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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5 01:4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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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冢越] 最熟悉的陌生人 1
1
浮躁不是一种心态,而是一种病。
越前发现明媚的蓝天在自己眼底也会阴霾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病入膏肓,离开网坛已经大半年了,几乎每一天都闷在家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发呆,闭上眼睛的时候噩梦,周而复始,像是一场轮回,只是他稍微有些享受,一个人,啃啮着一幢别墅的寂寞。
他望着液晶显示器在发呆,国中时候的大石前辈发来了邮件,说是要在青春学园百年祭上聚会,一百年,漫长的让人惊吓,一百年前的故事,应该已经灰飞烟灭,更何况,二十年前!
他不太记得二十年前自己的模样,大概和现在的颓废孤僻完全不同,可是人总是会长大,长大的代价,便是变得自己再也不像自己,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本我,一个超我,神说本我在地狱,超我在天堂,越前却觉得,他的本我在地狱尽头,超我在炼狱深渊,都不得自由。
他还没有决定,到底要不要出席这个聚会,即使物是人非。
自信是自己给自己的,不是旁人给的。
桃城这么多年一直信奉着这个原则,所以他可以白手起家,从一个电子专业的毕业生,变成一个中型电子企业的老板,他每天都很繁忙,谈判,公关,然后应付未婚妻,他想自己可以扮演好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角色,他的生活可谓是风生水起。
可是,他还是给4月2日那天留白了行程。
人是群居生物,谁也无法离开谁。桃城偶尔会想起夹在日记本里的那片枫叶,那里封印了一些年少的情况,即使日记本这样很女生的东西和阳光开朗的他如此不和谐,可是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无法逾越的荆棘。
这么多年,桃城印象中最美味的拉面,是在青学附近的小小面馆里,那里的味道,叫做初恋。
其实大多数初恋都是苦恋,你喜欢他,他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人。
男人对于自己的初恋都是万分珍惜的,即使以后结婚生子,那样一个特殊的存在,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就算多年以后,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也会牵挂,他……是否还好,是否还会骄傲的说着“MADA MADA DANE……”
是否还是眷恋着另外一个人,即使对方郑重其事的拒绝了他-
不公平呵……
这个世界毁灭的瞬间,我才知道,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是谁。
不二有一个坏习惯,便是对着仙人掌发呆,即使现在已经是东京一家杂志社的首席记者,每一天的生活是如此的繁忙,可是他还是会偶尔发呆,对着电脑旁边的球状仙人掌。
他还是一名业余作家,偶尔研究人性,兼或作为同事们的心理咨询师。不二从不认为自己对于人类之间的感情有着太多领悟,毕竟人类的感情是那样的复杂诡变,谁能真正超脱,可是不二还是偶尔扼腕,因为年少时的一件事情,因为一件他做错的事情。
国中的时候,他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两个人都是网球社的,三年来,竞争,学习交织,那样特殊的友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替代的,真诚的,珍贵的,可是,有一天,他的朋友问他,对于同性的恋情怎么看……
一向自诩聪明绝顶的不二,竟然没有发现他的朋友眼底的痛苦和挣扎,抑或说他的朋友太会伪装,所以不二的回答就和所有人的回答一样,同性之间的恋情,是错误的!
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的否定,当时不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多年以后,他都记得那时他的朋友眼底的夕阳,是如此的哀伤……
直到多年以后,他最亲爱的弟弟裕太,在家里公开了和观月那家伙的事情,不二震惊之余,想起了那个朋友那唯一一次求助,直到多年以后才领悟,自己竟然在朋友最痛苦无助的时候,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否决了他,谋杀了他!
不二一直想要弥补这个错误,却不知道,覆水是否能够收回。
幸福是自己努力争取的,瞻前顾后其实不如勇往直前。
菊丸这些年过的很潇洒,作为一个职业模特,他悠游在T型台上,展示着美,虽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可是菊丸还是和年少时候没有丝毫分别,除了拔高的个子。
菊丸是家中的幺子,哥哥姐姐们都宠溺他,以至于把他宠坏了,这么多年,女朋友不停的换,却从来没有定下来的意思。菊丸总是说,自己年纪还小,一不小心,这么多年过去了。
菊丸这么多年,和自己国中时期的双打搭档大石都联系着,这一次借由着青春学园百年祭,召集天涯海角的大家,在一起聊聊人生,聊聊过去,菊丸甚至天真的以为,一切一如年少时一样,他也很固执,这样坚持。
当然其中最难联系上的要数那个成就最辉煌的学弟,终年在各个国家漂流,用漂亮的ATP战绩证明着他的实力,可是菊丸不喜欢看学弟的比赛,因为就算是粗神经如他,也会看出学弟眼底的落寞-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那样一个开朗的乐观的桀骜的孩子呵……
菊丸还是喜欢叫他小不点,即使学弟比成为模特的自己还要高几公分,可是曾经那样真挚的感情,一点都没有变。
其实,菊丸特别心疼小不点,还有一个原因,他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那一天的图书馆里人很少,菊丸绝对是凑巧经过那间阅览室,看见黑发金眸的少年,虔诚的,小心翼翼的靠近身边趴在桌子上睡着的茶褐色发丝的男生,然后,一如蝶翼般用唇碰触对方的头发,那样的痛苦,又是那样的激狂,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菊丸甚至可以清晰的想起那时少年眼底蕴含的晶莹。
只是距离太远,他没有看见男生的左手握紧了,又松开。
那少年,和那男生,菊丸都是熟识的,他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这么多年,谁也没有说过,即使是亲密一如大石。
看茶色蔓延,谁人可以一起沉醉?
手冢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太阳穴,今天又了结一个案子,作为律师,他并没有伸张正义的使命感,只是工作而已,在自己的左手彻底无法打网球以后,用来生活的另外一种方式。
研究所毕业以后,和山本一起建立了这个律师事务所,这么多年的打拼,已经在日本律政界站稳了脚跟,他却觉得很累。
山本没有敲门便进了他的办公室,神色妩媚,毕竟山本也是一个女人,一个成熟的美丽的女人,她手里端了一杯热茶,她爱着手冢这件事情,在事务所里是公开的秘密。
“请先敲门!”手冢淡淡的说着,神情冷漠。
“以我们的关系还需要敲门吗?”山本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可惜男人通常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
“是的!”手冢没有理会她的自讨苦吃。
“晚上……去我那里?”山本这么多年也习惯了碰钉子,她知道这个男人外表虽然冷漠,可以内心丰沛热情,尤其是在床上,她自信,这么多年自己和这个男人是最好的床伴,她深信自己已经用女人的武器牢牢的束缚住这个男人,至于那张婚约,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我有个约会!”手冢看着和自己有着亲密肉体关系的女人那涂满大红蔻丹的指甲,他不喜欢这样的俗艳。
“我等你……”山本声音诱惑,发挥女人全部的本领。
手冢一怔,却绝对不是因为山本。
曾经夕阳下,也有一个孩子,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用那双清澈的却是哀伤的眼睛盯着他,然后诅咒一般的说-
我等你,等你有一天爱上我,或者……彻底忘记我!
二十年了,二十年以后,他该死的竟然还是无法爱上一个和自己拥有同样性别的孩子,更……无法忘记
(2)
云彩的形状,是心灵的形状,可是为什么,无法变幻成为他的形状?
越前决定回东京的理由很简单,好久没有回去看老头子和妈咪了,这是无法抵抗的亲情牵绊,妈咪会担心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是否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老头子则担心自己有一天给他带回好几个孙子却没有儿媳妇,越前自嘲,他此生此世也无法为老头子制造出来孙子,因为,他喜欢的是和自己有同样生理构造的男人。
越前也是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虽然喜欢同性是常人眼中的异类,可是他依旧可以找到伴侣,那种可以一起喝酒,一起上床的伴侣,甚至第二天早晨醒来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只是任凭酒精堕落着身体的放纵,谁都自诩自由。
可是越前从来没有恋爱过,即使有很多同道之人对他穷追不舍,可是越前依旧把性和爱分得非常清楚,在他心里,有一条深刻的界限,沉沦的只是肉体,纯洁的永远是灵魂。
他有时也自嘲,点一根烟,吞吐着烟圈,看一圈圈蔓延,然后自嘲自己年少时那段自以为是的付出,你永远无法逼迫一个正常的男人改变他的性倾向,这是基因问题,你又如何能够逼迫自己去爱另外一个不爱的人,这是感情问题。
东京的天空和洛杉矶其实一样污浊,找不到救赎的彼岸,越前其实也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时间把一切幻想磨平成为化石印象,真实握在掌心,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是该随风而逝了。
“越前!你可真是让本大爷好等!”
一个嚣张的男声传来,越前逆着光,看着那个有着一颗泪痣的男人,彼此并不陌生,他们甚至还有过亲密的关系,于是他迎了上去,露出一抹敷衍的笑,“好久不见,迹部!”
罂粟是一种毒药,吸食之后便会万劫不复,爱他也是一样。
迹部也是多年往返洛杉矶和东京的空中飞人一族,这些年,迹部家族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的性子越来越阴鸷,可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时候,他的眼底会闪过一抹温情。
迹部从不认为自己喜欢越前,喜欢这种感情在他的字典当中根本不存在,他要的是占有,掠夺,要的是生理的欢愉,不可置否,面前这个男人可以给予自己的高潮是任何男男女女都无法媲美的,当然即使这样,那也不是爱。
迹部知道,越前喜欢的是别人。
他有时也会骂越前,为什么不去争取,骂得多了,终于有一次长大的幼兽反扑的压倒了他,然后痛苦的说,到底要怎样扭转一个人的性取向!
迹部无言,然后狠狠的掐怀中男人腰侧最嫩的肉,你这个笨蛋,生米煮成熟饭不就得了,那个责任心超强的严肃男人,这种方法绝对可以制服他,当然迹部出这个馊主意的时候隐约有报复的意思,他倒要看看,那个年少时的对手到底怎么样假正经!
当时越前的表情沉默得可怕,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不要!
迹部觉得,他们两个都是傻瓜。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每一个知道的人都遵守规则保密。
乾从成田机场出来的时候,恰巧看见两个熟人状似亲密的搂在一起,然后一起进了一辆嚣张的法拉利红,他挑了挑眉,他的数据不是这样的。
他以为除了当事人,只有自己知道这个秘密,毕竟偷听到那次惊世骇俗的表白纯粹是一场意外,那一天训练完以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水壶忘记拿,于是拐回社办,怎么都没有想到,里面还有人,更没有想到,从略微敞开的门缝传出这样的对白,乾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偷听的恶劣癖好,只是声音往自己耳朵里面钻罢了。
“部长,我喜欢你-”
“越前,那只是崇拜而已-”
“崇拜的话会因为想起你就有身体上的反应吗?”
“……对不起,我们都是男生……所以……我们不可能的……”
然后乾听到了一阵冷冷的嗤笑,他躲开了,却看到一抹脆弱的身影飞快的掠过,仿佛再也找不到尽头的跑远,乾早就认出了对白的两个人,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关系……
他下意识的偷窥着社办内的情形,愕然了。
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挣扎的痛苦的手冢,看着他揪紧自己的头发,整个人蜷缩着,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蜷缩在椅子上,地上全是纷纷扬扬的纸屑,上面的字迹,被什么浸透蔓延了。
乾是东大物理系毕业,可是他至今也没有研究清楚,时间和空间究竟会衍生多少悖论,抑或人心从来都是无法用物理定律衡量。
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我们么?记得我们曾经一起热血过,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努力过……
大石打开邮件系统,是越前的回信,上面说我知道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很狡猾的一种说法。可是大石没有想要责怪越前的意思,高中的时候,只有他和越前念了青春学园,所以他再一次当了越前的学长,了解的事情自然比其他人都要多一些。
大石知道这个平素沉默的学弟有很重的心事,大凡和他稍有接触的人都会感受得到,他常常把自己藏在棒球帽侠,课余时间全部用来练习网球,极少参加集体活动,如果一定要用什么来形容,大石觉得越前像是一只独行的狼,孤冷,清傲,甚至遍体鳞伤。
大石想要关心一下这个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学弟,起码谈谈心也好,所以终于有一天,大石决定请越前去吃拉面,他记得这曾经是桃城最爱做得事情,不过桃城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转到大阪念高中了,大石决定履行学长的义务。
大石到越前班上约越前的时候,看到了种种诡谲的目光,那时他还迟钝,越前莫测高深的看着他,答应了。
那一天也是大石永远无法忘记的,那个桀骜的少年闷着头吃着拉面,大石只是想要问他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少年没有抬头,只是无谓的反问,前辈知道之前他们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么?
大石摇头,三年级和一年级差距太远了。
越前难得耐心的解释着,之前有好几个女生对我表白,后来我实在烦了,就对她们说,我喜欢的是男生。
大石哭笑不得,说越前你还真会看玩笑。
越前摇头,极其认真的说,我没有开玩笑。
大石想要继续抗拒这答案,却在碰触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的时候,被里面的哀伤和痛苦吸摄了,他如醍醐灌顶一般,难道这个学弟一直一直以来的异样和沉默,就因为背负了……这样禁忌的性取向……他如遭雷击。
谢谢款待,大石前辈!
那时越前礼貌的起身,走远,大石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脏某一处柔软了,后来,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排斥越前,大石成功的考上了东大医学院,知道有些人天生的性取向异常,并非一种病,更不是十恶不赦的罪孽,就像有些人的血型是常见的B型而有些人是罕见的RH阴型,他本来想要再和越前好好聊聊,甚至只是开导他一下,可是在他大一的那一年也是越前高二的那一年,他出国了,站在自己辉煌ATP联赛生涯的起点,留给他的,只是一个以前交流过的电子邮箱。
这么多年,未曾相识。
其实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如果想要刻意遗忘什么,往往会事与愿违。
手冢晚上是赴和大石的约会,这么多年,也只有和大石一直联系着,国中网球社的正副部长,依旧有着默契,就像手冢偶尔也会被大石那个调皮的小女儿绮奈子缠着玩,就像大石知道手冢那个合作的搭档山本其实和手冢有着超友谊的关系,他们之间,是真正的男人的友谊,不会因为时间和经历而有任何磨损。
大石说,下周末就是约定聚会的时间了,这一次国中网球部应该可以团聚了呐!
