卧波长桥上一抹熟悉的淡紫跃入眼帘。

  他看著他骑著马自朝阳包裹的霞色中缓步踱来,眼底升起点点炙热。

  “龙马,我回来了!”紫衣青年侧身下马,温柔的微笑揉乱了朝阳的色彩。

  他掀起唇角,微微笑开,“嗯!”

  迎上紫衣青年展开的双手,犹豫片刻,终究难以压下心中汹涌,迈步上前,靠上他坚实的肩头。

  “你赶了路?”他的身体如此冰冷,又如此炙热。

  “嗯!”双手扣住他纤细的腰,垂首埋入墨色的发丝间,“一切安好?”

  “嗯!”胸口急促的撞击让他显得无措。轻推开搂抱著他的人,缓下气息,甫一抬头,撞进了漫天铺洒的紫波。金瞳骤缩,唇瓣贴上的温热令他浑身无法动弹。

  轻盈若羽毛的碰触,难以压抑的温柔和思念全数倾注在唇瓣间。他感觉浑身的热度不断升腾,交触的唇瓣滚烫的厉害。腿脚一软,身体依倒在他怀中。唇角滑落一声嘤咽,颤抖的舌瞬间被席卷。

  生怯地接纳外来的侵入,唇舌交缠渐入深处,急促的呼吸交融。他脑中陷入混沌,任由对方那略带霸道的温柔透过交舞的唇舌渐渐侵入心底,化作无数星点,将浑身上下全数点燃……

  “主公,你终於来了。”丸井兴高采烈地从客栈奔出来,瞧见幸村和越前双双从马上下来,惊呼道,“越前,你的脸怎麽这麽红?病了麽?”

  越前甫一下马,听丸井这一惊叫,险些栽到地上去,急急垂首跨入客栈。

  丸井更加疑惑,转而问一脸微笑的幸村,“主公,他怎麽了?”

  “文太,唤人传膳吧。”

  望著幸村跟随越前进去的背影,丸井惊异无比,喃喃道:“主公心情很好啊,碰上什麽好事了?”

  “快去传膳,主公饿了!”已然恢复原样的仁王上前拍他的头,“你最好还是别那麽好奇。”

  “先休息一天吧。”越前轻声问,目光还是没法与幸村对上。

  “此处离冰城仅两日路程,还是先启程吧。最近天气多变,这两日正是晴朗时,莫耽误了时间。”幸村微微一笑,执杯饮酒,“这两位是湘南门的尾本门主和臣相公子佐伯虎次郎吧。久仰!”

  佐伯与尾本听得一惊,怔怔地注视著对桌的幸村。

  良久,尾本先行反应过来,抱拳笑道:“久仰立海城主大名,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这幸村精市不愧是统领南郡的一方霸主,初见之下的柔弱外表顷刻间被他眉眼间的锐气削去数分。让人深觉一股紧迫的气势压住鼻息,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幸村淡淡一笑,道:“龙马说二位欲与我等同行?”

  尾本道:“能与城主同往,乃是荣幸!”

  “门主客气了,臣相公子亦是多有闲情呢。”

  佐伯顿时浑身一震,竟觉无法动弹,一时间心头涌上惊惧,迎上幸村投来的视线,身体难掩颤抖。

  “令尊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他淡瞥了他一眼,又道,“不过想必佐伯公子未曾与令尊共谋一事。”

  他转而注视著越前,目光放柔,“否则龙马亦不会与你同行。得二位一同前往冰城,定不会无趣了。”

  佐伯微微喘息,身体一下子松软下来,朝幸村点头笑道:“承蒙城主大度。”

  “精市,用完早膳先洗漱一番便启程?”越前抬起眸子问,恰到时机地化解了紧迫和尴尬。

  幸村笑道:“嗯!有劳几位先在此等候!”起身跟著丸井上楼去。

  “越前,谢了!”佐伯朝他拱手。

  “没什麽,精市对你并没有敌意,你毕竟不是你爹。”

  -----------------

  於是我把龙马的初吻送给幸村了。

  那麽龙马是怎麽知道湖中鱼的数目的呢,这里揭晓,因为觉得没必要在文中多作解释,数学这种东西跟没学过的人解释过多也不清楚。所以就没在文中安排龙马向他们详细解说的内容。

  这道题可以用数学概率问题来解答,也可以用生物学的标记重捕法来解释,不过做法和答案都是一样的,解法是:

  湖中鱼数目=第一次捞上来作了标记的鱼数目*第二次捞上的所有鱼数/第二次捞上来作标记的鱼数目

  三十四、华都盛景(上)

  欺骨的寒意愈渐肆虐,越前手握缰绳眼观前方,泛白的口唇紧抿著。幸村在他后头关注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驱马上前。

  “龙马,要不要休息片刻?”

  越前摇头道:“无妨,我只是惯了温和的气候。三天了,也快到了吧?”

  幸村微笑点头,指著隐匿在白茫中的朦胧雾影道:“照这脚程,午前便可赶到。”

  “那就加紧脚步吧。”越前手扬鞭,心情似乎轻跃了不少,“有点饿了,午前赶到正好可以用膳。”

  冰城立於西域之巅,终年覆雪,冰结不融,故得名为“冰”。与立海同样是独立於朝廷之外的统治,城主迹部景吾可谓名声远扬,是个十足十追求华美艳丽的主,那堪称一绝的冰之建筑更是无人不晓。此前已听过无数诸如此类的评价,然真正立於冰城之上,越前竟是目瞪口呆,这是何等的恢弘。

  他可从未见过这麽奇特的建筑啊!

  幸村见越前显出从未有过的表情,笑著拍拍他的肩,“这只是城墙外罢了。进了王都,想必有更加惊人的在等著。”

  越前怔愣地点头,下马与其他六人一道缓缓迈入传闻中的华盛之都。

  “没想到城墙还有这般的构造。”幸村的马让丸井牵了去,此刻正啧啧称奇望著城墙内围的构造。

  越前点头,“从外墙看不出来,这内沿竟还用一尺厚的冰加固,防卫如此深严。”

  “呵,这可不是一般的冰,那是冰之域顶的万年寒冰所筑,冰城王都建筑一律是用这万年寒冰修筑。那便是用火烤也融不开。”

  “你倒是知晓不少。“越前小声地咕哝。

  幸村道:“冰虽与立海素无冲突,却也谈不上友邦,知己知彼,乃常情。”

  丸井见四处房屋均是冰筑,甚至不少乃五彩冰筑,情致涨的老高。

  桃城和佐伯两人常出入皇宫,竟也被冰这气势给怔住了,心神完全融入这华盛之都的美景下。

  “我第一次来时也和你们一样惊艳。”尾本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到过冰的人,“那一次被这五彩斑斓的冰筑给迷住了,停留数月才恋恋不舍离去。”

  “彩冰和纯冰有何不同?”越前问道。

  尾本道:“这冰城王都建筑所用材料,就如幸村城主所言,乃万年寒冰。听闻冰之城主迹部景吾是个天赋和技术极高的建筑家和雕塑家,这王都建筑,全部是他亲力设计,你们看,”他指著城墙内沿的冰墙道,“这雕嵌在冰内的七彩百兽图纹,也是他亲手所刻。”

  “哇,好美,”丸井忍不住称赞,“好逼真!”

  “栩栩如生,宛若天成!”越前笑道。

  “至於城内各家房屋,亦是有所分别。贵族显贵家用色彩斑斓的彩冰,而平民百姓家即使是再贫困,也一定是用纯冰所筑。”

  “原来如此!”仁王接过话,“那便是说冰城内建筑无一非冰筑了?”

  “可以这麽说。”

  “这是何等的过程啊。”佐伯叹道,“这冰筑的房屋,难道不融吗?”

  尾本道:“冰的气候常年低寒,这倒不是问题。”

  “可是家里四壁都是冰做的,岂不是更冷?”丸井手抱怀作取暖状。

  “请问,您可是立海城主幸村精市?”

  七人听闻问话,均是一愣,纷纷将视线投向发声者,是一个身穿华服的青年男子。

  幸村手握折扇,刷开扇面,道:“在下便是!”

  男子立即行了一大礼,“君上已在王道门外等候诸位多时,请随我进城吧。”

  “精市,迹部在等我们?”

  “呵,想必是了。”他边走边注视著越来越近的王都。

  “哼!竟敢让本王在这等这麽久,小鬼头,你还是一点也没变。”自大而唯我独尊的声音含著淡淡的欣悦。

  越前双眼注视著说话者。他银灰色的发编成华贵的发髻,头顶镶戴华丽的冠帽,彰显了主人身份的尊贵。身穿越前从未见过的华服,上缀各种名贵的宝石珠玉。应该说此刻站在迹部身后来迎接他们的人均是身穿华美的服饰,举止优雅尊贵。就连站在迹部身后为他捧著长长的衣摆的侍女以及持掌暖炉的宫卫也不例外。

  如此华丽夸张的排场,越前不禁勾起笑意,“你也丝毫不见进展嘛,花孔雀!”

  在场所有人咋听这两句话,都忍俊不禁。尤其是那滑稽的称呼,更是让众人忍不住想笑出声。

  “小鬼头,本王在这候你们多时,你竟先给我下马威。”此人便是冰城城主迹部景吾,与越前幼时曾相处过一段时间。

  越前微一挑眉,回道:“礼尚往来罢了!”

  迹部眉心一跳,隐忍著,望著昔日玩伴熟悉的脸不觉柔下神情。

  “四个月前就听说你公告天下要来我这,这段路可真是长。”

  “公告?”越前微扬唇,“这种公告天下的事可不是我的喜好。”

  “都传到我这来了还不是公告天下。”二人拌嘴起了劲,倒把旁人给忘了。

  “倘若你不知道,那只能说你耳目闭塞。”毫不客气地反击。

  幸村看他二人一来一回看似冷嘲热讽,实则情意深厚,不觉微微一笑,鲜少见龙马如此活跃的样子。

  “好了,君上,您不是来迎接幸村城主的吗。”一旁的蓝发男子打断他们的调侃。

  迹部轻咳一声,正色道:“久闻幸村城主大名。你我虽各据一方,却至今未曾谋面。听说您大驾光临,特来迎接,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幸村暗自吃惊,这迹部景吾该执礼处倒真一点也不含糊。他也从容地回道:“有劳大驾,打扰不便之处,也请见谅!”

  “啊!你是……”丸井忽然出声大叫,指著迹部身后的红发少年,“你就是那时袭击我和越前的人。”

  越前从方才那蓝发男子开口之后,便一直目不转睛地专注在他身上,“那个男人……”

  蓝发男人看著越前微笑,“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你可认识我?”

  “石头阵!你是设石头阵阻我们去路的人。”

  “石头阵?越前,你怎麽知道那石头阵是他设的?”桃城惊讶地问。

  越前淡道:“破阵的时候模糊间看过他一眼。”

  “越前公子好眼力!不愧是君上欣赏的人,我二人心服口服!在下忍足侑士,是冰的司相。这位是司事向日岳人。此前冒犯各位,多有得罪。”

  “什麽意思?越前,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为什麽他们要袭击我们?”

  “想必是为了试探我们。”

  忍足道:“君上十分欣赏您的为人,亦非常期待与您见面。所以我和岳人对素未谋面的公子您生起了好奇之心。瞒著君上在您来时的路上施加阻拦,造成您的困扰,我与岳人愿意领受责罚。”

  “侑士,谁告诉你我很欣赏那个小鬼头,本王什麽时候期待与他会面了?你给我闭嘴。小鬼头,十年没见了你还是那麽嚣张,身长才抽了几寸,哼,本王凭什麽期待你来。”

  越前身形一僵,像是被踩到痛处,竟有些咬牙切齿状,“难道你有所变化麽,只不过是从一只花孔雀变成一只更大的花孔雀罢了!还给自己制作了一只花鸟笼!”连儿时幼稚的挑衅都用上了,可见他真的被刺痛了。

  “你……”

  “越前!”低沈熟悉的声音,“辛苦你了!”

  越前微愣,“手冢!”

  “手冢大人,”桃城惊讶地唤道,刚才居然没注意到他。

  “迹部,让这麽多人在这里等著,不显得失礼麽?”手冢冷道,从越前出现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但他站在后头,想必越前没看到。但他和迹部看似幼稚实则亲昵的冷嘲热讽,使他最后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

  一行人随迹部的盛驾入王都,一路上只闻得脚步声和衣料擦摩声,竟是无人出言。莫说越前梶本等人为城中所闻心神俱震。便是时常出入京都王宫的桃城佐伯亦惊得咋舌。

  这是怎样的宫殿啊!巍峨富丽,冰晶剔透,在阳光下宛如硕钻绮彩,仙环蓬绕。殿前八根擎天柱上缀精美波叶漩涡浮雕。远而观之,晶莹清透,竟分不出是柱在殿中还是殿在柱中。

  “怎么样?本王这冰都不错吧。”迹部回过头来冲越前挑唇笑道。

  “莫要空有其表才好。”越前嘴上虽不愿松口,心神却早已被城中千奇百状的冰雕玉砌迷住了。此刻一副心思专注在长廊外沿千姿百态的花朵上。忍不住暗暗赞赏。有道是百花齐放,争芳斗艳,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看海棠花轿、牡丹华贵、芙蓉清秀、丁香沁人,怎不心旷神怡。突然,他目光一顿,脚下寸步未行。心中暗潮翻涌,“这是,冰雕?”

  众人因他停驻下来,均是一愣,亦随他驻足观望,少顷,惊叹声俱起。生性好动的丸井更是忍不住窜出围栏触摸。

  “真的是冰雕啊。”他惊叫道。

  这百花庭园竟然俱是冰雕。若不是他眼力奇佳,发现百花虽争艳,却丝毫未见其动。这各颜各色的花容,怎会认为是人工雕琢而成。

  “哼!等会入了后宫,你们别惊傻了。“迹部语气中透出无限自得。

  “冰城气候严寒,娇花难抵,很少能成活。君上深感惋惜,故自雕了这百花园,以慰心中之憾。”忍足微笑着解释。

  “迹部城主果然技艺超群。”幸村摇扇笑赞。

  穿过百花园,他们一行进了后殿庭园。只见迹部早已备下华宴,只待众人坐定,宴席便开始。

  越前眼下腹中饥饿难耐,是时心中欢喜。不料一场宴席排场如此之大,怎一个夸张而已。莫道那百丈长的冰玉桌上数不尽的美酒佳肴,但看这盛载的器皿,就已叫人眼花缭乱了。

  佐伯忍不住叹道:“京都宫中的国宴也不过如此啊。”

  “是啊!”梶本颔首道,“这珐琅彩茶托可是王族贵器,且成双成对。是先王在世时外族贡奉,听闻天下仅有四对,没想到竟能在此见得其中两副。还有这宛如海棠盛放的海棠冰玉壶也是玉中盛宝。这卷云涡纹缠绕、青白间赭的玉角杯盛放的美酒,遥胜仙琼。”

  越前在旁听着,浅金色的眸底不着边际掩去少许波澜。

  大大小小的菜肴珍品一一传上来,足有半个时辰之久。越前本淡含笑意的脸渐渐显现不耐之色。他暗自叹气,心想在冰城的日子估计不会闲暇了。光是一场宴席,自中午到现在还未及高潮,只能说,迹部已经远超出他的想象了。

  菜没吃多少,倒是被迹部硬敬了几杯酒。幸村阻拦不及,只能看他面色愈见酡红。席罢时,他脚下有点轻浮,得幸村一路扶持才到得房间。

  “龙马,喝点茶吧!”幸村扶着他坐在桌前,手持玉杯凑到他唇边,“醒了酒明日会好受些。”

  温热的茶水逆着醉气滑入咽喉,越前微微睁眼,烛火摇曳间见幸村正含笑看着他,不觉腮上泛热。身子靠扶着冰冻的桌子挪离他的怀。

  “这里是……”

  “迹部为我们准备的客居,这是你的房间。”

  越前点头,手指轻轻捏着眉心,醉意已去了不少。他仔细打量着房间,确实频频摇头。大到窗棂桌椅,小至绣鞋梳子,一并是精致无比。就连床上的丝帐,也是产自东川的天蚕丝所制。

  “这房中如此暖和!”越前惊讶地说。

  幸村笑道:“房中四角均装有隔层暖炉。我不得不惊叹这寒冰的神奇,竟丝毫不见融化迹象。”

  越前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见墙角落装潢精美的贴墙暖炉透过半透明的白脂玉辐射出温暖的光芒。

  “天色不早了,你先歇息。明日迹部会带我们游园,你可莫错过。”

  “嗯!”他抬首望着幸村,“精市,迹部生性高傲,你……”

  “我若是介意,就不会来了。此次纯是陪你来游乐。迹部也很清楚,所以并没有提及现今中原三分紧迫局势。”

  将越前扶上床,并为他放下丝帐。

  “这象牙缠制的席子,柔软细滑,定能让你一夜好梦。”

  难得起了大早,昨夜的醉意俱已散去,他推开门,噬骨的寒意扑面袭来。将最后余存的一丝睡意完全吹散。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时,他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个三面临“水”的水榭。门口三丈外是一道浅翠冰玉雕筑的短廊。与廊外相接的是青翠油亮的草坪。再定晴一看,竟也是人工所为。越前心中掀起淡喜,暗笑着在这冰城内处处要仔细观察才行,天然与人工竟如此难以分辨。

  他把目光移到水榭与短廊交接处,忽地大吃一惊,随即脸色微变,面容泛霞,最后却是无可奈何。

  那分明是年少时被臭老头戏弄迫得穿上女装的自己。就连恼怒的眼神亦描绘得十足的逼真。越前摇首轻笑,迹部自小便有雕琢美人的嗜好。越前小时候经常被抓着坐在石岩上,一坐便是一整天,迹部则是攥着精美的刻刀在美玉上雕琢出一个个生动栩栩的人儿。只要碰上美貌的人,他便一定要刻上一尊雕像。至今为止,迹部看上的人,似乎只有娘亲没有被雕琢。娘不喜欢相貌为外人所窥。他自然也知道娘亲的美貌若为外人道,将是何等的灾祸。

  他迈步上前低头仔细打量,不一会儿,禁不住发出赞叹,这浑若天成的雕工,实是精湛绝伦。细如披落的青丝也这般分明。

  越前忍不住低声喃喃:“他是怎么上色的?”

  “呵……并非上色,而是未雕琢前就已先泡色了。”温柔平和的男声回道。

  越前忙回首,见忍足正从短廊那头向他走来,“忍足!”

  “公子早起可是要游园?这是君上亲自雕琢的美人雕像。园中他处还有三百六十一座各色美人,俱是人间绝色。公子若有兴趣,在下可与你一同前往观赏。”

  越前道:“你我?”

  忍足点头回道:“正是!今早朝廷派使者来访,君上正在接待来使,不便携公子游园。”

  “来使?”他微微攒眉,又问,“那精市也去了?”

  “与公子一同来的诸位俱已到大殿。君上吩咐在下陪同公子游园。”

  越前注视着水榭外的冰池,彷如淙淙水流激荡起层层水波的冰面,反射出各色光芒,目光忽黯,心下不觉一沉。

  “昨日我们刚到,朝廷使者便随之而至,想必不是如此简单吧。”

  忍足望着他微笑回道:“公子心思缜密,君上视你为知己,我也不再隐瞒。君上和幸村城主各据西南一方,现如今齐聚冰城,朝廷深以为患。想必使者是为此而来。表面看似谈和,实则是探听虚实。故幸村城主也一同去了大殿。公子乃自由人,君上和幸村城主不愿你犯险,才没有相告。”

  越前点头呢喃道:“我知道!我怎会不知道!”

  三十五、云雾缭绕

  越前垂首思索片刻,道:“忍足,你可带我去殿后?”

  “这……”忍足顿时为难地攒起眉,“公子,恕我直言,您何必过多介入政事。君上也许不会介意,但这毕竟不是一般人可随意参与。”

  “我并不是要介入政事,政坛多尔虞我诈,我岂会自寻烦恼。只是……”

  “您是担心君上和幸村城主吧?”

  越前心中暗忖,精市昨夜与我说仅为游乐,看来是无以偿愿了。免不了叹气,点点头坚持让忍足带路。

  二人穿过数苑来到大殿后,越前稍一站定,便听大殿上传来一洪亮声音。

  “陛下戴德,感冰城主福泽广被,管辖处民富民安,意赐冰城城主迹部景吾为乾王。另有黄金贵物、古玩玉器、珍惜兽皮、丝绢绸缎。愿冰与朝廷永结友邦。”

  越前听到这,眉心不免褶皱。立住神继续倾听。迹部回礼谢恩,那来使又唤人传上物什,亲自献给迹部。

  “此乃杜兰国所贡栖凤鸟鸟羽所制的羽轴,上以宝石缀朱文,陛下千叮万嘱,要我亲交附于乾王。”

  迹部接过一看,果然是华彩烁烁,好不晃眼,那鸟羽轻柔似无物,捧在手中,十分舒服,真乃无价之宝。再看上头的罗纹,原来是阴阳八卦图,附有朱文。迹部扫视殿下一圈,沉声念道:“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念罢,抬眼注视使者,笑道,“素闻陛下好阴阳术,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迹部景吾在此谢陛下赏赐。园中设有宴席,本王亲自为使者接风。”

  越前听到那使者谢过恩,满殿官员尽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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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3: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朝廷果然是有备而来。”越前叹道。

  “何以见得?”忍足笑问。

  越前道:“他明知精市身在冰城,却对冰城诸多赏赐拉拢,反而屡屡骚扰立海边境,情势严重。分明是要离间冰与立海。”

  忍足点头道:“公子果然是慧眼兰心,他怕立海和冰联手抗朝廷,便想出这招离间计,果然是绝。不过君上与幸村城主都是在乱世中成就霸业的人,可不会轻易中计。”

  “那八句方位卦言,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忍足惊问:“何以见得?”

  “我也说不出来,照理说不过是八卦术方位卦言,但专门用如此华丽材料缀成,也未免过于浮虚了。”

  是夜,冬意甚寒,虽说房中暖炉齐备,却四壁全是冰,寒意难免。难怪那迹部内功修为如此深厚,恐怕这冰城之内多是武功深不可测的人。手冢仰望星夜,暗暗叹气。

  “大人,您该休息了。”桃城将里室的灯拨暗,又把门户关严,旋即回到手冢身边站定。

  手冢摆手,“你先去歇吧。”

  桃城忽地正色道:“大人,您还在为今天来使的事烦恼?陛下这次的行动似乎很蹊跷。难道真要与立海和冰为敌了?”

