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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小径分岔的花园 BY 越夜旖旎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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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6 01:32: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品来源:越夜旖旎论坛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龙马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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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2:35 | 显示全部楼层
(01)

城市愈发的呈现出一派灰蒙蒙,在这般初夏的季节,像一丛开错了季节早早凋零的花。生活早就用它的真实无情的向每一个人证明想象的乏力,可以在自己房间里游遍浩渺宇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仿若揉碎一片草叶那么简单。

淡淡的、淡淡的青草香,弥散开去。指尖留下些微的潮湿,养了近五年的吊兰,已是单手难以承担的负荷了。

原本看中的书架是配了房间的喷漆颜色,阴差阳错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安装工拆开包裹才发现从原本的栗色变成了梦幻一般的粉蓝。手冢国光已经因为装修这样的琐事耗去了过多的精力,眉心微蹙了三五秒之后他做了决定——明知道会后悔却也懒得再坚持。

一套纯男性简单风格的公寓里就在最显眼的地方多了点跳跃音符,轻飘飘的天空色泽被厚实的精装书禁锢成研修者的格调。现在已经看习惯了的,日子久了,就什么都成了自然。

这是一种该如何评价的残酷?时间面前,一切不过奈何。

拉开一扇门,隐约还闻得着漆器的刺鼻味道。手冢国光抽了本书出来,掂了掂又插回去。再规律的放置也还是无法做到完完全全的分门别类,有些书很旧了,有些还是新的。目光在某本书上停驻,书脊缺损了一角,烫金的字迹也早不若初初的闪耀。

谁都知道,永恒只是假象,最多也就是长过一秒再一秒。

摊开,书签夹在第四百三十二和四百三十三页之间,忘记是在何时。叶片被封塑在透明的玻璃纸里,脉络一根根清晰可见。难免就想起了聂鲁达,自然的联想到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
没有人看见我们今晚手牵手/
而蓝色的夜落在世上/

手冢国光踱到阳台上,他看见落日在水平线彼端和山巅的盛会。总有些记忆,于自己已是铅字般符号化了的存在。

电话铃在一切行将脱轨的临界点聒噪的响个不停,居高临下的扫了眼来电显示,手冢国光接听的时候脸上带了不甚明显的无奈。

轻轻的将听筒搁在话机上,手冢国光给自己倒了杯绿茶。通透的玻璃杯里叶片一点点浸润舒展,虽然相对缓慢了的过程倒也绝对值得期待。如果愿意,付出再多代价都心甘。

“喂!喂!国光——”陡然提高了远不止八度的音量,手冢国光不得不伸过手臂按下了免提键。于是又被放大了些,刺耳——“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啊,国光?”

当几乎所有人都用“手冢”来称呼手冢国光的时候,称之为“国光”虽然听上去颇显亲近但实际上却是最最疏离的。

“抱歉,我没有时间。”谎言始终说不出理所当然的意味,手冢国光下意识扶了扶镜框。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方要求的是什么,拒绝到底才是最稳妥的方式。棱角被渐渐磨去了些,也添了新的介怀,所谓成长,就是自己逐渐认识自己又逐渐弄不懂自己的过程而已。

这是一个休止符,也堪堪只是休止符罢了。休止不是终结也不是放弃,而是为了下一次重新聚集起冲动的因子。

索性拔掉了电话线,手机亦是关机状态。只一个晚上的与世隔绝,太阳明白定然还是从东方升起,缺了谁世界都还暂时存在,所不同的大概也只是对特定某些人的意义不再。

脑海中映入一帧帧空不见人的场景,徐徐的晚风,缭绕的气球,摇曳的纸鸢,山顶秃秃的石崖,不停歇的犬吠,由远及近翻滚而来的浪花,不分先后。每一幕都是如此的清晰,仿若用指尖触摸着便可以巨细的描绘。

可是为什么会没有人影?是谁的发梢在风间乱了,是谁因为胶质贴了颊侧而愣愣的发笑,是谁在放飞风筝时因为专注而左脚绊了右脚,是谁在石板上摆出大字型的姿态,又是谁隔了紧闭的车门冲着外面的狼犬一改之前的微慌,又是谁不顾阻拦奔向那席卷而来的潮汐……

有自己,也有别人。有自己亲身经历了的,也有追不着根溯不了源的零散瞬间。有时候会莫名的认定这件事情百分百曾经发生过,有时候压根就想不起明明已是曾经。记忆的缺失只是生理上的自然,手冢国光隔周会回家待上一个周末,茶间饭后听着父母把他小时候的大小事当成最为珍贵的回忆说了再说,很多都是差不多遗忘了的。

可偏偏又似乎没有什么是能原原本本的忘记的,一个不经意的提示,便会回应以拍脑袋般恍然的共鸣——哦,原来是这样啊……

连带的,手冢国光质疑起在他的生命里十九岁那一年是否真的存在,有没有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做了个太长太长的梦倏地就迈入了人生的第二个十年。而在去年的十月,是母亲不厌其烦的在六寸大的小蛋糕上插了满满三十根生日蜡烛。

都已经那么久那么久了嗬……难怪会模糊了全部。

只一个眨眼的间隙天色就彻底的黯了,上一秒还依稀看得见远处建筑物的轮廓,这一秒就成了黑乎乎的意象,而再下一秒,霓虹闪烁。

杯盏中的茶已空,瓷壶里的水温已冷。长长短短,都是时间流逝。窗外的漆黑乐得和任何人对峙,它老神在在的有十足把握赢这一场必胜的战役。静夜之思,一个人必须面对的自己。

对此往往就需要一个鲜明的影像来支撑着不要耽溺。

手冢国光听见了某道声音,本是无形的幻化的斧却在心底劈出伤口似的裂痕。正视吧,谁都有故事,而故事里必然会藏着秘密。

不知不觉的,夜,已经深了。

惟有月光闪亮。

黑色之所以浓重,是因为它可以吸纳进所有的所有。如果有想说但未说的悄悄话,也请说给它听吧——

整个人没进浴缸里微凉的水,屏住的呼吸并不仅仅只是为了避免呛水。手冢国光的脸色因为闭气而涨红,却固执的坚持了一秒再多一秒。

窒息感已经占据了每一根神经,手冢国光终于猛然从水底坐起。湿漉漉的发梢一滴滴落下点点晶莹,从十九岁那年夏天,他忘记了小时候母亲的叮嘱。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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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2:43 | 显示全部楼层
(02)

午休时段多是壁垒分明,两两结了对,三五个成了群。手冢国光端了杯醇黑的咖啡站在办公室玻璃幕墙后远远的看着同事们走远。

会来喊他一起吃饭的总是隔壁办公室里的学长兼合伙人,四月里刚刚迈入婚姻殿堂的男人每每装了妻子准备的便当却是碰也不碰的——在不是盐放多了就是把酱汁错置或者是没有刮去鳞片的煎鱼等寻常情况下,他的辩护就是两手一摊唇线下抑,“手冢你能吃下去这种东西么?”