手冢颔首,看着大石递过来的名单,定居奥地利的海堂回来了,在瑞典皇家理工学院教书的乾也回来了,桃城据说从大阪专程回来,连菊丸都推掉了好几个商业走秀特意在4月2日那一天给自己放假,然后,手冢在名单的最后一行,看到了那个熟稔的、同时有些陌生的名字,越前龙马-
“只有越前那小子,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手冢,他最听你的话,你和他再联系一下吧,这么多年聚会唯独不见他,真是的,每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都是那么疏远的,他可是我们青春学园的杰出校友呐!”
大石的话把手冢从遥远的记忆的深渊拉了回来,然后,手冢平静的说,“我和他这么多年也没有联系过-”
这是事实,时间把两个人的距离无限制的扩张着,让人有些眩晕起来,有些事情,是生命中无法承受的……轻。
大石也叹息,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这样的叹息,“越前……还真是让人操心呐……高中的时候被大家排斥成那个样子,真不知道他……”
“你说什么!”手冢有些失态的提高了声音,在安静优雅的法国餐厅显得如此突兀和尴尬,可是手冢却是熟视无睹一般。
大石定定的看着他,仿佛已经看透了一些什么,“这么多年了,其实也算是青学公开的秘密,你也知道,越前只在青学念了一年高中就出国开始职业联赛了。”
手冢眼神有着某种微澜缱绻,可惜他自己看不见。
“……后来有一次我遇到了当时的理事长,说起了越前,理事长告诉我,越前其实是被家长会逼走了,因为他公开承认了自己的……性向问题……”大石用一种缓慢的扼腕的口吻陈述着事实,“他拒绝了很多女生的表白,公开自己喜欢的是同性,而其中一个深受打击的女生自杀未遂,她的妈妈就是那一任家长会会长……”
手冢第一次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他低头,想要啜一口酒。
大石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越前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他可以勇敢的承认自己的爱情,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手冢手一抖,猩红色的液体飞溅出来,仿佛鲜血一般。
(3)
我们无法天真说爱,正如无法天真去爱。
越前在蔷薇色的真丝床单上辗转难眠,倒时差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即使这么多年他时常天涯海角漂浮不定,还是会头疼,迹部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一杯热牛奶,越前也没说什么客套的话,反正住在他家里,什么都由他好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也不会计较这些微末的小事。
“看你颓废的样子!现在若是偷拍一张贴到本大爷的杂志上一定可以赚大钱!”迹部啧啧的笑,笑容邪恶。
“切!随你!”越前从来都不是会受这样低级胁迫的人,这么多年风雨,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被伤害以后就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孩子,虽然有些本质其实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迹部看他咕嘟咕嘟灌着牛奶,眼底闪过一抹宠溺的神色,可是他很聪明的隐藏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越前是同一类人,只不过他用放荡形骸掩饰,而越前,则是封闭了内心,迹部常常想那个曾经桀骜的孩子究竟死到哪里去了,也常常不由自主的恨起另外一个男人,谁让谁的谁,遍体鳞伤。
“这次回来,呆多长时间?”
“不知道!”这是标准的越前式回答。
“那么是打算定居了?”
“大概吧!”这是被套出的答案。
“越前龙马!你真的是一点都不可爱!”
“切!”这是反驳。
迹部末了,吻了吻越前的唇侧,他的气息有些燥热,他们都是成熟的男人,懂得这暗示,于是越前附和着这亲昵,两个人渐渐炽烈,渐入佳境。
“把灯关了……”
“黑暗是不是让你可以幻想此刻压着你的是手冢那个混蛋?”
“……迹部景吾,你为什么不去死!”
身体在黑暗的掩饰当中,原始的律动起来,谁都有一片逆麟,无人可以碰触。
一份痛苦,两个人分担,每一个人便只剩下一半。
不二答应这次的采访任务,并非因为临时要去度蜜月的同事苦苦哀求,而是采访的对方是熟人,菊丸英二,亚洲超级名模,菊丸知道采访记者改成了不二,欣喜的约他来河村的连锁寿司店,这么多年,圈子里形形色色的黑暗,他看得太多太透,所以无比珍惜和同学之间的友谊。
“不二!不二!好久不见了呢!”菊丸在面对亲近的人的时候,绝对不同于T型台上的疏离。
“英二,你还是老样子!”不二摇头,这个家伙,一点一没有长大。
两个人说着彼此最近的生活,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所谓的采访,不二有本事炮制一片篇无伤大雅的稿子交给主编应付,菊丸也乐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两个人的话题很快聊到了这个周末的聚会,聊起很久不见的大家,国中三年,若然留下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便是网球社的大家,一起奋斗,一起梦想,一起站在全国大赛的领奖台上,以至于以后的人生,因为这段时光而变得多少有些索然,网球,曾经是大家最初的梦想,可是真正把这段梦想持续下来的,又能有几个人。
抑或说,只有一个人,那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也是球技最棒的学弟。
忘记是谁先提起越前的,两个人忽然一起沉默了,菊丸是一个性格开朗外向的人,让他藏着一个秘密这么多年,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于是他对不二说,我知道一个秘密,可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
仿佛藉由这样的方式,可以让他减少些微心灵的负担。
不二温和的看着他,然后微笑着回答,真巧呢,我也知道一个秘密,可是,我也不能对任何人说。
菊丸于是有些不服气的,我看到一件不能看的事情。
不二很沉静,我作出了一个错误的回答。
哎?怎么会这样?菊丸傻了眼,不二怎么说着说着就跑题了。
不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然后用一种看透红尘的口吻说,英二,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菊丸摇头,他只知道怎么去讨每一任女朋友的欢心,然后又点头,情不自禁的说,爱情大概就是当你看着身边那个人趴在桌子上熟睡的时候,你会想要吻他的头发。
不二没有想到菊丸会作出这样的回答,他有些意外,却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爱情其实是明明你知道这份爱是错误的,可是你还是义无反顾。
他们都保守着他们各自的秘密,却又因为太累了而倾诉着。
爱情就是每天我给她做饭,然后看着她幸福的吃。
河村端着特大份的海陆寿司来到菊丸和不二那一桌,招呼他们不要客气,菊丸眼睛放光的,”阿隆,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雪乃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雪乃是河村的妻子,两个人结婚已经十年了,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河村憨厚的抓了抓头发,很多年少时候的习惯,还是不经意的流露着,他们其实都没有变,改变的只是时间。
河村陪着不二和菊丸坐下来喝一杯清酒,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钟,客人很少,有雪乃和其他两个工读生招呼就可以了,他们男人之间,需要这样喝着酒聊聊人生的时间,雪乃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从不束缚自己的丈夫。
门口的风铃不经意的摇曳着,一个带着棒球帽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四下张望着,工读生热情的迎了上去,男人却绕过他,径自朝着柜台走去,问着雪乃,请问河村前辈在吗?
“隆!有人找你!”雪乃微笑着唤着丈夫,河村稍带歉意的让不二和菊丸等一下,然后当他看清楚那个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男人是谁的时候,不禁喜出望外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老样子吗?”
“嗯,河村前辈,有劳了!”
不二和菊丸顺势看去,目瞪口呆,那个人,分明是越前!
菊丸冲了上去,笑着拽着多年不见的学弟,亲昵的说小不点怎么偏心,回到东京竟然第一个来找阿隆,越前也看似玩笑的回答着因为河村前辈的寿司实在是太好吃了即使四下漂泊如他也难以忘怀,河村哈哈大笑亲自去厨房准备寿司了,菊丸拉着越前说一定要喝一杯,越前脚步踯躅了一下,却说,我等一下还有事情,说着下意识的看着门外,好像有什么人在等他一般。
菊丸心领神会的,捶着越前的肩膀,说小不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和手冢一起来了怎么还让他在外面等!然后看到越前和不二奇怪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禁忌的话,急忙后悔的捂住嘴,弥补的说,“啊,难道我猜错了,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可是,气氛尴尬的已经让人窒息了,菊丸后悔莫及。
越前却笑了,那笑容,带了一丝哀伤的,“我和部长好多年没有见了呢!他大概都忘记我这个学弟了吧!”这样欲盖弥彰的话,怎么都觉得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不二想起了什么,然后信誓旦旦的,“越前,手冢他是不会忘记你的!”
越前笑的很勉强。三个人三种心思,彼此无语的时候,河村端着打包好的寿司过来,越前挥手说再见,那背影,分明有种再也不可能相见的决绝。
不二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他若有所思的问菊丸,英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菊丸郑重其事的,不能说,我什么都不能说。
有些事情,一旦开口,便是罪无可恕了。
我看着他颊侧的眼泪,看见他心碎的轨迹。
迹部看着越前从那家寿司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便当盒,可是整个人却仿佛丢了魂一般的,他摇头,这个自讨苦吃的笨蛋。
“去哪里?”迹部此刻也只是一个司机的身份,他从不束缚越前,只是偶尔的享用罢了。
“……’越前打开车门,下车,连头也没有回,就跑远了,迹部没有去追,反正行李什么的都还在他家,况且,越前已经是一个足够成熟的男人了,他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他露出一抹嗜血的笑,仿佛猎人看到自己的猎物一般兴奋。
“呐!手冢,真巧啊!”迹部摇下车窗,仰视着手冢,人生何处不相逢。
“啊!”手冢也是淡淡的打着招呼,他和迹部同是哈佛的校友,不过一个是法律系,一个是经济系。当然手冢的想象力并不丰富,他不知道迹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越前那小鬼回来了,你知道吗?”迹部坏心的说着,他不想错过手冢脸上任何有趣的表情。
可惜手冢一如既往的麻木,沉默,“是吗?我和他也好久不见了呢!”口吻轻描淡写的就像是普通的学长和学弟,没有丝毫暧昧的氛围。
“他现在和我住在一起,有空的话,可以来喝一杯!我们会好好的尽地主之谊!”迹部不甘心的,继续用暧昧的词汇刺激手冢,他替越前不值,也替自己不平,然后踩着油门,扬长而去,不给手冢任何回答的余地。
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会觉得安定,我给不了他要的幸福,却希望总有那么一个人,给他幸福。
手冢看着那辆法拉力红远去的尘嚣,忽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的缘由,他此刻只是想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全世界只有他还会记得的地方,那里尘封了一些过往,一些无法承受的禁忌。
多年以前,那座高架桥下有着一个网球场,他在那里,击败了一个骄傲的孩子,然后,期许着他的成为青学的支柱-
多年以后,他还能找到这个网球场,他在这里,静静的缅怀一些异样的心情,然后,选择忘记-
也许我终其一生无法爱上你,那么我就给你自由!
他似乎想通了所有,然后蓦然转身,却看见夕阳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逆着光,却看不清他的容颜,可是那气息是如此的熟稔,以至于手冢唇间撕扯着他的名字,却迟迟无法开口-
对方琥珀色的双眼,凝结了傍晚所有逢魔的美。
(4)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因为这样的相遇,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越前眨了眨眼,看逆光的对方,轮廓被夕阳染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有些让人晕眩的美,他以为自己会失控,可是意外的,自己非常平静,就像是过去的时间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部长,好久不见!”越前真不相信,自己竟然还可以微笑着说着这样的话。
手冢看着他,点头,“啊!好久不见!”
真是太久了,久到彼此都觉得有些生疏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的?”手冢问了以后便后悔了,明明他知道答案。
“昨天!”越前回答之后也隐约觉得不妥起来,他垂下眼,自己对自己苦笑,没有让任何人窥伺。
“什么时候走?”手冢发觉自己似乎越问越错,抑或说身体本能的抗拒着什么,可是灵魂却为之撕裂着。
“呆一段时间吧!”越前说着模棱两可的答案,事实上他有种立即去订机票逃离东京的冲动,见到了想要见的人,可是还是一样的陌生,他们都不是曾经十几岁的孩子了,一些肢体的虚浮不过是灵魂空虚的证据。
“……”手冢听得出这答案当中的苦涩,他觉得心脏的位置隐隐痛着,于是表情复杂却分明是一种温柔,“这些年……还好吗?”