  手冢冷道:“朝廷素来便与他们非敌非友。与云朝连年交战,早已心力交痒。陛下野心虽大,却未必真有讨伐之意。冰与立海历经多年,早已羽翼丰满,想除而后快谈何容易。这次行动,多半是丞相从旁煽动。”

  “那老狐狸总是唆使陛下四处讨伐征战,出了事却总要大人您去肃理,真是岂有此理。”

  手冢沉默片刻,又沉声道:“迹部为人高傲自大,竟然自称君上,如此目无陛下,冰城多半凶多吉少。”

  “可现在陛下不是要联合冰抗立海吗?”

  “陛下心思,岂会这样容易揣测。前几天我接到陛下密旨,要我停止追查云朝奸细一事,只在旁观看,不可轻易插手。”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要来冰城?”

  手冢望着烛火明灭,目色渐沉,“陛下是要我看着……”

  “看着什么?”桃城奇怪地问。

  半晌不见手冢回话,桃城也没再追问,只在旁伫立,等待手冢梳理完思绪。

  东方初露白,晨露未去,迹部便派人来邀约游园,说是补偿上次爽约。越前勉强打理起精神,咕哝着小小的不满。

  “龙马,昨夜睡得不好?”幸村见他面容带倦,不由得担忧。

  越前忍不住打了呵欠,昨夜确实难以入眠,又起这么早。不过他还是淡淡地笑,“多半是不习惯。”

  幸村点点头,“你不惯严寒气候,要多注意保暖。”

  “嗯!“

  手冢望着越前唇边余留的浅笑,不觉神色黯淡。相隔不过把月,他俩感情进展却如此神速。他握紧双拳,勉强压住心头巨痛。

  在前引路的迹部将一切收在眼底,唇角掀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龙马,有空再为你塑上一尊冰像吧。”迹部忽地出言。

  越前惊讶地望着他,“难得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迹部听罢气结,“你纯粹是找我乐子是吧?”

  “是!”毫不客气地回答,末了还附带一狡黠的笑容。

  众人笑而不语,知道他们俩惯是这样。何况越前一向为人淡漠,难得遇见儿时玩伴,言语间尽显天真调皮,每每将迹部调侃得跳脚。大家倒也乐得观看。

  “现下天天在你眼前,塑与不塑,全在你吧。”越前笑着说。言下之意,是默许了。

  迹部这才满意地笑,转而对手冢和幸村,“本王也为二位塑上一尊雕像为念如何?”

  幸村和手冢对视一眼,不作声色。

  “那我呢?也给我塑一尊吧。”丸井兴奋地凑上前去。

  迹部看着他笑道:“本王只为看得上的美人塑像。”话说着又将视线落在梶本身上,“梶本门主赏脸吗?”

  这一句话,可得罪了在场所有的人,言下之意,没选上的不是美人,选上的就是美人,堂堂七尺男儿,被挑为美人,却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越前不免扶额,这迹部狂妄的个性一点没减,不过眼界也高,能入他的眼,不论男女,真称得上倾城之貌了。

  “多谢城主高看,能得您赏识,是在下荣幸。”梶本谦道。

  越前见幸村和手冢都未曾言语,道:“他纯粹是想雕像而已,并无他意。”

  见他两人面色缓和不少,越前也权作他们答应了,冲迹部投去一哂。

  三十五、云雾缭绕(下)

  众人穿过中庭的大月门,入目园景,霎时间夺取众人的注意力。

  只见满园娇花绽放,各展其姿。枝头满缀芳花的榆叶梅簇拥著高耸的攒尖亭,将那飞檐点缀得更显空灵生动。各色丁香摇曳,分散在园中每一个角落,远处墙根边,数棵金钱松傲然挺立,它们的对面是缀满黄金的银杏,一树芳华尽显。

  “那是真的?”有人不确定地开口。

  “这些是货真价实的真品。冰城内只此一处种有真花真树。都是名贵耐寒品种。”迹部得意地说。

  “没想到连海棠、牡丹和凌霄这等品种也能生长。”幸村微微一笑,缓缓合上玉扇,“果然是名品!”

  “哼!那些都是从上万株名贵品种中领受严寒存留下来的珍品。”

  品闻这满园花香,众人立时神清气爽,一大早的困意也消弥殆尽,龙马那带著疲倦的脸上也显出淡淡的笑意。

  丸井欢喜地在园中奔跑,凑近各色娇花,品味香气。越前依著幸村身旁伫立,细细观赏美景,眸子染上欢愉,忽地,眼底映入异光,他停住视线,透过花簇间隙凝视著园外。

  那是飞瀑吗?他侧耳倾听,并未闻得半丝水声,不觉心中称奇。抬脚朝园子边墙走去,那是一条宽长的复廊,廊墙上的漏窗做工是非精细,他伸手扶著窗底冲另一边望去。

  青翠崎岖的假山倚著小巧玲珑的亭子,山涧泄水,如水帘状,白雾腾腾,朦胧若隐若现。越前那微抿的唇角泄出半丝笑意,再看园中其他景色,不觉心旷神怡。

  “看清楚了吗?”迹部站在他身后低声问。

  “嗯?”

  “你可一向对自己的视力颇为得意。哈哈哈,本王的手艺果然已经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了麽?”他得意地眯起眼,脸上难掩微笑。

  “什麽?”越前惊得猛回头,看那山涧水泻,不觉失了神。如此秀美山水景,竟少了山的巍峨,水的情动。他的眼瞳微散,怔愣了许久,才提步快速穿过两园之间的洞门。

  近距离观看,他惊愕地探出身用手去触摸,冰凉的触觉使他倏时间回神,竟然是冰筑成的。无论是青翠挺拔的山姿,还是流泻千尺的水容,均是用寒冰雕琢而成。他难掩心中巨浪。迹部的雕工到底至了何等程度!

  铺泻在水帘状飞瀑上的阳光光波闪动,使得那水涧飞瀑更显灵动,气势磅礴。

  “哇!这里也有好多花和树!”桃城高声提示。

  “咦,真的啊!这边不是真的。”

  “呵,真假难辨了。”佐伯笑著说。

  一半是真花,一半是假花,这别出心裁的构思,确实极有意思。细看园中各景,仿佛真的是翠竹摇影,梅花含笑,山中挂藤,杨柳垂腰。

  “真是奇观,奇观啊!”

  “哼!小鬼头,怎样,本王的后花园景色可是天下一绝。”

  看迹部那邀功的表情,越前掀起淡淡的笑意,终於点点头,“确实非同凡响。”

  迹部听罢眉眼飞扬,“这还不算什麽,本王带你们去看真正的仙境吧。”

  “真正的仙境?”越前反问,莫非还有更叹为观止的?想那迹部的作风,确实也并非不可能。

  “主公,这冰城真的很有意思!”丸井蹦到幸村跟前开心道。

  幸村薄唇一扬,紫眸水波轻动,“你可以选择留在这或把园子搬回立海。”

  “诶!怎麽可能,我最喜欢的当然还是立海。立海的风景可都是天然天成的,我只是觉得那些冰雕有意思而已。主公不喜欢铺张奢华。我比谁都清楚!”他急切的解释,引来越前一声轻笑。

  “越前你笑什麽?我说的是认真的。”

  越前与幸村相视一笑,“精市那是逗你呢。”

  “咦,主公你太狡猾了,害我这麽紧张。”

  “你如此喜欢冰城,我总要顺著点你。”幸村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意,对於自己这个天真活泼的近侍,总会多几分宠幸。

  “到了!”迹部出声打断他们的话。

  众人随声望去,竟是集体惊呆,就是身历无数奇人异事的幸村和手冢也不例外。越前暗暗握了握拳,掌心渗出细汗。

  在云雾间飘浮的宫殿被七彩光圈笼罩著,那腾腾而起的云雾婀娜著飘渺的身姿,彩虹般的色彩碎落在云雾中,如梦如幻。这不是仙境,还能是什麽。

  “不可能!”众人纷纷揉著眼睛,丸井更是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倏地发出怪叫。

  “龙马,你道如何?”幸村双眼缓缓地含起紫波,轻声问。

  越前喃喃道:“不是仙境,更胜仙境!”

  “好一句‘不是仙境,更胜仙境’。”幸村顿时笑著张开扇,摇扇走近“仙境”。

  宛如身临仙境,周身云雾围笼,垂首不见足尖,仿佛踏雾而行,腾云飘飞。他感觉周身被寒气所罩,冰寒渗入肌肤,欲将身体里全部的温气尽数吸走。不免让人如此遐想:难道神仙无体温便是这般由来吗。

  “桃城,可是仙境?”越前故意停下脚步等他。

  “不是!那不是云,也不是雾!更不可能是仙境!”桃城表情复杂地看著云雾间飘浮著的宫殿。

  越前微微一笑,猫眼微眯静静地看著前方。

  “迹部,那是一座建在冰湖上的楼阁吧?”他呢喃著。

  迹部身形一僵,不敢置信般回过头来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越前的手在朦胧的雾气间重复收拢和放开的动作。“很冷,越靠近那里,越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有暖意。”

  “哼!这麽快看出来,真是一点也不讨喜。”迹部嘴里说著抱怨,眼中却慢慢笑意,“那就是我平素里练功和创作之地。悬空的楼阁建在冰湖上,湖中冰是从城外运来的,这冰城里唯一不是万年寒冰的素冰。这云雾景象便是湖中的素冰化气所成。”

  “冰块化气,没有升温可不行。”越前接道。

  迹部笑道:“那便是我建在这座空中楼阁的关键,这座楼阁的地底构造奇特,时有热气自地底渗出。”

  越前惊讶地张了张嘴,目光中忽地闪过异色,原来如此!

  “原来是地底的热气使冰湖上的冰化为冷气所致,这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在下有幸一饱眼福,实在是此生无憾了!”!本连连惊叹。

  “怪不得会越来越冷了!”桃城忍不住轻颤,这寒气可真不是一般的厉害,加上那建楼阁的万年寒冰,就是他这样自小练武的人也难以抵挡,暗自对迹部生出几分敬意和赞赏。

  “为什麽会越来越冷?”丸井好奇地问。

  “呵!这道理和初春化雪,寒意尤胜严冬是一致的。”幸村解下披风走过来微笑地解释。

  “精市,不必了。我……”越前急忙推开肩上的温暖。

  幸村双手扶住他的肩,轻声道:“莫逞强!”

  “我哪有!”他红著脸,不自觉撅起嘴,“你不也冷麽。”

  “我惯了!”不容拒绝地将披风拉紧,扣上带。

  众人来到冰湖前,隔著冰雾放眼望去,见冰面上闪闪烁亮点缀著七彩光芒,定晴一看,竟是朵朵盛开的冰花,彷如溪涧汀步,随意飞抛而成,一直延伸到远处仙阁。

  “好漂亮!”众人不觉连声称赞,这别具匠心的设计,真乃奇景,奇景!

  众人踏步於七彩冰花,一路向冰雾深处的仙阁前进。仿佛踏著七彩祥云,於雾间穿梭,好不惬意。

  行约数里,终於来到烟雾腾绕的楼阁前,抬头一瞧,只见一排如浮云般洁白的阶梯自脚尖向天铺展。伸脚轻轻踩上,感觉脚下竟当真如踏云一般,软绵绵,柔软舒适,霎时间惊异声四起。

  “是不是真有踏云而行的感觉?”迹部背手在后,昂首阔步在前引路。“这是冰城特产的云棉,柔软丝滑,就连那陛下老头想要也要不到。本王采集三年的云棉才制成这攀云梯毯,仙境自然要有仙境的虚幻。

  越前笑道:“不愧是你的作风!”

  “此话是褒是贬?”迹部回过头来看著他,隔著雾气只能隐约瞧见他唇角上扬的弧度。

  “你道是什麽便是什麽!”越前浅笑道。

  阁上的寒气更甚,他下意识扣紧肩上的披风,眼睛快速捕捉那抹紫色,锁定目标后旋即提步跟至他身旁。

  “精市。”他正欲解下披风,幸村却已先他一步扣住他的手,将他纤小的手完全包入掌心。

  “我不冷!”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从口中呼出的热气在这寒冻的阁中立即消散了去,但越前还是轻轻一颤,微红了脸。

  几番推拦,越前终究拗不过他,只好仍旧披紧披风。他暗暗叹了口气,浅金色的眸子微微闪过羞涩,缓缓探出手去握住对方同样冰冻的手,闻得幸村的低笑,更是羞得耳根红热。

  他二人的互动没有逃过迹部的眼睛,他此刻眼中闪过笑意,转身朝越前道:“本王的‘天云阁’世间再无第二,比之你家胜似仙境的蝶谷,不至逊色吧?”

  越前立於花窗前俯瞰周围全景,不觉深吸气,暗暗运功,体内真气迅速涌动,直通全身七筋八脉,顿觉浑身精气充盈,真乃练功的好地方!虽然寒冻无比,却无意是修炼内功的好地方。

  再看阁中所藏冰雕,他禁不住露出浅笑。

  “自然毫不逊色!”

  细到阁中的每一根梁柱上的花纹雕工,亦令人心生佩服。这等人为雕工,怕是天下真的再找不到第二处了,蝶谷景色虽绝美,胜似仙谷,但那是天然天成,乃自然所生,两者各有千秋,却不可同日而语。他不禁沈浸在其中,心神愉悦舒爽。

  其他数人,也莫不为此神作惊叹不已,神游其间,不亦乐乎!

  三十六、神秘夜客

  青翠莹透的爬藤攀挂在华丽的逍遥亭上,微微垂落半面娇容。连接着亭子的平桥曲曲折折延伸进薄暮中。

  越前手捧着暖炉,轻呵了口气,淡白的热气在空气中很快消散。他朝亭子正座那人看去,目光浮起一丝忧色。

  “花孔雀今天不开屏了?”他试着扯起一丝戏谑的笑意,竟见那人完全未有所觉,允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越前眉间的褶皱不觉加深。

  “小鬼头,本王可没亏待你啊。”迹部终于在他进行下一轮唇舌挑衅前回过神来,不禁皱起眉提起精神回道。

  越前笑道:“孔雀开屏不是常理么?”

  “小鬼头耍滑头也是常理了?”

  “非也,此理非彼理,安能相提并论。”

  “天下道理,无一不通,岂有分彼此。”

  “师理相通,而非自一家,彼非此,此非彼。”

  迹部摇头正欲接话,那向日岳人却已不耐烦,“君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彼呀此的,吵架也吵得我们听得懂啊。”

  众座哗然大笑。

  “哼!这时候了,倒是笑得欢。”一讽意十足的声音突兀插入,众人纷纷将视线外投,只见一锦衣男子昂步走进来,他那金色的发丝垂落两侧,随着走路风生,飘扬而动,显得英气十足,亦不失尊贵。

  “日吉若,你来作什么?”向日毫不客气地顶斥回去。

  日吉抬手拨开发,倨傲地扫视四座,“君上不觉过于清闲了么?”

  迹部两指扶在眼角下,双眼注视着他,良久,淡道:“日吉,你也过来喝杯酒热热身吧。”

  日吉冷哼,道:“君上生活悠闲,做属下的可不敢偷闲,这几日事情多了去,忙到焦头烂额,哪会有时间喝酒。这身子要是再热下去,指不定上火了。”他满嘴嘲讽,半分不留情面。

  迹部脸色顿时沉下几分,仍旧默不作声地瞅了他几眼,转开目光正好迎上越前那略带疑惑和担忧的眼睛。

  “来人啊,侍酒!”他表情慵懒,声音却不减威势,不再去看亭外那人。

  日吉若一时间气结,愤愤然拂手离去。

  幸村微垂下眼,完美地掩去眼底的笑意。早听闻冰城的日吉若是个野心勃勃、桀骜不驯的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敢公然顶撞嘲讽君主,倒是个人物。

  迹部抬手招忍足近前,道:“将那白虎漆洗呈上来吧。”

  “是!”

  不一会儿,只见数人抬上一紫檀桌架,架上摆着一类似于面盆的盛器。远观外形,甚是美观。褐色的漆盆上沿雕工精细的白虎栩栩如生,那撑开的虎口仿佛正欲仰天怒啸。它展开的双臂犹如扑食猎物,勇猛有力,正好形成漆盆的两侧边沿,看上去就像是漆盆的一对扶手。盆中盛有清水,满满直至盆沿。

  霎时间,所有人不禁被那威风凛凛的白虎夺走所有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越前问。

  迹部捋着额前银发,慢条斯理地回道:“这是白虎漆洗,是我冰城的镇城之宝。白虎是冰城的象征,就像立海以朱雀为标一样。”

  “朱雀?”越前疑惑地看向幸村。

  “自古便有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之说,立海地处南郡,沿袭古俗,便是以朱雀为天。而冰城地处西域,自然以白虎为标。”

  “原来如此。”越前点点头,“那这白虎漆洗何以为镇城之宝?”

  迹部一扬手,只见一人上前,双手搭放在白虎展开的双臂,使劲来回搓弄,正当众人大惑不解时,忽见那白虎虎口喷出水柱,直射得三丈之远,众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水喷出来?”佐伯首先提出疑问。

  梶本站起来走近前去,细细打量一番,忽然好似极为兴奋地回头问:“迹部城主,敢问这可是传说中能识人功力深浅的漆洗?”

  迹部得意地扬起笑,“难得你识货。”

  梶本当即又惊又喜,“这真是传说中的漆洗?没想到传闻能识人功力的漆洗真的存在,而且今日还能亲眼见到,让我如何不喜。”

  佐伯问道:“识人功力深浅?这是怎么回事?”

  “听闻这漆洗极为神奇,只要双手放在那漆沿上,用力搓弄,但看着水柱射程,便可知此人功力深浅。”梶本细心地解释。

  “真的?这么神奇?”丸井也来了兴致,好奇地围上来仔细打量。

  “识人功力的漆洗,倒是曾有所闻,不想竟是在这冰城。”幸村摇着扇冲迹部投去一笑,“迹部城主真可谓是收尽天下奇珍异宝在囊中啊!这白虎漆洗可是武林至宝,谁不想试上一试。”

  “过奖!你们谁想上前一试?”

  “我来我来!”丸井说着就要上前去,却在伸出脚后又缩回来,转身小心翼翼地看着幸村,而后摸摸鼻子坐回位子上去。

  “那就在下试上一试吧。”佐伯看众人都不吭声,便作势轻咳,上前立在漆洗前,双掌按在白虎双臂上,提气,将全身精气集中在双掌,用力搓弄。

  只见白虎虎口猛地喷出水柱,迅疾无比,直射亭外台阶,估摸着足有八丈之远。

  “啊!比刚才的那更远了。真的可以识人功力啊。”丸井见他起了头,不禁又心痒痒。偷偷看了幸村几眼。

  “去吧!”幸村放下扇子摇头,“不让你去怕是你也坐不住了。”

  丸井立即兴高采烈地冲上去,照着佐伯的样子重复搓弄的动作,那喷涌而出的水柱直直冲亭外飞去,仅差半丈便能触及亭外那冰雕的紫薇花了,估摸着有十数丈之远。

  “主公你看,我能喷到那去了。”他兴奋地奔回来炫耀。

  众人莫不暗暗吃惊,幸村身边的这个调皮贪玩的侍卫果真是深藏不露。

  这一下来,本就跃跃欲试的在座更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欲望,纷纷上前围在漆洗周围。

  迹部看着他们不觉有些失神,思绪已然不在,那骄傲的脸上竟隐约浮上愁色。

  越前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那神奇的漆洗上,迹部的异常显然没有躲过他的眼睛,与幸村交换了视线后,他犹豫着如何开口询问。

  这时候迹部已经回过神来,见越前心不在焉,又频频投来目光,他微微叹气,迅速恢复傲然,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不上去试试?”

  越前与他对视片刻,挑唇笑道:“只怕伤了你精心雕琢的花朵。”

  迹部冷哼道:“你倒是自信满满,本王的花雕可不致这般脆弱,只怕你不敢上去一试。”

  “是吗?那我倒要领教领教。”他站起来走近前去,众人纷纷散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亭外“盛开”的凌霄花在阳光下泛着晶亮的光芒。他缓缓地将手置于洗耳上,提气充脉,纤瘦的手掌贴着白虎双臂,缓慢地来回抚动。众人屏住呼吸,双眼直视虎口,却迟迟不见水柱喷出。正觉不解,倏地一声巨震,宛如虎口大张,仰天咆哮,粗巨的水柱迅疾如箭喷射出去,直往亭外冲去,只听得数声冰裂声伴随着“虎啸”,所有人目瞪口呆。只见二十多丈外那朵朵盛开的凌霄花尽数被打落,整整一排,无一幸免。那娇然盛开的凌霄已然化作一地残碎的冰片。

  “好功夫!”迹部高兴地从位上起身向他走来,卸下骄傲的脸上浮起一丝赞赏。

  幸村亦是走过来微笑拊掌,“龙马,真让我大开眼界了!”

  越前眉眼微挑,淡淡地笑着。

  “幸村城主,何不也上前一试?”迹部看着他,语气中带着故意显出来挑衅。

  幸村淡笑道:“区区功力,难登大雅,恐贻笑大方,迹部城主莫要强我出丑于人前。”

  迹部立即大笑,“天下谁人不知立海幸村武功盖世,世间少有敌手,这般谦让,岂不是瞧轻了我这镇城之宝。”

  幸村立即回道:“岂敢,在下不过区区南郡一部头领。怎敢与满负盛名的冰城主一较。”

  “你若是区区一部头领,天下间谁敢称英雄豪杰?”迹部冷哼一声,又道,“腾龙藏鳞,岂非欲盖弥彰。”

  “精市,你们俩可以收起那些客套么?”越前忍下无奈的表情,“同为城主,何必如此拘礼,他为主你为客。礼到便罢了。这言辞,可否随意些。”

  幸村与迹部相视良久,终于露出浅笑,双方都清楚越前是不愿他俩起冲突。特意想缓解紧张气氛。

  “那在下便献丑了。”幸村将手中扇子交予越前,上前注视着那张开大口的白虎。

  丸井显得很是兴奋,站在幸村旁边双眼充满敬慕注视着他。而越前此时亦是下意识屏住呼吸将视线牢牢放在他身上。

  但闻一声急促的虎啸,众人还未看清他抚弄的动作,那虎口水柱已迅疾冲出,细长的柱身在空中划过,发出尖锐的戾声。

  除了越前和迹部,没有人看清那水柱是怎么喷射出去的。只闻得同样三十丈外迎光咧嘴微笑的石榴应声怒唳。定情一瞧,那一排石榴的主枝干被整齐穿透,细幼的缺口赫然显现。

  霎时间寂然,每个人脸上写满了惊悚。而眼力奇佳的越前和迹部此时亦是惊呆了,他俩清楚地目睹了这一过程,心情许久无法回复平静。

  幸村松开手,白虎漆洗依旧轻颤不止,那一声急促的虎啸之后,伴随着绵长不止的低鸣,在这花园里来回盘旋,萦久不散。

  “献丑了!”