手冢国光闭了闭眼睛,想要扬起一抹微微的笑,却略带几丝惆怅的滋味。他在合伙人诧异的目光中夹起一块炒蛋,没有化开的盐是那样那样的咸。如果没有记错,那是合伙人唯一动了筷子的一次,在看到手冢国光眉头都没皱的吞咽之后也仿效了动作,一点味道都没有甚至不若水煮蛋的美味。自那以后,两人谁也不再提及丝绢里裹着的便当盒。

敲门声伴着门板的开启一起出现,合伙人扬着手里的一叠传真稿走进。其实可以省去这一道繁琐,一通电话或者只需敲一敲墙壁便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但是谁都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当面拒绝不了,手冢国光只会用三两块三明治随便打发了午餐的。近年来他整个人消瘦的速度,简直比事务所里天天喊着要减肥的小助理还要快。

走往常去的那家简餐店的路上,手冢国光因为炫目的阳光觉着微微的晕眩。他有些略略的畏光,医生说纯然是心理因素的缘故。被一颗小石子绊到了,脚步踉跄呃一下。没来由的心悸起来,绝不是因了过低的血糖。

“手冢,你怎么了?”

连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的。“我不去了……你帮我带一份鳗鱼茶。”在合伙人提出异议之前先阻断了他人反驳的理由,手冢国光不想把自己晾在太阳之下。太过赤裸裸的灼热,承受不住的温度。

畏光且怕热,亦是十九岁之后新惹的毛病。

一鼓作气跑回了楼上,电梯的数字指示灯始终停在棍棒般的“1”,它当然不懂这个人是在跟什么较劲。

收藏夹里只有两个网址,在第一串字符上犹豫了一下,鼠标点击了第二串。跳开的网页是淡淡的灰白色,当作LOGO使用的照片里那一双眼瞳神采飞扬。

发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报道,他离开了那里,下一站是未知。航班号缀在几乎被留言淹没了的第三十六页,他永远把行踪昭然示人,却每每跟所有人捉着迷藏。又是一趟需要中转的航班,手冢国光可以预见在转机的必然。

双手抱头以额头抵住桌面,手冢国光近乎无望的明白,越前龙马又怎么可能真的如航班最终的目的地那般回到东京。

是“Farewell”,而非更显随意的“Bye”,太过正式的再见谁也不敢说还会有下一次再见。过去的十余年间越前龙马倒也曾回来过,但每一次都像是特意似的专挑了手冢国光不在的时候。连同身边每个共同的旧识都成了谍报员,多多少少也因为他们彼此都无意去制造可能的冷场以及意外或者尴尬。

那时候的脱轨,明明是该被摒弃于记忆之外的嗬……说着忘记了的对白,不过是自欺。

胃开始隐隐作痛,空腹灌下去的冷咖啡开始效用回报。右手按压住,汗却渗出,有些自作自受的嘲讽味道。如果做什么事情都非得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过了这许多年,手冢国光终于可以说醉酒那晚的乱套是因为在他的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从三十岁的现在或者二十七岁的曾经穿越而至的心——自我暗示着久了,大概就真的爱上了吧。

其实最初的最初,难道不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接受而又美化了许多的借口么?

从号码簿上查到了航空公司的电话,手冢国光忍着疼痛致电订票。“是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便惊呼了起来。“手冢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未卜先知?”

合伙人将汤汁溢出的鳗鱼茶搁在手冢国光面前,同时扔下的还有沾了沙茶酱的A4纸。“商业并购案,对方正是一家阿根廷企业。”看着他掰开一次性竹筷,才有接续道:“我最近走不开,正在想着你能不能跑一趟呢。”

仿佛是命中注定。

一边咀嚼吞咽一边逐页翻阅,不是很复杂的事情,但关于资产的清算等等必然还是有专业人员到场更为稳妥。手冢国光想了想又给父母打了通电话,下周二祖父的忌日想来是没有办法去墓前祭奠。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惯常的叮嘱了路上要小心不要只顾工作而忘了休息,最后的最后提到父亲正在旁边看报,言下之意手冢国光明白,可是他只是说,“母亲,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做母亲的又如何听不出是谎言还是真实呢?叹息声不能再清晰,“到了之后别忘了给我们打电话。”

挂上电话的手冢国光难得的呆怔了会,和父亲之间不知怎么就成了现在这种相处模式,上了年纪的人总会希望可以含饴弄孙安享天伦之乐。一旦将自己的愿望或者梦想加诸于另一个人的身上,对于谁来说都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早一点明白,手冢国光想,自己还会那样举重若轻的对越前龙马说要他成为青学的支柱吗?

把更大更重的象征赋予他,压力和动力之间的平衡点是要靠一次次摸索来仔细寻找的,有时会不自觉的盲目了,尤其在把传承信念的那个人放在一种特殊的位置上以后。越前龙马从十三岁到十七岁的五年间,生命禁锢而封闭。

直到那一晚疯狂的错乱。说好要忘记的。

如果旁边的老太太不是为了忽略自己的晕机而絮絮叨叨的说着陈年旧事,越前龙马也许不会想起那应该忘记的细枝末节。他已经知道老太太的丈夫六年前去世了,他还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而另一个女儿在曼谷,他更知道在她急急归去的东京,有一个邻座宅院的八旬老人在等待她的答复。

一心数不清几用了的,明明沉溺于自己的过去,却把老人家的故事听了也记了。越前龙马望向窗外的无垠,夕阳无限绮丽。

逃避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不是越前龙马人生的态度。可是教会他这一信条的人,偏偏正是刻意躲了这么些年的那一个。

总归是要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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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2:51 | 显示全部楼层
(03)

巨大的铁翼完成了最后的俯冲,老太太从空服人员轻柔的提示乘客们系紧安全带开始就下意识的攥紧了越前龙马的左臂,直到此刻才终于松开。老人像个孩子似的眨了眨眼睛,是些微的不好意思,也是不言说的感谢。

有时候,分一点时间倾听别人说话,便是最最珍贵的了。

停经马德里的时候越前龙马差一点动摇,他觉得这航行的燃料不再是航空燃油而是自己好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和决心,随着起点和终点之间无限的接近,连端起水杯的手臂都是软绵绵的。回去之前没有再询问任何人关于那个人的消息,每次独独缺了一人的聚会上前辈们也煞是留心的从不提及那个名字,尽管没有人知道他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追问为什么原本最亲近的他们成了现今的陌路一般。

如果遇见了,又该怎样开口?越前龙马暗自嗤笑了自己的忐忑,就算是第一次可能触及大满贯赛事的最高荣誉之前,也没有如此慎重的对着镜子演练过得奖感言。

只因为那个人是手冢国光而不是其他的一切么?

甩甩头,发丝在风中微微的凌乱。困倦而且乏力,踩下舷梯的脚步都是轻飘飘的像踏着棉花。十二小时的时差,你的黑夜我的白天,可是登机时的白昼映着的难道不是此刻的艳阳吗?越前龙马辨不清究竟是不是有些时间被谁偷换了去。

手冢国光很是留心候机厅里的播报,他知道刚刚抵达的航班正是越前龙马说过要搭乘的那一趟。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向出口处走去,擦肩而过的某个人说不定曾经在一段航程里正是和越前龙马并肩。

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看看的念头就是瞬间的启示,手冢国光所要寻访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未知数。也许会在某间酒吧里和越前龙马共用同一只高脚杯,也许会在某间咖啡馆坐到越前龙马也曾触及的座椅,也许……

也只是也许罢了。

突来的强烈视线让越前龙马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他克制着将脸向另一侧偏去,不经证实就可以轻易的说服自己都不过错觉。

手冢国光懂了这肢体语言,他将越前龙马的名字无声的喊在唇齿间,慢慢的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背道而驰。

小小的轱辘一圈圈撵着,在他的心间,也在他的心底。

还没有准备好,对于这场措手不及的偶遇——下一次吧,下一次一定不会如此。

越前龙马并没有急着离开,反正也没有谁在哪里等待他的归来。找了个视野不错的角落,隔了几十米的距离是手冢国光站得挺拔的背影。

他瘦了。是越前龙马直觉的第一反应,甚至都比不及当初那个十九岁少年的身形。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自从公开声明要暂别甚至可能永远离开网坛之后,这三年看上去闲适的周游耗去了本就不多的脂肪。

或许,该说成是放逐才更贴切吧……

看板牌跳跃了一下,越前龙马看见了熟悉的终点。手冢国光步入登机口之前向左偏转了三十度的视线,也许他什么也看不到,也许眼角的余光里能分得清某个人戴上棒球帽的动作。

就是这个了——手冢国光忽而就明白过来,自己是缘何变得畏光起来。

越前龙马也在同一时间转身,他和手冢国光之间,谁也不是为谁依依送行,谁也不是为谁守候接机。

巧合而已,哪怕牵强的说成是缘分,又如何分类它究竟是善缘还是孽缘?