当初分开的时候就有幻想过,有一天事过境迁,自己可以带着祝福的平静的口吻问着对方,手冢做到了。
“什么算是好呢?”越前的口吻,带了几分飘忽,然后自我解嘲,“还好吧……如果是如部长所想的……”
手冢想要嘶吼,曾经的越前不是这样的,他骄傲,他不逊,他被阳光笼罩着就像是被神宠爱的天之娇子,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变得如此哀伤,如此……忧郁……
手冢握紧拳,任凭指甲嵌入掌心,有些血腥的味道,开始逸散,天边最后一缕微芒,被黑暗吞噬,场地的照明灯自动感应着夜的气息亮了起来,一如白昼一般,让人人心无所遁形。
我没有想到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我开始反省,是不是我当初错了……
“我先走了,部长!”越前仰起头,努力挤出一抹微笑,他想努力表示着自己的云淡风轻,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段失恋的故事,多年以后,再遇见那个曾经深爱并且一直深爱的人而已。
“等一下!越前!”手冢有些慌了,也许是夜的魔法撕扯着他的理智,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让他就这样走掉,也许自己真的永远就失去了……失去了什么!有些真实,是无法承受的重。
“部长还有什么事情吗?”越前困惑,是夜的掩饰太好,他没有看清楚手冢的挣扎辗转。
“一起去吃饭吧!好久不见了……”手冢给自己找着理由,真的是太久了,时间荏苒的让人恐怖,一转眼,他们都不复年少。
越前灼灼的盯着手冢,那眼神,诉说着一切,他淡淡笑,点头,也罢,算是自己给自己最后的晚餐,他终究无法抗拒这个人,哪怕是吸食着罂粟麻痹着心灵,他也甘之如饴。
手冢看越前的表情,分明,更加让人心疼。
他们并肩走着,一路上,谁也没有吭声,好几次,手冢都觉得自己的肩膀碰到了越前的肩膀,好几次,手冢也感觉到越前不留痕迹的远离,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浮躁过,他亟需一杯酒,或者整整一箱酒,才可以麻痹濒临崩溃的意志。
“这里吧!”手冢看着路边一处装潢温馨的酒吧,停驻。
“嗯!”越前没有拒绝,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对于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需要的也不过是一杯酒,把这瞬间沉醉。
他们两个人各自怀着难以启齿的缘由,走了进去,却又在看到里面清一色的男男,或者女女结伴而坐的刹那,尴尬,这是一家同性酒吧。
越前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他没有敢多想,这大概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
手冢也愕然,他平生从来没有如此的窘迫过,天知道他真的只是随性的选择了一家酒吧而已,他想顺势说着抱歉然后离开,这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当周遭渐渐开始有眼神聚集到他身边的越前身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恼火,情不自禁的,握住了越前的手,就像天生如此一般的。
“那边有空位!”手冢拉着越前,朝着酒吧里面走去,虽然方向反了。
“嗯!”越前不明白手冢为什么会将错就错,他耸肩,没有敢奢侈的想,那些都是不切实际的幻觉,他早就习惯了残酷的真相。
这一夜,我很开心,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还会和你这样平静的聊天,这样平静的喝酒。
时间不留痕迹的抹杀着心与心的藩篱,有些事情,就算当初再怎样决绝的忘记,一旦相逢,立即会死灰复燃。
越前怎样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和手冢呆在这样暧昧的酒吧里,就算他们可以平静聊着一些安全的话题,可是周围酒精喧嚣着迷乱的氛围,让人无法不沉溺于这片刻的欢愉当中,越前想,这大概是神可怜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恋,给自己的一次救赎吧。
手冢却从未如此如坐针毡过,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目不斜视,可以自然的聊着一些安全的话题,可是每当他看到越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凝结着某种炫目的光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体内的酒精开始沸腾,冲击着理智和一切道德底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难道看着隔壁再隔壁的一对伴侣热情的表演着真人秀他就会觉得越前的唇……红得慑目?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越前下意识的舔了舔自己的唇,那上面有一滴蔷薇色的液体。
“时间不早了,我们……”手冢意识到了濒临失控的危险,果断的阻止着一切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嗯!好的!”越前叫来服务生,买单,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就像不该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手冢沉默,越是沉默,越让心底蛰伏的野兽开始膨胀,很多事情,原本就只隔了一张窗纸而已,捅破以后,曾经的那些奉之圭臬,原来什么都不是,当微凉的夜风吹散了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意乱情迷,手冢顺其自然的为越前系上风衣的扣子,然后盯着自己仿佛有着自己意识的手指,暗自心惊!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不要对我这么温柔呢……部长……”越前的声音分明沙哑着,带了太多的压抑和苦涩,“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一直……”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手冢以唇封缄-
该发生的事情,无论怎样都逃不过。
当一切都脱轨的时候,我想我需要的只是时间。
手冢可以替自己的行为找一切理由,却不敢问自己的心,抑或说有些答案分明就是呼之欲出,却带着伤痕累累姗姗来迟。柔软的床榻,深蓝色的床单,简洁柔和的浮雕床头灯,手冢忽然不敢承认,这里其实是自己的领域-
他从来不会带任何人侵入自己的卧室,甚至山田,可是这一次,他该死的鬼迷心窍的,顺从着心底最深处的悸动,把这个痴傻的爱着自己的男人,带回了自己的家。他觉得自己非常卑鄙,分明是在利用这份疯狂的孤独的爱来填补着自己内心的歉疚,他甚至还想要固守着原本的伦理而不出轨,可是,当他看见身边熟睡的容颜的时候,一切,又变得那么虚伪做作。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越前……
手冢点了一根烟,任凭黑暗润湿了眼睛,烟圈有种混沌的迷离。
原本想要极力模糊的界限,因为身体亲密的接触而随随便便的就打破了,更让手冢觉得恐怖的是,他竟然回味着刚才的美好和欢愉,他是喝了不少的酒,可是他可以保证自己的神智是绝对清醒的,他生涩的,小心翼翼的,又是疯狂的爱着身边这个男人,可是当一切归于静谧的时候,他竟然不敢问自己的心,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态度?
补偿吗?抑或这么多年一直本能的吸引着,在多年以后相逢的这个夜晚蓬勃爆发?
……
手冢忽然好想抱紧身边这个看起来苍白的易碎的男人,其实有些事情,由身体本能的驱动更加真实。
他于是真的这样做了。
一夜贪欢,我想这应该是我唯一拥有你的一整夜……
越前一直在假装熟睡,事实上,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靡乱的失序的夜,他想手冢大概喝醉了,因为他的吻焦躁并且带着酒精的味道。
可是越前并不愿意计较这么多,在他简单的想法里,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夜晚,已经是太奢侈的事情了,得不到对方的心就得到对方的身体这种论调虽然是自欺欺人的,可是,在苦苦单恋了那么久以后,这样的事情于是变得弥足珍贵。
越前想,自己以后大概可以远远的看着部长了,这一夜仿佛麻醉针般制服了他体内脱缰的野兽,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足够理智的第二天早晨醒来说再见。
虽然再见便是永远。
他呼吸着手冢淡淡的体味,感受着手冢怀中的温度,渐渐的,浑身放松,灵魂的倦怠袭来,真的睡着了。
并且做着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5)
有想过说再见,在第一个在你身边醒来的早晨,终结我所有的奢望。
作茧自缚的人,往往都是自欺欺人的后遗症,越前假装自己还在做梦,却不肯睁开眼睛,他害怕,害怕看到手冢眼底歉疚的躲闪的光芒,虽然意乱情迷的后果他可以承受,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心痛,已经痛了那么多年,实在非常在乎……这更痛的伤口。
他听到一阵淡得几不可闻的叹息,感觉到身边的人起身,瑟缩的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故意放轻的脚步,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关门,他如释重负的睁开眼睛,果然,身边已经是空荡荡的了。
越前看着床单上淡淡塌陷的轮廓,然后轻轻的用脸颊贴在枕头凹陷的部位,感受着一丝尚未散去的体温,他傻傻的笑了,然后任凭整个人蜷缩在薄被当中,从未如此的遍体生寒,他想自己也许真的该勇敢的面对真实,既然做了那么美好的梦,就去承担梦醒后的一切,他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只要无谓的说着,昨晚只是一个荷尔蒙的错误,他真的可以依旧用平常心面对对方,平静的还是称呼对方……部长……
他捡着散落在榉木地板上的衣服,低头,系着衬衣的纽扣,不经意了,看到自己身体上残留的痕迹,黏腻的感觉让他觉得不适,却舍不得去冲澡。
他自嘲的笑着,自己原来就是如此的心理变态,如此的卑微的……爱一个人。
女人天生第六感奇准,尤其是一个在业界以打离婚官司著名的知名女性律师。
山本绫奈子提着保温盒,在男友的公寓门口,拿出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精致的容颜,末了,满意的点头,她不是第一次给男友送爱的早餐,虽然也只是偶尔的行为,或者说她觉得最近手冢对于自己似乎疏远了一些,她虽然不相信婚姻,可是她相信爱情。
她深深的爱着手冢。
按动门铃,等待着看到手冢惊喜的目光,虽然她知道这世上少有事情可以会让大律师手冢国光动容,可是她依旧自信自己是那唯一一个人。
没有等很久,手冢来开门,山本娇嗔着SERPRISE,她很会发挥自己女性的优势,然后看到手冢眼底的愕然。
“不请我进去吗?”山本勉强的笑着,她开始有些怀疑,手冢到底算不算自己的男友。
“进来吧!”手冢低着头,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波澜,他身上还系着素色的围裙。
山本看到玄关处一双陌生的男款休闲鞋,她就是知道,那并不属于手冢,然后困惑的看着手冢,“有客人吗?我……”
“部长,有客人吗?”山本看到一个俊美的高大的又带了几分魅惑众生的慵懒的男人,穿着拖鞋走了过来,揉着眼睛,仿佛刚刚睡醒的样子。
“……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山本本能的说着这句话,说完后有种怪怪的感觉,自己才是这座公寓的女主人。
“越前,我的学弟,山本,我的同事!”手冢很干脆的替彼此介绍着,被介绍的两个人眼底都是一丝黯淡,这么多年,同事还是同事,学弟……还是学弟。
“你好!我来给国光送早餐!”山本有些不满的,想要借由称呼的亲密来拉近彼此的关系,于是摆出友好的姿态,或者说根本就是女主人的矜持。
“部长已经做好早餐了!”越前迷糊的说着,他本来只是陈述着事实,可是那话在有心人听来,就成了一种示威,你给你爱的人辛苦送早餐,你爱的人却给我亲手做早餐。
越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山本一时间也没有这样想,可是她依旧觉得心里不舒服。
“谢谢。”手冢疏离的对山本说着,以前也不是没有类似的情况,如果赶上自己还没有用餐的话,他通常会邀请山本一起,可是今天,他忽然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抑或说,本来就有些什么岌岌可危了。
越前看了他们一眼,径自走向餐桌,自顾自的吃了起来,牛奶,虾味茶碗蒸,煎成金黄色的秋刀鱼旁边搭配着新鲜的柠檬片,还有一份抹了沙拉酱的吐司切片,中间夹了一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他拿起筷子,有些孩子气的双手合十,我先开动了。
嗯!手冢转身对他淡淡的说,那眼底分明是某种宠溺的微笑,可是他和山本依旧在玄关处,他甚至没有任何让山本进屋的意思。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海鲜浓汤!”山本觉得自己昏了头,竟然,竟然在嫉妒一个陌生男人!
“以后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会做的!”手冢淡淡的拒绝着,那神情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意味。
“不会很麻烦,我!”山本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害怕这个男人,害怕他的面无表情,害怕他深邃一如黯夜般的凤眼,仿佛自己根本无所遁形。
“我今天要去检查厅一趟,不去事务所了!”手冢说着今天的行程,带了几分不耐。
“好吧!那我先走了!”山本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无奈的离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笑靥如花,“越前君,请慢用!”然后踮起脚,在手冢唇上留下自己的唇彩,径自离开。
手冢下意识的甩上门,用手背擦着自己唇上的红痕,有些尴尬的看着越前,越前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门外的山本绝美的容颜霎时变得狰狞起来,她刚才靠近的时候分明看见,手冢敞开的领口内,有几处鲜红的爱痕。
她发誓,手冢是她一个人的,任何女人都休想夺走!
解释是一种掩饰,掩饰就是不真实。
手冢觉得自己应该对越前说些什么,可是这种时候说什么似乎都是多余的,越前啜着牛奶,漫不经心的说,部长的女朋友好漂亮哦!手冢看着越前唇侧残留着一滴乳白色的液体,觉得下腹一滞,他的声音有些喑哑,觉得自己实在糟糕透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他明明没有必要这样解释,可是他就是想要让越前知道,他和山本之间不是那样的关系,就像性从来都不是爱,可是当他想起昨晚的事情,觉得自己整个充斥着那种激烈的震颤和欢愉,仿佛吸食了毒品一般,连灵魂都在沸腾,甚至直到清晨依旧无法冷却,以至于他连追寻真相的勇气都燃烧殆尽。
越前低低的应了一声,没有做出任何特别的反应,就算这个女人不是又如何,越前对于手冢的私生活没有任何探寻的冲动,因为曾经多年以前,他已经被下了死刑的判决书,他知道,部长是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的,这是基因的问题。
手冢觉得自己有些浮躁,甚至是如坐针毡的,他掩饰的喝着咖啡,清晨的黑咖啡浓得近乎发苦,但是咖啡因可以让理智足够复活,来阻止一切脱轨的发生。
越前却是无谓的,就像真的在一个年少求学时的前辈家做客一样闲适,他不是小孩子,不会天真的以为昨晚的事情可以改变一些什么,他是一个成熟的理智的男人,他早就过了叛逆的任性的青春期,他……再也不会说着那样天真的话……
我等你,等你爱上我,或者忘记我……
越前在和自己深爱的这个男人发生关系的清晨,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誓言,忽然觉得自己好傻,怎么可能被他爱上呢?怎么舍得被他忘记呢……
他不知道手冢此刻心底的辗转,稍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因为他已经在地狱深渊了。
忘不了的,舍不得的,我爱你吗?还是我们之间只有某种难以言语的吸引而已……
末了,手冢匆匆结束早餐,去厨房收拾洗碗,他没有和越前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任凭冰冷的水流淌过自己的指尖,仿佛昨夜,自己的指尖热烈的流淌过越前每一寸肌肤。
身体蓦的被环抱住,他浑身肌肉霎时紧绷,然后有种无法形容的酥麻,他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部长还是一样善良呢……”越前的声音带着某种憧憬的味道,仿佛过去对于他们都只是过去,回忆在掀开旧日的伤痕的同时隽永了一些。
“越前……”手冢失手,打碎了一只碗。
“……帮帮我……我为什么还是……还是这样的……”越前把脸埋在手冢宽厚的脊背上,纯棉的衬衣吸吮着自己颊侧的冰冷的液体,有些什么蔓延成灾。
“……”手冢觉得自己似乎被蛊惑了,那些所谓的禁忌的理由,竟然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渺小和可笑,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自己是否会有着堕落的念头,只是不想要背后这个男人如此伤心而已,于是,他沾着泡沫的手,轻轻的,向自己胸前交叠的这双手移动着……
十公分,五公分,三公分……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打扰部长的生活了!”身后的声音分明是某种惨烈的决绝,越前蓦的放开,这样一个拥抱,已经可以止痛了,他转身,用罄全部力气让自己不再留恋的离开,径自跑远,仿佛身后有什么魔鬼一般。
手冢还差了一公分,就握住了越前的手!
一公分的距离,便是海角和天涯,便是地狱和天堂,他听到门重重的被关上,听着脚步再也听不见,重重的,双拳捶在水池边沿,破碎的瓷片,割伤了苍白的手指,鲜红的血,蔓延成灾,那么慑目,那么……哀伤……
(6)
放手也是一种解脱,执着才是错。
迹部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越前,自从他消失了一夜终于回来以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境地,仿佛身体和灵魂剥离一般,然后又忽然发疯的去订什么回程的机票,迹部终于忍不住了,“你这个小鬼,到底在搞什么!”