  “穿,穿过去了!”梶本暗暗握紧颤抖的手,话语中海留有余散未去的惧意。“水柱从枝干中央穿透过去了。”

  而那石榴,竟然屹立不倒!他强忍住浑身上下的轻颤,侧头去看其他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欣羡、敬慕、惊惧、颓然、无力……

  恐怕他根本还没使出全力!梶本暗暗看了幸村一眼,这个男人,绝对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主公,你好厉害!”丸井一路上都情绪高涨,“刚才那群人的表情真是精彩!对了,越前,你也很厉害!”

  越前道:“差得远了!”

  “你只是没好好利用自己的内力。”幸村伸手将越前额前碎乱的发别好,“你的内力,远在我之上,但是你娘没教你把它用在武力上。”

  “嗯!”

  “可是主公,为什么那漆洗能测人功力?”

  “那不过是一个上等的漆洗罢了。所为洗具,便是利用挫力,将震力传至水,水受力而形成冲力外射。而那白虎漆洗,并非普通的洗具,他能承受深厚的内力,将由内力形成的摩擦化作巨大的冲力,使洗中的水以同等的力量喷出。”

  丸井似懂非懂地问:“就是说那不是什么稀罕物?”

  幸村笑道:“那是稀罕物,天下仅此一个。”

  “哦,感觉又不懂了。”

  越前顿时轻笑,“你当是嬉戏便罢了。迹部本来就不是为了炫耀那漆洗!”他说话间,眉心忧色又浮现。

  “迹部既然不愿说,便是不愿你担忧。你就顺了他的意吧。”幸村送他进房,细心地将香炉点上。袅袅轻烟飘渺,香气弥漫,不觉心神安定。

  “精市,你知道些什么吗?”

  “迹部不愿你知道,难道我便愿意?”幸村微笑地抚摸他的发鬓,“好生歇吧。明日迹部要上殿召见使者,你可要去瞧瞧?”

  “嗯!”

  入夜,屋外北风呜咽,隔着四壁的冰墙,声音显得悠远,凄清。壁角的暖炉泛着微弱的火光,昏暗的暖色在黑夜中如此安宁。

  越前微微睁开眼,柔软的耳朵微微立起,若有似无的弦音。良久,他掀开被起身,将床边的狐裘披上,慢步走到门前,拉开微缝,刺骨的寒风蜂拥而入。他禁不住打了寒颤,那细碎的琴音亦借着北风挤落进来。他安静地站在门口,脸色渐渐浮起异色。忽地,他猛转身回到床边,将衣衫全数穿戴整齐,最后亦没忘记将狐裘披好。

  推门而出那一瞬,温暖的身体迅速被寒风攻占,他抬头看着悬在夜空的弯月,判断着时辰,刚过了子时啊!

  是《流水》!他在夜色中奔跑,琴声渐近了,跌宕起伏的音律,大幅度的上下滑音,伴着迅猛的滚音,慢柔的拂音,真似幽泉出山,风发水涌,时闻波涛汹涌,蛟龙怒啸之象。

  他放慢速度,渐行渐听,不觉融入音律中,仿佛身坐危舟过险峡,目眩神移,惊心动魄。

  移步换景,琴音近在耳旁,他微微睁大眼,冰瀑下盘腿而坐的男人完全投入那高山流水之色中。

  连珠式的音群,先降后升,音势大减,令人联想到水天之际的粼粼波光。突然,他止住步子,心神微震,那由急而缓的音律中若有似无的杀气,倏时间揪住他的呼吸,令他胸口窒闷,疼痛起来,仅仅一瞬间,杀气尽褪,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曲收,律平!

  抚琴男子缓缓抬头,黑色的面巾遮去了半张脸,越前警惕地看着他,那人正用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他。

  “阁下深夜来访,敢问何事?”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迷人的磁性。

  越前眯眼,道:“深夜得美妙琴音所引,来到此处。”

  男子轻笑道:“过奖了!聊表无趣罢了。深夜孤身一人,抑郁难舒,唯有抚琴自娱。”

  “抑郁?”越前眉眼一挑,“阁下的琴音中气势恢宏,视群山于脚下沙砾,看激流如洼中浅水,傲观天下,履险如夷,何来抑郁?”

  “哈哈哈,有趣!你年纪轻轻,竟能听得出我弦下之音,不简单!不简单!”男子大笑起来,声音沉重有力,竟使得他指下的琴弦震颤不已,发出低沉的音。

  越前仔细地打量着他,这个人浑身着黑,就连脸上头上包掩的面巾头巾都是黑色。在夜色中难以辨认,但是他的肤色很白,越前注视着他扶在琴身上的手指暗想。

  “你还听出了什么?”

  越前安静地与他对视,唇口微动,“你想杀我!”

  男子微微错愕,随即大笑,“方才感觉有人靠近,出于警惕,才不小心泄出杀气,你竟然也能捕捉到,哈哈哈,你果然很有趣。”

  是这样吗?越前怔愣着,猜测着对方话语中的可能性。

  “你是冰城里的人?我可从没见过你。”

  他说话总带着明显的傲气,语气中难掩嚣张跋扈,越前心想着。不觉又多看了他几眼。包裹得严实的男人看不出年龄,听声音估摸着三十来岁。

  “我来冰城玩乐而已。”他回答。

  男子点头道:“原来如此!是客人!既然如此,深夜来此,合适吗?”他的话中带着调笑。

  越前又是一愣,心中暗叫不妙,光顾着找寻琴音来处,忘了记住回去的路了。

  那男子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来了,不觉笑道:“顺着那条道回去,出了苑门,一直朝东走,那边便是主宫了。”

  越前正待点头,那男子已抱琴站起来,“回见!”

  话音刚落,修长的黑影瞬间消失,越前惊呆了。便是他轻功奇佳,也未必能瞬间消失,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不禁懊恼起眉问他姓名了。

  再次朝冰瀑看了一眼,转身顺着他指的路回去。

  可恶!越前低声咒骂,被骗了!转了大半夜,根本找不到路,反而感觉越走越远,那个家伙,下次再见,定不饶他!

  望着泛白的东方,他叹了口气,这冰城怎么一个守卫都没有,太奇怪了吧。

  三十七、断桥残音

  “越前公子,您怎么会在这?”

  “忍足!”越前眸底蹿出欣喜的星点。

  忍足望着越前来时的方向,疑惑地问:“公子可是出来散步?”

  “厄!算是吧。”

  “公子从东宫到此,可是要花上不少时间。此处乃王都北宫,平素是座空殿,无人居住。”

  “无人居住?”他抬起惊异双眸。

  忍足道:“是啊,王都北宫平素鲜少有人进出,少时大灾用于接济灾民入住而已。”

  越前轻若似无地点头,垂首仔细寻思着什么。

  “今日君上在大殿接见使者,公子不去瞧瞧?”

  越前猛地抬首,才想起这事来,“那就劳烦你带路了。”

  忍足注视着越前的侧颜,良久,忽而掩嘴轻笑,“公子该不会是在此处迷路了吧?”

  他顿时身体微僵,斜睨着那张笑脸,眉心隐隐跳动,“走吧!”

  甫入大殿,他便觉眼前光色耀眼,让人心生震撼。抬头仰视殿顶,再又垂首来细细观赏那五彩斑斓的地面,各色花朵簇拥着一头雄视万物的巨虎,他不觉失笑,原来如此,殿顶是用彩花透冰雕成,经阳光辐照,花雕全数投入地面化作漂亮的彩影,将整个大殿衬得华丽雅致。

  “小鬼,架子可不小!一群人都在等你呢。”迹部坐于殿上座居高临下,那声音自上而下,显得庄重宏亮,倒把原本的调笑语气削去不少。

  越前几步上前在幸村身边坐下,挑眉笑道:“敢情荣幸之至。”

  “昨夜出去了?”幸村压低声音问道。

  越前一怔,问:“你知道?”

  “文太见你出门便跟着去了。不过他追不上你。”

  昨夜他受琴音指引,脚步加快了。以丸井的脚程多半跟不上。他也压低声音回道:“你不必让他一直跟着保护我。”

  幸村但笑不回,暗地里伸手去拨开他袖子上的霜气,“有什么异常吗?”

  他摇头道:“只是个奇怪的人而已。不必在意!”

  “小心些才好。”幸村不动声色敛下眼皮,将异色掩藏。

  “素闻迹部城主明察秋毫,但看这两日,冰城内命案频发,却迟迟抓不到凶手,这样看来,是案子过悬,亦或是您手下办事不力?”

  他的衣着服饰与其他人显有不同,越前注意着说话人,心中猜测着这便是那朝廷来的使者吧。看他一副嚣张质问的口吻,越前不觉颦眉。频出命案?这就是迹部一直隐瞒不说的原因?

  此时的迹部眉心紧蹙,小露不悦。

  “哼,我冰城之事,还轮不到你这外人来指点。”日吉若不屑地哼道。双腿傲慢交叠在一起,却是半分不用眼看人。

  使者一听按捺不住,草草对上行了一礼,语带讽刺道:“城主大人,您的属官都这般傲慢无礼么?”

  迹部手抚额发,挑唇微笑,不急不慢回道:“这位是本王的司执,这次案件本王已全权授予他调查,使臣大人若有不满,可向他询问。”

  “这……”那使者自知理亏,只得暗暗瞪了日吉一眼,无趣退回座位。

  “景,到底怎么回事?”

  “呵,你倒还记得唤我这名,平日里在大伙面前可没少损。”

  “为什么不说?”

  他见越前不愿褪去严肃,只好接道:“此时与你无关。你又何必趟这浑水,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伦子没给你改了?”

  越前睨了他一眼,道:“娘只教我做我想做的事。”

  迹部叹道:“这件事和你要查的那些事没有关系!”

  越前道:“你怎知?”

  “这是冰城内部的事情。”

  二人相持良久,对望无言,只道亭外寒风萧瑟,径穿花亭,低低碎咽。

  半晌,越前撇开脸道:“不愿说便罢了。”

  转身正待离开,迹部又唤,“等一下!”

  见越前回过头来,“坐下吧,以你的性子,只会自己跑去乱查,倒不如直接说了。”

  越前眉眼一挑,坐回位上。

  “死了七个人,已经连续七天了。凶手多半是同一个人,日吉查了这么久还是有两宗案子死者死因不明,凶手是谁也毫无头绪。”

  “死因不明?”

  “三日前的死者在城郊桥下被断裂的桥身压死。昨日的死者在王城边山上的宫庙忽然被火焚身至死,起火原因不明。这七个死者,俱是我冰城得力文士武将,看来是早有预谋了。”

  赤白的日光透过宫墙返映,扑入眸底,碎落成斑。宫门守卫果然是森严,若不是迹部给了他这块通行令,怕是插翅也飞不出这华丽冰宫。

  厚重的宫门拖拽这地面,发出低沉古旧的寒音,地面勾画出浅残的弧痕,从门缝间挤落进来的光色,夺取了双眼的视野,越前微张了张唇,抬手掩去半面光亮,待得宫门微张,容得下数人通过,他才转过脸道:“走吧!”

  尾本点头应道:“请!”

  幸村对于他的外出并没有说什么,只嘱咐他当心。而他也谢绝了丸井的陪同。他一贯喜欢随性,有个人跟着反倒不自在。何况丸井跟着也不过是为了保护他,越前只道那是幸村多虑了。在往宫门路上遇见了尾本。听闻越前是要出宫去便也兴致高涨,越前只能随他跟着了。

  得知越前是要前往案发现场查看,尾本甚是惊讶,问道:“越前,这本是冰城自己的事,你怎么会想去插手管呢?”

  越前淡道:“闲来无趣,瞧瞧也无妨。”

  尾本当即笑道:“此前听闻你连续破了两宗大案,深表敬佩,这次有此机会,定要好好目睹这一过程,你不会介意吧?”

  越前瞧了他一眼,道:“无所谓。”

  简单地将这几宗案件说了一下,尾本听得直皱眉头,“连续七天发生命案?看来应该是有所关联了。越前你如何看?”

  “先去瞧瞧再论。”

  二人一路朝城郊而去,沿街问了几次路才找到迹部说的塌桥。干涸的河床上桥石碎裂成堆,河堤上断裂的残口狰狞着齿牙,间或粘附着薄薄的碎雪末。

  越前纵身一跃,跳下河床,蹲身捡起残碎的石片,攥在手心,放眼望前,一处石碓明显被挖开的痕迹,那便是死者被压的地方吧。

  “这桥怕是早废弃了。死者当日为何会站在桥下呢?”尾本端详着满地碎石叹道。

  越前回首道:“这便是关键,这座桥……”

  “你们两个,在这做什么?”忽听岸上一声粗喝。

  越前与尾本本齐齐回望,却是几个士兵在那厉声怒斥,“快上来,这是命案现场,岂是你们来的地方。”

  越前与尾本面面相觑,缓步上岸来。

  尾本冲几位士兵笑道:“几位辛苦了,在下与这位公子一道,即是为查案而来。”

  “查案?”最前头的人轻蔑道,“负责查案的是日吉大人,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他们是君上的所谓朋友。哼!”傲慢的声音突入,“你们不是成日饮酒作乐吗,怎么今日倒是有闲暇上这来玩耍了?”

  定晴一瞧,昂首阔步过来的人正是日吉若。越前表情淡漠,认真问道:“冰城内建筑多是冰造,为何此桥确实石造?”

  日吉一愣,沉默片刻,蔑笑道:“听说你是破案能手,难道也想来凑热闹。哼!自视过高可不是什么好事。”

  越前眉眼一挑,微微一笑,“承蒙高看!”

  日吉霎时间忿怒,“我倒要看看迹部凭什么对你另眼相看。”想是真动了怒,竟将主子的名也喊出来了。

  “咚咚……”沉重幽寒的钟声自远处飘传入耳,越前心神一震,蓦然转首,盯着钟声传来的方向。

  这钟声如此低沉有力,相隔老远,竟然震得他心弦颤动,浑身微微瑟抖。他半眯眼,耳微动分辨着钟声源头的方位。

  “那边是神庙。”日吉见他双眼直勾勾注视着那里,语带嘲讽道,“就是那死者无故自焚的地方。这边现场还没勘察完毕,就想去瞧那边了?”

  越前淡淡扫视了他一眼,不作回答,只对着梶本轻声道:“去瞧瞧。”

  见他二人招呼不打一声便走了,日吉登时气极,一双眼睛怒瞪着远去的素色身影,唇边扯出阴冷的笑意。

  “请问,现下正值近午,为何庙中钟声传响?”梶本礼貌地拦下一过路老妇,温和地问道。

  那老妇人仔细打量着他俩,笑道:“两位是从城外来的吧。看你们衣饰可不像本地人。“

  梶本鞠了一礼,道:“我们确是从外地来的,听闻那震人心弦的钟声,正当好奇,想借问一下。”

  老妇人道:“那是冰城里唯一一座神庙,早中晚各鸣钟击鼓一次,不过昨日那庙中死了一人,今天该是在超度了。”

  “原来如此,那请问这神庙,可是顺着这条路上山?”

  “没错,顺着这条路一路上去就是了。你们要去神庙?”

  “既然来了,便去瞧瞧无妨。”

  越前回头注视着塌桥的方向,忽地出言问道:“请问那堤边断桥为何是石造而非冰造?”

  老妇听罢脸色凝重起来,又打量了他俩一番,“两位是来查这几日频发的几宗凶案的吧?”

  越前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正是!您知道这几宗案件?”

  “近来搞得人心惶惶,哪里不知。那桥打我出生起就有了。听说是旧时祭神用的。以前那条河是全冰城唯一一条不结冰的河,后来干涸了,就不用来献祭了。“

  越前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上,又问:“此后这桥便废了?”

  “是啊!那桥好久都不通行了。而且桥身时常会轻震,哪有人敢去走,前阵子震得尤其厉害,大家都不敢靠近了。那个被压死的人,怎么那么糊涂跑去桥下呢。”她看了看越前,又说,“两位公子上山去,可要小心些,听说庙里死的那个人是忽然之间自己全身起火的,有几个人亲眼看着他被活活烧死。”

  谢别了老妇人,越前二人顺着山路一路上山去。

  到得那神庙,仰望外观,不禁肃然起敬,这神庙也是冰造,看上去却丝毫不乏庄严神圣,进了庙殿,只见数百僧人跪坐于大殿,都中念念有词,木鱼声声不断,间隔数声鼓击。

  “二位想去后殿?”神庙的主持听完他们的来意,慈眉微皱,暗暗叹气,“那后殿被日吉大人派的人守住了。怕是难以进入,二位还是请回吧。”

  越前金瞳微转,心念转动,面上浮起浅笑,“既是如此,可否让我们在庙中他处走走?”

  “请随意吧。”

  梶本安静地跟在越前身后在庙里庙外转了一圈,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越前,进不了案发现场,在此兜转有何作用?”

  越前浅笑道:“不急,自然会有人带我们进去。”

  梶本不禁困惑,“谁?”

  越前笑而不语,径自朝钟楼走去。

  正值钟楼有僧人在打扫,越前与梶本上前作了一礼,登楼上去。

  “二位施主上钟楼来,可是有事?”

  “可否借看几眼,适才听闻贵庙钟声远传,声音震人心魄,故而想目睹巨钟真相。”

  “原来如此,请吧!”

  越前围着巨钟走了一圈,又弯身如钟内察看了一遍,末了,面带遗憾出来。

  梶本见状,忙问:“怎么了?”

  他摇摇首,手抚下颌若有所思。

  “这钟有什么问题吗?”小师傅疑惑地问。

  “没有!”

  “说起来,这几日总有人夜半来破坏钟身,你瞧,这钟沿数处有坏损,不知这破坏的人是为了什么目的。莫非这钟有什么开罪了他?”小师傅摸摸头不解地自言自语。

  越前听罢面露疑色,也不知是何缘故,只好在巨钟身旁又绕了一圈。一转身,老远瞧见庙外一人漫步而来,不觉掀唇浅笑。

  “梶本,走吧,带我们进去的人来了。”

  日吉双手抱怀,瞧见他俩立在门口候着,唇一挑,道:“想进后殿,还要经我同意。”

  越前笑道:“既然来了,那就走吧。”

  日吉立即怒道:“我可没准备带你们去。”

  越前头也不回,迈步朝后殿走去,心知日吉定在后头又气又恼,不禁暗自轻笑。

  “这就是案发现场?”越前伸脚迈入槛,迅速在殿内中扫视一遍,不多时,眉心微微攒起,眼里浮起困惑。这后殿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神桌前方地面有片燃烧留下的痕迹。

  他低下身去,伸手轻轻一拂,指尖顿时一片灰黑。忽然,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燃灰中间的一处湿润。浅金色的眸子微微含起,神情若有所思。

  梶本从他进来后就不再作声,只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渐渐地眼底浮现复杂之色。

  而日吉在一边,却是时不时挖苦几句。但见越前心神都在观察细处,根本没搭理他,渐觉自讨没趣。

  越前此时已站起来,仔细观看殿顶,眉目间隐见忧色。忽然,他双足点地,腾空而起,直向殿顶飞去。伸手一攀顶梁,身子悬挂在上,小心地伸出手去触摸冰顶,如此几回,才飞身下来,面带不解。

  “上面有什么问题吗?”日吉看着殿顶道,手一扬,唤人从外爬上去看看。

  越前忽地又攒起眉来,也跟着出殿,眼见几个兵卫已经搬来梯子准备上去。他思忖了一会,再次点足从外沿攀上殿顶。

  这屋顶是冰造的,外沿冰滑无比,稍一不注意,便会滑落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中央,俯身仔细查看。这片冰的冰色较周边要浅一些,沿着周边一圈,有一层模糊的界限。

  “快点上去。”日吉看越前又抢先一步,开始怒斥手下。

  忽然,越前从殿顶唤道:“日吉,让几个人上来。”

  日吉仰首望去,越前正俯在冰顶上仔细看着什么,他索性推开前面的人也飞上屋顶。

  顺着越前手指的地方,他认真端详了一会,才发现那冰顶内竟有什么东西,乳白色嵌在其中,隐隐约约,不易察觉。

  “来人,把这块冰凿开。”

  东宫正殿内室,迹部正倚在一张冰玉雕琢的美人椅上,底下铺垫着柔软的羊毛褥,见越前与日吉等人一道来见他。才微微睁开朦胧睡眼,姿势十足慵懒,一只手撑在头上,富含磁性的嗓音缓缓道:“这玉佩,是从那神庙屋顶得来?可知是谁遗落?”

  越前道:“该是凶手。”

  屋顶此前早已被凿开换上特殊的冰块,当日那死者跪坐于神桌前,头顶上正好是那新造的屋顶。古人有云:‘削冰为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那特殊的冰顶便是凸曲的圆面。经阳光照射,光线聚敛,着焦于死者身上,温度骤然升高,自然火生。这就是无故起火自焚的缘由。”

  迹部微微眯起眼来,手抚眼下的泪痣浅笑,“小鬼,不错嘛!你又是如何知道那问题出在屋顶?”

  越前道:“殿内除了贡奉之物再无其他,就是贡香也全数放置在殿外大鼎上,屋中没有半点易燃物,而我却发现那烧尽的碎灰旁有水迹,于是我便怀疑是屋顶的冰化水了。这不是很奇怪么?这庙殿虽是普通冰造的,却不至于会冰融。上去一瞧,发觉冰顶新造,才恍然大悟。”

  “哈哈哈,你观察入微这一点,倒是日臻完善。日吉,你查了两天,可没查出这么多。”

  日吉顿时言语梗塞,撇开脸忿恨地瞪视越前。

  再说梶本,自日吉让人凿开冰顶取出玉佩后,便一直神色恍惚,不发一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越前暗中观察了他几回,不觉心生疑虑。

  “梶本,你认得那玉佩?”他试着问道。

  梶本惊诧地回神,见迹部和日吉也一道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不禁一颤,口唇蠕动。

  “这玉佩应该是十二年前没落的西褚国国王进献给平司陛下的西褚贝兰玉。”他暗暗掩下眉眼中的异色,缓缓说道。

  迹部凝视着他,沉声问道:“你怎知晓如此清楚?”

  梶本抬眸迎视,“因为我就是西褚后人。当年运送贡品,我也在其列。”

  越前道:“西褚国?梶本,你不是平司人?”