招手唤来等客的出租车,越前龙马报不出目的地。父母最终还是定居美国,仿佛于他们来说那一年回东京的安排也只是段稍长的假期。菜菜子表姐远嫁欧洲,她是在为表弟呐喊助威的时候邂逅了自己的另一半。时至今日,这里除了有过一年逐梦之交的前辈外,什么都没有。

司机很是耐心的等着,开至前面的岔路口时他忍不住提议。“先生你是不是应该先找间酒店安顿一下?”他当然计算不出自己究竟拉载过多少名乘客,来来往往的萍水相逢,因为见得多了,也就多了份看人的本领。

“好吧……”枕着椅背,鼻翼间嗅得到淡淡的青柠味道。越前龙马的整张脸几乎被帽子遮了完全,他不想被人认出亦不想被人审度。

往后视镜里看了看,司机知道这个人绝不若表面感觉的那般平凡,甚至是有些眼熟的。路遇红灯时他给一个号码发了短消息,“把最舒适的那个套间整理一下,客人到。”

司机的姐姐在闹市区外开了间民宿,其实是把他们幼时的家宅翻修了之后的改建。没有理由的他能看出后座乘客的疏离,不由得就想到姐姐的初衷——有些人想要找的是属于家的独特感,而不是酒店里雷同的冰冷豪华。一开始他不懂,但后来就明白了——连落叶都是要寻根的,那些漂泊的人,需要的不是钢筋混凝土。

一杯热茶,一池风吕,暖暖的。

越前龙马并没有睡着,他只是闭上了眼睛而已,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无法在移动状态下入眠了。东京的变迁也不是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知晓,依靠网路资讯的便捷再加上新闻报道的辅助图片,虽然甚少回来,但也没什么明显的陌生感——如果曾经说得上熟悉的话。

远远的司机便已看见姐姐等在民宿门口了,他减缓了车速,“先生,到了。”

越前龙马这才向外多看了两眼,没有林立的高楼大厦,倒是满眼的绿色。

“这是家姐。“司机介绍着走过来的中年女子,她穿着一套朴素的碎花和服。店主人不等越前龙马出声反对,直接从打开的后备箱里拎出了很轻的行李。

“欢迎光临。“伴着的是温暖的笑容。

越前龙马喜欢这里。

太过炎热的夏日,有空闲有能力的人多是去山间海滨消暑了,不大的民宿更是空了彻底。司机替越前龙马选定的房间是一个独立的小屋,却能望见房前屋外的花开成海。

两扇打开的窗户上挂着的轻薄纱帘在阵阵风中一会儿飘进一会儿又飘出,栀子花香从不知名的方向弥漫而至。

替姐姐端了矮桌和茶点过来的司机惊愕的险些跌落了手里的东西。“你!你!你是——“人生际遇总不同,作为比越前龙马的父亲越前南次郎低了两届的青学网球部菜鸟部员,他一直都关注着那方让人热血沸腾的赛场。

灿烂的阳光在院落里的花花草草间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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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2:58 | 显示全部楼层
(04)

这是一次颇为漫长的飞行,需要两次中转。手冢国光的位子在最后排的正中,旁座的是一位身材极其魁梧的巴西人。不习惯与人有过近接触的他只得向旁边移了再移,另一边坐着的女子先抛来嫌恶的眼白却在看清了他的面容之后变脸成矜持的窘笑。

本来还想读几个章节的小说,手冢国光放弃的将书塞了回去。他不想让任何人产生哪怕只一丝一毫的误会,尤其是这种牵扯到感情的问题。男女平等的社会里表白早已不再是男人的专利,最尴尬的经历莫过于那一年的情人节接连收到两束贴着淡粉色信笺的红玫瑰。对于这种事情他始终是拒绝的,从最初不谙世事的直接回绝了到现今懂得婉转的推拒,如果说系在手冢国光身上的玻璃心碎了整一地,想来也不是什么太过夸张的说辞。

从一数到一百,不过转瞬。如是了再重复,闭起的眼皮下,依然是一双清醒的眼瞳。睡不着也并不想睡,之前那一幕错身的镜头定格在心底眉间。

先在洛杉矶做了短暂的停顿,下一站将是在圣保罗。巴西人很谦和的竖起根食指清楚手冢国光的左肩,他想要下机活动活动拘束了挺久的肢体。

伤愈的患处虽然不能负荷高强度的运动,但已不是碰不得的脆弱。可是手冢国光依然觉得隐痛,仿佛那里是一处无人可以触及的永久性伤口。努力侧身让出有限的空间,膝盖不可避免的贴着了旁边女子短裙盖不住的皮肤,她又适时的或者做作的红了白皙的双颊。

“抱歉——”平板的低沉声线,有些人听来过于清冷了,有些人听来是隐忍的魅惑。手冢国光从衣袋里扯出录音笔的耳机线,塞住耳朵与外界绝缘——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为了这次的工作,他特意清空了里面所有的存档。

女子也就没有再进一步的念头了,刚刚那一句歉意里多少听出了真正的含义。既然这个人不是,又何必为他多花一秒的心思呢?世界上人来人往这许多,选另一半难道不像去商场里挑衣服选鞋子试来捡去总得适合自己才行吧。

关于爱情,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不同的定义,才会有如此多或悲或喜的故事流传了千百年。

到了圣保罗之后,巴西人不掩回到祖国的热切,哪怕仅仅是途径而已。他甚至在机舱里哼着节拍挑起了桑巴,为沉闷注入了鲜活的力量。有几个小孩子在家长的示意下跟在他身后有模似样的模仿起来,一时间掌声阵阵,恰似一方舞台。

剩下的航程手冢国光专注于阅读,倦意渐渐袭来之后他合上书坠入睡眠。薄毯散发着阳光暴晒过的味道,刚一调整了姿势它就下滑了一截。

越前龙马婉谢了店主人提供的晚餐,他询问了查号台的电话。二月里去里约热内卢体验狂欢节时遗失了手机,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号码都在那里留着记忆。已经很旧了的机器,丢了之后唯一的惋惜便是和过去的联系。若不是这个缘故,也许他依然下不了决心。

可以对自己说一千遍甚至一万遍哪怕更多遍那是连错误都算不上的一次经历又有什么好值得一记经年想忘且每每想起了就像如鲠在喉,也可以在心底里指着自己的鼻子点名道姓越前龙马你怎么成了这样小心眼的个性,可是真要实践起来,是已经证明了的难以释怀。

“话务员1724号将竭诚为您提供服务。”纯粹的机械声。然后突然就转成了职业味很浓的女声,“您好,欢迎致电。”