“没什么!”越前云淡风轻的,仿佛一切和他没有过多的联系,置身事外的观看着浮世尘埃。
“什么叫做没什么!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迹部不是傻子,他知道所有的症结和异样,就是从失踪的一夜开始。
“……”越前没有理睬他,径自收拾着行李。
“遇到手冢了?”迹部一针见血的,事实上若然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什么让越前这家伙如此的动容,也只有那个名叫手冢国光的男人了。
“不关你的事!”越前竭力克制声音中的颤抖,有种欲盖弥彰的假。
“和他上床了?”在见惯商界尔虞我诈的迹部面前,越前任何的掩饰都是幼稚,他意味深长的问着。
“迹部景吾!”越前手一抖,一颗半旧的网球跌落在地。
“果然!上床了还不好办?你们两个傻瓜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迹部是不懂,他心想都是什么时代了,不要用那种同性恋情就是违背人伦的会被世人鄙视的理由,天知道他旗下的出版社里多的是这种专门沉湎于同性题材创作的小说家和漫画家,并且市场广博。
越前霍的起身,像是不愿意就这个问题和迹部做过多的争执一样,他的视线追逐着地上那颗网球,许久,蹲了下来,捡起网球,小心翼翼的拍着上面沾染的些微灰尘,深深的叹息着,”你不懂的……你和我们不同……你不会懂的……”
迹部看着越前远去的身影,不屑的冷哼,难道这就是世人歌颂的爱情吗?他是不懂,从来都不懂,更不愿意懂,他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他只会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爱情……什么的,从来只有伤害而没有任何的附加值。
我们都不再年少,也不再轻狂了。
大概是因为职业的关系,真田倒是经常和手冢打交道,例如这一次,因为一个案子,手冢事先约好了他。
他们两个人习惯在真田办公室附属的休息室里,泡一壶茶,然后在一种惬意的氛围当中,聊着原本严肃的公事,很难想象,在外人眼中都是同样不苟言笑的两个人,会在一起的时候出现负负得正的结果,他们偶尔,还会会心一笑。
君子之交淡如水。
公事很快谈完了,手冢默然,啜着茶,看茶色蔓延,有些失神。
“难得看到你这样呢,心事重重的!”真田以一种朋友的口吻,现在是私人时间了。
“抱歉!”手冢也没有多做解释,事实上,他有种一切超出自己掌控的感觉,昨天晚上的脱轨,每一刻都在侵蚀着他的灵魂,那种极致的欢愉和悖德的空虚,左右着他的理智,他想要嘶吼着发泄,却发觉,自己的双手原来是如此的无力,连些微痕迹都留不住。
电话铃声响了,真田抱歉着接听,却似乎和对方争执起来,然后无声的抗拒,最后挂断了电话,许久,情绪都无法恢复过来,他意识到手冢还在身边,于是点头示意,“刚才有点私事,我失态了。”
手冢摇头,他何尝不是一个失态的人。
真田看了看时间,“难得我们有空,中午请你吃饭吧!”
手冢想了想,点头答应。
人生原本就是在一连串的巧合当中成就原则,超乎原则的,是人心。
手冢目瞪口呆的看着真田带他来到的地方,Greybird,正是昨晚他随性带越前去的那一家,虽然此刻这里尚未到营业时间,可是并不能改变这家酒吧的实质问题,他愕然的看着真田径自带着他从侧门进去,万分熟稔的模样,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真实。
真田淡淡的解释着,当然他不知道手冢知道这里是什么性质的地方,“这里是国中时候的同学开的,仁王和柳生,你应该不会记得。”
“立海大的黄金组合,我记得!”手冢否定了,然后两个人默契的一笑,男人之间聊起来年少轻狂的时候总是有种特殊的情怀。
真田也笑了,他们随即说起了那年的全国大赛,说起了最后的决赛,说起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一个说当初莲二那家伙怎么用青学的数据打击大家,另一个说乾的饮料从来都是毒药,一个说切原那个小鬼还是太不成熟否则最后比赛的结果一定会改写,另一个说大石和菊丸才是那一届真正的黄金组合,他们甚至说到了那天的天气说到了那天的人气,却偏偏不约而同的避过了最敏感的那一局比赛,仿佛事先约定过一般。
“精市对于那个孩子的球技,一直都很赞赏呢!”过了很久,真田才揭开这个封印,他眼底流转着某种淡淡的哀伤。
“……”手冢无言,情不自禁的抚摸着自己的左臂,他们那一代人,因为林林总总的原因,绝大多数都放弃了网球,除了一个人,那个人用了十三年时间,创造了网坛上至今无人能及的辉煌战绩,然后在巅峰时期光荣退役,他从未错过他的每一场精彩比赛,每当看着那个人在球场的时候,左臂的伤处,便会滚烫起来,仿佛灵魂在激撞。
“我听说他最近回来了?精市还在的时候,其实一直很期待和他再较量一场的……”真田的声音低沉并且沙哑起来。
“真田……”手冢愕然,因为真田所用的措辞。
“一直都没有说过,是因为不想让旁人担心,这是精市的意思,他前年就病逝了,他走的很平静,也很幸福。”真田温柔的凝望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流露出一丝缅怀。,
“抱歉!”手冢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其实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手冢和真田沉默了很久,直到服务生把他们的餐点都端了上来。
“刚才打电话的是我的家人,他们……对于我和精市在一起的事情,很不谅解!”真田自嘲的说,“我曾经许诺要给精市全部的幸福,可惜,我连挽回他的生命都做不到……”
手冢安抚的拍着真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甚至有种悖逆的庆幸,幸好,他当初坚持着……坚持着没有接受那份禁忌的爱……
“该说抱歉的是我,和你说起这些往事了!其实这一次约你,还是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我想要和越前再比赛一场,算是完成精市的遗愿!”真田眼神炯炯,仿佛曾经那个立海大主宰一切的皇帝重生。
手冢忽然胆怯起来,他早就不是青学那个睥睨一切的帝王,“我和越前没有什么联系……”他只能说着这样推脱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如此苍白可恶。
真田有些困惑的看着手冢,“你们不是……吗?”他隐没的话是一种只有同道中人才懂的暗示。
手冢懂,他却艰难的摇头,“不,我们不是!”然后想了想,“大后天我们青学有聚会,如果遇见他的话,我会和他说的!”
“我明白了,谢谢!”真田不再多说什么,自然扯远了话题,两个人似乎对午餐都意兴阑珊起来,沉默的时候居多,最后结账的时候,真田执意付款,然后他们一起走出酒吧,走到停车场。
真田拍了拍手冢,意味深长的,“知道这家酒吧为什么起这么一个怪名字吗?”
手冢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提及这个话题,可是还是诚实的摇头。
“Greybird,传说中灰鸟便是逆光的青鸟,我们都是逆光潜行的族类,怎么能错过这如履薄冰的幸福呢?”真田说着莫测高深的话,然后先走了。
手冢迟迟的没有动弹,事实上,他被深深的震慑了。
我们都是寂寞的族群,就算是灰鸟,也如凤毛麟角少得可怜。
夜,渐渐开始迷离,Greybird开始呈现出夜色独有的魅惑,越前就在门口,痴痴的看着那闪烁但是绝对不张扬的招牌,许久,走了进去。
坐在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上,点了和昨晚一样的酒,一个人,自我催眠。
时间仿佛流水一般毫无痕迹,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个绝美的女子和那个亲密的亲吻,他其实真心的祝福,像部长这样出类拔萃的男人,理所当然的应该拥有那样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友,或者不久以后便是妻子,或者不久以后就有了活泼可爱的小孩,而他,只有这自卑的角落,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时间漫长的可以把一个人爱的勇气燃烧殆尽,不是不爱了,只是太累了。
越前径自灌着这并不廉价的酒精,他想要醉,就像昨晚一样迷醉,可是头脑却益发的清醒,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明天早晨八点十五分的航班,距离现在还有十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每一秒,却都是煎熬……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刺激的味道,越前忽然觉得窒息,他摇摇晃晃的,随意扔下钞票,然后走出酒吧,外面的灯光氤氲着某种迷离,越前努力睁大眼睛,什么时候,半空中凭空出现一只灰色的小鸟,那么骄傲,那么美丽……
他紧跟了几步,本能的追逐着它,看它沉浸在夜色当中,他有种想要抓住的冲动……
看不见身边疾驶而来的汽车……
听不到旁观的路人的惊呼……
甚至感受不到身体被剧烈的撞击并且撕毁的疼痛……
他最后的印象是在一片光明当中,那只灰色的小鸟蜕变成上等翡翠一般的青绿色……
那是传说中幸福的青鸟吗?
若然有神……
请救赎我吧……
(7)
我们都是被神遗弃的,也许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
镜子里的自己,有种抽象的扭曲,手冢忽然无法系好领带,柔软的真丝在指间缠绕了一圈又伊圈,却如论如何都无法系成最初的形状,就像心脏,经过了那一夜之后,仿佛缺失崩溃一般,手冢忽然怀疑起来,自己究竟是不是像自己一贯认知的那样,对于同性的恋情……
镜子里忽然出现了黑暗的漩涡,成熟的男子,男子身下赤裸着白皙肌肤的少年,少年樱色的唇,少年放荡的嘶吼,“手冢大人,啊……用力……请用力一点……啊……秀一要死掉了……”
然后忽然出现了一个温柔少妇的影像,少妇目瞪口呆的,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用力的,用力的掐住她身边孩子的颈部,“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了你!他还是无法回头!为什么!为什么他竟然是那么肮脏的变态的和一个男人……!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国光……”
时间撕裂了一切答案……
手冢忽然用力的捶向那镜子,任凭原本就有受伤的手再一次被割裂,仿佛疼痛,才能止痛,就像是罂粟一般,麻痹着他濒临崩溃的意志,爱上一个和自己有着相同性别的人,是错误的,是罪恶的,是肮脏的,是被神遗弃的,是万劫不复的……
这样……悖德的感情,怎么会是甜蜜的……怎么会有幸福的……怎么会被祝福的……
手冢看见一滴鲜血,混在晶莹当中,顺延着自己的手腕,渐渐流淌下来,玷污了浴室纯白的瓷砖,他不能背离自己一贯的坚持,因为那是他活着的……最后的屏障……
当手冢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眼底的黯黑已经不复涣散,却犹如心死一般,抑或说,他从来都没有真实的活过……
就算是在网球的领域,就算是在法律的领域,就算是在自己的领域……
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些做错的事,然后用之后的生命去弥补,虽然没有人知道结果。
不二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事实上,这么多年并非没有和手冢见过面,只是每一次都匆匆,不二一直觉得自己对手冢是愧疚的。
这一次不二是真的想要和手冢开诚布公的谈谈,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契机,这么多年,他一直对于自己当初的那个回答耿耿于怀,以至于他一直在为那两个人操心,以至于,不小心独身到现在,他觉得,看着那两个人可以幸福,是他的责任……
他有些失神的看着窗外的天,明明预报的是晴空万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阴霾了,也许,这是神的某种预示,不二有些忧虑的,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手机响了,是大石,“越前有和你联系过么?”大石劈头盖脸的问着。
不二被问得有些困惑,“没有啊,怎么了,大石?”
电话中闪过电流干扰的兹拉的声响,可是大石的声音依旧听起来很疲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和越前一直联系不上,唉……”
不二皱了皱眉头,“是么?”
“你现在在哪里呐?”大石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事实上,若然这么多年大家的感情没有因为时间和空间而渐渐冷却,全部都有大石的功劳,他不愧是网球社的副部长,这么多年,以这种责任感,支撑着大家。
“正准备出门!大石,你有和手冢联系过么……”不二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问着,电话另一端,却是沉默。
不二以为信号不好的时候,大石才缓缓的回答,抑或说把问题又扔了回来,“不二,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
不二闭上眼睛,“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们是在自欺欺人么?还是神在欺骗我们……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
“听说了么?那个很有名气的网球选手,昨晚出了车祸……”
“听说住在东大附属医院里!好像伤得不轻呐……”
“听说啊!那个……是在一家GAY吧门前被撞翻得……GAY吧……那种地方好恶心呵……真没想到……那个……竟然是这种人……”
“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那个……好像是被什么人甩了……然后喝得烂醉……然后……”
人言可畏!
菊丸面色如霜,他从来没有如此的严肃过,以至于身边的化妆师都有些害怕起来,“英二,你还好吧!”
“修郎!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菊丸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极力平静。
“啊!那件事情啊!虽然被什么人极力隐瞒着,可是已经在媒体圈里传开了……”修郎漫不经心的说着,顺便帮菊丸整理酒红色的清爽短发。
“废话少说!快点告诉我!出了什么事!”菊丸低吼着,他已经濒临失控了。
修郎一怔,他从未见过如此的菊丸,讷讷的,“就是那个退役的史上最有名的网球选手之一越前龙马,昨晚严重车祸入院了,现在生死不明……”
下一瞬间,菊丸蓦的起身,顾不得撞翻的化妆凳,冲出门外,怎么会!小不点他……
仿佛昨天,那个孩子还仰着骄傲的眉眼说着MADA MADA-
仿佛昨天,那个孩子还压低猫眼隐瞒着小小的秘密-
仿佛昨天,那个孩子还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无比珍惜的吻着学长的发丝……
菊丸想要哭,却发觉自己的泪腺似乎堵住了,东大附属医院,东大附属医院……
生命原来是如此脆弱的事情,死亡原来是如此靠近的事情。
迹部坐在重症病房外面,想要给自己点一支烟,好半天,火苗只是一如失控般的灼烧着自己的手指,他把烟折断,用力的蹂躏着里面的烟丝,然后用力的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吐着一连出无意识的脏话,他神情疲惫,眼底的血丝,是那么慑目。
一夜未眠,看着手术室闪烁的灯光,他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越前……那个笨蛋……怎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迹部无法想象一个浑身多处骨折头部受到重创的已经三度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病人,究竟是怎样的惨不忍睹,可是他忽然有种错觉,也许死亡,才是那个笨蛋最好的归宿……
迹部用力的摇头,他怎么可以这样想!越前还在手术当中,万一,万一一语成谶的话……
一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的男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看到迹部,怔了一下。
迹部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但是显然这个人是认识自己的,“冰帝的迹部……对吧!小不点,我是说越前怎么样了!”
“青学的黄金双打之一,切!你来做什么!”迹部也认出了他,但是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他现在见到任何人都会迁怒,更何况是青学的人。
“我听说越前的事情!我……”男人正是菊丸,他也吓了一跳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无法想象,这个一向光鲜高贵的男人,会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你怎样!哼!滚!我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尤其是和那个混蛋一个学校的人!”迹部刻薄的吼着。
“我只是想要知道越前怎么样了!你怎么这样!”菊丸也恼羞成怒了,他和迹部对吼着。
“怎么样了?”迹部脸上露出属于恶魔的表情,“好!我告诉你!越前死了!去告诉手冢国光那个混蛋!越前死了!被他谋杀了!”
菊丸霎时觉得整个世界坍塌了,怎么会……这样……
“快点滚吧!”迹部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口袋当中拿出一只陈旧的网球,扔给菊丸,菊丸反射的接着,“把这个给手冢国光!告诉他!这是越前那家伙的遗物!还有让他去死吧!”