  “十二年前,云朝国进犯西褚,不及数月,便踏平了西褚。从此西褚没落,我也流浪到了平司,拜在了湘南门下。”梶本平静地诉说着,似乎这与他毫无关联一般,那平淡无波的眼眸,与死水无异。

  越前一震,心波涌动,瞧着梶本的侧颜,不发一言。

  “既然如此,这玉佩怎会在冰城?”迹部恰到时处打断了窒闷的气氛,又问,“这西褚贝兰玉,既是进贡给平司的,该是甚为珍贵才是。”

  “那是西褚国极为珍贵的玉石,而这玉上精雕细琢的东宫腾龙,正是西褚国进贡给平司的标志。当年一共铸了一对玉。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三块了。”

  越前道:“既然如此,那持有此玉的人,该是平司贵族,或是朝中重臣才是,迹部,你可知平司陛下将玉佩赏赐给谁了?”

  迹部颦眉摇首,陷入苦思当中。

  三十八、祸起

  是夜,壁烛高亮,通室光明,越前手抚琴弦,撩拨数声,低低哀乐,渗入心窝。他沉叹一声,闭眼陷入深思,好半晌,放觉日间之事,似乎有些头绪。手指在冰凉的弦间滑动,咋一抬首,那更漏又一次翻转了。平素里这时辰早就入了睡,今夜却久未有困意。不知幸村可入睡了没,他本来是想去瞧瞧,但一转念,夜深了,多半是歇息了。重新回到案前,拨弦转轸,抚弹起曲子来。但闻丝丝声乐,冰凉入耳,他渐渐将一副心思融入曲间,直至曲终了,方缓缓呼出一口气,指尖停留在弦上,微微闭眼。

  忽然,他猛一睁眼,怔愣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指和指尖下允自颤动的弦。

  “这是……”他抬手再次拨动琴弦,瞧见整个琴面各弦齐颤,不觉陷入思索,片刻之后,面上现出喜色,“原来如此!”

  这时,他猛然心弦轻颤,迅速朝窗外瞧去,寂静的深夜,只能听到窗外寒风穿苑过墙,低声呜鸣。他站起身凑到窗前静心听着什么。

  少时,重新回到案前,抓起案上的狐裘,推门而出。

  寒风自衣衫缝隙间钻入,他忍不住打了寒战,但仍飞快地在宫殿间穿梭。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上次遇见神秘男子的地方,果不其然,那人依旧坐在石旁,身后的巨大冰瀑在夜色下反映着雪色光芒。他这次不在抚琴,反倒手持酒杯,正倚石独酌。

  而且,他并没有将脸全部遮起,只是遮住了唇上和眼下部分。他的唇薄如刀刃,微微抿起,似笑非笑,煞是好看。

  见越前来到跟前,慵懒地抬眸道:“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我怎会知你要来,不过瞧见你而已。”

  越前微微眯起眼,又道:“方才发出奇怪声音的,是你吗?”

  那男子指着身旁的冰石,“坐吧!你在东宫那边还能听见我这低哑无比的啸音,真是难得!”

  越前依着他坐下,视线丝毫未从他身上移开,“那是你的低啸声?”

  “呵,”他低低地笑着,“深夜闲来无趣,独自饮酒,顺便发泄罢了。”

  越前狐疑地瞅着他,冷道:“我可一点也看不出你闲来无趣。”

  “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越前龙马!”他低声回道,忽而又问,“你为何在此?这冰城北宫分明是座空殿。”

  “呵,谁说是座空殿。我不是人么?”男子低声笑道,替他斟满酒,并递给他。

  越前沉吟片刻,问:“今夜不抚曲了?”

  男子一饮而尽,笑道:“你已抚弹过,我便无需锦上添花了吧。”

  越前暗暗吃惊,“你怎知那抚琴人是我?”

  男子再自斟酒,仰首豪饮,“感觉!你的乐感,非常人所及。方才那一曲,清奇幽雅,带有丝丝愁绪,所思所想,尽数自弦中透出。你心有所系,思有所忧,确是抚琴纾解之时。”

  越前仔细地听着,眼底渐渐流转着细碎的荧光,对这个狂傲的男子生起了几分好感。他默默捧住手里的热酒杯,低头抿了一口,忽地抬脸露出困惑。这寒冬之夜,手中酒竟热得滚烫,再自一瞧,不觉愣神。

  男子一手持酒壶,一手拿酒杯微笑地看着他,“怎么了?”

  越前一时惊得无语,垂首安静地喝着热酒,指尖轻颤。他竟然用内力将酒煮沸,并持续温着,这等功力,真是让人深感背脊发凉。

  两人相邻坐着,却不执一语,安静地对酌。男人时不时为他斟酒。薄而坚韧的唇小露笑意,显得有些邪魅,却是好看得紧。

  越前瞧着男人替他斟酒的手,不觉有些恍神,他的手心,有几道触目惊心的刻痕,被酒壶扶手挡去部分,却仍能隐约辨出在几处凌乱的疤痕间有一状似竹叶的刀痕。越前顿觉心头一紧,似被抓住呼吸般,窒闷难受。

  很快,一壶酒见了底,他瞧着东方露白,起身拍拍衣衫,将身上的狐裘紧了紧。

  “要走了?”他淡淡地开口,“这次可记住路了?”

  越前猛然才记起上次被耍弄一事,登时气愤地回头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上次真是承蒙指教了。”

  男子邪笑道:“不敢不敢!若是没记住,我仍会不吝赐教。”

  “不必了!”越前冷哼一声,转身点足离去,一转眼功夫,人已失了踪迹。

  男子瞧着他离去的方向,双眼微眯,叹道:“少年英雄么?”

  好不容易依着记忆寻回了东宫,越前匆匆穿过一处静殿,正待腾空跃墙而过,忽听有人在唤。

  “越前公子……”

  “忍足!”他收回内力,站稳,道,“早!”

  “早!越前公子天天大早出来漫步?”他好笑地调侃。

  越前睨了他一眼,道:“这是你的住处?”

  “公子可有兴趣过我居处一坐?”

  越前犹豫了一会,但觉精神还好,便弃了回房补觉的念头,跟着忍足穿过仿水廊,一路进了后苑。

  “这是前几日朝廷赏下来的茶叶,新鲜香润,甫一泡出,香气四溢,正可提神醒脑。”

  越前接过茶抿一口,赞道:“好茶!”

  “听闻公子昨日去查案了。想必大有收获了。此前听了不少你的传闻,这次可有机会瞧瞧你破案了。”

  越前淡道:“不敢当!只是去现场亲眼看看而已。”

  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忍足的房间倒是和本人一样,优雅不失大气,清静不乏志趣。再看墙上所挂几幅字画,忽而记起在滨州时,手冢曾提起过,忍足的字画亦是名品。不觉浅笑,“看来真是不假,你的字风韵十足,独有特色,有机会定要领教。”

  忍足笑道:“拙字几幅,让公子笑话了。和手冢大人相比,实在是拿不出手了。”

  越前摇手,站起身走近去瞧,“你这是名不虚传,何必谦虚。”

  目光一落,瞧见窗台前的案上,一把上好琴木架于上,不觉心中一喜,上前仔细抚看。

  这琴可是名贵梧桐木所造,与自己那把“凝邑”相比丝毫不逊色,轻轻挑动琴弦,发出低暗弦音,越前微微含目,再打量了眼琴身,在初日照射下,隐约泛着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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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3:24 | 显示全部楼层
  “忍足平素里喜好抚琴?”

  “啊,只是闲来抚弹一曲罢了,哪及得上公子指下的绝响。”

  越前笑了笑,回到座前,再自品茶,侧目瞥见忍足执杯的手,若有所思。

  “这冰城天寒雪冻,王都内万年寒冰环绕,想必是练功的绝佳圣地。”

  见越前正注视着自己的右手,忍足也垂头看,将茶杯放下,手抚虎口细茧,道:“是啊!君上勤学修炼武功,我们自然也不可落后。”

  越前淡笑不语,忽而眼角闪过一点绿光,他迅速扫视到忍足腰间的半块佩玉,不由得仔细端详起来。“越前公子对在下的玉感兴趣?”他注意到越前落在他腰间的视线,下意识摸向腰间笑问。

  越前道:“只是好奇为何只有半块。”“哦,这原本是块整玉,我娘将玉一分为二,分给了我兄弟二人。”“你还有兄弟?”越前惊讶地说。忍足淡笑点头,“我还有个哥哥,只是年少时便已失散。”“哦!”越前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埋头想着什么。

  突然,仿水廊外传来几声粗恶的争吵,越前皱起眉来转头向外。

  “想必是日吉又和使者发生口角了。这几日出入他俩总能碰上面,一碰上就互嘲互讽,甚至恶言相向,日吉心高气傲,怕是抵不住他几番刺激。”话说着,就要往外走,“我去瞧瞧。”

  越前也一并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久留了。”

  忍足点头道:“天色大亮了,公子可回房准备用早膳。”

  草草用过早膳,越前便更衣上床补觉了。幸村申时过来看过一次,被告之在就寝,他的眉头微微颦起,若有所思。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一觉睡到了当晚月上梢。

  待越前悠悠醒来,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找迹部共餐时,却见宫中各处骚动不安,隐约察觉到发生什么大事了,他顾不得外头正下着雪,直冲正殿而去。

  “怎么回事?”甫一踏入正殿,见满殿人面容惨淡,他心下一黯,上前问道。

  离他最近的桃城回过身来,面色凝重回道:“越前,又出命案了。”

  越前眼底忽黯,沉下声问:“可是宫中人?”

  “是朝廷派来的那个使者。”

  他猛一抬头,目中含有惊异,“怎么死的?”

  “不知道!宫中的名医也诊不出什么异常,莫名其妙就死了,浑身没有致命伤,也没有中毒迹象,这实在太奇怪了。”

  越前思索片刻,迈步到迹部跟前,“你打算做何处置?”

  迹部此时也是满脸沉色,平素里满盈傲气的眼睛也显出忧愁来,“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使者是在冰城宫中死的,追究起来,不仅说不清,只怕到时难免动起干戈,对冰城百害无一利。”

  “现如今只能尽快查明死因,对朝廷也有个交代。”忍足沉声叹道,“这冰城中,人员众多,追查起来,又难免困难重重。”

  “日吉,这些天你日日与那使者争吵,若要怀疑,第一个不就是你么。”大殿正位旁的红发少年忽然一脸愤然地指出。

  日吉顿时面色突变,倏地从座上起身道:“向日岳人,你莫血口喷人,我与那使者虽多有矛盾,但不过是小过节,我还不至于愚钝到要去杀了来使,那对我毫无利处。”

  “哼,你老早就觊觎冰城主位,多次对君上无礼顶撞,这次若是挑起两国干戈,你不是正好坐收渔利吗。”日向语气咄咄逼人,丝毫未有退让。

  “好了,”迹部沉下声喝止,“此刻是内讧的时候?岳人,你退下,日吉是否有谋反之心,本王心中有数。忍足,命人妥善处理后事,待查明真相,再将尸体运回京都,此时暂莫张扬。”

  “是!”

  他垂首思量片刻,又道:“忍足,你文采笔墨均是一绝,本王思量着你为他写上一篇祭文,届时一并呈送京都吧。”

  忍足迟疑着,道:“君上,臣近日来时感手指无力,想是此前练功过于专注,行气运气对手指造成伤害,恐难当此大任。君上文采笔墨断然不逊色于忍足,若是君上亲笔书写祭文岂非更能表达敬意。”

  迹部闻罢颔首,“也罢,就由本王亲自执笔吧。”

  他伸手拂过额前发丝,眉心的褶皱更显深邃,对越前安抚道:“小鬼,不必担心,一旦查明真相,还朝廷一个交代,事情就好办了。”

  “真是如此么?”越前注视着他鲜有的倦色喃喃道。

  “这件事就交给忍足去办,岳人你从旁协助!其他人就先回去吧。”

  “君上,臣对君上赤忠之心绝无虚假,此时与臣绝无丝毫关联。”日吉急急忙忙迈步到殿前拦住他。

  迹部瞥了他一眼,含目淡道:“此时待查明真相,自见分晓。”

  “君上……”见迹部招越前一同离殿,他暗自握紧双拳,难掩忿然之色。

  入夜的冰城陷入孤寂,寒风呼啸着穿苑过廊,所到之处尽是呜咽,好不凄然。宫中各处明灯高悬,却是掩不住那冰寒雪冻的侵袭。

  越前侧身靠在长椅上,眼微阖,似是浅眠。忽听一声急哨,猛然惊醒,匆匆披上裘衣推门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迹部此刻脸色极为难看,平日里慵懒高傲的神色全然不在,“尸体何以无故失踪?守更者在哪?”

  “君上,尸体呈放于祠殿中央,门外有数兵卫把守,这门卫也没打开过门。”见迹部呈现怒容,忍足不觉也有些惶色,急忙上前解释。

  “既是如此,尸体为何失踪?”

  “这……”

  越前俯下身去仔细打量着祠殿中央的棺木和周边,“要在完全封锁的房间中带走尸体是几乎不可能的。”他仰高头指着屋顶那小天窗,“那仅容一人通过,要搬运沉重的尸体通过是不可能的。虽说这房子是冰造,但万年寒冰,普通火炼是无法融化,何况那并没有融掉的痕迹。”

  迹部道:“照你这么说,那如何解释现状?”

  见越前垂首沉默,迹部面色更为严峻,转身道:“传令下去,封锁宫门、城门,全力缉拿盗尸犯,定要把尸体完好带回呈送京都。”

  “是!”

  不过一夜光景,宫中接连发生这等大事,每个人脸上都擎着惶然,越前在祠殿又转了一番后,叹然离去。

  次日一早便上迹部寝宫硬是将刚刚入睡的他叫起来。出门前见迹部颜面憔悴,越前神色微黯,却也无可奈何。那一夜,谁能入眠。

  “龙马,你一夜未眠,一早出门为何事?”

  越前微怔,见幸村与丸井在宫门前等候,不禁有些惊诧,“精市,你们……”

  “你向迹部提出欲出宫去吧,”幸村靠在宫墙边,似乎是久候多时,将扇合起向他走来。

  越前点头道:“嗯!”

  “想再去另外几处案发现场察看?”

  “要一道么?”

  幸村凝视着他惯有的淡然神情,不觉叹气,“罢了,你执意要插手冰城的事,我也不阻你,不过若是以后当真祸及冰城,殃于你,我亦不会坐视不理。”

  越前掀起薄唇,摇头回道:“精市,这是冰城和朝廷之间的问题,若你参与其中,势必祸及立海,届时引起三方纠纷,我如何自处。”

  “这几年来,立海边境屡受侵扰,平司对冰和立海虎视眈眈不在一日功夫,若是冰城受祸,立海遭殃也不久远了。”

  越前惊道:“你这是何解?”

  幸村笑着侧开脸,瞥了跟在越前身边的梶本一眼,随后目光放远,道:“这一连串的事情,你不觉过于蹊跷么,朝廷这次掘的坑究竟有多深,谁人知道。”

  一连串的沉寂,越前垂下首,黯道:“精市,你可记得,在雪山树洞中,我与你说过的话?”

  幸村眸色微黯,神色复杂,许久,轻叹,“当然记得,你放心吧,迹部既是你的朋友,亦是我幸村精市的朋友。”

  见她仍待忧色,又补上一句,“你若是信不过,我可向你立誓,只要迹部在位一天,立海绝不涉入冰一步。”

  “不必了,你说的话,我自然信。”越前犹豫了一会,瞥见梶本正背对他们自顾观景,不禁耳根红热,缓缓伸出手去牵住幸村的。

  幸村眉眼即时舒扬开,顺势将他的手圈进手心,瞧见越前身子微侧,头微偏开,依稀可见后颈白腻如玉,不觉眉眼放柔,漾开浅笑,“走吧,梶本兄要同往么?”

  梶本急忙回身,迅速捕捉到交握在一起的手,微愕然。

  越前羞赧着收回手,撇开脸瞪了幸村一眼。

  “还是不打扰……”梶本喃喃着。

  “走吧,我们不是去查找线索么。”越前显然已恢复淡漠,口吻平淡地回答,流云般的长发轻扬,在空中划过一道淡雅的青烟,引得幸村再次勾起浅笑。

  “好啦,走了走了,”丸井大声嚷嚷着,不一会儿,又回过头来问,“越前,等会我可不可以吃小核酥?”

  越前顿时僵笑,勉强点头,见丸井欢呼着向宫外冲去,有些汗颜。

  一路上丸井再次发挥异能,见到能吃的都要买上一点,随旁的梶本实在忍不住出口问:“你吃这么多,不觉得撑胀吗?”

  丸井两手各拿着一只烤羊腿,奇怪地回道:“我没吃很多啊。”

  忽地,他皱起眉来,吐出嘴里好不容易撕下的羊肉,“好硬。这羊肉不会是老羊吧?”

  越前朝羊肉摊看了一会,道:“那不是羊肉的问题,冰城四季如冬,城内鲜有树木,自然不可能以木材烧火,只能用牲畜的粪便为燃材,而粪便燃出的火只是文火,肉在文火上长久烤炙,熟后多已老硬。”

  “诶,是这样吗?”丸井不满地撇撇嘴,“那树不是很珍贵。”

  “这冰城内的树木,恐怕可轻易数出。”

  “不过城北边似乎有一片防护林。”梶本道,“北面面临沙漠,那片防护林是避风沙而植,似乎是冰城唯一的一片树林。”

  越前疑惑地反问:“防护林?”

  “嗯,若是没有那片防护林,冰城恐怕时受风沙侵袭。”

  三十九、字中画

  “越前,快来这边。”丸井早已跑到前头去,老远冲他招手。

  “文太,走了!”幸村微颦眉,道,“不要忘了我们是出来做什么的。”

  “哦。”乖乖回到他们身边,拐道上桥远离了街道。

  “七个案发现场都要去看吗?”梶本问道。

  越前道:“是五个,此前去过的两个,已经不需要了。”

  “可是……”他正待继续问,忽听巷道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和粗鄙的骂咧声。

  “怎么了?”

  “去看看吧。”四人放缓脚步拐进了巷道。

  “真过分!”丸井扔掉手里的骨头皱眉嚷着,“那孩子才四五岁吧。”

  越前的脸色忽然就变得凝重起来,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正低低哭咽,打在他手背上的板子一下比一下重,被吹冻得青紫的小脸上爬满了泪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融入白茫的雪地里。

  “弟弟呢,不是让你看顾着他吗?”手持牛骨正罚打孩子的妇人愤怒地追问。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轻颤着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

  “岂有此理,竟然这样打罚一个孩子。”丸井愤愤然欲上前阻拦,那梶本急忙拦住他。

  “那是人家的家事,父母管教儿女,本是天经地义,外人还是莫要多管闲事。”

  丸井一听,迟疑着,“可是……”

  “天底下不会父母打自己孩子的手背,梶本,让他去吧。”越前眉心皱起,语气沉冷透着一丝不耐。

  “越前,这怎么说?那妇人确实应该是这孩子的娘亲才是。”

  幸村冷笑道:“打手心是爱护,打手背却是折磨,所以越前认为那不是孩子的娘亲,天底下不会有娘亲打自己孩子的手背。”

  梶本听罢大悟,垂首思索咀嚼这一番话。待他回过神来,丸井已经拦下打罚,将孩子带到跟前来。

  “主公,这孩子是那妇人的相公与死去的正妻所生,她确实不是这孩子的亲娘。”

  越前俯身注视着孩子哭花的小脸,平静地问:“你爹呢?”

  那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又回头去观望妇人,猛地摇头。

  越前也不着急,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那孩子当即露出惊吓神色。厚重的狐裘披在身上,他险些站不稳,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抓着暖和的狐裘。生怕它掉落在地弄脏了,他小心地背过身要将狐裘解下来还给他。

  “无妨,你披着吧。”越前露出浅笑,淡金色的眸子似有水波摇曳,感觉身上忽而有了重量,一回眼,撞上紫色的深眸,冰冷的身子再次回复缓和。

  丸井见幸村解下外衣给越前,急忙也将自己的解下,“主公,您穿我的吧。”

  “不碍事!”

  孩子轻轻咬了咬下唇,又抬眼看了看越前,惊畏中带着少许羞涩,迟疑了一会开口道:“爹爹在造屋子。”

  “造屋子?”

  “嗯,造好多好多屋子。”他窜满星光的眼睛忽而又黯淡下来,“爹爹总是不回家,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他伸出三根冻得发紫的小指头。

  越前沉默着回首,与幸村相视一眼。

  “文太,抱着他走吧。”

  丸井惊诧,“抱走他?”

  “你知道你爹在哪造屋子吗?”越前又问。

  他猛快地点头,“知道!”

  “可以给我们带路吗?”

  孩子露出迷惑的表情,头微偏问:“你们找爹爹?”

  越前轻轻“啊”了一声,算作回答。

  “你认识爹爹?”

  越前愣了一下,摇首。

  孩子抓着狐裘的手紧了又紧,忽然咧开嘴笑了,“我带你们去找爹爹。”

  那是一张很纯净的脸,沾满了泥灰,只有那双灵动的眼睛泛着纯澈的光,却是让他恍了神。整张脸的每一处都绽放着灿烂的笑意,在冬日里格外温暖。

  他笑过之后又黯淡垂下头,“可是二娘会生气。”

  “我们会请他允许你离开一会。”梶本也蹲下来笑着说,他已经明白越前和幸村的意思了。

  “真的吗?“孩子开心地笑了,急忙走近一步,又问了一遍,”我真的可以带你们去爹爹那里?“

  越前点头,站起身牵住他如冰般的手向前走去。

  “诶,越前,我来抱他吧。”丸井急忙弯身将他连同过大的狐裘一块抱起来,“你几岁了?”

  “四岁!”他又伸出四根手指来。

  “你会数数?念过书吗?”

  他摇了摇头,“是爹爹教的。”

  凌乱的场地上堆满了巨星冰块和各种建材,薄白的雪地上还参合着不少晶亮的碎冰块,在日光下,闪烁。

  “爹爹……”他瞅见前方高大黝黑的身影,高兴地高声唤着。

  男人似乎僵硬着,很久才转过头来,暗灰的瞳瞬时缩聚,随即闪过莹彩,“冰太。”

  “爹爹。”他拔腿就向前冲去,身上长厚的裘衣在地上拖出了一道深浅不一的雪痕。

  越前远远望着扑到一块的父子俩,冰淡的脸上浮起些许柔色。

  “这工地很大啊。“丸井叹道。

  “冰城的楼屋每年都会修筑一遍,到了每年夏季,虽气候仍是冰寒,却不比现今,不少冰筑房屋融化销蚀,都要重修了。每年也耗费不少银财。“梶本解释道。

  “多谢几位公子。”那对父子已走过来深深鞠躬谢着,“听冰太说,几位公子要找我?”