短暂的适应不良。越前龙马想了想说自己要找河村寿司店,邮件里河村隆提过因为市区规划和店面扩大的双重原因原址搬迁了,至于新地址细心的前辈当然是告知了的,偏偏越前龙马莫名就养成每隔半个月清空邮箱的习惯……记下电话号码的时候摇着笔杆揣度着,为什么记住了那许多不相干的,反而忘记了最重要的。

不合逻辑的记忆,想来也没有多少事情总会按部就班。

云朵和它下面的砖瓦墙一点点变成了黄褐色,还晕着点淡淡的红。

趿着木屐哒哒的踩过半个院子,板屋在灯影中似乎起了摇曳。青苔覆着临近风吕池的那一爿幕墙,石阶却是为了防滑而特意打扫过的。水温恒定在四十度,氤氲出一室袅袅的雾气,头顶的天花板上匠心设计的藤蔓蜿蜒缠绕着连一点间隙都没空出,缀着成串的葡萄愈发的看不出真假。

越前龙马踮起脚尖试着触摸,锯齿状的叶片边缘显然不是葡萄叶该有的硬度。有些小小的惋惜,如果它们都是真实的存在——又能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既然是无可验证的假设,怎么想都可以。

慢慢的浸热了双脚,再一点点向下移动,最后终于没到了颈项,过程循序渐进。水槽底部汩汩地往外喷涌着热水,蒸汽越来越浓郁,伸直了手臂差点就看不见掌心在哪里,店主人并未因为只一个客人而偷懒了工序。

通风口隐蔽在一众假叶片的后面,换气设备也正嗡嗡嗡的轰鸣。越前龙马面色涨得通红,从心底里窜出的灼热,却盖不过这酣畅的快意。手臂胡乱摸索着,胶面盆的边沿,小矮凳的木脚,没有他最爱的洗浴剂。

正因为有遗憾所以才会期待下一次,不是吗?

站起来套上搁置在矮凳上的棉质浴衣,湿漉漉的套上,腰间的束带永远没有耐心系成完美的结扣,横过一道,两端多出来的一截分别缠绕。

走出来,天色较之先前更黯了。也起了些微微的风,树影婆娑。掀开蓝色印花的帘布,越前龙马弯腰走入正厅,挂钟显示的时间刚过了八点二十。台板上的电话还是旧时的转盘式,色泽经过时光的洗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华丽,听人报过一遍自己写了一边又多瞄了一眼的号码似乎只有一个数位模糊了印象,越前龙马打算从零到九碰运气试试。定了三次的上限,如果全都错了,那就再择他日。

第一通,接听的是一个听力不太好的老人。“什么?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第二通,“您好,这里是河村寿司店。”

越前龙马手心里攥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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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3:06 | 显示全部楼层
(05)

感觉上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的飞行终于结束了。手冢国光在临近出境口时望见了前来接机的陌生人,手里举着机场里常见的四方纸牌,分别用罗马拼音和歪歪扭扭的国字配以流利的平假名写着他的名字。

个子不是很高的男人在人群中被挤到左边又挤到右边,他一边继续向通道的方向张望着一边用手背抹去额上的汗珠。

手冢国光直接走了过去,至少比那个人高出了十五厘米以上的距离。“你好。”

对方搞不清楚是该鞠躬还是该握手抑或是像旁边那对父子或者兄弟那样施以贴面礼,手冢国光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略略的颔首,“你是?”

“我是你的导游兼翻译……我是Santos,Carlos Santos,当然,你叫我Carols就好。”作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土生土长的第二代混血日侨,Carols的日语听说不存在丝毫问题,只是书写起来就蹩脚了很多。

这个特征让手冢国光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深邃的眸光调往窗外的停机坪,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Carols开始解释说原本预定的酒店不知怎么竟然客满了,只得先改在另一家。“只和里瓦达维亚大街隔了两条街区而已,条件也很棒的。”像是怕手冢国光会有异议,连忙又补充道。

手冢国光对于住宿条件本来就没有太多的挑剔,只要地方足够干净便可以。也许是多少有些洁癖的缘故,如果环境过于脏乱,是会影响情绪的。“没关系。”体力已经差不多透支了,现在最最需要的,便是睡眠。

似乎从手冢国光没什么异样的神情中看出了疲倦,Carols先一步向着停车场跑去。敞篷的小吉普,寻常的军绿颜色。追逐着金风一路向北,握着方向盘的人反倒一脸恨不得站起来钻出车顶舒展双臂的兴奋感——能够离开办公室对Carols而言便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对于从小满大街踢着足球跳着探戈长大的他们来说,也许比别人更向往户外广阔的空间。

被称为“南美洲的巴黎”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乍望去的的确确和欧洲有些相似,但稍稍留些心神便会发觉浓烈的独属于南美的氛围深深覆盖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手冢国光报不出一闪而过的行道树究竟是什么植被,却记住了梢间枝头那些红的紫的颜色恣意的繁花。深深的吐纳着,空气果然如名字城市名字般清新宜人。

天空是透明的湛蓝,淡淡的白云稀稀朗朗。

酒店门外停着一整排的出租车,上上下下的人都有。身着统一制服的门童动作利索的将一个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搬上运下,很是忙碌。

Carols找了个空隙熟练的将车位卡住。“手冢先生,就是这里了。”

从服务台领了房卡,戴了白手套的电梯小弟替手冢国光按下了楼层。房间号是谶语般的一二二四,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是谁也读不懂的复杂。彼此客气的道别,各人有各人的事情。

环视过整间房子的布局,手冢国光临窗远眺,隐隐可以辨识得出纪念碑之上的自由女神塑像和科隆大剧院的轮廓。当然更清晰的合该是酒店对面的教堂,草坪呈现一片秃秃枯萎的黄。

刚拧开花洒雾气便呵满了镜片,一下子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手冢国光曾经尝试着戴了三天隐形眼镜,第一天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红肿着双眼出门,还没到事务所就放弃的换回了框架镜。第二天改变了“战术”,工作结束回到家才开始延续挑战,勉强写完了一份合同的同时桌案边也堆满了面纸团。第三天上午请假去了眼科诊所,把花镜戴在头顶的老医师摇着脑袋语重心长的劝诫他不要再自找麻烦了。

将眼镜摘下来放在盥洗台上,眯着双眼研究起洗浴剂的包装。这也是突然就养成的习惯,每去一次卖场都会拎一瓶回来。手冢国光甚至说不清自己的执念是为了什么,如果真的只是想要给当年的意外一个美丽的注解,缘何最初的最初除了尴尬和无措连一丝其他的意味都没觉察呢……爱,是真的能够想出来的吗——或者是,那个转折点给之后的每一次忆及都添了暧昧的因子?