菊丸如遭雷击,一遍又一遍的,被这话语冲击着,眼泪早就溃散成灾……
真实和谎言,往往只有一步之遥,最爱,往往也被伤害最深……
那一天青学网球社的聚会,只有两个人没有来,一个是越前,一个是菊丸……
大家都刻意掩饰着一些什么,在清酒和回忆当中缅怀一些什么,看起来很默契,很美。
然后尽兴而散,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不二有刻意晚走,来到一直喝着酒的手冢面前,“你今天喝了不少呵,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谢谢!”手冢依旧是这样回应着,淡淡的疏离,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不二深深的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哀伤,“手冢,你是在生我的气么……”
“怎么这样说?不二,当然没有……”手冢困惑的看他。
“我想和你好好谈谈……”不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有种让人无法遁形的能力。
手冢怔了一下,抿着有些苍白的唇,点了点头,“不远处有一个咖啡厅,我们去那里吧!”
不二正想要应声,忽然手机响了,他歉意的示意,是主编打来的。
手冢看着不二的表情霎时苍白,随性说了两句,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说要马上赶去,然后挂断电话,用一种让人无法领悟的眼神盯着手冢,直到手冢有些受不了。
“本来想要和你好好谈一下,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不二的声音有着某种无形的波澜,虽然他极力掩饰着。
“你先去忙吧!回来我们再约时间!”手冢了然的回应着,灯光太黯淡,他没有发现不二的情绪拨动,抑或不二掩饰的手段太高明,抑或连神都不愿意目睹一切残忍的发生。
不二摇头,“事到如今,只想要问你一句话,你……爱越前么?”
手冢大脑当中一片空白,他的唇分明在发抖,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二的声音有些焦躁,“不要告诉我什么误会或者同性悖德之类的敷衍的话,手冢,这么多年了,也请你好好问一下自己,到底对越前有没有那样的感情!”
死寂,然后,不二看见手冢变得黯淡的唇当中吐露出几个音节,“……没有……”
不二的眼泪霎时失控,从眼眶当中涌了出来,“刚才主编通知我去加班,因为……因为越前他……出车祸……刚刚死了……”
手冢霎时咬破了自己的唇,一泓鲜血,那么慑目。
(8)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有时可以坚强到难以置信,有时又会脆弱到无以复加。
距离那天的聚会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手冢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还和平时一样,早晨的时候做着简单的日式料理,中午的时候会因为加班用一杯咖啡和几片吐司替代,晚上的时候通常忙到深夜,实在累到困倦了就在办公室的隔间睡一觉,若是还早的话回家冲一个澡再睡,然后周而复始,一切,看似那么自然。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直到这个上午,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手冢抬头看她,有些诧异的,山本近乎崩溃的张合着唇,眼泪汹涌的流淌着,哪里还有平素精致美艳的荣光!手冢想要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可是他却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层厚膜包裹着,与这个世界隔绝着……
真的隔绝了吗?
手冢却分明还可以呼吸,还可以叹息……
“怎么了?山本?”手冢听见自己这样说着,他的唇也分明因为这样的音节而翕动着,可是他等不到山本的回答,等到的,是山本终于崩溃的抱住他,撕心裂肺的用着肢体的语言,紧紧的勒住他,手冢可以从她身体的颤抖当中感受到她的惊恐和无助,可是,他依旧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手冢于是抚摩着她的长发,仿佛想要借由这样的方式给她安慰,印象中,山本从来都是一个坚强的女子,手冢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山本的情形,那时两个人还都是东大法律系的学生,山本是小他一届的学妹,那一天的阳光很美,山本有一双同样耀眼夺目的猫眼,她微微侧着绝美的容颜,娇俏的说着,“手冢学长……吗?听说你是法律系最出名的才子,不过很抱歉,从今以后法律系最出名的人由我代替了!你还差得远呢……”
手冢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心情,山本白皙的脸上氤氲着光芒,黑色的短发精致并且柔软,神情骄傲却又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厌恶,恍惚间,手冢以为时光在逆流。
曾经也有那样一个孩子,逆着光,不逊的猫眼闪烁着骄傲的光芒,神情桀骜的说着,MADA MADA DANE……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太久了,大久了,久到一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唉……”手冢再一次叹息着,他发觉自己的肩膀被眼泪彻底打湿了。
人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有时会爱到天荒地老,有时又会恨到山崩地裂。
“国光!求你了!你对我说话啊……告诉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山本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塌陷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冢,已经半个多月了,他已经半个多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了,每一天每一天只是机械的工作着,山本甚至觉得他根本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他就像把自己彻底的封印在自己的领域一般,麻木,并且深刻的疼痛……
“你能听到我在说什么吗?国光……不要吓我……求你了……起码和我说说话……”山本开始的时候,以为只是手冢在和自己冷战,虽然这样的冷战来得没有来由,可是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了,当事务所的其他同事带着担忧的神情告诉她,手冢是那么不对劲的时候,山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用罄了一切办法想要唤起手冢的注意力,可是她只是偶尔的看到手冢的唇形翕动,却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而他的眼底,分明是某种死亡一般的空洞。
山本的心一天比一天荒芜着,担心着,她现在住在手冢家里,想要照顾他,可是她甚至怀疑手冢根本就没有觉察到自己是在他身边,因为他总是完全的完全的忽视着自己,她想要让手冢回家休息,可是凭借她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一个成熟的男子,她想要骗手冢去医院检查,可是每当她碰触到手冢冰冷的手的时候,她就会感觉到一股深沉的哀伤传递到自己心脏,让她几乎窒息一般。
她该死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知道手冢没有什么亲人,他的父母早在几年前就相继去世了,她原本很想要说自己是手冢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可是看到手冢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而自己竟然毫无头绪,她忽然怀疑起来,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最坏最坏的办法,就是让几个男同事强行的把手冢押去医院……
那分明是对待一个精神病患才会采取的极端方法!
她如何舍得承认自己最爱的男人近乎是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出类拔萃的正常人变成一个……疯子……
山本累了,整个人瘫软在柔软的地毯上,泪眼婆娑的看着手冢,看着手冢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回到办公桌边,喝着有些冷的咖啡,径自对着电脑屏幕敲打着数据,对于她的狼狈和担忧,熟视无睹……
山本觉得自己也要疯了,熟稔的铃声响起,是手冢的手机,这几天,也一直是她在帮手冢接听电话,索性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对方听到是她接听的时候有些愕然,熟稔的会开玩笑,就算不熟悉的也会祝福,他们都认定她和手冢是法律界的金童玉女,两个人大概就差一纸婚书,可是山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距离手冢是这样遥远过,她竭力压抑痛苦,按动了接听键-
“你好……”
人是一种很极端的生物,接受自己的事情往往轻而易举,接受旁人的事情则会痛不欲生。
菊丸把手机移到一边,看了看号码,没有错,是手冢的手机,他怔了一下,怎么会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然后,有些心领神会起来,他叹息,看着静静栖息在掌心的网球,忽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你好?我是山本!请问是找手冢吗?他的手机忘在我这里了,有什么我可以转达的吗?”对方的回答很客气。
“啊,原来是这样!我是手冢的同学菊丸,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想要和他聊聊而已……”菊丸了然,可是因为这了然而忽然哀伤起来,掌心的网球似乎也可以感觉到他的心情,安静的很小心。
“……”电话中,传出几不可闻的啜泣。
“山本小姐?”菊丸困惑的,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对方似乎在哭。
“对不起……国光……国光他现在很不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我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山本仿佛找到一片浮萍一般,无论是谁都好,她一个人已经撑不下去了。
“手冢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去!”菊丸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也慌了起来。
“在事务所……”
……
菊丸挂断了电话,握紧掌心的网球,汗渍浸染着这翠绿色的小球,仿佛镌刻了某种痕迹。
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半个小时以后,当菊丸飞车来到手冢开设的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是近午了,他深呼吸,有些事情,一定要面对,可是当他真正看到手冢的状态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面前的这个仿佛游魂一般的男人,还是曾经那个沉稳内敛的部长吗……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菊丸问着身边的山本,看山本失声痛哭的摇头,菊丸有些懂了。
“手冢……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菊丸啊……”菊丸小心翼翼的说着,然后看着手冢的眼神渐渐在自己身上聚焦,有些茫然的嗫喏着唇。
“……”菊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是他又清楚的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可是又更加迷惑起来,他摊开掌心,那里有一颗网球,递了过去,手冢也本能的接住,然后无神的看着自己-
“这是……这是越前出事的时候带在身上的……我想应该给你……”
手冢双眼当中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哀伤,仿佛全身的痛苦都聚集在掌心一般,那小小的网球,却犹如千钧一般无法承受,越前……越前……越前……
“越前……的网球吗?”手冢的唇翕动着,他身边的山本惊愕的听着,听着这沙哑的干涸的声音,恐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是这些天来,手冢真正说的第一句话……可是……怎么会这样……
“是的,越前的网球……”菊丸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他,第一次接触死亡,竟然是自己的学弟……他还那样年轻……他又是那样出类拔萃……他还那样傻傻的痴痴的喜欢着另外一个人……
手冢整个人忽然剧烈的痉挛起来,下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断线的风筝一般昏倒在地,左手紧紧的攥着那颗没有温度的网球,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决绝……凄美……
每一个人都无法离开旁人独自生活着,神说人生来都是单翼的天使,穷极一生汲汲寻觅,只是为了专属自己另外一半羽翼。
大石从病房走了出来,菊丸和山本一起迎向他,大石对他们摇头,“手冢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些天精神极度衰弱,现在给他打了营养针,他已经睡着了。”
菊丸和山本都是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却又欲言又止的。
大石看着山本,温和的说,“山本小姐脸色也不是很好,不如先去休息一下!”
山本原本想要拒绝,可是忽如其来的一阵眩晕让她踉跄了一下,这段时间,她整个人也快要熬不下去了,于是点头,“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晚上再过来!”
菊丸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无声的叹息。
大石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着菊丸,“我们得好好谈谈……”
菊丸也看着自己这位曾经的最好的搭档,点头,“去喝一杯吧,我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
两个人来到医院附属的咖啡厅里。
两杯飘渺着热气的咖啡,两个人分明意兴阑珊,大石搅拌着黑色的液体,看那小小的漩涡,许久,没有做声。
菊丸有些委屈的,“秀一郎,是不是我做错了……”
“英二!”大石一怔。
“我早该知道小不点是喜欢手冢的,看手冢这个样子分明是对小不点有着我们难以想象的感情,如果我早点意识到然后帮小不点那个小笨蛋追到手冢,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菊丸说着天真的话,也许死亡太残忍,只有这样的天真的念头才可以敉平心底的伤痛。
大石苦笑,“不,是我错了……我早知道越前那么深的爱着手冢,却粗心的从来没有发现手冢对他有着同样的感情,如果我可以早点提醒手冢……或许事情不会闹到这一步……”
菊丸沉默,那样的沉默,一如死亡般痛苦。
大石也沉默,那样的沉默,是生者的忏悔。
他们作为旁观的人,也只是旁观的人,就像曾经那个在图书馆轻如蝶翼般的吻,就像曾经那句轻描淡写的表白。
爱呵,那么禁忌,又是那么痛彻心扉……
(9)
真正的痛苦,是哀莫大于心死。
不二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手冢的时候,竟然是在医院,看着他昏睡的苍白,不二忽然觉得有些什么挣扎欲出,他身后是大石,大石的叹息很沉重,给他一个眼神,看似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不二凝望了手冢片刻,跟随着大石一起出去,晚风拂过医院的窗帘,那种纯白色的印记,有种往生的纯洁。
“不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大石踯躅,有些焦躁的。
“不要急!大石,你慢慢说!”不二看大石的神情很诡谲,试图安抚他。