  丸井咧嘴笑道:“我家主公和越前是为了带这孩子过来才这般说的。”

  男人当即露出感激之色,颤抖着放下孩子,险些跪下去,“多谢几位公子,多谢……”

  “没什么,”越前垂首注意到冰太的脸上浮现慌乱,“怎么了?”

  “衣服,衣服弄脏了。”他那还未干透的脸又重新覆上泪水。

  越前淡淡笑道:“不碍事,你穿着吧。”

  “这怎么行,冰太来,快解下来。”他恭敬地将狐裘捧到越前手上来,又回身将身上破旧的长衫脱下来给孩子穿上。

  越前抱着裘衣不语,凝视着冰太身上极不合身的长衫,一抖手将狐裘递给幸村。

  “你住在这?”他问道。

  男人回道:“这些天工程赶着,回不了家,只能睡在棚子里。”

  “这些冰块,是从山上运下来的?”梶本接着问。

  “是啊,从西面冰山上凿运下来到这里,今年楼房损得厉害,比往年要运得多,而且这冰块好像重了许多,凿开也不容易,太硬了。工程不好做,比往年迟了,现都入冬了还没赶好。”

  “重许多?”越前疑惑问。

  “是啊,往年都没觉得这么重,兴许是我老了。”他憨笑着。

  “爹爹才不老。”

  “今年树木也少了很多,本来冰城树木就少,今年枯死了不少,给这楼房修筑也造出许多不便来。”

  “树木枯死了?”幸村若有所思,握紧手中的玉折扇,面色凝重起来。

  当夜月上寒空,他四人才匆匆赶回到宫中,正赶上风雪,一身雪白覆身,越前解下外衣抖去一身雪末,匆匆用过晚膳,寻思着白日里所见所闻,心想着该是去跟迹部那告知一下。方暖起来的身又一次被披上裘衣迎雪而出。西风咆哮着在衣内肆虐,他栓紧外衣,垂首在风雪中疾走。

  一双英气寒锐的紫眸在风雪中久久凝望,直到那素色身影融入雪色中失了踪迹,才缓缓含起,将眼中千万情绪掩去。

  “主公,您怎么了?”

  “冰城有难,恐有灭顶之灾,龙马深陷其中,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主公,您在犹豫什么?”

  “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我自分得清。但知己难觅,此生仅此一人。”他深叹一气,仰首望空,稀弱的星光在风雪间越见黯淡,他握紧手中的扇子,紫眸中透出锐气。

  越前摆手让卫兵不必通传,便径自向内殿而去,他疾走之快,形如瞬影,那卫兵未及道明内情,他已不见了踪影。

  “小鬼头嘴上不说,可一心早系在幸村身上,你再怎么挣扎怎么长情,也不过一厢情愿,哼,本王劝你趁早收心吧。”迹部清冷的声音中含着少许难得的认真,越前听得内殿有客,步子放缓,不由得侧耳窃听。

  “我的事与你无关吧。”更加清凛的沉音,是手冢,越前心下一紧,背受寒风,靠在边柱上微微颦眉。

  “你若当真将他置于心上,便趁早收心,我也不过忠告而已。莫说小鬼头是否受情于你,试问你有那豪勇敢担天下人唾骂?你又可有幸村那胸襟欲为他舍弃此时此地的地位。”

  手冢沉默了许久,踌躇着,冷哼,“幸村精市会为了他舍弃如今地位,你又如何知晓?”

  迹部冷冷一笑,道:“他将心情广告天下,甚至将立海大权交付于小鬼头,这便足矣。倘若真有一天,本王信他定敢舍天下。这样的决心,你可做得到?”

  手冢冷面惨淡,眸中染上悲色,喃喃道:“这就是我负于他的地方。”

  “你心知便罢。”他掀起薄唇露出浅笑,忽然拔高音,“你将在外站到何时?”

  越前猛然一怔,踌躇着,迈步转入内殿。

  “越前,”手冢瞬时失了神,“你一直在外?”

  他的胸口微微伏动,过激的情绪竟让他没察觉到门外有人,此刻他只觉浑身犹如浸落寒潭。他一双眼睛死死扣在越前身上,生怕在他脸上瞧出丁点不悦来。平素里清冷威严的眼眸闪溢着汹涌。他的指关节泛着青白,被握得血脉凸兀。

  良久,殿内流窜着诡异的尴尬,越前渐渐恢复平日的淡漠,冲他微点头,转而向迹部,“现下可有空闲?”

  迹部抖开长袍落座软椅上,眯眼道:“今日有何收获?”

  “谈不上收获,不过却有别的见闻。”

  “哦?”迹部转而向手冢,见他已黯然别开脸,“手冢大人作为朝廷一份子,却丝毫不见有介入之意,不知此次朝使骤亡,有何看法?”

  他默默掩下眼睑,待将满腔复杂情绪压下,缓缓开口,“朝使骤亡一事,我并无告知陛下,那非我份内事,不需多时,陛下自然会知晓。”

  迹部凤眼眯起,银灰色的发掩去少许清冷,“想来本王的王城内有不少朝廷眼线。”他不甚在意地笑道,“本王很好奇你为何会来我冰城,以什么样的身份?本王至今未追究你来此的目的。莫不是陛下派遣你什么机密任务?”

  手冢冷哼,道:“陛下无需派遣任务,我来冰城的目的实为简单,亦不需你多加揣测,当日你轻易放我进城,不就心知肚明了么。”

  他回眼看着越前,深深一眼,而后含目谈气,“你与越前有事相商,便不打扰,回见!”

  他大步迈出内殿,迎着风雪的身影傲然清冷,难掩黯然。

  越前凝望着他转角拐出廊,淡金色的眼现出踌躇。

  “既然无意,便不需伤神,只会让他徒添希冀。”

  他叹息着步至迹部旁侧,落座软椅,轻吁一气,“景,多谢了。”

  “哼,本王可没功夫帮你。”

  越前抬眼看他,忽地眸色忽黯,瞥见书桌前若掩若现的卷轴,不由得有些恍惚,良久,薄冷的双唇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及须臾,又转严肃,“你方才有一语道错。”

  迹部疑哼:“嗯?”

  “精市不可能为我舍弃一切,那也非我所愿。江山重任,非一句‘放弃’便了却,他于我情深意重,却绝不可能负于天下人,负于立海诸众。而且,越前龙马既非红颜,亦非佳人,我于他而言,便是一生的知己,情之深可切,却万不能舍江山而就我。”

  迹部顿然仰首大笑,“他果真是如此,便是真英雄。”

  越前微笑道:“那你呢?”

  迹部警觉起来,斜眼道:“本王自然也绝不逊他。”

  “将一腔热情收藏于一幅卷轴中,也是真英雄?”

  “你在说什么?”

  越前遥指书桌上那卷画,“那是手冢的字,我数次见过他写字,这等大气磅礴,笔劲苍厚沉实的书法,除了手冢还有谁。”

  迹部斜靠在扶手上佯装淡定,“那又如何?”

  “手冢的字值千金,可没那么轻易可得。以你心高气傲的性,可不会费这么多功夫去寻找他的书作。”

  “那是忍足献给本王的。”

  越前眸色微黯,继而浅笑道:“哦,真是如此便罢了。”

  迹部显得不耐起来,“哼,你究竟要说甚?”

  “这篇是手冢的自述小篆吧。”他起身步至桌前观看,少时,眼染微忧,“是近作啊。”

  迹部索性也起身跟至桌前坐下,抬手优雅扶拖着下颔,“这是月前的作品,据本王所知,此本是他欲赠与你的,后来却没送出去。”

  越前眼露微讶,而后又有所了然,“这篇自述小篆,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宏远志向,手冢确实是这般人。只是细看之下,却不免有些乱。”

  “乱?”

  “是心乱。所以他最终没有送给我,改刻了一方青石印。”

  “啧,这种心乱之下写出的东西,他也送不出手。根本便是失败之作。“他嗤之以鼻。

  越前状似好笑矮下身与他平视,“但此失败之作却被你视若珍宝。”

  迹部面上忽热,坐直身喝道:“本王将它视若珍宝,别说笑了。”

  “那么这字旁的画作又作何解释?”越前笑得意味深长,手指那小篆地下精美朴素的画,“我从小看你作画,这是不是你画的,你可抵赖不掉。以你心高气傲的性,断不会随意费尽心思找寻这书法,手冢的字虽名贵,但你身边的忍足也并不逊色。最令我惊奇的是,你竟然会在小篆下添上画。”

  迹部别过脸去冷哼:“纯粹就是聊作嘲弄罢了。明明写的志向宏伟,堪比鸿鹄,却羽翼残缺,留恋芳香。”

  “所以你便画了这只羽翼残缺的鸿雁驻留花丛?”

  “这难道不是事实么。”

  “手冢见过这幅画了么?”

  迹部顿时身形微顿,显得不太自然,不置言语。

  “看来是见过了。而且,他会错了意。心绪紊乱的他,并没有看出你画作的本意。”

  “这么说你看出来了?”

  “依我看,手冢看到这幅画,纯当你是在嘲讽他,你擅自在他书作下添上画,他难免恼怒。”越前转而一指画上展翅高飞的火色凤凰,“他只当你是嘲讽他难断私情,受礼所困飞不起来。这只凤凰是指你没错,但凤凰并非嘲弄鸿雁断翅残志,一飞冲天的凤凰是不会留恋身后的,而画上这只凤凰却作回首状。分明便是在劝鸿雁莫要留恋花丛,趁早自常伦礼数中脱困,与你一道高飞图远志。”

  迹部此时脸上浮现起淡淡的惋惜和欣然,“本王开始欣羡起那幸村了。”继而叹道,“他若有你这般心细便罢了。”

  “手冢并非无情之人,他心细如尘,只是如今受困于自身,他日能明白你这番心,定不会再待你薄情冷意。”

  “啧,本王不消需他同情。”

  越前淡然一笑,心下忽而有了少许酸软,这个年少的玩伴,高傲如斯,却也会屈尊单恋,情陷至深。越前再次细细凝望着相互映衬的字画,心中百感交集。

  四十、阳春

  内殿里壁炉高悬,甚为暖和,越前正待坐回位上,忽而警觉起来,金色的眼眸微敛,静默地注视着门口。

  迹部见他面色严峻,表情警惕,不由微笑道:“那是我的暗卫,穴户,进来吧。”

  殿外迅速现出一黑影瞬时间到了跟前,越前定晴一看,一身黑袍在身的男人恭敬跪在膝前,“君上。”

  迹部摆手让他起来,问:“何事?”

  “与往常一般,丞相之子佐伯虎次郎于子时三刻夜见神秘人,形迹鬼祟。

  “神秘人?“越前眉间微颦,问道,“佐伯怎么了?”

  迹部扬手道:“你下去吧。那丞相之子可是你带进来的,最近你查案频繁,却忘了这个‘外人’了。”

  越前心神微微一怔,寻思起来,自打入了冰城,确实鲜少见到佐伯,数次见面不过点头而过,也见他是神色匆匆,满面心事般,当时并未多加注意,莫非内有隐情?

  “佐伯夜见神秘人,可是实情?”

  “本王派人密切监视他已久,连日来每晚子时三刻,他都准时出门会见神秘人。”

  越前道:“既是如此,可知有何内情?那神秘人又是什么身份?”

  迹部神色一黯,道:“那神秘人轻功奇高,来去无影,就连本王的贴身暗卫也追不上他。”

  越前略一吃惊,忆及方才穴户那瞬身功夫,不容小觑,竟还追不上那神秘人,心下不觉有些好奇,不知那人腿上功夫到得何处。

  “你是怀疑佐伯暗通朝廷,在冰城内线接应?”

  “哼,他本是丞相之子,当日随你一同入城,本王也不作多言,即然你信得过,此人必有不凡,只是近日来动作频繁,形迹鬼祟,本王才派人多番跟踪调查。

  壁灯忽暗,越前面上明灭难分,片刻之后,轻声叹道:“既是我带入城中,便由我亲自探访实情,若是他真有歹意,便是我识人不明,届时任凭处置。”

  迹部点头道:“那就交给你吧。今日外出有何收效?”

  越前当即正色,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相告,迹部听罢也是面色严峻,默然思索了许久。

  “今年民间修葺工程确实迟了许多,本王还派了人手相佐。城中草木锐减,年末时忍足上奏过了,你有何看法?”

  越前沉道;“你不觉过于蹊跷么?”

  “是有些蹊跷,但至今并未查明其中隐情。”

  越前垂首缄默,良久吁叹一声,“错综复杂,只待理清当前案件,再行解决了,只是……”

  “只是什么?”

  “我隐觉不好的预感,只怕……”

  “冰城有难?”迹部扶眉轻叹,“本王心中有数,估摸着明日朝廷那边也该知道朝廷骤亡一事了,冰城恐难有安眠之夜了。”

  果不其然,次日未时刚至不久,便见宫中戒备森严许多,卫兵数量倍增,宫中人人脸色惶然。越前暗忖着该是朝廷派专使责问来了,本想去探下实情,不料被幸村拦下,二人此时坐于亭中,丸井于一旁伺候着。

  “精市,为何今日邀我抚曲对酌?冰城如今陷于水深火热,我怎有闲情抚曲。”越前见幸村闲情雅致,跟前摆放瑶琴,还有丸井在一旁伺酒待命,不由的开声问道。

  幸村笑道:“龙马,你我多久没有一起抚曲谈心了?”

  越前一听怔了,道:“自你折返立海至今,未曾有过。”

  “那今日便畅快地抚上一段如何?”他示意丸井将琴捧至他跟前。

  越前急忙伸手一挡,道:“此时心有所挂,何来畅快?”

  幸村微微一笑,将手中折扇置于一旁,摆手让丸井将琴重新放在案上。纤素手指落在弦上,三三两两略作拨弹,继而抚起曲来,越前轻蹙眉,耐下性来聆听,是《阳春》么?

  琴韵淡雅如诗,仿如和风淡荡,万物归春,弦音丝丝入扣,只闻得花香飘馥,鸟语缠绵。

  越前松开蜷曲的手指,轻轻拂着拍子,思绪随乐音入境,但觉心中烦闷一尽扫除,完全融入淡静平和的音乐中。

  一曲罢,幸村瞧着越前投入的神色,不由得浅哂。

  “心情可淡定下了?”

  越前微微呼了口气,睁眼点头道:“嗯!”

  “你过于躁乱,情绪未待平静下,便急于探寻真相,只会适得其反,耳目受蒙,此刻可好些了?”

  他惊诧道:“精市,你是为了……”

  幸村且笑且说:“饮下这杯酒,清醒了便去吧。”

  越前当即心中暖意四涌,轻声应着,就着递过去的酒杯一饮而尽,“待我查得真相,定与你共抚良琴。”

  “那我便等着这一天了。”幸村含笑注视着他,眼带柔色。

  “你可要一道去瞧瞧?”

  “不了,我便不多参与了。毕竟身处位置有殊,还是莫要多添麻烦了。我知你不去怕是寝食难安,罢了,我也不拦你。”

  越前点点头,“那我便去瞧瞧。”

  正欲迈步出亭,丸井忽而一喊:“越前,你可小心些,不要强出头,要是被朝廷盯上了,可就难脱身了。主公不愿勉强你,可心里时时挂念着,你且要记在心上呀。”

  “嗯!”他回头与幸村相视一眼,郑重应道。

  “迹部城主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恐怕难辞其咎吧。”还未从后门迈入殿,就听得此咄咄逼人话语,越前索性放缓脚步静心听着。

  “本王会查明真相,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是迹部的声音。

  “哼,既是如此,也请城主大人尽快查明,我好早日回朝复命。不过尸体都不见了,想必也难寻线索,陛下命我等候十日,若十日内找不出凶手和盗尸犯,届时我朝将大军压境,讨回公道。”

  “你这是威胁本王?”

  “不敢,谈不上威胁,只是忠告,望城主您早日破案,你我都好过。”

  “你这混蛋……”是岳人的怒吼声,越前沉思片刻,回头退出大殿。

  从后殿出来,越前便径直往祠殿而去。当时使者便是从此处失踪,如今数日过去,仍未能查明真相。

  守门的卫兵一见越前手里的令牌,立即开门让他入殿。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发出低涩的哑鸣,冬日微薄的日光拂进去,融不开阴寒干冷。越前轻呵出热气,但觉眼前白雾飘渺,些微恍然。微眨眼,环顾四周,与当日陈设无异,大殿中央放置着当时装载尸体的棺木,他上前轻推启棺盖,将里里外外打量了数遍才重新合上。

  “你们当时是如何发现尸体不见了?”他转身问身后的守卫。

  守卫恭敬回答:“那天晚上一直都很正常,直到三更过了不久,日吉大人忽然来到殿外,要求开门验尸,我等也不敢怠慢,便打开门一同进去,谁知一揭开棺盖,发现竟然是个空棺木,尸体不见了。这才赶忙报呈君上。”

  “日吉若要求开门验尸?”越前若有所思,忽而又似想到了什么,“你说进来时棺盖是合上的?”

  守卫点头,道:“是合着的没错。我与一同当值的另一人合力才把棺盖推开的。”

  越前又问:“那么在日吉若没来之前,可还有其他异常?”

  “其他异常?”他挠着头想了一会,摇头道,“除了佐伯公子来问过可否进去看看外,没什么异常。”

  越前一惊,眼底闪过异样,问:“佐伯来过?”

  “是啊!但他只是君上的客人,我们可不敢随意放他进去,后来他又央求了几回,我们坚持不同意,他才走了。过了不久,日吉大人就来了。”

  “在此前后,你们可曾离开过殿门?”

  “我们几个一直守在门前寸步未离。“他的神情坚定,没有丝毫疑虑。

  越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注视着空棺木,淡金色的眼眸蓄起些困惑。再一抬首,注视着墙壁顶端的小天窗,忽而踮足腾空翻身上梁。

  那守卫只觉眼前一花,越前已没了踪影,一抬首,竟已倒挂在房梁上,不觉瞠目结舌,暗暗捏了把冷汗。

  窗沿上铺陈了厚厚的沙尘,冰城的风沙似乎日渐严重了。越前面色微沉,依稀可辨识窗沿上存留的鞋印。照这形状看,应该是出去的时候留下的。尸体果然是从这天窗运出去的没错。但此天窗明明只可容一人勉强通过,那盗尸人是用何方法运出去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日暮西下,最后一点暖意也被带走了。呼啸沉鸣的西风肆虐,在沉寂的大殿之间盘旋冲撞。越前倚着冰冷的殿柱,从日头西斜时分一直站到满天星斗。从祠殿出来后,他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除了时而颦眉,时而阖眼之外,再无其他动作神情,俨然一具雕像般。浑身上下的暖意早已被夺去,待得回神时,已是双足麻木,浑身动弹不得。他苦笑着,轻轻挪动双足,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了知觉。侧目凝望远处东宫,灯火通明,良久,只觉视线愈见模糊,他猛打了个寒颤,栓紧身上的狐裘,迈步融入夜色中。

  抱在怀里的手指稍微找回了些许知觉,他下意识卷曲着手指,疾步行走间暗暗运气,不一会,便觉浑身上下暖和了许多。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仰望星空,但见星斗罗列,忽明忽暗。

  “越前,原来你在这啊。”

  越前猛一回头,见一个火色身影在夜色中迅速靠近。欢快活跃的声音伴随着微喘。

  “丸井?”

  丸井一个飞跃,稳稳落在他跟前,皱眉抱怨着:“我找你老半天了,午后你去大殿后就没回来,主公担心你让我来寻你,我都快把整个后殿翻遍了。你这是要去哪啊?北边不是没人住的吗?”他疑惑地看着越前。

  越前这才微怔,看着前方即将接近的北殿,心下微惊,竟然不知不觉往这边来了。那个人还在那里吗?

  “越前!”丸井见他神色恍惚,又不满地撅起嘴来。

  “我去祠殿看了一下,想找找线索,精市在哪?”

  丸井上前一把勾住越前的手臂,拉起他就走,“主公担心你,还没用晚膳呢,越前,你该不会也还没吃吧?”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这么近的接触甚少有,他微动了下肩,想抽回手,感觉丸井那火色的发丝拂过脸颊,柔软轻盈有些微痒,忽而又放松了身体,唇角漾起细微的涟漪,任由丸井拖着走。

  见到幸村时,他正巧温好了酒,微他斟了满满一杯递到跟前来。越前心中一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热微辣的酒瞬时驱散了身体的冰寒。

  幸村微笑地看着他,“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他摇了摇头,目光注视着空酒杯发起呆来,良久,发出一声轻叹。

  “精市,当日携佐伯一道入城,我是否错了?”

  丸井为他斟酒的动作微滞,抢先打断,“佐伯怎么了?难道他是凶手?”话毕,瞧见幸村面有不悦,忙吐了吐舌闭口不再说话,斟好酒退到一边去。

  越前此刻随心中郁闷,见丸井一下子安静下来,不由得暗笑,这丸井天不怕地不怕,唯有幸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能左右他。

  “哦,龙马是有何忧虑?”幸村问道。

  “当日携佐伯一同入城,并没考虑太多,如今只怕我识人不明,酿成大祸。”他双手交合,微微握紧,神情难掩失意。

  幸村放下酒杯,手指若有似无地抚弄着杯沿,湛紫色的眼眸隐约飘过一丝异色,“龙马在屈支郡意决携佐伯一同来冰城时,可曾了解他的性情来历?”

  “自然是清楚。”

  *既是清楚,却仍执意同行,相比他必有令你卸除戒心的理由,至于说识人不明,却难免过虑了,龙马虽不是戒备心重的人,却也并非毫无防人之心佐伯康元与我立海虽有过隙,但我仍同意与佐伯,虎次郎同行,龙妈可明啪缘由?”

  越前身子微动,怔愣地注视他良久,默默颔首。埋头吃了几口饭,又发起呆来。

  幸村倒也不急,安静地斟酒自酌,时而为他碗中添上菜。墙角的壁灯辐射出橘色的暖光,填满-室空寂。殿内安静得只听见杯碗竹筷碰触声。

  用罢饭,越前起身欲辞,“精市,不打扰你休息了,早些歇

  息。”

  村送至门口,为他扣紧装衣,嘱咐丸井送到居处去。

  “不必了,我自己回便罢。“越前忙摆手,转身迈出殿,迎着刺骨的寒风,眼微眯,掩去风尘侵袭。

  “龙马!”

  他回首撞见那双紫眸,蔓延的柔色似要将他牢牢吸住,他不由得双颊微热,“精市,还有事?”