无论是不是爱,无论是哪一种爱,手冢国光能够笃定的是,没有别的什么人能够超过越前龙马在他心里的位置。那是特殊的、唯一的、无可替代的存在,是想起来就柔软的存在。

越前龙马醒来时有片刻的恍惚,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喉间的干涩让他明白这大概又是该死的宿醉,对酒精的承受能力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长。

地上已经看不出狼藉了,四围的陈设显然不怎么熟悉。越前龙马站起来揉了揉脖子,垫在下面的枕头过高也偏硬了些。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除了电话里河村前辈的惊讶之外就都是一片模糊了。

有人敲门。

“河村前辈?”试着找回逻辑。

推门而入的河村隆穿着寿司师傅的传统服装,短短的发茬露出贴着创可贴的额角,他端了简单的早餐。“你醒啦,越前。”说着,先递过大半杯温温的蜂蜜水。

只要不是牛奶,什么都好。越前龙马一口气灌了见底,“谢谢。”视线却在创可贴上停驻,维尼小熊的卡通形状实在不怎么搭三十岁的成年男子。

河村隆显然也明白,“这个……搬东西的时候撞破了的……她……”其实伤口并不是这么来的,前晚忙完了之后打算跟学弟聊会现状的他发现越前龙马已经醉意颇浓的枕着手臂倒在桌案上睡意朦胧了,幸好在二层备有留作短暂休息的和室。

不过是撑起再相携着走完一段木梯的过程,却差一点就成了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越前龙马没来由的抗拒任何身体接触,挥出的拳头软绵绵的像是酣睡中的新生儿。河村隆侧身的时候撞上了墙壁的棱角,破了不大的口子,被妻子惊呼着抹了酒精搽了药水之后还细心的贴上了女儿心爱的收藏品。

也许会被笑谑的说成是小题大做了的,但,这就是爱嗬——

河村隆脸上不自觉的挂出憨厚的笑容。

越前龙马想起前晚见过的温婉女子,一桌桌送着寿司收着餐盘,对光顾的客人说欢迎对离开的人们说感谢,挽起的发髻有些松散,脸上的表情有些疲累,但每当她走至工作间和厅堂相通的那一扇幕帘再掀起,都是最幸福的瞬间。

越前龙马夹起一块烤鱼,如果把这个说成是自己的幸福,会不会太过单薄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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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3:12 | 显示全部楼层
(06)

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大街小巷,手冢国光用相机记下每一个景致。像极了游客,却没有游客的闲情。

Carols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了,“手冢先生……手冢先生……”

手冢国光停了下来,“抱歉。”公事是已经处理完了的,发传真回事务所的同时也附上了休假几天的附言,并不意外没两分钟便接到合伙人学长的电话。

“喂喂喂手冢你是不是有什么艳遇啊……”这是原话。

在Carols诧异的表情中手冢国光略略笑了,有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嘲讽意味。几天的接触倒也把这个律师的性格摸清了大概,不苟言笑的谨慎和沉稳,实在不像是会把时间浪费在浮光掠影的走马观花上的人。“手冢先生是在找什么吗?”

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手冢国光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剖白自己的内心,抑或说他根本就不习惯对任何人解析自己。遥指着议会大厦的方位,“帮我拍一张照片吧。”这是明显的转移话题,手段并不高明。

Carols却不知道怎么调成了摄像模式,清楚的记下了手冢国光近一分钟内的表情变化。“对不起……对不起……再等一下。”

放松的样子摆得有些僵硬了,手冢国光在成年后留下的影像其实少得可怜。在Carols的期待下翻看着,被摄入其中的路人才是真正的在生活。“谢谢。”指尖无意识碰触了键纽,嘈杂的声音就这么从机器里传出,自己的动作成了视线里唯一的东西。或者删除或者留存,犹豫了一下,纪念而已。

一日游的路线继续着,Carols的讲解专业与否一点也不重要,因为他唯一的“团员”也不是敬业的游客。

越前龙马抓着被角坐了起来,额上是满满的汗。他被噩梦压抑的快要窒息却挣扎不出来,按亮床头的吊灯,一些家什的影子错综在地板上。复述不能的梦境,只记得那一刻自己的慌乱和无措。

已经无心再入眠。从行李箱里翻出烟盒,打火机的盖子掀开来复又合上。抽烟和喝酒一样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任何问题,早就知道了的。

走进院子,借着月光依稀看见蜷成一团的小家伙。轻轻的走近了蹲下来,胖乎乎的猫咪辨不出种类。终究也就只养过卡鲁宾那一只猫而已,越前龙马的专业知识想来自是不怎么渊博。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猫动也不动。“跟卡鲁宾一样贪睡”的结论就这么简单的得出,他把它抱进怀里,仿佛这一个举动能让时间倒流。

那只叫做卡鲁宾的喜马拉雅猫走失在越前龙马十七岁那年。

十七岁那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如果想要归一归类,也许只有如下的分法才最贴切。记得的,忘记的,想要忘记却记得的,想要记得却忘记的……

天色渐渐亮起来,向东方看去,晨曦初露。

“呀,原来太郎跑到这里来了啊。”身后传来店主人的声音。“还以为它又去找裕子了呢。”

越前龙马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太郎和裕子,是谁?怀里的猫忽而醒来,喵喵的叫着,像是撒娇。“它就是太郎?”

回应他的是太郎扬起的爪子。店主人见状掩嘴笑起来。“太郎很喜欢你的,年轻人。”

喜欢,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越前龙马不知道,他像个孩子似的用脸蹭着怀中的猫,一下,再一下……带着怀恋意味的呢喃,“卡鲁宾……”

太郎竟然听懂了似的抓破了越前龙马的手背,喜欢,有时候就是一种独占的欲望。

手冢国光找了冲印店将照片洗了出来,一帧帧夹进相册里,认真的标注。这是第一次,他真正追逐起越前龙马的脚步。笔尖划起了一点毛糙,吹干了墨迹轻轻抚平。三年来或者更久更久以来都无法言明的心思此刻终于对自己坦白,重看那短暂的录影,眼瞳里分明是寂寥的形单影只。

是爱嗬,如何不是爱。

此爱经年,无论是理智的懵懂是刻意的忽视还是小心的避讳,它一直都在。只是不知这十数年的自欺,是否就错了一辈子这么久……有些释然,又有些期待。手冢国光攥紧了手中的笔,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和假设,就算什么都不可能,至少自己还有那一年的意外……不想忘不能忘的交集,越前,对不起。

因为早起而有大把的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越前龙马有种一天突然多出几个小时的违和感。他的作息向来不怎么规律,除了连年征战的日子里为了不错过比赛之外。店主人背了购物袋去早市采买新鲜的瓜果蔬菜,这里只剩下他和围在他脚边转圈的太郎。

手背上的伤口仅仅是用水冲了冲,浅浅的痕迹。越前龙马的闲散仿若是自我强迫,他的认真给了网球就算全部。转回屋子里取了枚黄绿色的小球,掌心熟悉的摩挲着。像棒球投手般把它扔了出去,没有控制力道的沉默撞击声让人不禁担心会不会砸穿了层叠绿意覆盖下的墙壁。

反弹了回来。

条件反射般做出挥拍击球的准备,忽而抓着头发笑起来。声音愈来愈大,几乎要呛到自己似的。越前龙马拍打脸颊让自己安静下来,正看见太郎颇为专注的几个爪子轮番撩拨那枚网球。又想笑了,前次不过发泄,这次添了真意。

到底自己离开球场的意义在哪里?