“你也知道越前出事以后是送到我们医院的,事后我也和当时的主治医生聊过,他说越前伤得很重,好几次都是从死亡线上挺了回来,幸好他身体底子好,可是……”大石的口吻带一丝激动,忽然把声音拔高。
“大石……”不二的神经下意识的紧绷起来。
“越前在那天凌晨手术以后,就转院了,我刚才见到那个主刀医生,他说手术……很成功……”大石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你是说越前他其实……”不二敏感的神经立即反应过来,“第二天越前去世的消息,是从晨周刊最先批漏出来的,我们杂志社也是得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医生说,越前即使手术成功,状况也极差,随时可能出现危险,也极有可能……成为植物人……他真的伤得太重了……能活着就是奇迹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手冢又是这个样子……”大石痛苦的揪紧自己的头发,整个人挣扎着。
“大石,不要这样……手冢还需要我们……不要这样……”不二的声音开始哽咽。
他们彼此用着个子的方式安慰着,谁也没有注意,距离他们转弯的地方,有一个憔悴的女子,聆听了一切。
幸福的痕迹那么淡,总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消逝。
山本凝望着手冢的睡颜,一整夜无眠。她想了很多事情,想通了很多事情,直到第一缕阳光灼烧着她的发丝的时候,她波澜起伏的心终于归于宁静,她虔诚的俯身,吻着手冢的额头,“亲爱的,你还舍不得醒来吗……”
直到临近正午的时候,手冢才舍得醒来,看着身边惊喜的山本,有些恍如隔世的。
“国光,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我……”手冢的声音还是喑哑着,但是比起之前的沉默已经让山本欣喜若狂的,她情不自禁的吻着手冢然后趴在他怀中,哽咽着,无声的祈祷着,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什么都不要说,国光,听我说,我们结婚吧……好不好……我不要什么婚礼……就算只是登记一下也好……“山本此刻哪里还有平素的精明能干,变得深刻并且痛苦。
手冢皱了皱眉,轻轻的搂紧怀中软弱的女子,然后几不可闻的叹息着,“绫奈子,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山本浑身一震,这么多年,这是手冢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山本眼底是深切的幽怨,她从来都无法抵抗手冢这样的温柔,从一开始,从一开始邂逅,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严谨的外表下有一颗多么柔软的心,可是,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拥有这份真心……
“可是,你的身体……”山本讷讷的,表示担心……
“没关系,你开车吧!”手冢抚摸着山本柔软的黑发,仿佛借由这样的的方式缅怀什么一般。
山本从来就没有抗拒手冢的能力……
他们相携着离开医院,没有告诉任何人。
记忆中的天真终究只是记忆,真实的梦魇才是真实。
手冢带着山本来到一处墓地,他买了一束纯白色的蔷薇,走到一处墓碑前,轻轻献上,里面合葬着一对夫妻,手冢国晴,手冢彩菜。
即使亲密一如山本,也是第一次来到手冢父母的墓地,也许是下午的天空忽然阴霾起来,山本有种极差的预感,她整个人偎依在手冢怀抱当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手冢徐徐的说,然后没有等到山本的回答便径自讲了起来,他的声音有种蛊惑般的美,让人情不自禁深陷。
“从前有一家三口,丈夫、妻子和他们的独生子,丈夫有着收入不错的职业,妻子是全职太太但是人非常温柔贤惠,儿子也很乖巧,总之他们一家三口在熟悉的人当中就是最幸福的那种家庭……但是谁也不知道,身为一家支柱的丈夫,有一个惊人的秘密,妻子深深爱着他的丈夫,对于丈夫经常性的加班和出差总是理解和包容的,因为丈夫表现的也十分爱她,总是给她买着小礼物,直到有一天……那一天是丈夫的生日,他打电话回来说又要加班,于是贤惠的妻子心疼丈夫,决定去他的单位给他送生日蛋糕,于是她先接了放学的儿子,然后和儿子一起去了丈夫的办公室……”
山本大概知道了这个故事的下文,她所经手过的大多数离婚案件都有着这样的开始,幸福的家庭,不甘寂寞的男人,和罪恶的第三者,和被伤害的妻子和小孩,她抱紧手冢,想要借由这样的方式给予他力量。
“你猜到了……是的……丈夫有了出轨的对象,妻子总是对后 一个知道的,但是这个故事还有一点不同,那天妻子看到和丈夫赤裸绞缠的人,分明……是一个美丽的少年……”
山本一惊,惶恐的看着手冢。
“丈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他结婚的理由,只是为了掩盖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向,他见被妻子撞破了,也不再隐瞒,于是提出要和妻子离婚,他愿意把财产全部留给妻子……可是,妻子深深爱着这个男人,爱着自己的孩子,她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家庭支离破碎,于是,争吵,谩骂,冷战开始逐步升级,丈夫开始夜不归宿,和妻子的婚姻名存实亡,妻子开始失去了温柔的本质变得精神崩溃,他们的儿子便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度过了自己的中学生涯,直到那个孩子考上大学的那年,妻子终于答应和丈夫离婚了,但是在他们一起去办手续的路上,出了车祸,丈夫和妻子一起殒命……”
“够了,国光,不要说了,我不要听了……”山本失控的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为什么会这样脆弱,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疼痛,听见手冢的心脏……在滴血……
“事后警方的鉴定结果是一场意外,可是那个孩子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因为他看到了母亲留下的日记,母亲在日记里写着,要用自己的手段,终结一切悲剧……”
“不是你的错……国光……不是你的错……求你了,不要这样……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失去你……”
我们都猜到这个故事的开头,却猜不到结局。
手冢眼神里闪过一抹落寞,他叹息,“绫奈子,听我讲完吧,这是我第一次讲述这个故事,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可是……”
“……”山本哭得撕心裂肺,她不要听下去。
“可是悲剧根本就没有结束,也许是血缘的罪孽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这家的儿子渐渐长大了,在他国中三年级的时候,遇到一个孩子,孩子有着桀骜的琥珀色的眼睛,对于自幼生长在黑暗中的他而言,就像飞蛾扑火般被深深吸引着,他们同是网球社的社员,直到有一天,那孩子对他表白了,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这样同性的表白……可是他依旧无法抗拒的对这个孩子好,就像是一种本能一般……”
山本黯黑色的猫眼早就哭肿了,她用力的摇头,想要摆脱这种无力的感觉。
“后来那孩子走了,去了美国,追寻自己的梦想,他临走前,这家的儿子送给他一只网球,因为种种原因,他永远无法再打球了,所以他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那个孩子身上,而那个孩子也的确不负众望,成为世界网坛辉煌的存在……这么多年,他没有错过那个孩子的任何一场比赛,他想要从那些镜头当中,寻觅着自己最初的梦想,即使他如今已经有了一番让人艳羡的事业,他依旧无法彻底忘记那个曾经执着的对自己说着爱的孩子……直到多年以后,那个孩子已经长大,再一次回到了东京,他们相逢了……在最初的传承的球场,相逢了,然后……压抑了太久的感情不可收拾的爆发了……”“求你了……不要再说了……”山本的声音已经喑哑了,她想,她猜到了这个结局。
“这家的儿子一直很痛苦,他对同性之间的恋情绝对的抗拒着,这原本就是一种罪恶,可是他根本无法抗拒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到现在……很矛盾的,不是吗……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种性的吸引,所以他们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发生了关系,可是当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竟然发现自己希望以后每一天早晨都能看着这个男人的静谧的睡颜……他堕落了……沦陷了……仿佛上天在惩罚他的自欺欺人和残忍,他甚至还没有厘清自己真正的想法,噩耗却传来了……对方在他们发生关系后的次日,车祸身亡……唯一留下的,只有这个网球……”手冢摊开掌心,一颗有些陈旧的绿色小球,静静的栖息在他的掌心,上面的水渍,全是失控的眼泪。
“对不起,绫奈子,我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了,我们……分手吧……”
幸福的青鸟呵……你飞到哪里去了……你真的舍弃了我们吗……
那天晚上,手冢把失魂落魄的山本送回家,然后独自一个人离开,他知道他们都需要冷静,所以他去了那家酒吧,那家名字叫做“灰鸟”的酒吧,那家据说越前生前最后一个呆过的地方那家给他留下太多回忆的地方。
那天意外的人很少,手冢没有刻意去找寻什么,独自一个人点一瓶啤酒,一杯,两杯,然后再点一瓶,又一杯,两杯,……直到最后餐桌上摆满了空瓶,他的神智还该死的清醒,他想要醉,却终究无法醉,他想要体会那天晚上越前的心情,却只有深沉的疼痛……
然后,他摇摇晃晃的起身,扔下一张钞票,晚风也是很凉爽,他深呼吸,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然后看见那微笑的桀骜的脸……
“是你回来了吗……龙马……”
这是他第一次唤着那个人的名字,事实上这两个音节在唇舌当中挣扎着二十年了,却直到今天才可以毫无顾忌的唤着,他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马路,身子一歪,衣服兜里的网球滚落在地上,他盯着那青绿色的小球,如遭雷击……
部长,MADA MADA……
部长,我喜欢你……
部长,我等你……等你爱上我,或者彻底忘记我……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打扰部长的生活了……
等一下……龙马……我爱你呵……原来我是这样深深的深深的爱着你呵……不要离开我……
手冢追逐着那渐行渐远的网球,仿佛追寻着幸福的青鸟……
他看不见忽然强烈起来的车灯,他听不见禁忌的刹车声,他只看见那一片光芒当中,越前的身影,那么骄傲,那么幸福……
他终于抓住了那颗网球……可是有很多事情,已经太迟了……
(10)
我们的爱,被这个世界嫉恨着,被神觊觎着……
纯白色的迷离,陌生的房间,有好半晌,手冢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是的,也许只有天国才会有这样的安静,灵魂归于最初的状态,不再有伤口,不再有疼痛,只剩下白光,温柔的旖旎的包裹着自己的躯体。
“你醒了……”
手冢用力辨认着,那是……真田……
“昨晚你喝醉了呢……我恰巧去灰鸟,所以把你带回来了……”真田简单的解释着,他并不是啰嗦的人,况且,对于手冢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也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算是……同病相怜。
“我……没有死吗……”手冢怔忪着,浑身只有宿醉后的倦怠。
“很遗憾,如果你一心求死的话……你还活着!”真田毫无感情的说着,看手冢坐直身体,帮他把枕头竖起来。
“谢谢……”手冢有礼却疏离的说,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四下寻找着,看到真田递给他一只网球,忙不迭的握在掌心,似乎这样才可以安定下来。
真田目睹着他所作的一切,叹息着,“当时精市走的时候,我也有想过和他一起去那个冰冷的世界,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如果连我都死了的话,精市和这个世界,就真的再也没有一点联系了,我现在活着,每天努力很快乐的活着,因为我要连精市那一份一起活着,直到我生命自然终结的那一天,我要替精市感受他无缘感受的人生,也许,这才是爱他最好的方式吧……”
手冢目瞪口呆的看着真田,看这个平素不苟言笑的男人,留下一滴晶莹的泪水,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这种同性之间禁忌的恋情,也会有这样凄美到让人窝心的感觉。
可是他的青鸟已经燃烧殆尽了。
放手,也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那天中午,当手冢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办公桌上只剩下一封信,是山本留下的,信里寥寥两句,再见,还有我爱你,剩下的全部是辞职和放弃事务所权利的文件,山本走了。
手冢有想到这个结局,他知道山本是真心爱自己的,可惜,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偿还这份深情了,因为他的心,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另外一个小小的拽拽的孩子夺走了。
时间漫长的吓人,他开始的时候还感觉不到悲伤,可是当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对着那颗网球形影相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侵蚀,想要哭,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是你给我的惩罚吗……龙马……惩罚我明明这样爱着你……却……总是把你推离自己身边……”
办公室门外,山本深情的透过那道缝隙凝望着她深爱的男人,也许,真的应该放手了……
她最后看她一眼,然后毅然决然走开……
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离开这个伤心的国家,因为爱过,她的人生并不贫瘠,因为肚子里已经有了新的生命,就算去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也不会是一个人!
电梯里,她虔诚的抚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洋溢着母爱的光芒。
我想要给他力量,就算只是微小的力量,也是全心全意不想让他觉得孤独……
时间渐渐的流逝着,每一个人都学会坚强。
关于越前的死,虽然说最初的疑点是大石提出来的,但是最后确定可疑的,却是不二,抑或说他一开始就不相信,越前会因为这样一场车祸离开人世,太突然,太多盲点,没有葬礼,也查不到任何死亡证明,仅仅是从东大医院转走以后四个小时,《晨周刊》就披露了越前的死讯,一切太透明,仿佛根本就不真实。
他问过菊丸,那天一直守在医院的是冰帝的迹部,他也调查过《晨周刊》的背景,惊人的发现最大的股东赫然就是迹部,他想起一些谣言,忽然觉得一切谜底会在迹部那里揭开。
那个自大狂妄不可一世的男人呵-
不二忽然有些头疼起来,若然可能,他一辈子都不愿意看到他。
可是为了手冢,为了越前,他改变了主意。
他于是去拜访了迹部,身为一名记者,他总是有着他自己的特殊渠道可以找到一些特殊的人。
他径自来到迹部的办公室,开门见山的,“越前现在在哪里……”
迹部看着他,忽然冷笑起来,“真是稀客啊!不二!你躲了本大爷这么多年,竟然还会有主动来见我的一天!”
“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你把越前藏到哪里了!”不二看了迹部的表情,益发确定自己的推测,这个男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的华丽到不可救药。
“他不是死了吗?哼!被手冢那个混蛋逼死了!你若是来算帐的话,恐怕你找错地方了!”迹部冷冽而邪恶的说着,仿佛从地狱当中出来一般。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二叹息,冰蓝色的眼底有着毋庸置疑的深刻。
迹部有些恼火的站起来,一步一步逼近不二,睥睨着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再让你从我床上逃跑的话,我就不是迹部景吾了!”
不二有种想要摔门而去的冲动!多年以前的一夜,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而已!