  幸村凝视着他,欲言又止,半晌,才摆摆手嘱咐他小心点。

  “那我先走了!”他狐疑地多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问。

  “早些休息!”

  越前摆手告别,快步踏风而行,瞬时便隐入夜色。

  冰城的夜越来越冷寂了,越前抱着手炉取暖,思索着这些日来到种种,不由得一番感慨。忽然,他警觉地坐直身,双耳微动,听声辨识着。

  夹杂着北风的嘶吼的歌声时断时续,依稀还可辨识出弦乐的抚弹伴奏。越前稍犹豫,搁下手炉推门欲出,又似想到什么折回来抱起案上的琴匆匆追声而去。

  东苑一处寝殿,一抹火色晃入光色下,“主公,越前出门了。”

  立于殿门前的紫衣男子眸色一黯,沉默不语,只望着夜色中忽明忽暗的灯火,良久终于吐出一气,摆手道:“罢了,他自会明了,你也不必再跟了。”

  “主公,文太不明白!”身后人急急唤住。

  紫衣人身形微顿,道:“那北殿之人,你速派人查探底细。”

  “是!”

  “青阳开动,根荄以遂,膏润并爱,跂行毕逮。

  霆声发荣,岩处顷听。枯槁复产,乃成厥命。

  众庶熙熙,施及夭胎。群生啿啿,惟春之祺。”

  高亢浑厚的男音咏唱着春时将至。越前在夜风中疾行,一边仔细地辨析着歌声曲调,那充溢着磁性的歌喉似要将人吸牢一般,荡击心扉。

  青阳开动,春时将至了啊!越前微微感慨。在路尽头速一折,映入眼中的正是那孤傲男子,他依旧是蒙着半张脸,双眼微阖沉浸于咏唱中,指下扶弦愈来愈快,仿若春意降临,万物复苏般欢悦,越前轻挪步倚靠在一旁的冰瀑边上,渐渐融入曲境中。

  “青阳开动,根荄以遂,膏润并爱,跂行毕逮。霆声发荣,岩处顷听。枯槁复产,乃成厥命。众庶熙熙,施及夭胎。群生啿啿,惟春之祺。”

  近在咫尺聆听曲意,越前微睁眼凝望着男子的侧颜,不知为何心中生起了异样,却又寻不出有何不妥,正疑惑间,男子已抚弹完毕,正一脸笑盈盈注视着他。

  越前急忙站直,一脸警惕地瞪着他。

  男子打量着他怀中的琴,目中闪过一抹复杂,继而又擎起笑来,“哦,今日携琴来,莫不是要与我共抚一曲?”

  越前一怔,垂首看着怀中的琴,方才下意识抱着琴来,竟是不知何故。也许心中确有此意吧,索性便点了点头,在男子对面倚坐下来,将爱琴平放于膝。

  “果真如此真是我的荣幸了。”男子笑声浑亮,翻手覆弦,问,“可有曲目?”

  越前道:“随意!”

  “既然如此,《流水》如何?”

  越前手捻琴弦不语,恍觉一抹紫色浮上心头,再一犹豫,道:“除却《流水》。”

  那男子听罢又是一笑,“看来你已将此曲留作他人,想必此人琴艺了得,在我之上了?”

  “不,知音者,与琴艺无关!”

  男子面上一紧,沉默打量着他,忽而冷笑道:“好,好一句‘知音者与琴艺无关’。”说着转轸拨弦,抚弹起来。

  是《梅花三弄》,越前心中一哂,倒是有几分意思。梅花孤傲自赏,与眼前这蒙面男子确有几分相似,不觉指下拨弄,和弦弹奏起来。

  怎料未及须臾,越前便开始频频蹙眉,两声琴韵,似融合又似相抵触。他抬头看了男子一眼,柔中带刚的音韵,节奏明快的曲律,仿见寒梅傲立,冷看风雪悲戚凌乱,戏见万木凋零般。他微叹气,停下拨弦的动作。

  对面人见和弦声忽停,遂投来疑惑目光,越前淡笑不语,待得他抚过一循后,忽而拨弦入低音,再现风雪中淡静如诗的寒梅。

  男子咋听闻一声低音插入,不觉指下微滞,再细品音境竟是渐渐停下了抚弹,眉心微乱,面色复杂。越前指下的曲音清幽,似有孤高傲指下,寒香沁心脾之境。曲音推进,急促跳跃,仿佛风雪交加,势不可挡,而梅仍旧临风摇曳,淡静安详,丝毫不为所动,不为所惑般,一如既往的淡静清高,是真正超尘脱俗,傲然自赏的寒梅。

  曲末,律静,又似历经一番风雪后恢复了平静。男子注视着越前的眼中忽地窜出一丝汹涌,继而迅速压制住。

  “怪不得那手冢大人不惜为你雕琢一方梅花印,‘香绣雪骨’这四个字,原是并非虚言。”

  越前顿生警惕,是错觉吗?那瞬息而逝的压迫。他皱起眉,而且他怎会知晓手冢送给他的梅花印?

  男子似看出他的疑惑,轻笑道:“一字千金的手冢大人亲手雕琢一方梅花印赠给你,早就天下皆知了,我自然也有所耳闻。”

  越前稍稍皱起眉来,似有不满,却也没开口。

  “方才,你为何停而不弹?”男子抚摸着手心状似无心般问。

  越前迟疑着,瞥见男子掌心的斑驳,不由心中一紧,生出微涩,喃道:“志不同不相为谋!”

  “哦?怎么说?”

  “没什么。”

  见越前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掌心,男子不觉收紧手指,又摊开来,露出掌心下刺目的伤痕,“这是我娘用弦气弹刻出来的,年少时练功抚琴稍有不好,便以此为惩戒。这片竹叶刻得如此精美,须不知我忍受多大痛楚。”

  越前抱琴的手蓦地收紧,笼罩在指尖的恨怒差一点就将他烧灼,他戒备地注视着浑身散发幽冷的男子,唇角泛起涩意。

  “夜深了,你孤身一人在此逗留太久好么?”男子忽地又恢复如初,脸带邪笑调戏道,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从没发生过一样。

  越前安静地看着他,点点头道:“是该走了!”说罢点足正欲离开。

  “春时将至,万物复苏,戚哉,戚哉!”高亢磁性的嗓音响遏行云,越前猛一惊回头,却早不见了那人踪影。

  万物复苏,戚哉?这是什么意思?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急急向东宫疾飞而去。

  四十一、斗转星移

  越前回到东宫时,已是东方露白,迎着朝日的微光,金色的眼眸微含起,掀落一幕红缨。蓦地,他双耳微动,注意着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直到那一静一乱两重脚步声拐过廊角来到他跟前时,他才睁开眼迎向来人。

  “梶本,佐伯,早!”他淡笑着招呼。

  他们二人许是没想到是他,均是一愣,旋即点头回礼。

  “越前,今日这般早起?”梶本笑道。

  “嗯,二位也起的早。”他的目光锁在佐伯身上,心不在焉地应着。

  梶本转头看了佐伯一眼,道:“方才正巧在花园遇见佐伯,不知在找什么东西,这才招呼他一同去用膳。”

  “找东西?”越前疑问,见佐伯面色有异,不觉更上了心。

  “佐伯可有要紧的东西丢了?”

  佐伯摆手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越前可用过早膳?”

  “还没!”

  “那不如一道吧。我们三人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说着伸手过来欲拍他的肩。

  越前下意识往边上一躲避开了。抬首见佐伯有些不知所措,不觉有些懊恼,忙点头应允。

  梶本笑道:“佐伯兄自进了冰城似乎痴迷于此,终日不见踪影啊!”

  佐伯一愣,随机不好意思笑着:“这冰城实在是太美了,恍如身在仙境,让人乐不思蜀啊。听闻越前你近日在追查盗尸案,可有进展?”他有意转开话题。

  越前看了他一眼,道:“倒是有些发现,只是还无法确定凶手。”

  “哦?”梶本似乎来了兴致,“是什么发现?”

  越前想了想,道:“我正要去迹部那商讨,二位若有兴致,可与我一同去。”

  梶本当即点头称好,“佐伯兄,我们一道去瞧瞧吧。”

  “也好。”

  越前迈开步子走在前头,梶本佐伯紧随其后,只觉前头那看似悠闲漫步的越前怎么追都追不上,二人难掩惊奇之余,亦暗感吃力,使劲追赶才勉强不至跟丢了。那白衣少年身轻似燕,行走疾快,恍如虚影,眨眼功夫,他二人已是喘气连连。

  而前方的越前此时急欲见到迹部告知心中疑虑,没发觉他们俩跟不上,他的心神此刻有些恍惚,陷入思索中,待他回神过来时,已从容立于东宫正殿外。再回头,数丈外梶本和佐伯都是气息急乱,面色微红,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忙拦下正欲通传的卫兵,待他二人恢复常态后才示意他们一同缓缓步入正殿。

  只见迹部正表情冷凛地注视着手中的折子,越前心下一凛,作势轻咳。

  迹部抬首见是他,才面色缓和了些,“你来了!”

  “有事?”越前问道。

  迹部将案上的折子递给他,道:“今早忍足来报,坊间植被大半枯死。”

  “什么?”越前难掩吃惊,再看折子,果真情势不容乐观,难怪近来风沙侵扰甚重。

  “折子上提到的胡杨倒是生长甚好。”

  “本王也正忧心于此,胡杨长年生长在沙漠,甚为耐旱,但我冰城周郊环绕植被本就耐旱耐寒,为何此刻大半枯死,而胡杨却是例外,莫不是其生命力当真强于众?”

  “此事甚为蹊跷。”他眉头紧锁,心头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对了,有件事……”他正要说着,殿外进来一人。

  “君上,广田使者求见。”

  迹部眉心一皱,不悦之色浮上面来,扬手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那使者便大摇大摆迈入正殿来,径直向迹部草草行了一礼,完全没把他们三人放在眼里,宛如没有这些人一般。

  越前瞅着他趾高气扬的模样,心中暗哂,不过仗着上面的势头狐假虎威罢了,当下没了兴致,原本要跟迹部说的事也搁下了,向迹部点点头,与梶本佐伯一同退出殿来。

  “这使者气焰不小。”梶本边走边说。

  “不过是去迹部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越前答道。

  梶本点头赞同,见佐伯一路垂首不语,不由得问:“佐伯兄为何一直愁眉不展。”

  佐伯当即回神道:“没什么,我们这是要往哪去?”

  越前在旁仔细观察者,见他答非所问,深思完全不在此的样子,心中疑虑又加了几分。

  “越前,不如你给我俩讲讲案情,我们三个一同探讨说不定会有所发现。”梶本提议。

  就这样,他们三个此刻便因为梶本的提议一同围坐在了一起。

  轻摇飘袅的茶雾混浊这空气中的沙尘,令人迷了眼。越前移开扶着茶杯的手指,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佐伯,我曾听守更的侍卫说起尸体失踪当晚,你曾要求守门侍卫开门让你进去。”

  佐伯不免一惊,呆滞了一会才回道:“那晚我确实曾想去吊唁,守门的侍卫坚持不肯开门,我也无可奈何。”他寻思了一下,又道,“越前,莫非你怀疑我什么?”

  越前挑唇浅笑,淡道:“我只是好奇问上一句,谈不上怀疑。”

  “他生前与我家颇有来往,此前也曾对我有过照顾,如今突然暴毙,实难让人接受,于情于理我也应该去看看他。”

  “这确实也合乎情理,越前你说呢?”梶本附和着。

  越前也不置可否,只轻抿了口茶,继问:“方才梶本说你在找什么东西,莫不是在找失踪的尸体?”他双眼微眯,将佐伯脸上一瞬而逝的异样收入眼底。

  “哈哈,越前,你在说笑么,那尸体岂是我在花园里逛逛就能找到的。”佐伯拍着他的肩大笑。

  就连梶本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啊,越前,你不是想案情想到糊涂了吧。”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冰城如今全城戒备,要想将尸体移出城谈何容易,若是要藏起来,藏在这王都内不是最安全么。”

  他俩顿时默然,越前安静地端起茶慢饮,清香入鼻,尤为陶醉,一口含尽,舌底留香。

  梶本问:“既然这样,你为何不在宫中找寻尸体?”

  “找寻尸体不是我的任务,是日吉大人。我的任务是找出这八宗案件的关联。”

  “那你找到了吗?”佐伯急忙问。

  越前摇头,将视线投向壁上的雕画,细致的雕工浑然天成,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探一探究竟。

  “我曾经跟着越前一起去过案发现场,似乎每一宗案件的作案手法都各不相同。”他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一一画出八宗案件的方位,“很难看出什么关联。”

  佐伯上前去看,“会不会是不同的人作的案?”

  “这是一个人的……”

  “咦?”梶本惊异出声。

  “怎么啦?”

  他指着桌上画出的八个方位点道:“越前,你看,这个形状。”

  越前盯着桌面仔细端详,不明所以,“有何不妥?”

  梶本惊奇道:“越前,你不知道天象吗?这是北斗七星的形状,而这王都最后一宗案子所在位置正是北极星。”

  “北极星?”越前轻喃着,神色迷茫起来。

  “这北极星位居紫微宫,有‘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之称,故而是帝王之星。在此处出现可有什么含义?”佐伯也凑近来说。

  “帝王?”越前忽而心中一颤,原本笼罩心头的不祥之感愈加浓烈。

  梶本见他眉头紧锁,不由关切问:“越前,你没事吧?”见他摇头不语,又道,“我本以为越前你博闻广见,才智过人,定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难道你竟不知这北斗北极之说?”

  越前淡淡地笑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敢当,我爹娘虽一人精天文,一人晓地理,但我却没学到一星半点。”

  “为什么?”他俩面面相觑,一致好奇问。

  “我娘说,知天文者未必是福,晓天之理,是王之悦,亦王之惧。故而不愿让我知晓太多。”

  “原来如此,你娘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那二位觉得这北斗北极星有何特殊含义?”

  “这,越前,让你见笑了,我对天象不过知点皮毛,我也不甚明白。”梶本不好意思地说道。

  佐伯亦是一脸抱歉,“我甚至连皮毛都够不上。”

  “越前……”人未到,声先至。越前咋听这声喊,一抬首,一抹亮眼的红色飘然至跟前,还没来得及躲闪,那抹红色已经扑到他身上勾住他的肩膀不放。

  越前唯有叹气,他什么时候学起菊丸来了。

  “丸井,有事?”

  “咦,光喝茶不吃点心多没趣。”丸井看桌上没有糕点顿时失了兴致,喃喃着。

  梶本见识过他的嗜好,顿觉失笑,“你是来寻点心的?”

  丸井这才撇撇嘴说:“才不是,我是来找越前的。主公有事找你。”

  “精市找我何事?”

  “主公让你跟我们一起回立海。”

  “你们要离开了吗?”他有些惊讶。

  “嗯,越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丸井依旧搭着他的肩不放。

  “精市为何此时离开冰城?”

  “哎呀,你跟我们走就是了,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见主公。”不由分说要拉他走。

  越前脚下一晃,脱开了丸井的纠缠,“我现在不能离开,丸井你知道精市为何要匆忙离去吗?”

  “会不会和这北斗北极星有关?”梶本出声打断。

  “越前你知道北极星了?那就更应该跟我们走了。”说罢忙捂住嘴,想必是心直口快说漏了嘴。

  越前当即旋身瞬时到他跟前来,“丸井,精市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

  “丸井!”

  见越前难得一脸严肃,他踌躇了一会,只好撇嘴道:“主公不让我说,我可不敢乱讲,你自己去问他吧。”

  越前犹豫片刻,回身道:“既然这样,我还是走一趟,二位请便吧。”

  “呐,越前,你等会可不可以不要跟主公提起是我告诉你的。”丸井跟在他身后讨好地说。

  越前好笑地别开脸,捉弄似的说:“那可不行,我总不能骗他吧。”

  “可是,可是,总之你不要提我就行了,拜托!”他揪住越前的衣袖不放,再三哀求。

  “你就那么怕精市么?”

  “才不是怕,只是,只是不想被训而已嘛。”他小声嘟哝。

  “龙马,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明日与我们一同向迹部辞别便罢了。”对于越前的问题,幸村并不打算正面回答。

  精市从未如此不顾他的意愿,越前不免默然。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冰城这一战果真不可避免了。

  “你知我不可能弃景吾而去。”他喃喃道。

  幸村道:“若是我告诉你,你会随我离开么?”

  “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幸村迟疑了一会,终于收了扇子认真道:“龙马应该不识天象吧,若是我说,冰城一战在所难免,你信么?”

  “我信!”

  对于越前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既感欣喜却又担忧,“连日来我夜观天象,只道西宫气虚晦暗,白虎神涣韵离,东宫气旺烁亮,巨龙腾空咆哮,冰城此劫在所难免。”

  “西宫是指冰城,而东宫则是京城。这么说,那使者扬言十日之内找不到尸体便率兵攻城一说并非虚张声势了?”

  幸村淡笑摇头,手持折扇轻点他的头,“你涉世未深不知其中险恶,我几番劝你不要牵涉太深正是如此。这东西宫一战早就是布好的局,不过是时候未到,朝廷一直在等待那一日的到来罢了。”

  “哪一日?”

  “五日之后,也即是十日之限当日己时,日月交会,群星烁亮,北斗彰显,极星荟萃。”

  见越前茫然地望着他,幸村又道:“二月朔日当天会有日食。而朝廷的十日之限也正是那一天。由此可知,他们早就算准了这一天会有日变,西宫气虚极时,正是进攻冰城的最佳时候。”

  “日食,就是日夜不分,天地昏暗颠倒,万物寂然之意?”越前凭着记忆勉强记得年少时娘亲曾提起过,日食降临是大凶之兆,兵刃交戈,生灵涂炭,乃万民之不幸。他的预感果然没错。

  他猛然站起身,面色严峻地问:“精市,你确定日食当真会出现?”

  幸村不答反问:“我听丸井说,你已知晓那八宗案件与北斗北极星的事?”

  越前颔首,“只是不知这有何意义?”

  幸村端起茶杯扬手一挥,热茶如箭矢飞将出去,直刺向亭外的冰石上,越前定睛一瞧,那冰石上赫然出现了八个凹点,正是冰城八宗案件的事发方位。

  “你看,北极星位于冰城都城之内乃凶兆。迹部向来自恃甚高,甚至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公然在冰城自居‘君上’,行事作风素不受朝廷束缚。朝廷深以为患,此时使者暴毙宫中,正是极星之位,帝星在冰,正是逾越谋反之兆。”他手持扇一指,“那北斗星随四季绕极星而转,斗柄东指,天下皆春。二月朔日便是春分日,春日降临,日食随至,攻城之时,势在必得。”

  越前攥紧拳头,猛地击向冰石桌上,“这一切竟是早就设计好的,迹部若是知晓,定是大发雷霆。”

  “龙马,你向来处事淡然,此刻若是冲动行事,后果不堪设想。”他执过越前红肿的手,置于唇边轻吻,“此时留在冰城过于危险,随我回立海吧,朝廷忙于攻城事宜,暂时不会对立海出手,若果知晓我暗中襄助冰,怕是牵连立海,日后再难有安宁之日。”

  越前默默垂首,任由他轻抚手上的淤肿,好一会方抽手起身,“精市,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但我……”

  “你可以去告诉迹部,让他有所防备,但明日你要同我一起离开。冰城不久便会有战乱,我不能让你留在这。”幸村收起平素的纵容,沉峻的语气不容拒绝。

  越前一步迈出亭子,但觉寒风刺骨,风沙迷眼。再自抬首,日斜西下,血色焰火染满天际,刺目的红缨仿佛要将他的双眼灼伤、灼痛。裂开的云散落成片,即将被扑面咆哮而来到黑夜所吞没。他停下脚步回首,道:“精市,我深知你的立场和背负,明日你与丸井先行辞别,我随后去找你。”

  说罢旋身绕过假山群,失了踪迹。幸村侧身站起,仰望冰城的空,眼中分明写满了无奈和犹疑。龙马,你怎就不听我的话!

  四十二、冰不甚寒

  天蒙蒙亮时,他便披衣而出,昨夜宿夜难眠,辗转反侧,将前后月余的事情勉强理了个清,若是能在日食之期之前找到尸体,或许可以避免一战,只是冰城如此之大,上哪去找一具尸体。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去找迹部把事情告诉他,提早有个防备。对于幸村的好意,他自然心知,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又何尝能脱身而去。

  昨夜下了整夜的雪,黎明时分才放晴,怎料空气竟不见清新之感,反倒让人觉得沙尘更甚。这风沙只怕会加重冰城的负担,若是沙尘成暴,冰城岂不雪上加霜。

  果不其然,迹部还未听他说完便已掀桌而起,平素里的冷静高傲俨然不复存在。

  “哼,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既欺到冰城来,我迹部景吾定让他们有来无回。”他愤而甩袖,眼角的泪痣隐隐发亮,掩不住的寒怒瞬时间仿佛要将整座宫殿冻结住。

  “君上,离日食之日只有四天,应该马上召集冰属下全部兵力共同抵抗。”忍足冷静地说。

  迹部仍旧背对着他俩默不作声,殿内的寒气愈来愈重,直逼得人呼吸微窒。越前暗暗感慨这迹部在那冰寒无比的天云阁上修炼内功果然不同凡响。这毫不掩饰的寒气连他都有些抵挡不住,若是普通人只怕早已七窍流血,冻成冰人了。

  再看忍足,似乎也开始发起虚汗来了,要想办法压下迹部的怒气才好。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向日岳人急匆匆地冲进大殿,甫一接触到寒气,登时反退三步。

  “君上,不好了!”

  迹部转过身,银灰色的发丝垂在眉下,掩去了眼底的情绪,“什么事?”

  “这,君,君上,刚刚建好的民宅打扮都有融化迹象,根本没法住人。”向日战战兢兢地报告。

  “混帐,今年的工程延期了再延期,现今还说有融化迹象。那工匠都在干什么。谁负责监工?”好不容易缓和下的怒气再度窜起。

  “是,是慈郎!”

  迹部双眼顿时微眯,从牙缝中挤出话来,“莫非他一边监工一边睡觉么?立即让他来见我。”

  “是!”向日惶恐地退了出去,想来是从未见过如此震怒的迹部。

  “忍足,你跟着去!”

  “是!”

  越前瞧着他俩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叹气,再看还在生气的迹部,只好轻咳两声,道:“景,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抵御外敌,另外尽快找到失踪的尸体。”

  “这些我会安排,你明日便与幸村离开冰,不必来向我辞别了。”迹部缓和了语气道。

  越前道:“我不会走,只要再调查一次,我想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迹部一步迈到他跟前,双眼微眯瞪视他,“小鬼头,本王不用你帮忙,你明日便离开,听到没有?”