有人说越前龙马是输不起,不过是在最擅长的美网丢了连冠,就任性的躲避。有些根本就没见过他甚至很可能因为专心研究而连他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所谓心理学专家开始分析,人究竟该如何面对压力人的潜能和心态浅析等等等等,噱头十足。

都差得远了呐——

被一抹红色吸引了视线,越前龙马径直走过去一探究竟。

似梅却不是梅季,簇成团状,娇艳清新。

“那是九重葛,不太适合这里的气候条件呢。”店主人给太郎端来猫粮,蹲在它旁边轻抚着背脊上柔软的茸毛。“花期已经过了的,不知道怎么就这么一簇还开着。”

越前龙马默念九重葛的名字,植物学不是他所擅长的科目。

“在查普洛语中,九重葛的意思是‘没有真爱是一种悲伤’。”店主人的声音里透着惆怅,她的一生浓缩而成的故事只有一句简单到苍白的话,留在生命的原点等着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爱人——死亡是无可更改的单行道。

没有真爱是一种悲伤。越前龙马忽然窒住了呼吸,“悲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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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3:19 | 显示全部楼层
(07)

手冢国光特意去了一趟火地岛,那里是除了南极之外地球上最南端的陆地。站在乌斯怀亚港口遥望八百公里外的极地,什么都看不见却又莫名的感觉什么都看见了。捡起一块不知道从何处漂流而至的贝壳,擦拭了塞进衣兜。

另一个不能不去的地方当然是和恩角,英文名字便寓意着祈愿——Cape of Good Hoop,那里是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分界线,亦是传说中世界的尽头。愈接近愈发的生出一股由衷的虔诚感,赋予它的意义也许每个人的感悟都有所不同。漆成红白两色的灯塔,是希望在守候。

禁不住有种想要跃入浩渺海潮中向着更远的尽头探寻而去的冲动,手冢国光终究克制了只是掬了捧积雪装入小小的玻璃瓶,不知道需要多久会融化。

拍了落日,摄了潮涌,录了风起,手冢国光用只有自己才懂的仪式纪念着,对自己,他已经不再踟蹰。

是时候回去了,如果越前龙马还在,谈一谈吧。至少,解开那个结,虽然心底里系住的,是另一番洞天。手冢国光很早就懂得太多的向往是强求不来的,哪里乱了任一节奏就可能再也跟不上步调。与网球告别的十九岁,原来记忆是因为畏惧失去畏惧疼痛而佯装封存了……

越前龙马带了太郎在晨跑,几天来吃了睡睡了吃懒猪一样的生活似乎把自己养胖了些,刮胡子的时候镜子里的脸分明圆了线条。像孩子般恶作剧的逗弄着胖乎乎的小猫,时而加速冲刺时而减速慢跑,太郎的反射神经被充分锻炼,只是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过于无聊。

人生,能一任自己蹉跎多久呢?

一不留神太郎已经跳上了谁家的院墙,越前龙马跳了几次才终于把它给抓下来。回去,又该回到哪里?地图上一个个铅字地名已经划去了很多,却还剩下更多的无可触及。每一个地方都是独特的,可对于自己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甚至连东京都不例外。

是该去往下一站的时候了吗?太郎当然给不出答案。

时间计算的刚刚好,拉开木栅栏正看见店主人推开门向外看。

“回来啦?”

“是。”

仿佛是一家人。

店主人从弟弟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了这位房客的身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对于预约的电话她都一一回说已经客满了。她能看出这孩子是把自己困在了混沌中,找不到出口和方向。

只要心未盲,就一定能看见的。

越前龙马发现店主人又攥紧了颈间的吊坠,银色的金属质地十字架,陈旧而且沧桑。他当然也看见,一枚同样陈旧的戒指环在表示订婚的指根。连续数日未曾变过的餐点,想必每一样都合着那个人的口味——有些奇异的感觉,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就因为这样的小细节从旧日的时光里穿越而至似的。

夹起块烤鱼,即便是相同的食材和佐料,不同的人做出的味道也是不同的。软软的米饭配着灿金色的鱼块,相得益彰。越前龙马挑完了鱼刺,脚边趴着的太郎已经吞掉了整条。是从哪一年开始自己改了习惯……

“越前,小心别被鱼刺卡了。”停下筷子,不过是幻听而已。

跟前辈们的联系都是靠着电话,只要不是面对面,很多事情都可以含混带过的。虽然,至今仍然没有人问过诸如“越前你和手冢究竟怎么回事”的问题,但是越前龙马明白前辈们不说其实是对自己的迁就和纵容——连一次“我们网球部好久都没有聚齐了”的感慨都没有。

越前龙马是有些歉疚的,因为他有着同样的认知,缺少了任何一个人的青学网球部,都是不完整的。心情没来由的浮躁起来,转身时踢翻了太郎的空饭盆。咣当的声响在宁静的室内不逊于乍起的惊雷,小猫一眨眼就从舍弃线团窜了过来。

门外按响了喇叭,越前龙马差点就忘了自己昨晚答应的事情。三年里他当然不曾忽略过练习,对网球的喜爱是早就渗进骨子里的。对于世界第一或者全满贯的执念比不过对纯粹网球的向往,频繁的赛程究竟能证明什么?可是倘若没有听上去足够合理的理由你不该拒绝参赛,奖金可以不屑但缺了积分你就会跌出排名外,你的球迷你的支持者会惋惜会遗憾,而你的反对者则火力全开的奉上早就准备好只待时机的无端非议……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网球的世界里并不是单纯的只有网球。

外人眼中的风光无限,又有谁看见拎了速食店的外带回家后一个人冷清的寂夜。没有权利抱怨没有权利诉说没有权利去做你自己,被成为“倔小子”的那几年越前龙马不得不学会磨去棱角,就算战绩应验了他“没有人可以击败我的网球”的豪言,但是网球怎么可能成为生活的全部?

——你究竟为什么打网球。这是父亲的质问。

——因为喜欢。听凭了心意的回答,越前龙马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手里正紧着拍线。

——儿子,你和我一样,不适合职网……这是父亲的隐忧,他经历过网坛,当然知道那里的游戏规则。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太多的考量。

适合或者不适合,越前龙马都已经进入并且差不多退出了,当所有人都在惊呼“倔小子”突然长大了,只有他才知道自己为之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去做不想做的事情,去说不想说的话,和别人一样的迎合谦恭,却已能忍住在听见身旁的谁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时不要下抑唇线。

生活就是这样,残酷而真实。

沉浸于回忆中的越前龙马眉头纠结的几乎可以夹死讨人厌的蚊子,司机的兴奋劲头渐渐过去了,打量的同时他也在认真寻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过于勉强了……

谁来评说。

越前龙马忽然拉开车窗探出头向后看去,街角的那家宠物店——“这是去哪?”

“青学啊。”理所当然的回答。

校门已经近在眼前了。重修过的建筑比当初不知道气派了多少,网球训练基地的金字招牌赫然安在醒目的位置。越前龙马上一次回来这里,还是三年前在美网失利后。

站在同样的位置,远远的便听见球场的热火朝天。是比这季节还要沸腾的氛围,是纯然的轻松和快乐。终究越前龙马喜欢的,还是这样的网球。

司机四处张望过觅得一块空旷的球场,在越前龙马的记忆里,那是当年校队的训练场。

下一秒就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大家静默着站立,谁也没有朝向谁走近。

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让人觉着意外的重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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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3:27 | 显示全部楼层
(08)

像是八音盒里的跳针缺了一角,音律卡壳了之后依然继续。越前龙马自然而然的从一堆宝矿力里捡了瓶尚未开启的,斜倚着铁丝网忘了来意。

距离他最近的菊丸英二正等待着对手河村隆的发球,再远一些的场地里是乾贞治和不二周助的组合迎战大石秀一郎与海堂薰。既然球赛已经开始,那就要做到百分百的专注,不该被任何外因所打扰,哪怕此刻那个总像个监工似的说着谁谁谁练习时走神罚跑多少多少圈的手冢国光不在。

越前龙马想笑却没没笑出来。

已经热身完毕的司机久等也不见越前龙马有丝毫准备,于是将球拍抗在肩上向这边走来。尽管早已年迈,但能与顶尖高手过过招是他不曾变过的梦想——吃一记Ace也无所谓。遂了愿了也就不会有任何遗憾。