迹部却在下一瞬间,炽热的吻住了他,决绝的,仿佛没有明天一般……
我们想要给你力量,想要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原宿最著名的青春寿司店外,挂了暂停营业的标志,河村、大石、乾、菊丸、桃城、海棠都在,除了超过预约时间尚未来到的不二。
大石简单的说明了情况,也就是越前的死讯可能是一个假消息,除了菊丸,旁人都是诧异非常的,谁会玩弄着这样一点都不好笑的新闻,如果是菊丸说的话,那么大家很可能一笑了之,知道他的职业性质,一切也许只是一个玩笑,可是,偏偏做说明的是最不可能开玩笑的大石,而被说明的对象,是那个名声显赫的男人,他们面面相觑。
许久,抑或说本来就没有过多久,乾忽然开口,“手冢……知道么……”他不愧是青学的情报专家,一下子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大石苦笑,摇头,“事实上这一次的聚会完全是为了手冢,因为……如果不弄清楚越前的事情的话……手冢可能真的要垮掉了……”
“骗人的吧……垮掉了……是什么意思……”桃城难以置信的问着,可是心底隐约已经有了答案,即使这答案,是那么的惊世骇俗。
海棠冷冷的觑着他,骂了一句笨蛋,可是桃城没有任何心情和他争执,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曾经的自己,是否也曾为那片璨金色而眩目和迷惑。
“我得到的数据是,越前被送到东大医院,次日凌晨从那里转院,至于转到哪里,暂时还没有调查清楚,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从东大附属医院离开的时候,应该还没有……但是早晨八点出版的《晨周刊》却赫然有了他去世的消息,放出这个假消息的人是故作聪明,他忘记了报社印刷的速度再怎么迅速,也要在凌晨三点以前排版完毕,而那个时间,越前还在东大附属医院接受手术……”乾推着眼镜,这种程度的推理,其实并不困难。
大石恍然大悟,和菊丸一起称道,他们两个人是关心则乱,反倒不如乾旁观者清。
“那快点给手冢打电话吧!秀一郎!我真担心手冢他……”菊丸喜出望外的,太好了,小不点没有事情,那么他和手冢……
“等一下……等不二来了再说吧……”大石却叹息了,就算越前真的没有事情,他和手冢究竟会有着怎样的结局,他不知道,根本无从去猜想……
大家一起沉默了,每一个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的想法,但是谁也没有忍心戳透这个秘密……
深深的,深深的厌恶着这样的自己,这样软弱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傍晚的时候,事务所里意外来了三位客人,大石、菊丸、还有不二,三个人对手冢欲言又止的,谁都没有吭声。
手冢给他们泡了茶,诚恳的说,“抱歉,最近让你们担心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起码这一刻看起来,手冢也只不过是比平时苍白了一些,根本不像是那一天菊丸形容当中的失魂落魄。
情到浓时情转薄。
大石看了看菊丸和不二,他们两个人对他点头,三个人达成了某种协议,于是大石开口了,“手冢,那个……关于越前的事情……”
不二发现,手冢的手陡然抽搐起来。
菊丸也细心的发现,他惊呼一声,“大石,等等一下……”
大石也吓了一跳,不二上前,握住了手冢的手,“你记得么?曾经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手冢,忘了那个时候我的回答吧……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明白,我错了……”
不二抱住手冢,不带任何亵渎的,就像是亲人一般的,手冢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拒绝不二的拥抱,耳边是不二轻柔的声音,“不是你的错……爱上一个相同性别的人……不是任何人的错……手冢……不要再逼自己逃避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呵……”
菊丸也在一旁补充着,“手冢,你不要这样,我们都很担心的,事实上我们大家一起讨论过了,觉得越前可能还没有死……”
手冢低低的叹息,菊丸开始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可是当他想要继续说明大家讨论过的一切的时候,却被不二阻止了-
“没用的,菊丸,他现在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听不进去呵……”
不二仰起脸,上面漫布着泪痕,他怀中的手冢,眼神分明是死一般的沉寂……
(11)
时间是疗伤最好的良药,可是伤口即使会痊愈还是要留下痕迹……
三年以后……
或者说三年的时间根本未曾移动过,起码大石是这样觉得,三年前的那一天傍晚仿佛还在眼前,可是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手冢了,他不知道手冢去了哪里,就像不知道越前到底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但是他总是有种直觉,抑或是一种本能,手冢一定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游离着,而越前也一定在好好的生活着……
他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因为他深深的相信着,神不会舍弃那些用心爱的人,总有一天,他们会得到救赎……
大石常常想起那时候,那个时候的越前,高中时代的越前,总是有林林总总的追求者,不乏有同性的追求,可是越前从来没有接受过,也常常想起毕业后走向社会的手冢,身边更是诱惑重重,但是这么多年,除了山本小姐,再也没有见任何女人走入过他的世界。
大石甚至想,这样两个人是不是凭借着本能在为彼此保留着什么,就像越前一直保留着一颗陈旧的网球,就像陪伴在手冢身边的山本,和越前分明有着相似的轮廓……
自欺欺人,也许是他们之间最好的注解。
可是大石从来没有想过去责怪他们,相反他非常的自责,若然他能够再悉心一点,对越前多关心一些,再早一点发现手冢心底的死结,那么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若然他对同性之间的恋情再多一些宽容,少一些抗拒,是不是故事的结局会有所改变……
“亲爱的……吃饭了呐……”他的妻子温柔的唤着,大石温柔的回应,他的幸福,其实一直都在身边呐……
他多么的想要把自己的幸福分给那两个人一些,他虔诚,不渝。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什么才会真正长大,那段经历,无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依旧会弥足珍贵。
三年,足以让菊丸成熟,他如今已经有了未婚妻,认识他的人怎样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孩子气的任性的男人,竟然会选择了古老的相亲形式并且真的让他骗到了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子。
菊丸想要定下来的,在知道手冢离开的那一天,忽然倦怠了。
他是以结婚为前提,来经营这段感情,眼见就要开花结果,可是他心中依旧有着浅浅的缺憾,他多么希望那样两个人可以做自己的伴郎,相携出席在自己的婚礼上,抑或说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们神圣殿堂上的见证,可是菊丸知道,自己是多么的痴心妄想。
他发自内心的爱着未婚妻,也正是因为这份感情,让他对于手冢和越前的事情有了深刻的体悟,爱一个人,是每时每刻都想念着对方-
可是菊丸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越前究竟用怎样的方式一个人煎熬的爱着手冢,爱的那么寂寞,那么痛苦,那么绝望……
爱一个人,是希望可以全心全意的付出,并且得到对方的回应-
可是菊丸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手冢又是用怎样的方式爱着越前,爱的那个深沉,那么哀伤,那么决绝……
他偶尔想起年少时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一幕,他想,手冢和越前的爱情,原来就是那轻轻的一个吻那么简单而已……却终究无法在阳光下生存……
是谁的错呐?
是他们的错?不,当然不是……
是这个社会的错?可是又能去责怪什么……
每当他想要钻牛角尖的时候,总是习惯给自己的未婚妻打电话,因为她才是那个可以分享自己一切的人呵……菊丸知道,她只是自己命定的那个人,和她的性别没有多大关系……
他也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幸运,自己和自己的爱人,可以光明正大的在这个世界上相爱……
每当想到这一点,他便非常的感恩起来。
时间一不小心变得夸张的漫长,这些年,漫长的惊人-
不二辞去了杂志社的职务,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和专职小说家。他的文字涉及的很广,更多的时候,是探索人性,人性的卑劣,人性的残缺,他一直都可以很冷静的看清楚。
这些年,姐姐和姐夫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也是姐弟三人,连欲太和观月那两个人也收养了一个孩子,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可是不二还是孑然一身,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人。
“不二!本大爷的CK内裤呐!要玫瑰紫色的那条!”浴室里传来嚣张的男声,除了迹部那个自命不凡的大少爷,还会是谁。
“在衣柜第二层抽屉里,自己去拿!”不二没有纵容他。
这三年,不二一直保持着和迹部的联系,因为他一直坚信着,迹部知道越前的真实情况,就算是为了手冢,他也一定要弄清楚越前到底在哪里……否则,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大概迹部也正是掌握了他的这种心理 ,两个人的孽缘不断,直到最近一年,每一次迹部回到东京,总是故意住在不二家里,用不二的浴室,睡不二的床,当然两个人也仅限与此,谁也没有再进一步,即使有好几次,濒临擦枪走火……
不二盯着那棵仙人掌,有些失神的。
身后,迹部抱住了他,滴水的发丝和他的发缠绵起来。
不二没有发现,迹部这一次回来,有一些不一样-
迹部的吻不再克制,而是炽烈并且足以燃烧一切的,“周助……我们还要蹉跎到什么时候……连那个睡了三年的小鬼都舍得睁开眼睛了……”
三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世界变化得太快,我们都未曾相识。
桃城和妻子,或者此刻已经该称作前妻的女人离婚了,他把房子、车和孩子全给了前妻,他觉得自己欠前妻太多,他现在只有自己的公司,孑然一身的,偶尔会去俱乐部打网球,大阪新开了一家俱乐部,桃城和几个朋友约好一起去看看-
于是在这个周日,他们来到了这家名叫BLUEBIRD的俱乐部,里面设施很好,全是美式风格,据说老板叫做伊森,是一个美国人。
桃城在这家俱乐部,邂逅了一个双打搭档,是一个有着爽朗短发的高中生,比他足足年轻了二十岁。
那孩子,和曾经的越前,一点都不一样。
桃城知道河村的寿司店也开到了大阪,想等一下约那个孩子一起去吃寿司,他不是一个同性恋,只不过他第二次爱上的人,还是和自己有同样性别的人。
爱上一个人,总是美好的事情,不应该受到谴责,甚至,被遗弃-
桃城坚信着,这一刻,他勇敢起来,因为爱-
……
也就在这一刻,乾决定回东大任教-
也就在这一刻,海棠举家回迁日本-
也就在这一刻,东京的GREYBIRD酒吧,真田给自己倒一杯酒浅啄着,面前放着一张合影照片,照片中的幸村,笑容那么幸福,幸村身后的他,眼神那么温柔-
也就在这一刻,在幸福被错过的这一刻……
南半球的阳光有种魅惑惊人的美-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喷泉,折射着阳光的影子-
山本在阿根廷已经呆了三年了,小未来也已经两岁多了,已经会拖着网球拍到处乱跑了-
今天,是山本的婚礼,她特意邀请了手冢来参加,这么多年的朋友,就算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往事,她也一直把手冢当成自己最重要的人,在自己最重要的日子里,怎么会让他错过……
手冢接到邮件之后,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见到了整个人沐浴在爱河和幸福当中的山本,见到了山本的阿根廷未婚夫,还有她可爱的小女儿未来,手冢衷心的祝福着山本……
“答应我,国光,你也要幸福呐……”穿着纯白婚纱的山本美丽惊人。
手冢笑着点头,小未来黏着他要抱抱,这个小女孩有一双漂亮的猫眼,和她妈妈一样,而且对手冢有着近乎本能的好感。
手冢面对着这样可爱的孩子,露出了大概是三年来的第一抹笑容。
教堂的钟声响起,牧师为他们宣读着神的旨意,手冢觉得安定起来,因为他知道,山本一定会幸福……
然后,他静静的,一个人离开,没有起点,更没有终点,只是随遇而安的漂泊着……
在这个繁华喧嚣的城市,找不到些微净土可以包容……
在那持续进行的婚礼上,兴奋过头的新郎给自己的新娘介绍着盛情而来的宾客-
“这一位是沙斐尔.阿墨瑞兹.伊森,沙斐尔,这就是我最爱的绫奈子甜心,还有我的宝贝小未来!”
那个有着和新娘相似的却偏偏是琥珀色的猫眼的男人温和的笑着,“你好!”
他金色的发丝,随风飞扬起来-
亲爱的,你怎么舍得让我变成一个陌生人……
手冢静静的坐在飞机上,闭目养神,他买了返回东京的机票,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回去看看而已。
不一会儿,感觉身边有人坐了下来。
他没有在意,侧着身子,继续假寐。
飞机起飞了,过了一会,他听到身边的人用英语说,“请给我一杯牛奶……”
他觉得心脏的位置蓦的抽搐了一下-
他在睁开眼睛的同时惊呼着,龙马……
整个机舱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身边的男子也怔然,“对不起,先生,你认错人了……”
手冢的呼吸急促起来,这琥珀色的猫眼,这熟稔的轮廓,他怎么会认错这么多年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那个最熟悉的人!
对方看他的反应,则显然有些困扰和无辜,他摘下棒球帽,揉了揉璨金色的短发,“那个,这是我的护照,你可以叫我沙斐尔!”
手冢颤抖的接过护照,看着姓名栏里一行英文字母,Sephiar.Amoyrech,Izen……
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到地老天荒……
蓦然间,他领悟了这所有的一切,一滴眼泪凝结在他的眼角,却始终没有落下,连哀伤,都很小心……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在你身边,你却已经忘记我……
-fin-
12
飞机缓慢的降落在成田机场,天空依旧是那样醉人的蓝,只是很多事情,已经被洗涤的面目全非。空中小姐甜美的声音传来,“各位乘客,我们的旅行已经结束,东京已经到了!”
每一段旅程都会有这样一个终点,手冢看了一眼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一路上,他们很少对话,男人大多数时候是在睡觉,而手冢大多数时间,都在盯着那个男人。
即使这样,其实什么都不能解决。
“可以让一下么?”沙斐尔温柔的浅笑,和手冢记忆当中的,不尽相同。
“抱歉!”手冢起身,帮沙斐尔拿了行李,然后,没有松手。
“谢谢!”沙斐尔怔了一下,有礼并且疏离的说。
“不会!”手冢的对白,依然也很苍白。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离开机舱,就仿佛所有的故事都只在这一幕褪尽。
神冷冷的窥伺着,这样的爱恨,和难离!
东京的空气有些浑浊,比不上南美洲的纯净,要不然呼吸怎么会开始有些困难起来。手冢绕了很大一圈,才来到出租车站,已经没有什么人,当然,也没有车,许久才来一辆,手冢招手,然后听到身后的脚步,他一怔,他说,他叫做沙斐尔……
“你先吧!我再等一辆好了!”沙斐尔耸肩,无谓的说。
手冢摇头,“一起吧!”
沙斐尔想了想,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手冢选择了前排的位置,这样恰好可以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人,而沙斐尔径自闭目养神起来,压低了帽檐,不让任何人窥伺自己的眼神。
“一起去吃饭吧!”手冢自然的说。
“不用麻烦了!”沙斐尔的拒绝稍微有些急躁了一些。
“不会麻烦的!”手冢诚恳的说,“算是……我们同机有缘……我请你……”
沙斐尔无言的看着手冢,是陌生人呵,是陌生人就不能表现得如此亲腻,是陌生人就不能表现得这么防备,要从最熟悉得人变成陌生人,原来是这么艰难得事情!
东京原来真的是一个魔咒,让所有得人都变得不对起来。
“那……打扰了!”
手冢只是抿着唇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可是那样深沉得内敛得眼神,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一家传统得日式餐厅,手冢没有问沙斐尔要吃什么,径自点了烤秋刀鱼和虾味茶碗蒸,沙斐尔看着桌子上的餐单,摇头,“对不起,我对海鲜过敏!”
“……抱歉……”手冢看着沙斐尔,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
“给我一份牛肉拉面,简单一点就好了!”沙斐尔对侍应生说。
手冢深深的看着他,仿佛已经渗入了他的灵魂一般。
“你长得……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非常像……”手冢啜了一口绿茶,缓缓的说。
“是在飞机上你叫的那个名字么?”沙斐尔的表情看起来很有兴致并且无辜。
“是的,龙马……”手冢的声音低沉并且性感,以至于沙斐尔的身体也不自觉的颤了一下,因为那样让人酥麻的声音,原本就是如此的刻入骨髓。
“龙马……么?很好听的名字!”沙斐尔也跟随着手冢喝着杯中的绿茶,然后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头,好涩呵……
“是啊!”手冢看他的表情,唇侧露出一抹神秘的弧度,有着宠腻和另外一种让人难以领悟的感情。
“是你的爱人么?”沙斐尔忽然压低声音,暧昧的笑着,“看你的样子,好像是很重要的人呐!”
“龙马……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手冢没有直接回答沙斐尔,意味深长的说。
沙斐尔耸肩,“我不是基督教徒,所以不会歧视同性伴侣的!”
“谢谢!龙马……是我的爱人!”手冢的声音很温柔,眼底微微漾起一抹潮汐,足以让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动容。
“是么?那你怎么会把我错认成他!”沙斐尔加重了那个“他”字。
手冢摇头,不知道是在否定一些什么,“他死了,车祸意外!”
沙斐尔一怔,“对不起!我不知道……”
“事情都过去三年了,已经没有关系了!起码现在,我敢重新提起他的名字,虽然还是会痛,但是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濒死般的疼痛了。”手冢平静的陈述着,仿佛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
“你……很爱他?”沙斐尔的声音,带了几分不确定和好奇,当然那也只是表面听来。
“是的,他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手冢斩钉截铁。
沙斐尔没有想到手冢竟然会回答的这么坦然和直接,一时间,无言以对,幸而此时他的拉面来了,恰如其分的帮他解围,手冢看着拉面中的海苔,皱了皱眉,然后很自然的拿起筷子,帮他把海苔挑了出来,然后看到沙斐尔傻眼的模样,才解释,“抱歉,我又以为……因为龙马不吃海苔的!”