  “有件事,想问你。”越前允自埋头思索,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迹部顿时气极,“什么事,问完就快离开。”

  从迹部那出来以后,他又在宫中游荡了许久,思索着方才迹部的回答。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有些问题可以在手冢那里得到答案了。看来他必须去找手冢。虽然自从上次那件事后,他俩见面总有些尴尬,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

  他移开脚步朝手冢的居处走去,远远便瞧见梶本正好从他自己的居处出来,正想上前打招呼,怎料竟见梶本忽然整个人向前栽去,摔在了雪地里。越前吃惊地怔在原地,好一会才急忙上前去。

  “没事吧?”

  梶本起身拍去一身雪末,抬头见跟前的越前,忙不好意思地站直身,“瞧我,光顾着要跟你打招呼,竟忽略了这厚雪,昨晚下了一整夜,这雪可真厚啊。”

  越前点点头不作声。

  “我去叫人来扫雪,不然等会不知还会不会有人摔呢,你等我一下。”梶本笑着转身回院。

  越前索性便靠在廊边的扶栏上,看着梶本指挥数人在廊前扫雪。忽然,他瞧见一人正往雪地里洒些白色粉末。

  “那是什么?”他不免好奇地问。

  梶本见他指着洒在雪地里的东西,笑道:“那是盐,洒在雪地上,雪就会融化了,扫起来容易。”

  “洒上盐会融化?”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地,果然,表面对雪很快化作了冰,“原来是这样!”

  蓦地,他猛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梶本,我有事先走了。”说罢不等梶本回答便已瞬时消失在长廊外。

  夜幕降临,寒风吹啸,廊顶悬挂的宫灯剧烈摇晃,明灭的灯火照得人心忧乱。

  忽然,短廊下阴影处闪出一黑影,迅速朝西而去。一路沿阴暗出躲躲闪闪。一双眼睛紧盯着前方正欲穿过冰雕花园的人,忽而一道白光闪入瞳孔,他双眼一花,迅速撇开脸,等再一次回过脸时,那人已不见了踪影。他急忙追过去,穿过月门,月光下冰瀑反射出一地亮白。方才那道白光想必就是这里反射出的,他环顾四周,依旧没找到那人。

  “我在这!”低沉淡漠的嗓音从冰瀑后传来。

  他猛一转首,对上了一双令月光都失色的淡金色眼眸。

  “为什么跟踪我?”对方仍旧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

  他挠挠头忽而笑了,“越前,被你发现了。”

  越前并没有开口,他本来是打算去手冢那的,只是没想到竟被跟踪了。

  “你别误会,我,我只是想跟着你看看你找到什么线索了。”

  越前淡道:“佐伯,你似乎对案情很感兴趣。”

  “我可以跟着你一起查案吗?这冰城虽美,但就了终究乏闷,跟着你查案或许会有趣些。”

  越前盯着他的双眼看,继而转身道:“随你吧!”

  佐伯当即欣喜地跟了上去,“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找手冢!”

  “手冢?找他干什么?”

  “有些事想问问他。”

  “关于案情的吗?”见越前点头,他索性挡在他身前,“越前,你不用去找他,你就算问他他也不会告诉你的。”

  越前问:“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告诉我?”

  “这,手冢是朝廷的人,你不是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佐伯,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越前忽然认真地问。

  “我,我哪知道什么,我若是知道哪还用跟着你去查。”佐伯干笑着。

  越前道:“手冢他会不会告诉我在于他,我还是必须去问一问。”

  佐伯急了,道:“越前,他真的不会告诉你的,你还是别去了。”

  “佐伯,你若想跟着我便走吧。若不然我自己去了。”

  “等,等一下,”他似乎犹豫挣扎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越前,家父与手冢向来不合,我看这次我就不跟你去了。”

  越前点头,见佐伯招手离去,心中不觉疑惑,他究竟为了什么而跟踪自己?

  见到手冢时他正在院子里独酌,身上仅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刚毅的脸瘦削了许多。他浑身上下无不透露着一种清冷的孤独,越前感觉心头发涩,不是滋味,只能站在门口发愣。

  “越前,你找我?”手冢发现他的时候,越前分明在他那双无神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喜色。

  越前点点头走过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进屋去吧,外面冷。”手冢道。

  越前跟在他后面,仰起头望着那藏青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宽厚的肩背竟好似在颤动。

  “坐吧。”

  “你一个人喝酒?”

  手冢替他倒上热茶,道:“没事打发时间罢了。”

  “你,”他犹豫着说,“外面冰天雪地,你应该多穿件衣衫。”

  手冢愣了神,好一会才微微挑起唇角道:“我不冷,你不惯寒冷天气才应该多穿些。”见越前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又不再说什么。

  “找我有事?”他索性转开了话题。

  越前想了想,试探地问:“你,还不离开冰城吗?”

  手冢看着他的眼睛,这双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眼睛,此刻正专注于他的身上,手冢忍不住心头颤动,勉强敛住波动的情绪,微微叹气道:“你不也没走么。”

  果然知道呢,越前背过手,“我不会走的。”

  “所以我也不会走。”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懊恼了,自己竟这般冲动,今晚是怎么了。

  一时间两人之间气氛又回到了尴尬。

  越前从袖里掏出一块玉佩来,“你见过这块玉佩吗?”

  手冢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而后从身上摸出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来。越前咋一看也吃了一惊,“你也有一块?”

  “这是四年前我升任御前侍卫成为陛下的左右手时陛下赏赐给我的。西褚贝兰玉,全天下只有两块,你怎么会有?”

  越前取过两块玉佩仔细比对,确实是一对没错。

  “另一块玉佩你知道赐给谁吗?”

  手冢道:“陛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他的贴身暗卫,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只知道陛下身边有个如同影子般的人在保护他,这另一块玉佩便是赏给了他。我见过他的次数也不多,但每次他都蒙着脸,浑身上下均透着神秘。”

  “这块玉佩是从其中一宗案件的案发现场找到的。”越前道。

  手冢顿时一脸吃惊,“所以你愿意这块玉的主人便是凶手?”

  “只是怀疑而已。”

  “他不可能离开陛下身边才对。”手冢皱着眉头思索着,忽然又说,“对了,我记得有一年陛下南巡,途中遇乱党围刺,他为救驾曾中了敌方一枚毒镖,在肩后侧,当时伤口很深,想必痊愈后必然留下伤疤,若然真是他,肩上一定留有这道伤疤。”“他的武功如何?”

  手冢道:“能做陛下的贴身暗卫自然身怀绝技,他的轻功奇高,一般人追不上他,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另外,他的武器是银针,可谓座无虚发,每发必致命。”

  越前听的仔细,像在思索着什么,一时间房中安静无声,手冢也不作打扰,只默默为他添茶。

  “要走了吗?”见越前已站起身,他低声问。

  越前颔首道:“谢谢你!”

  “不必,你真的不走么?”

  甫走到门口又再回头,他迟疑着,“手冢,你从一开始便知冰城有此一劫对吗?”

  手冢注视着他的眸子,末了只叹气,“你要小心!”

  夜深了,他靠在门边一直望着越前离去的方向,伸手抚着胸前的炙热,轻喃着:“你可知道我为何来到冰城并留守至今?”

  迹部大摆宴席,每次场面都能让人眼花缭乱,瞠目结舌。

  “不知城主大人今日专程设宴款待,可有什么喜事?”尾本举杯笑问。

  迹部环视了在座所有人,道:“本王今日设宴,是专门为各位送行的。在座各位在冰城也有些时日了,想必知道冰近来并不平静,前不久亦与朝廷有些误会过节,陛下要我给朝廷一个交代,若不然十日之期到限便要围攻冰城。眼下十日之限临近,惟恐伤及无辜,唯今之计本王只能请诸位暂且避走,待我冰城之危解除,本王必亲自开城门迎接各位来访。”

  座下一时间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迹部扬手命人斟酒。

  “各位若能理解本王心意,就请一起干了这杯酒,宴罢本王亲自送各位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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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0 20:03:47 | 显示全部楼层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却无人起身应答。迹部见此放下酒杯道:“莫非诸位并不打算接受本王的建议?”

  幸村手持扇轻摇,端看着隔座的越前许久,忽而一合扇,“迹部城主这是在下逐客令么?”

  迹部道:“立海与冰向来互不相犯,此刻本王若是留城主在我冰城,届时有个闪失,本王也无法向立海交代。”

  “迹部城主多虑了,以冰在西域的实力,便是当真与朝廷正面交锋,也未必不是对手,我们留在冰城,也不见得有危险。”

  见幸村无意离开,又转而向手冢,“手冢大人,您身为朝廷的人,难道也要留下?”

  手冢面无表情道:“我只是来冰玩乐,如今朝廷与冰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为何要离去?”

  “你,”向日忽然气极而起,“你少装蒜,你潜伏在冰城内,是想里应外合吧。”

  手冢也不看他,仍是面不改色道:“陛下若然真想攻城,何须我里应外合。”

  “混蛋,我先把你抓起来再说。”说着就要上前去。

  “住手,岳人。”

  “可是君上……”

  “看来诸位都不打算离开。”迹部允自饮酒,漫不经心道,“小鬼头,你不走,这里所有人都不走,你想让他们陪你留在这里么?”

  被点到名的越前这才抬起头来,迎上迹部的视线,迹部这两日明显消瘦了许多,脸上也少了往日的神采,徒添了几分疲倦。他明白迹部的顾虑,但如今已经不是他所能左右了。依稀记得小时候每次有危险,迹部总会用激将法激他先走,当时年少无知,几次都中了计,有一回当他意识到时赶回去,只见迹部浑身是血倒地不起,自那以后,他便下定决心不管什么危险都不会再离开。所以这一刻,他断然不能弃他而去。

  “你这冰城景色确实不俗,引得大家流连忘返这也难怪,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勉强,我们几个多住几日也花不了你多少钱,何必这般吝啬。”

  迹部瞪着他看了许久,才撇开脸哼,“随便你们,枉费本王一番心意。”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不安,精市原本打算离去,如今改变主意多半也是不放心他独自留守,这样一来,若当真出了事可怎么是好。越前想到这里,不觉眉头紧锁,无心用膳了。

  “哎呀!真是可惜了。”

  这一声惊叫令他勉强回了神,再一看,原来是尾本不小心打翻了碟。

  “可惜了这上好的鱼子酱。”尾本惋惜地看着打翻在地的鱼子酱,“这一小碟鱼子酱怕是普通人穷尽一生积蓄也吃不起。”

  “你倒是挺识货。”迹部听见他的惋惜,不由得开口,“这鱼子酱是伊斯国进贡给本王的。”

  尾本笑道:“鱼子乃六十年龄的鲟鱼所制,味道自是不言而喻。”

  “这鱼子酱真这么好吃?”佐伯好奇地问。

  尾本笑道:“鱼子酱的名贵不仅在于它的稀有,更在于烹制工艺。”

  “既然你这般识货,本王便再赏你一碟吧。”迹部小有得意地说。

  “那就谢城主大人赏赐了。”

  越前见迹部好不容易有些神采,终于放下些心,再转头看着尾本,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精心雕琢的冰花上覆盖着一层薄尘,他伸手轻轻拂去,素白的指尖沾着点灰,格外刺目。

  “精市,你为何不离去?”他喃喃着。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紫衣男子眼中闪过复杂,只专注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该留下来。”他的声音显得越发低沉沙哑,“是因为我么?”

  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朝廷今日设计围攻冰城,他日也必不会放过立海,他早有心要铲除心患,我离不离开亦有何区别。”

  “可是……”他猛一转身,却觉眼前一花,撞进了温暖的肩怀,“精市。”

  幸村收紧揽在他腰际的手,轻声道:“你在哪,我便在哪。”

  霎时间,只觉胸口的热意欲将他吞没,他渐渐软下身,默默闭上眼安心靠在他怀里。

  十日之期终于到了,明日便是攻城之日,冰城内外已经全城戒备。越前靠在院前的冰柱上,怔愣地仰望着西边落日,那将落地圆轮将天空照得通片血红。他微眯起眼面前挡住侵袭的风沙,远处天际黄灰相间,只怕明日不只会有日食之祸,更会有风沙侵袭,冰城雪上加霜,祸不单行。只是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夜晚将最后一袭红光吞没时,越前终于挪开步子向院外走去,凄厉的风声笼罩着整个王宫,他在夜风中疾走,全力施展的轻功使他在黑夜中如箭离弦般移动,不到片刻就到了他想到的地方。这些日子佐伯的反常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日便是大战之日,既然想不通,还是直接去问吧。所以此刻他便站在佐伯所住的院落前。

  屋内已经点起了暖炉,窗前投下了两个剪影,越前脚下一顿,直接绕到窗下,这个时候谁在佐伯的房里?

  “你为什么总是阻止我?”是佐伯的声音。

  “明天就是朝廷攻城之日,这些日子一来我找遍了也找不到他,现在我必须去见他告诉他。”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他,佐伯自己继续说着,“我爹这次设的计连越前都解不开,找不到他就永远别想解开这个谜,你……”

  忽然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云霄,越前猛一回头,东边的天被照得通亮。迹部在做战前准备了吗?

  屋内人似乎也听到声音赶出来,越前急忙闪身到院外,黑暗的转角正是藏身处,而跟前的美人冰雕正好将他完全遮挡住。他沉下气等待着屋内人的出现。

  忽然,他搭在冰雕上的手指微动,湿滑的触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这冰雕……

  他把冰雕挪出来,借着微光仔细观察。果然没错,这冰雕不是迹部雕琢的。黑暗中,他感觉什么正呼之欲出。

  四十三、雾释冰融

  很快,这座冰雕被扛到了正殿,迹部瞪着眼前的冰雕发了一会愣,而后仰天大笑。

  “本王料不到竟有人能模仿雕出这般作品,不简单!”

  在场所有人听他这么说才知道这美人冰雕竟然不是出自迹部之手,不由得纷纷惊叹。

  越前看着冰雕琢磨了许久,“迹部,你一直要找到尸体看来已经找到了。”

  “什么?”

  他命人取来火把,不一会儿,整座冰雕融化成水,露出了中间藏匿的东西,赫然正是失踪多时的使者尸体。霎时间众哗然惊愕。

  “尸体居然被藏在了冰雕内,难怪一直找寻不到。此人当真不容小觑。”迹部垂首见越前蹲在尸体旁查看,又道,“本王的美人冰雕向来只用万年寒冰,故而遇火不化。而这座新雕的冰像却是用普通冰所筑,虽是如此,此等功力假以时日,或能与本王一较高下。”

  “越前,这冰雕是在哪找到的?”忍足问道。

  越前此刻已检查完毕,一脸凝重道:“在佐伯所居院落前找到的。”他在大殿上环视一圈,不见佐伯踪影。

  迹部哼道:“佐伯?又是他!”

  “这么说来佐伯兄似乎并没有在这里。”一直在旁观看的尾本也开口了。

  “难道他是事情败露想逃走?”

  “哼,休想!”日吉冷哼一声,甩手带人去搜寻。

  殿中哄闹不止,迹部脸色凝重,端坐在上位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越前身上。

  “小鬼头,你可看清楚了?”

  越前仰首与他对视,末了扯唇哂笑,“我会让你知道,留下我是对的。”

  一直在旁坐着不语的幸村此时也露出了浅笑,看来他已经解开了。

  “各位且看这具尸体,当日使者突然暴毙,且并未查明死因尸体便失踪了,而今相隔月余,再度检查尸体,我发现尸体身上的异常,也证实了当日我的怀疑。”越前不紧不慢地开始解释。

  “越前你怀疑什么?”向日急忙问。

  越前看了众人一眼,道:“使者在失踪前并没有死,他是吃了假死药进入深眠状态,看上去就跟死了一样,故而当时一直查不出死因。

  “怎么会?”

  “没死?”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大感意外,不可置信般纷纷议论起来,直到迹部从位上起来扬手示意安静,众人才又将注意力回到越前这里。

  “小鬼头,怎么讲?”迹部走到他跟前问。

  “尸体失踪后我曾去询问过守门的侍卫,当夜值守的侍卫说佐伯和日吉曾先后要求要开门见尸体,佐伯的要求被拒绝,而日吉要求后侍卫开门发现尸体已不见。侍卫还说过他们进去时揭开棺盖发现尸体不见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如果是有人盗走尸体,在将沉重的尸体从棺木中搬运出来后为何不直接尽早离开,反而费力将尸体放下将棺盖盖上再走。还有,当时摆放尸体的大殿只有一扇仅容一人出入的窗户,搬运尸体是短不可能通过,我检查过那扇窗户,确实有人出去的脚印,而且只有出去的脚印而没有进来的。所以我便怀疑使者当时并没有死,他是自己撑开棺盖爬出来并将棺盖合上,然后从窗户逃走的。”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他要诈死?”

  “显然正是朝廷为这次攻打冰城所制造的借口。”

  “可为什么后来他又死了?”有人又问。

  越前答道:“他为什么后来又死了我不知道,但从尸体上看,他是先被人用银针刺中耳后当场毙命,再又被人伪装成中掌而死的。”

  “伪装成中掌而死?”

  “恐怕是凶手为防尸体被找到会暴露身份而要伪装杀人手法。这银针细若蚕丝,若不是仔细观察根本找不到。我是发现尸体中掌迹象有异才重新检查发现的。如果是死前中掌,这尸体上的掌印势必因为血瘀而呈紫红色,然死后中掌,却因血液已不再流动而只呈现淡红色。”话至此,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日吉带人去搜寻佐伯正好回来,匆匆赶来大殿,“君上,佐伯虎次郎不知去向,我带人搜遍了整个王宫也没找到他。这是我在他房中找到的一封家书,上头有写给佐伯康元的话。”

  迹部霎时面色转暗,隐忍怒气沉声喝道:“封锁全城,务必抓到他。”

  越前则上前一步接过家书仔细浏览。

  “可恶,凶手一定是他,他和佐伯康元里应外合,要置冰城于死地。如今见事情败露,连夜逃走。”向日岳人愤然拍案而起。

  忍足也上前道:“君上,请允许我带人一同搜寻,势必抓到这奸人。”

  “不必了,”越前忽然打断道,“凶手不是佐伯,他也没有里应外合。”

  忍足道:“公子何出此言?”

  越前将家书递给迹部,“佐伯是被人强行带走的,这封家书只写了一半,上头是有提到佐伯康元要派人来护送他离开冰城,但到此便没有往下写了,如果他是自己逃走的,这家书怎么会只写了一半墨迹未干便走了。我猜想应该是佐伯康元担心大战在即派人来护送他离开,但他自己却不愿听从。方才我在他的院外听到他和另一个人在谈话,他说那个人一直阻止他,并且还提到他在找某个人但一直找不到。当时我想不明白,如今看来一切真相大白了。迹部你此前曾派人监视他发现他夜见神秘人,恐怕这个神秘人便是来带走他的人,而佐伯从此人口中得知朝廷的阴谋,故而想要阻止,但他不知道使者并没有死,所以尸体失踪当夜他一再央求要开门见尸,便是要阻止尸体被盗,但侍卫不肯开门,他空手而归。之后得知尸体被盗,朝廷以此为借口要讨伐,他便开始在冰城内找寻尸体,所以那日尾本才会正好撞见他在找东西,其实他就是在找尸体。他万没有想到费劲千方百计寻找的尸体竟被藏在了自己的院落前。后来眼见大战之期在即,他决定了将事情说出来,但是却遭到了一个人的阻止。”

  “是谁?”

  越前环视众人一圈,浅笑道:“这个人就是方才我提到的在房中与佐伯说话的人,虽然他一直都没有开口回答,但这封家书已经告诉了我这个人是谁。”

  “到底是谁?越前你快说。”丸井等不及开口催促。

  越前从迹部手中重新拿回家书举起来,“这封家书边角上被不小心沾到了一些东西,我适才闻过了,如此独特的腥味,就只有午宴时分迹部宴请的鱼子酱了,而在午宴上打翻了鱼子酱的人,大家有目共睹。”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均把目光聚集在尾本身上。而一直坐在一旁默默不语的尾本此刻才迎视越前,不慌不忙地笑道:“越前,你是指我么?我有什么理由阻止佐伯兄呢?”

  越前笑道:“我一直对你的来历颇感兴致,也有些疑惑,你说你来自西褚国,这一点应该不假,当年西褚国进献贝兰玉时,你说你在护送队列中,并见过这对稀世贝兰玉,能见到这对贝兰玉的人必定身份不凡。你对各种稀世贵重的皇家器物均熟识了解,甚至连鱼子酱这等珍肴也不在话下,再加之你那不凡的贵族气质和谈吐,我猜想,你应该是没落的西褚国王子!”

  尾本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淡然渐转惊讶,最后终是摇首笑了,“我还是低估了你!没错,我就是西褚国国王仅剩的后裔,自打西褚国被云朝灭国之后,我逃到平司隐姓埋名七年了,没想到还是被你识破了。”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与佐伯兄失踪又有何关系?”

  “其实我应该感谢你才对,若不是你一直从旁提示指点,很多细节我不可能这么快想明白,只是你这么帮我,你背后那个人会放过你么?”

  “越前,这到底怎么回事?”迹部在旁听的云里雾里,终于不耐烦地打断。

  “你还记得我告诉你北斗之说么,那是尾本告诉我的,他装作要与我探讨案情,实际却直接为我指出盲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也是尾本故意提示我的。那天他假装摔倒在雪地里,又命人撒盐扫雪,我才终于明白了,冰城内的异状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人祸?怎么讲?”迹部微眯起眼问。

  “冰城民宅修建延期,建好不久又有融化迹象,近来风沙侵袭严重,城内植被大半枯死,这些都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

  “这怎么可能,”日吉面带讥讽道,“这些岂是人力可为之,你未免言过其实了吧。”

  越前冷笑一声,道:“若非尾本提示,我也断不会想到竟是这般,我去过冰城的采冰场看过了,那里的冰全都被加入了盐,故而修建民宅的工匠觉得今年的冰比往年的硬而难开采,冰加入了盐后更易融化,这便是修建好的民宅为何出现融化迹象,至于植被为何大半枯死,只因城内土地含盐甚高,树木无法存活,而胡杨能在含盐极高的土壤中生长,故而生长甚好。如今城内树木大半枯死,西北面防护林也全面崩溃,云朝西面的漠地风沙席卷而来,明日怕是会有沙暴侵扰,你且要做好准备才是。”

  霎时间所有人都骚动起来,皆为这不可思议而又合情合理的说法所动摇。迹部的脸色更是越来越凝重,攒起的眉头蓄满烦忧。

  “这不过是你主观猜测罢了,凭你几句话便要说这些都是人祸么?”日吉不屑地哼道。

  “你若不信可自行派人查清,不需在此质疑。”越前答道。

  “哼!”