“等前辈们结束……没有空场地。”越前龙马解释着。

隔壁的空白的原因,是他们每个人都默契的认定了只有当全员聚齐的时候才可以再次踏进那里。不可言说,亦无需言说。该懂的都明白,不懂的说了也无用。

一局终了菊丸英二第一个跑了过来,“越前你看到没有,我赢了河村。”他最后一次以“小不点”称呼越前龙马是在三年前,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始终倔强的小学弟好像忍不住要哭了似的样子。

但终究是没有哭的。有一次做梦时重复了那个场景,菊丸英二醒来的时候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在梦里的动作。轻轻抱住比自己略高一点的越前龙马,说,小不点你想哭就哭吧……

那一年龙崎教练因为癌症已经几乎离不开医院了,而且她也已经辨不清自己教过的弟子们的面孔。可是就在美网开赛前,她对前去探望的手冢国光说,越前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去准备比赛拿了奖杯再来看我。这些话是托了不二周助再转述给越前龙马听的,当然技巧性的代换了人物。

走近的不二周助还记得那通电话里越前龙马的沉默,隐隐的不安在决赛之后应验了墨菲定律。跨步击球时腹股沟严重拉伤,却咬牙坚持着比赛,接近的盘分三次抢七的数据证明着这场打满五盘的拉锯战根本就没有谁是失败者——如果龙崎教练不是在赛前溘然长逝的话。对于越前龙马而言,他偏偏输了一场不能输的比赛。

可毕竟都过去了,为什么还是放不下。背负的过去太沉重,又如何踏上未来的航线。

不二周助有时候不由得会去想,如果比赛之前越前龙马打来的电话里自己能诚实的告之噩耗,结局也许就完全不一样了。可这也只是想象的假设,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不可能再重新来过。原来连自己也还没有忘却……所谓的众人皆醉我独醒,便是说看别人的时候永远比看自己要清晰很多倍。

看球的和打球的换了轮次,越前龙马轻轻跳跃着活动四肢。他向司机伸出左掌,“Which?”

“Rou……gh……”

旋转,拍落。越前龙马在看清之前就将它捡起,“你先发球。”

菊丸英二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发现“问题”就说出来的少年,他和身边的每一个人同样都清楚越前龙马为什么说着善意的谎言。作为接发球一方的他以高超的技术控制着球的落点,恰到好处的弹至司机最顺手的位置。

六比零的分数是无需看记分板确认的。司机心满意足的累到脱力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越前龙马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剩下的半瓶水。

大石秀一郎递了瓶新的过去,“越前,你回来几天了?”

“差不多一周了吧……桃前辈呢?”拧开瓶盖淋了些许在脸上,轻风拂过带来点点凉爽。

终于被菊丸英二勒紧了脖子。“他在医院。”动作里多少添了些对“都已经回来这么久也不来找我们”的小小不满。

乾贞治作为主治医生就算医术再高明估计也很难短时间就修补好学弟的自尊心。“他的腿骨折了。”嘴角弧度可疑的上扬,看得出牙齿依然颗颗健康。

越前龙马在不二周助和海堂薰之间来回看了番,“不二前辈?”要说很多话的事情还是不要勉强话少的人。

“那个笨蛋……”可是海堂薰先给出了提示,声调听得出关心和忍俊不禁。

不二周助顺势继续下去。“桃城他骑车带女朋友去山区,结果因为只顾着回头确认她是否坐得舒服,被一块石头暗算了。”不愧是记者,叙述的很有画面感。

河村隆正往家里打电话。“……对,就是上次那房间……多送点过来,鲔鱼的,星鳗的,两管芥末……好的……嗯,爸爸晚上回去再给你讲故事……”转过身发现自己成了众人的焦点,他憨厚的摸着后脑勺解释。“午餐就在桃城的病房吧?”

没有人异议。

在校门前和司机告别,尚未缓和的呼吸频率。“谢谢你,越前龙马。”

感谢其实是双向的,越前龙马也重新找到了网球的意义——无关成绩无关名利,只是因为喜欢而沉浸。

手冢国光从传输履带上找回自己行李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来检查玻璃瓶是否无恙。收集自和恩角的积雪已经融化成瓶内清澈的液体,阳光下熠熠生辉。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今天回来,半个月的休假提前结束。疾走至最近的出租车,报了地址。

因为夙愿得偿而处在高度兴奋状态下的司机跟每一位乘客都能找到话题,“先生是从哪儿回来的?”

手冢国光的回应只是因了礼貌。“布宜诺斯艾利斯。”

“那里该是冬天吧?大自然真是神奇,同样的时间点有的地方是白天有点地方是黑夜。“兴致勃勃的感慨,他知道布宜诺斯艾利斯和东京的时差,因为最初的那几天,听姐姐提起过越前龙马是如何晨昏颠倒。

“是的。但那里的冬天也没有太低的温度。“手冢国光看见了一枚网球,视线因而专注。

这是一天里司机第一次碰到有乘客留意了自己放置的网球。“你也喜欢?”

模糊的指代却是清楚的标的。

手冢国光拿起网球攥紧在手里。“我以前打过网球。”

“听说过越前龙马吗,就是那个曾经的世界第一?”司机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很有可能被这个看上去严谨的年轻人当作痴人说梦的臆想,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分享。“我今天和越前龙马打球了!”

手冢国光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黄绿色的小球没留神就跌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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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3:33 | 显示全部楼层
(09)

房间里的空气有股浓重的凝滞味道,开了所有的门窗,手冢国光仍旧觉着压抑。他藉由收整行李的过程克制着自己,针织衫和外套没有分类一股脑全塞进了洗衣机里。机器的运作声从洗浴间波及至每一个角落,连兰草都蔫黄了叶片边缘。

电水壶的蜂鸣器预警似的叫了起来,突然就有点手忙脚乱的味道。这是太过罕见的经历,在几乎所有人看来,手冢国光性格里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有条不紊的严谨。

左手依然端着浇水的喷壶,右手拔去电源。放茶叶时先加了一把,想想又多添了分量。时差不过是睡不着的一个理由。茶香渐渐逸了出来,总有那么些种类的“占领”是不经意的绝对。

比如爱或者恨,当你说爱一个人抑或恨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的时候,可能只是因为有太多太多的理由直觉就涌上心底,你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尽管口渴了,但手冢国光依然是品茗般的轻啜。一口气猛灌的饮法,是自从初学游泳之后就甚少再有的方式了——泳池里加了硫酸铜和次氯酸钙的水当然说不得口感如何,现在想来也许可以打趣的把它说成是原因之一。

米色的外套被染了些许的蓝,晕开的毫无规律可言。手冢国光将它们一一晾起在阳台,左肩隐隐的酸疼是堪比天气预报的征兆。远眺所及,星光闪烁。

越前龙马撑着胳膊肘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电脑屏幕上仿若从面缸里刚钻出来有掉进酱油桶之后的人物造型,距离盂兰盆节还有些日子,但惊悚片从来都不怎么分节气的。忍住了一个呵欠,明明已经困了,却还是不想睡。

并非因了夜色迷人,黑暗中的一样不一样多是雷同。只开了盏低瓦数顶灯,照出房中央矮凳的影子,孤零零。

一个人可以独自做很多事,而这些事中间绝大多数可以两个人或者更多的人一起来做。这些存在分别吗,究竟是谁陪伴了谁……

午餐时发生的事情正一幕幕重现。原本正故意你争我抢分食寿司的众人被突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戏码,进来的女子穿了白色的连衣裙梳着顺直的长发,有些怯怯的看过每一个人,视线终于只落在桃城武身上。而恰恰在那个时候,谁都看见桃城武窘红了耳朵,就像幼稚园里偷藏了糖块后即被好伙伴们发现的孩子。