“可惜我很爱吃呐!”沙斐尔泰然自若的笑,径自夹起海苔,吞咽着,动作飞快,眉宇之间,有一抹淡得几不可闻得痛苦。
手冢等得就是那么一个瞬间。
两个人的午餐在诡谲的气氛当中结束,然后两个人说了再见,手冢把越前送上了出租车,对着他远去的身影挥挥手,然后转身,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离开。
他看不到,沙斐尔在车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如何转成一抹深沉的忧郁和哀伤,正如沙斐尔看不到他的表情如何神秘和温柔。
天空还是一样的湛蓝深邃,另外一架从布宜诺斯艾利斯飞往夏威夷的飞机上,一对新婚夫妇,开始了他们甜蜜的蜜月之旅。
“想什么呐,亲爱的?”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啊!在夏威夷的海边,你救了我的命……”
“那是我们命中注定的相遇呵!”
“我常常想,上帝带走了那个孩子,也许就是为了给我带来你……”
“抱歉……没有救得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嘘……后来不是我们又有了未来么?以后我们还会有更多得孩子呵……”
……
……
“亲爱的,你从来都不问我过去的事情呵……例如那个孩子的父亲……”
“傻瓜!连你自己都说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忘了那个不懂得珍惜你的男人吧……我会爱你一生一世的!”
……
……
窗外的白云结成了幸福的形状,你……会和我一样幸福么?
山田躺在自己挚爱的丈夫怀中,幽幽的想着,国光……
对不起,还有,我曾经深深的深深的爱过你……
13
每一个人都会面临新的起点,但并非每一个人都懂得坚强。
手冢的事务所在三年前就已经转给一个学弟,他用这三年时间去了很多地方,也想明白一些事情,这一次回来,他并没有去打扰自己的学弟,害怕有什么不合宜的猜测,相反,他去律政署应聘了公职律师,以他的资历,毋庸置疑。
主考官筱原就是自己未来的上司,说起来两个人还都是东大的校友,说着说着,筱原这个生性乐观的人便自然而然邀请自家学弟兼未来得力助手去打球,手冢真的以为只是说说而已,于是随口应道,结束了面试,当他走出律政署的大门的时候,忽然发现,外面的阳光有种让人炫目的疼痛。
他下意识的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可悲的再一次发现,这里的空洞。
“手冢!”身后却有人叫住了他。
手冢回头一看,是真田,他才想起来原来真田就在律政署工作,原来很多人,很多事情绕了一圈,发现还是回到最初的起点。
“真田!这么巧!”手冢站定,对于面前这个少年相识的朋友,这么多年,一直有种淡淡的默契,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和真田都不是激烈的人。
“不是巧,是我特意追出来的,听说今天新来了一个同事叫做手冢国光,没有想到真的是你!”真田也是淡淡的说。
手冢颔首,看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午休时间,于是邀请,“一起去吃饭吧!”
真田点头,“却之不恭!”
时间可以改变一些事情,但是很多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真田带手冢来到附近的一家简餐厅,环境不错,人也不多,可是食物的味道非常棒,真田轻笑解释,“因为这里的老板很讨厌自己的餐厅人满为患,于是设计了会员预约制度,每天午餐时间限制用餐者,这家店基本上都是七成的上座率。”
“很睿智的一个老板,不是吗?”手冢啜饮着绿茶。
“我听到有人真诚的表扬的哦!”身后走过来一个雅痞风格的男子,清秀的面容看不清楚年龄的界限。
真田似乎认识他,起身招呼,然后介绍,“手冢,我的老同学兼新同事,Mazue,这家店的老板!”
“你好!”
“不仅我好!我做的菜更好吃呢!多吃一点!看你这么帅!给你办张会员卡!”Mazue热情的说。
手冢显然不太适应这样的热情,真田看着他们,淡笑不语。
Mazue和他们聊了几句,有事情先走了,真田看着手冢,用那种可以渗入灵魂的眼神,看着手冢有些不自在的问怎么了,真田才悠然的回答,“你看起来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会吗?”手冢没有否认。
“已经过了三年,你……走出来了吗?”真田提及的话题,他们都默契在心。
手冢怔了一下,反而笑了,“若然我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真田摇头,“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手冢也摇头,“的确,我们的情况不一样!”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哀伤,有些事情,终究无法自欺欺人。
选择回来,就意味着要重新面对更多的事情,即使没有选择逃避,但是还是需要时间来适应。
手冢难得拥有一整个下午的假期,他回到三年没有回过的家里,开始整理和清洗,等到屋子里尘埃落定,已经是傍晚十分,手冢冲了一下淋浴,然后给自己泡了一壶茶,静静的坐在二楼的卧室里,透过落地窗户,看着外面的夕阳。
夕阳总是逢魔一般的美,正如很多事情总是喜欢在不该开始的时候开始,在不该结束的时候结束。
神似乎乐衷于看世人的扼腕和叹息,然后鼓吹世人都去信仰神。
手冢摊开掌心,看着那颗静静的栖息着的网球,尽管有些什么已经退色,但是依旧有很多事情,从来没有改变过。
『部长,我等你,等你爱上我,或者忘记我……』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打扰部长的生活了……』
『对不起,先生,你认错人了……』
……
……
手冢俯身亲吻着那颗网球,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的,倾尽所有的温柔的,然后低低呢喃:
“我怎么会认错我如此……如此深爱的你呢……”
莎士比亚只有一个,所以并非所有人都能对生与死的问题做出那样经典的论断。
迹部在自家的法式餐厅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直到一个男人姗姗来迟,他盯着男人璨金色的短发,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不禁鄙夷的撇嘴,“丑死了!”
男人出侧露出一抹更加深沉的意味,“MADA MADA!”
“龙马!你这家伙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迹部大爷的耐性从来都是有限的,于是开门见山。
男人瞪了他一眼,“我现在护照上的姓名是沙斐尔……”
“啰嗦!你又不是在躲我!少来!越前龙马!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啊!”迹部挥手打断了对方,“以为染个头发就能变上帝?你做梦吧!”
男人皱眉,嘴里可以的咒骂了几句什么,迹部自然听的非常清楚,可是他也只是拔高声调“哼”了一声,然后就是继续给面前这个男人发挥秀英文脏话的实力,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
迹部自认平生只无法搞定一个人,那就是越前龙马,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个小鬼的债今生要来偿还,替他一遍又一遍收拾烂摊子,还替他担心到差点……算了算了,只要能看到这个小鬼活蹦乱跳的样子,比什么都好!
“喂!听说你和手冢那家伙一架班机返回?”迹部满意得看着对方听到那个禁忌的名字立即噤若寒蝉般。
“……”男人,无论他的护照上的名字是沙斐尔也好,或者迹部总是唤他龙马也罢,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那种小孩子闹别扭的表情,和他三十多岁的年龄一点都不相符。
“被戳穿了吧!”迹部幸灾乐祸的说!
“没有!”男人立即本能的反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本大爷洗耳恭听!看你怎么狡辩!”
“只是无所谓了……已经无所谓了……”男人脸上露出那种寂寞的受伤的表情,然后渐渐坚定,“我是沙斐尔,而……龙马,已经在三年前就死了……”
也许只有生命的终结才能终止一段无妄的爱,他这样想着,也这样给自己暗示着。
14
缘分从来都是玄之又玄的事情,如果你特意去躲一个人,那么最后的结局往往是你们更加频繁的邂逅。
秋天的枫叶渐渐侵染了天空,手冢回到东京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新的工作环境,新的同事都处得不错,第一次办理的案件也获得成功,他按照传统请了大家吃饭,然后在微醺之后,一个人,走路回家。
路上林林总总的风景,总是有种迷离恍惚的美,凉爽的风拂去了酒精的燥热,然后有些沉醉起来。
他想起了那家名叫GREYBIRD的酒吧,那家封存了太多爱与哀愁的地方,不知道三年后是否还在,他于是叫了出租车,说了地址。
很奇怪,有些事情越是想要忘记,越是刻骨的深邃。
什么都没有变,午夜十分,这里依旧有着与世隔绝的世界,手冢给自己点了杯苏打水,这样一个夜晚,适合清醒的回忆一些事情。
门口的隐约风铃响动,手冢顺势朝那边望去,一个金发金眸的男人,走了进来,手冢神情一滞,眼底的光芒黯淡无波。
是他,却又不是他。
男人坐在吧台上,点了一杯什么,手冢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的时候,已经慢了一步,一个陌生的男人,已经上前去搭讪了。
晚了吗?手冢自嘲。
男人和男人都是成熟的物种,又都是脆弱的容易寂寞的族群,他们有些时候只要一个眼神,就会知道彼此的暗示和需求,然后他们两个人一起起身,结账,走人。
手冢就这样默默的看着,然后握紧了拳,任凭指尖嵌入了掌心,有种撕裂一般的疼痛。
“哟!这么巧!”一个随性的声音传来。
手冢抬头,他不确定自己认识这个男人。
“Mazue!你和真田还来我的餐厅吃过饭呢!”
手冢想起了这个男人,很奇怪,有些人,一旦想起,便会立即深刻起来,他有些戒备的看着他,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几乎有些疼痛起来。
“欠你的会员卡!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呢!” Mazue率性的坐下来,然后问服务生要了一杯龙舌兰,他看着手冢,用一种很深刻的眼神,“我们其实很久以前就见过面呢!”
手冢疑惑,他并不记得,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变。
“你大概不认识我,可是你应该认识慎弓,大泷慎弓,他是我哥哥!” Mazue眼底淡淡的哀伤。
手冢浑身一僵,血液逆流。
“在你父亲的葬礼上,我陪着哥哥去参加,那时见过你,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可是哥哥……”
“我想我并不认识你,或者是你哥哥!”手冢抗拒着,有些承认,其实比真实还要难堪。
“哥哥在你父亲去世一年后就自杀死了!他一直很歉疚,他觉得是他害了你们一家人……所以他在最后的遗书当中说,希望我可以有机会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然后Mazue起身,慎重的90度鞠躬,对不起。
……
……
手冢转身就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Mazue看手冢的冷漠,有些恼火起来,“我哥哥那么爱你的父亲,他真的很内疚,他也不愿意事情发生到这一步的,为什么你不能原谅他,他们,他们都已经不再这个世界上了啊!”
手冢没有转身,只是淡淡的,用两个人都可以听到的音量说,“我的父亲……也很爱你的哥哥……”然后再也不停留的离开。
既然悲剧已经发生了,还能去责怪谁呢?
既然他们彼此相爱着,又能去责怪谁呢?
我们唯一能够做的,只是不让悲剧一遍又一遍重复呵……
他现在忽然好想去一个地方,一个开始的地方,一个终结的地方,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地方,一个湮灭了太多故事的地方……
于是他叫了出租车,说了地址,心急如焚,又心如刀割……
点燃一只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被抖落的烟灰,灼伤了手指,连心的痛……
只剩下Mazue在酒吧里一个人呢喃:哥哥,你听到了吗?你的爱人,一直那么爱你……所以,他是绝对不会怪你的……“
这么多年,宽容对彼此都是解脱……
身体的疼痛有时是一种自虐的行为,因为这样,才可以止住灵魂的疼痛。
纷繁芜乱的双人床,却在最后一步停止了一切动作。
“怎么了?”
“我不要……”
然后不顾对方的愕然,蓦的起身,他的身体,原来已经刻上了另外一个人的印记,就算再怎样否定和忽略,还是无法去接受其他人!
谁被谁禁锢,谁又为了谁不自由!
凌晨三点半,这样万籁俱寂的时候,也只有真正寂寞的人,才会这样流浪于街头。他开车随性的在街上兜风,任凭晚风洗去身上沾染的旁人的体味,他开始想自己这一次是否真的做错了,不过是在酒吧看到那个男人,然后他就赌气的选了另外一个男人去宾馆,虽然没有到最后一步,可是他还是觉得一种深刻的羞辱感,他觉得自己这样究竟到底值不值得,堕落难得真的可以让人变得冷酷和容易淡忘吗?
他不知道答案竟然是这样的不堪和寂寞。
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熟悉的高架桥下的球场,这么多年,原来还是有些什么一点都没有变,曾经的曾经,每一次说过的曾经,记忆中的曾经随着记忆变成了曾经,曾经从一个名词渐渐变成一个动作,那是遗忘的曲线。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他认识的男人,有着茶褐色发丝深沉凤目的男人,在初秋这样微寒的夏夜,那样孤独的一个人坐在球场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寂寥的吞吐着烟圈。
他浑身一震,觉得大脑当中一片空白。
第二天的晨曦很美,天空当中淡淡的云彩,仿佛水墨晕染一般魅惑惊人,一缕淡橘色的晨曦,辉映着某种惊心动魄的气势。
手冢看着地上的烟灰和烟蒂,才惊觉,时间竟然已经过得这么快了,他摇头苦笑,一颗一颗捡起烟蒂,放入已经空了的烟盒当中,然后径自投入一旁的垃圾箱,稍微伸展了一下肢体,然后起身,准备回家去稍微洗漱一下,他自己都难以想象,竟然不小心,坐了一整夜。
那么,他在做些什么……
他的背影有些萧瑟,朝着远方晦明难辨的天空,静静的叹息。
他身后,一辆沾染着露水的车,启动,然后缓缓的跟随,手冢下意识的转身,在看清楚车内的人的时候,如遭雷击。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应该说他什么时候来这里……
手下意识的深入口袋,摸着那颗总是随身携带的网球,摩挲着上面岁月的痕迹,一时间,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蹉跎。
车轻轻的停下,车窗没有关,里面那个人,依旧有着夙夜未眠的痕迹。
手冢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已经变成淡金色的发丝,看着他依旧没有变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有些陌生,看着他分明又是那样的熟稔,许久,把掌心的网球递了过去。
“还给你……”
对方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双瞪圆的猫眼,霎时汹涌了一些无法言明的情绪。
他的网球!
他在三年前车祸中丢掉的网球!
他曾经遍寻不到以为一切真的已经终结的网球!
可是……
怎么会又从他的手里,传承到自己手里……
“这一次轮到我了……”手冢眼底是让人沉溺的温柔和深情,让人无所遁形的。
“我会等你,无论多久都会等你,等你愿意想起我,或者再一次爱上我!”
整个世界开始坍塌,只剩下一滴微苦的眼泪,滋润了那干涸枯泽的黄绿色小球。
爱若真挚
亘古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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