  “所以这所有的一切不是佐伯而是尾本干的?”向日咬牙切齿,双目怒视着尾本,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不,这些事与尾本无关,他只不过是知道真相而已。”越前说着转向尾本道,“我想你的任务不是冰城,而是在我近旁监视我对吧?所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掌控之中,你从屈支郡一路跟我到冰城,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帮我?”

  尾本沉默地注视着他,脸色平静,良久才微垂首轻笑道:“因为我感兴趣的是你如何解开这些谜团,我本即是在你身边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但自认识了你之后,我忽然不想再听任摆布了。”

  “你这样做不怕他杀了你么?”他忆起在滨州时那四井直人和木场原便是因背叛而被杀。

  尾本笑道:“自西褚国被灭后,我藏身在湘南门下,苦心修炼武功并当上了湘南门门主,可惜纵然如此,我还是不能手刃仇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枉死。直到遇见了他,他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人,论武功,只怕当今世上鲜有敌手;论智谋更是无人能敌,说实话,我十分佩服越前你的才智,但与他相比,你还遥而不及。”

  越前赞同似的点头,“若非如此我亦不会屡次败在他手下。”

  “他授我武功又教我学识,并答应会替我完成复仇心愿。故而我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棋子,可是他这次交给我的任务却是监视你,还勾结平司要剿灭冰,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一心只愿向云朝复仇,其他事与我无干。自认识你后,我却对你如何去解开他设下的这些陷阱极为兴趣,至于背叛的后果我早有觉悟。”

  “你知道他是谁么?你见过他?”越前急问。

  尾本摇头,道:“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至于为何要我监视你,我至今也不明白。”

  “他便是幽冥宫宫主?”越前试探着问。

  尾本迟疑了片刻点点头。

  终于得到了证实,此前纵然怀疑但毕竟没有实据,如今终于得到证实,那一直在暗处与他纠缠之人正是幽冥宫主,心中五味陈杂。

  “那你为何要带走佐伯?”

  “佐伯兄是丞相之子,大战在即,丞相岂能让自己的独子身陷战场。但他不愿离去,还决心要将真相告诉你,我只能趁他不备将他强行带走并交给那个人,大概此时他人已不在冰城了。”

  “既然尾本不是凶手,那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是你口中的幽冥宫主吗?”迹部沉声问,不耐的语气显露出他越来越难以按抑的怒气。

  越前回身道:“不,他是主谋没错,但造成冰城内八宗命案的凶手并不是他,凶手此刻正在大殿之上。”

  “什么?”

  “在大殿上?”

  “到底是谁?”

  “越前,你是说凶手在我们这些人之中?”迹部眯起眼擎起嗜血的笑,“他是谁?”

  “这个人藏身在冰城已数月之久,至今未被人发现,若不是他一时疏忽在庙殿顶落下了这块贝兰玉,我也很难将他揪出,他利用聚日取火的原理将庙顶的冰块偷换成凸曲的圆面,经日光照射便聚焦着火,当日在庙中祈祷的司理大人便是这般被活活烧死。不久后冰顶再次被换回平面,但他却在换顶时不小心将随身佩带的这块贝兰玉落在了冰顶。至于另一宗断桥命案,当日我与尾本去查案时遇见一老妇,从她口中得知那断桥原是祭神用,以前桥下是全冰城唯一不结冰的一条河,河水在冰城内不结冰是因河下有地热,这与迹部的天云阁地底是一样的,甚至于屈支郡的天龙池不结冰也是这个道理。但人们以为河水不结冰是异象故而将其视为神。冰城旧时将那条河当作祭神用,每回祭祀定有不少祭品投入河底,其中不乏金银财宝,我想凶手便是利用这个将司仪大人骗到了桥下,至于桥为何会刚好在他站在桥下时断毁,只因那神庙中的巨钟。”

  “巨钟?”日吉困惑地皱起眉,“跟巨钟有什么关系?”

  “因为律合!”越前答道,“我也是在抚琴时无意中发现,抚宫宫动,抚弹某一弦的宫音,其他宫音也会随声律合。当巨钟敲响时,那废桥正好与钟声律合,故而随声剧震,最终桥崩毁。”

  “胡说八道,”日吉再次面露讥讽道,“那巨钟每日早中晚各鸣一次,从未见桥断,为何司仪大人一到它就断了?”

  “那是凶手早就算计好了桥会在那个时候断。庙里的小师傅曾说过那巨钟在案发前曾遭人数度破坏,那便是凶手在找寻巨钟与废桥的律合,将巨钟削去少许,音律改变,如此反复,便能寻出巨钟与废桥的律合时机。”

  “这么说这个凶手一定是擅长音律了?”幸村笑问。

  “不,擅长音律的,是那幽冥宫主,凶手只是听命作案。正相反,凶手对音律可谓一窍不通。”

  众人面面相觑,都猜测着到底是谁。

  “别废话了,凶手到底是谁?”日吉不耐烦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越前淡然一笑,缓缓步至忍足跟前,“忍足大人,您错在不该邀我参观您的居室。”

  “是忍足吗?”

  “不可能吧?”

  “越前,是忍足吗?你可有证据?”迹部开口道。

  “不可能,侑士擅长音律众所周知,你刚才不是说凶手对音律一窍不通吗。”向日冲上来挡在忍足面前质问。

  “就是就是。”

  “这便是证据。”越前推开向日一把执起忍足的手,“忍足大人,擅长音律时有抚琴之人十指难免有茧,但为何你十指光滑细润丝毫不见有茧?你房中虽有一把上好的琴,却久未抚弹,弦音久无人拨调已然失哑,如若您当真时有抚弹,为何琴身落满了灰?”

  “哈哈哈,”忍足忽然大笑,“越前公子观察入微,忍足佩服。不过我因半年前练功时伤了手指,已不能抚琴,故而房中有琴却未弹。至于手茧,相隔半年,那老茧早已脱落,也不足为奇。”

  越前盯着他的笑脸,一字一顿道:“你不是因为受伤不能抚琴,而是不会抚琴。”

  他一把探向忍足的腰际摘下那半块玉举起,“你曾说过你娘将整块玉一分为二给了你们兄弟,而你的哥哥已失散多年,对吧?”

  忍足点头,“是这样没错,这些君上也知道。”

  “你娘之所以将玉一分为二,是因为她在分娩前并不知那一胎竟是双生胎,你们兄弟二人同胎而出,那块原本准备给她孩子的玉便正好一分为二,同胎兄弟一人一半,合起来便是完整的圆玉。你说你哥哥已失散多年,其实他早就回来了。你,就是那个哥哥,而真正的忍足侑士早在半年前就失踪,你代替他潜藏在冰城内,便是为了制造这八宗命案。先是杀了迹部身边的七个得力重臣,使冰元气大伤,再杀了来访的使者给平司制造围攻冰城的借口,如今冰城内树木枯死风沙侵袭,民宅修好却又融化了,百姓流离失所,冰城可谓气虚极时,明日日食之时围攻冰城,看来你们是势在必得。”

  “越前,你说他不是侑士?这不可能。”向日喃喃地说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越前公子,你编造的故事可真是精彩,连我都被你给说蒙了。”忍足笑着说,表情依旧淡然。

  “我是不是编造你心中清楚,你房中所挂的字全是半年前写的,后来便没有再写,迹部让你为使者写祭文,你推托不写只因一旦写字便全露了馅,忍足侑士的字名气不小,就是再有能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所以你从不在人前写字。”

  忍足听罢又大笑数声,面色转沉,“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的手在半年前就受了伤,莫说弹琴,连写字也费力,所以我才没再提笔,越前公子你这未免也太过咄咄逼人了。”

  “越前,你别太过分了,你说他不是侑士到底有什么真凭实据,若是再乱讲我可不客气了。”向日有些恼火起来,挡在忍足面前怒视他。

  越前叹道:“你们与他朝夕相处半年余,难道便没有发觉到他的异常?”

  “你之前问本王忍足近来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便是在怀疑他么?”迹部忽然开口。

  “这么说来,”向日神色变得迟疑,似乎有些动摇了,“侑士自半年前开始就对我冷淡了许多,平日里找他出去玩他也总是推托。”

  这时候,所有人都开始沉默了,似乎开始重新审视忍足近来的举动,继而纷纷怀疑起来。

  忍足见状,眸色转暗,注视着越前道:“越前公子看来是有意要离间我们冰城内部的关系了,大战在即,你这样做到底有何目的?”

  “这块西褚国进贡的贝兰玉你不会不认识吧?”越前掏出那块宝玉来,摊开手,莹润剔透的玉佩映出美丽的流光,“当年西褚国进贡了两块稀世贝兰玉给平司皇帝,后来皇帝又赏赐给了他最信任的两个部下,一个是手冢,另一个则是他的贴身暗卫,而你就是那个贴身暗卫。据我所知,皇帝的暗卫擅长的武器是银针,而使者所中致命伤便是耳后的这根银针,细若蚕丝,但已没入肌理,可谓一击致命。若果你是凶手,那么你身上定还留有银针,忍足大人,若要证明你的清白,便让大家看看你身上是否有银针。”

  “日吉,给他搜身!”迹部大喝。

  忍足见日吉要上前来,忙往后一退,“慢!君上,你怎能听信他的胡言乱语,搜身事小,但您对臣的信任难道被动摇了吗?”

  “既然小鬼头怀疑你,定有他的道理,你便让大家看看,也可证明你的清白。”

  “可是……”

  “我便知道你不会轻易让人靠近你,两年前皇帝南巡,你随驾出行,途中遇刺,你的后背曾中毒镖,想必现今仍留有疤痕,你可敢脱衣让大家看看?”越前上前一步双眼直逼视他。

  “你……”

  “侑士,你就让大家看看,这样不就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了吗?”向日急着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却被猛地挣开,他顿时懵了。

  忍足微撇开脸,“抱歉!”

  “你为什么不让大家看看,只是看一下你的肩而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洗澡,你的身上有没有伤疤我最清楚了。你脱下来看看。”他说话变得急促起来,整张脸因急乱的情绪而涨红,整个人扑上去一把揪住忍足的衣衫一扯,霎时衣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那灰白色的长袍被撕下了一大片,露出了整个肩背,白皙的皮肤上赫然一道伤疤,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可能,不可能。”向日不可置信地喃喃。

  而此刻坐在正位上的迹部目露复杂,面色难看,搭放在扶手上的双手攥得死紧,“给我抓起来!”

  三十九、阵中之阵

  忍足向后一躲,双手齐动探向怀中,再向周遭一扬,两把银针飞散开去。

  “小心!”越前眼尖瞧见他的动作,急忙扬袖欲挡,哪知幸村和手冢竟齐齐瞬时移到他跟前挡住飞来的银针。待他回神过来时,殿上哪里还有忍足的身影。再看四周,数十根银针散落在不同方位,均已射入冰墙冰柱内,仅留下细小难察觉到小孔。而日吉等人也早已追出去了。

  “他身上真的有银针。”有人大声嚷道。

  “这么看来,此人果真不是忍足侑士,而是越前所说的他的同胞哥哥。”幸村睨了手冢一眼,将挡银针的折扇合起,微微笑道。

  “岂有此理!”迹部怒得一拳砸在扶手上,俊秀的脸竟有些狰狞,“竟敢这样愚弄本王。本王便是翻遍天下也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怎么会呢,怎么是这样?”向日还犹在不可置信中,一直喃喃自语,“那真正的侑士在哪?”

  “没错,真正的忍足侑士去了哪里?”

  “这一点恐怕我无法解答。”越前遗憾道,“梶本,你可知?”

  梶本耸肩,“我亦是方才才知忍足是凶手,我虽是听命于宫主,但宫主并没有告知这些。”

  此时天边已初露白,新生第一缕日光照进殿来,投下微弱的光影。不久,夜晚的黑暗被日光覆盖,远处一片灰蒙蒙,似是压抑着什么欲席卷而来,凄厉的风声在城内流窜,哀唱着悲曲。事件好不容易真相大白,却因凶手逃逸而又陷入灰茫,所有人都显得异常沮丧。而迹部坐在位上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浑身散发寒怒。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城外众兵将正整装待命中,迹部却一声不吭,越前终于忍不住正要开口,却见迹部猛地站起来。

  “既是躲不过这一战,本王便亲自率兵出城应战。朝廷竟敢这般欺我冰城,本王要他有来无回!”说罢愤而甩袖一路向殿外走去。

  “景,我陪你去!”越前跟在他身后道。

  迹部猛一回身,他但觉眼前一花,继而肩上传来一阵软麻感,便浑身动弹不得了。

  “放开我!”

  迹部深深看了他一眼,继而转开对幸村,“他就交给你了,本王不需要带一个小尾巴。”言罢转身离去。

  “回来,景,景,花孔雀,你给我站住!”越前急得嚷叫起来,又被算计了,他每次都这样撇下他独自去面对,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愿意让他并肩作战?

  “精市,帮我解穴!”

  幸村唯有一叹,轻轻将他放坐在椅上,“龙马,迹部既不愿你掺和,你便乖乖留在这里吧。”

  “精市,快解开我的穴道,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你就是去了,又能做些什么?”幸村反问。

  他不禁一愣,他能做些什么?确实,他不会打战,去了也是拖他后腿。可是,对方阵营中有幽冥宫宫主在,迹部如何能胜他,这个幽冥宫宫主为何要帮朝廷设计冰城,至今还是个谜,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忽然,他定下神来,“梶本,幽冥宫宫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估摸着有多大年纪?”

  梶本见他忽然不闹了,反倒问起问题来,不由得一怔,但还是思索片刻娓娓道来,“宫主他个性古怪,喜怒无常,但他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并教他们成才。这些人全部对他死心塌地,但我见过的人不多,他授他们成才后便将他们分派往各个地方去,而我就是被派来监视你的。宫主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但看他的身形,听他的声音,估摸着才三十来岁。”

  “三十来岁?”这下连幸村都有些惊愕了,如此智谋之人竟才三十来岁。

  “对了,我曾见过他手心里有个伤疤,看上去像是竹叶形状。”梶本又补充道。

  “什么,”越前猛然瞪大眼,“竹叶伤疤?”

  “春时将至,万物复苏,戚哉戚哉!”高亢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精市,快解开我的穴道。”他猛地开口。

  幸村微攒眉道:“龙马,你还是要去?”

  “不,我不是去找迹部,我要去找另一个人,你放开我。”

  “另一个人?”幸村将信将疑,“谁?”

  “我曾见过他而不知他是谁,如今我终于知道了,我必须去找他。”

  “这样放走他没问题么?”梶本望着瞬时消失的越前道。

  “他既要走,我便是不解开他的穴道,他也有办法自行解开。”幸村重新坐回座位,端起半凉的茶水轻抿一口。

  冰冷呼啸的风刮得脸上生疼,他不顾一切向北宫疾飞而去,原来他早已出现,并还用歌给过提示,而他竟浑然不觉。难怪那个人能在冰城王都内来去自如而不被发觉,难怪每次他都能用各种方法引他去北宫而不被其他人察觉,那个数夜与他在北宫相会的神秘黑衣人竟然就是幽冥宫宫主,他太大意了!

  到了!他紧急收住脚,稳稳落在地,依旧是冰瀑旁,此时在日光照射下的冰瀑映射出刺目的白光,周围鸦雀无声。

  他不在这里么?越前顿觉失落,正转身离去。

  “好久不见!”忽然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前蓦地回头,那人赫然正倚在冰瀑旁,依旧是蒙着半张脸,正一副悠闲状冲他邪笑。

  越前但觉双瞳一缩,一股汹涌的热怒冲上眉梢,一瞬身到他跟前,右手已稳稳掐住对方咽喉,“你到底是谁?”

  男人不怒反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方才的推理真是精彩之极,不枉我精心设的这个局。”

  越前一惊,手上的力度加重。他竟然一直在旁,这个人的内功到底到得什么程度?竟能在众高手云集的大殿上隐身而始终未被发现,霎时间他掌心渗汗。

  “为什么?你费尽心思在冰城设这个局到底目的何在?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帮朝廷剿灭冰吧?”

  “哈哈,那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顺水人情?”越前微眯起眼问,“什么意思?”

  “通晓古代文字,擅八卦术数却不懂天象,擅轻功却不懂剑术,擅琴艺、理学、推理、算术、医术,而对地理、兽语、毒学却一窍不通,百毒不侵却极惧蛇毒,我说的这些,没错吧?”

  此时的越前依然完全愣住了,这个人竟然对他的擅长与不擅长了若指掌,他的背心渐感发凉,忽而又好似明白了什么。

  “你……”他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你从一开始便在试探我?从不二山庄的事件到滨州人口失踪案,从维克里部落到冰城,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让我一步步走入你的算计中,就是为了知道我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男人顿时仰天大笑,“哈哈哈,没错,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为你安排的。”

  越前听罢松开手倒退数步,目光涣散无神,垂首不知想些什么,颓在两侧的手攥成拳,猛地抬头,一双金色眼睛蓄满愤怒,“你做这么多就为了知道这些?就为了这些你杀害了那么多人?原来你让木场原和四井直人将我们拦在滨州是为了争取时间在冰城布置这些陷阱,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日食的来临,就为了知道我是否擅长兽语和地理,你让他们将滨州数百人弄入迷失森林,你究竟将人命当作什么?”

  他怒得全然不顾一切大吼,泛红的眼睛,起伏的胸口尽显满腔怒火,恨不得将他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为何要知道我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对于越前的自始至终的愤怒,男热始终保持着微笑,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好似这一切与他无关一般。

  “你爹已经死了么?”

  “什么?”

  “你娘会的除了天象你全都会,而你爹擅长的你却全都不会,所以我只能认为你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没有学到他的本事。”他手托下巴又转疑惑状,“但你却擅长推理,这一点却无法解释。”

  “你认识我爹娘?”越前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爹到底是死是活?”

  “他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关?”

  “哈哈哈,”男人忽而大笑起来,但越前却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出笑意,反而有一股压抑的苦涩直达瞳底,“我找了他那么多年,你说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关?你可知道这些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忽然情绪激动起来,话语中夹带着无力宣泄的怒意,瞪视他的双眼睛流露出恨意,越前不禁有些颤抖,那双眼睛里堆积的恨意足以将人湮没。

  “你和臭,呃,你和我爹是什么关系?”

  男人睨了他一眼,“他死了没有?”

  “你不回答我,我为何要回答你。”越前挑起眉角挑衅道。

  “哼!”他瞪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又勾起一丝邪笑,“你不说便算了,我迟早会知道。”

  “你从我第一次来中原,遇见神尾并报上姓名后便开始关注我对吧?”越前忽然冷静下来,“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根据我的姓氏判断我与你要找的人的关系。”

  男人冷哼一声,“全天下姓越前的便只这一族,以你的年龄推算也该是他儿子。”

  “你既然想知道他是死是活,为何不从一开始便亲自来问我?你想知道他在哪对吧?”

  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并没有回答,越前皱起眉,从他垂落在颊边的墨发间隙隐约瞧见了他那淡金色的眼眸。说起来,这个男人的眼睛竟和自己一样,是淡金色的。

  蓦地,男人抬起头来看看他,唇边勾起一丝莫名的邪笑,“你不是想救冰城么,那就跟过来吧,看你有多大本事。”

  言罢,越前但觉眼前一晃,那人已不见了踪迹,他猛瞪大眼,这个人的轻功不在自己之下,回神之际,赶忙追了上去。

  檐顶的飞禽扑翅乱飞,洒落在身上的阳光竟带着冷意,越前仰首眯眼,从眼缝间瞧着太阳,似乎比往日要羸弱。

  男人瞬身落在空地上,回身见越前已经追上来,眼底露出少许赞赏,“你是第二个能跟上我的人。”

  第二个?还有人轻功更胜于他?

  越前不作他言,只一味盯着他看,忽然,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再瞧着脚下,心下凉了半截,中计了!

  男人见他警惕地瞪着自己,竟慵懒地撩起头发笑道:“警惕性挺高啊,这是我布的阵,你既入了阵,便要乖乖听我摆布了。”

  “这是玄军阵!”

  “不过,看来你娘没少教你。城外两军对峙,你如今身处玄军阵中,应当知晓此刻城外两军同陷此阵,迹部的军队如今被困在迷幻阵中,只怕似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怎么样,你要如何解开此阵救他们?”

  越前登时双拳紧握,恨不能一拳打歪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你这个混蛋……”

  男人仰视天空,白炙的光球越来越虚弱,“日食之刻将至,冰城上下千万性命可全系于尔身啊。”

  虽是有气,但他说的没错,玄军阵不破,迹部的军队受困势必军心大乱,现在唯有他能救冰城了,越前想到这里,终于平复心绪,瞪着邪笑的男人,“你想怎么样?”

  “呵呵,”他笑着从怀里掏出两盅棋子来,“不如我们就来下棋吧。”

  越前顿时颦眉,“我不会下棋。”

  “是用棋来对阵,你不敢么?”他挑衅道,直接将手中那盅白棋子扔过来。

  越前伸手一捞,一盅棋子收入怀,低头看着白子迟疑着,对方是要和他比布阵,年少时娘只教过一回,如今相隔多年,能否记起来并加以运用全看自己了。他如今肩上扛着一座城的百姓的安危。握棋子的手不禁有些发抖。

  “开始吧!”男人也不再问他,直接取子布阵。

  九宫八卦阵,越前捏紧白子,抬首看着眼前虚幻的军阵,手指发凉。九宫者,从坎宫始,自此而从坤宫、震宫、巽宫,息于中央之宫,又自此而从乾宫,而从兑宫、艮宫、离宫,行则周矣。飞宫阳遁顺行,掌点三奇六仪排列式。

  随着手中白子飞入阵中,眼前的幻影飞速移动,男人移宫的速度极快,越前脚下踏着回旋八卦步飞速变换。双眼紧凝着对方与他同样的步法,心中不觉惊奇。

  这回旋八卦步只有娘才会,为何这个男人会他们家的步法?

  蓦地,他只觉脚下山石动荡,身子摇晃得厉害险些站不稳。眼前的幻象震晃不止,若不是脚下的回旋八卦步,他此刻早已受困九宫阵内了。

  “呵,这个时候走神可不是明智之举,九宫阵移宫稍有差池地动山摇,全军覆没,别忘了你的军营可在你手里捏着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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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停在这里好痛苦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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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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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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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恨晚啊啊qwq*一口气看完,却没结尾 现在还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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