“你……你……你……怎么来啦……”对于桃城武如是这般的开场白,几乎连他自己都只能用“还差得太远”来评价。作为一个有过一段无疾而终恋爱经历的二十九岁成年人,在面对另一段刚刚萌芽的爱情时,原来也会手足无措。却没有人笑他,突然之间每个人都和身旁的人有了非谈不可的话题,他和她自成的空间却宛如被摩西分开的红海,无人触及。

翻出一袋速溶咖啡冲兑了,水温不够,结出一些小小的块状物漂浮着怎么也搅伴不了。缺了奶精缺了糖粉的苦涩不是不习惯,可在遇着不和口味的东西时略略皱眉也是习惯。越前龙马颇感无聊的关了播放器,历经一小时二十九分三十四秒,他依然有看但没明白那所谓的恐怖电影的的噱头在哪里。

不是所有的人和鬼都有情未了。不是所有离家出走的Nemo都有亲人不放弃的寻找。故事里总有这样那样的神奇。

越前龙马输入邮箱的地址,收件箱里数十封未读邮件却没有一封让他有点击的兴致,统统彻底删除了,不留痕迹。浏览网页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事情正在发生,再新鲜的都已成了历史。

自己的名字赫然显示成醒目的标题——前网坛巨星越前龙马突现医院,疑似身染重疾。连院方的说辞都没有探听到任何就大做文章写了近乎悼词的生平简介,一目十行的粗略看过,简直比笑话还有趣。下面的链接都是些旧日新闻,关于胜利关于失败关于暂别关于隐退。别人眼中的自己和自己眼中的自己,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还是睡吧。睡前拍几下枕头,是像发球前先在地上弹几次一样的习惯动作。越前龙马隔着软软的枕头压住自己的左掌,像是怕了在梦里不受控制的去抓住些什么,又像是为了证明那一方世界并未空置。

手冢国光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可与越前龙马不同的是他仰躺在床上了无睡意,蚊子嗡嗡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

索性开了灯。似乎无论任何物种,对于光明都有种毋庸置疑的执念,没一会手冢国光就看见小小的飞虫绕着灯管飞来飞去。拍死在掌心,嫌恶的皱眉是纯粹的直觉反应。洗完手似乎更清醒了些,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却难得的什么都不想做。

已经到了民宿的门口终究又折返,手冢国光差一点以为听见的那几声“太郎”不过是自己的幻听。司机解释说太郎是一只流浪猫的名字,他姐姐两年前在路边捡回来的。“她对待太郎就像儿子或者孙子似的,总是买最新鲜的鱼给它吃。”

越前龙马原本分不清什么样的鱼更新鲜,手冢国光其实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两个人弯腰凑在鱼摊前一条条研究判断以至撞在一起的那一幕清晰的就像上一秒才发生,可这中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年那么久。

这么近,那么远。这么长,那么短。

仿佛之前那个差点就要通过背诵青学校史来证明自己真的曾经就读于那里的手冢国光和转身说着返程的他已经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人和人之间能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这是司机的语重心长,抑或是他活了半辈子的人生感悟。听多了看多了世间百态,不能理解的事情反倒多了起来。简单的事情非要复杂化,仿佛不经历些无谓的曲折就不能够证明什么。

手冢国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于是回程的气氛便只剩下沉默,司机在经过东京塔的时候打开了车载电台,旋律清越绵长。

司机临走前写了张纸条,上面是民宿的地址电话以及他的手机。“如果万一找不到,就再跟我联系。”

手冢国光从抽屉里找出东京的行政区划图,指尖沿着错综纷繁的交叉线摩挲着停在两处标的,因为比例尺的关系,左手和右手的距离竟然差不多抵得过日本和阿根廷之间。

忘记关的窗,听见外面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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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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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33:43 | 显示全部楼层
(10)

大概接近凌晨时下过短暂的雨,越前龙马醒来即闻到潮湿的泥土气息。生活中有太多太多的美好因为忽略而错过,假如自己真如网络间的无端猜测那般罹患了绝症,所剩不多的日子里有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院墙上最后一簇九重葛敌过了时间却负荷不了雨水的冲袭,墙根积了一小滩水,漂着星星点点的红艳,藤蔓上除了翠绿的叶片就只剩下寂寞的花萼。太郎从另一端奔跑过来,泥泞沾满了爪掌,印在越前龙马的白T恤上,是朵朵梅花形状。

天空中还留着些许积雨云,不知道是会被吹散了,还是会酝酿成另一场豪雨。

早餐业已就绪,白粥冒着袅袅的热气。拉开板凳坐在店主人对面,“我开动了。”一些老旧的传统习俗,这些天里学到了不少。

店主人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欠了欠身,穿着和服的她即便着急也迈不开太大的步伐。再回来时手里端着钵盂状的瓷碗,“忘了这个。”是用新鲜虾仁和笋片以及乌冬做成的茶碗蒸。越前龙马提过一次自己的喜好,说者无心,听者留意。

越前龙马说不出感谢,抑或是他觉得只一句单纯的“谢谢”太过苍白。用勺子挖了大大的一块,烫口的温度差一点让他做出用手扇风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店主人笑着看他,又像透过他在看别人。

那个人的年纪,永远定格在双十年华的青春洋溢。上一秒她还看着他抱着篮球从远处快快的跑来,接过她递过去的水杯一饮而尽后扔掉篮球放好杯子便夸张的用双手当了扇子给她送来酷暑中的凉意,可是下一秒,她就听到别的什么人试图用蹩脚的谎言让她相信他定然会复原如初,再下一秒已是他的葬礼,棺椁之下的面容是难以修复的残损。最最常见的车祸,因为和爱人吵架而多喝了几杯的司机轻率的毁灭了别人的生命和爱情。

絮絮的说着,店主人没有察觉自己泪流满面。捏着颈间十字架吊坠的手指不自知的痉挛,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述这一段过往。这是除了记忆和爱情之外他留给她的唯一实体物,当然不像些唯美故事里安排的那般是他鲜活生命里握住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是艺术而不是生活。他在一个像昨晚那样的雨夜为她戴上了它,而在之前的十多年,它是施洗神父送他的礼物。

越前龙马插不进任何言语,他不懂爱情。球场内外看多了分分和和,长久到一生的爱,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存在。

沉默着抽了纸巾递给店主人,她却掏出了丝绢手帕。一种行将被快节奏生活淘汰的物件,越前龙马还曾在手冢国光那里见到过。

此刻的电话铃仿佛透着催促意味,过去的就赶紧让它过去,永远停留在堪堪翻过的那一页的人,是怎么也遇不见下一页的美好的——哪怕这美好只是臆想只是虚妄。

桃城武的声音迫不及待。“喂,越前你小子怎么啦?”同时传来的还有另一道温柔嗓音,“武,你先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别急啊……”

昨天还是“桃城君”的称谓,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

“桃前辈你还差得远了呢。“甩过去口头禅,越前龙马看见店主人已经止住了眼泪。也许她不是真的想要哭,也许她只是控制不住。

“喂喂喂,越前,有你这么跟前辈说话的吗?”

“桃前辈,”越前龙马用了颇为郑重的语调,仿若正在开赛后新闻发布会。“我不是一直这么跟你说话的吗?”反问了回去。

试图单脚跳出病房的桃城武顿时语塞而且十足十的没了底气。“你也就只在手冢部长面前……啊……”背景音乐是一连串的咣当声和道歉声,估计是撞翻了护士推来的送药车。

越前龙马多听了三五秒便先行挂了电话,还未转身铃声又起。

这一次是大石秀一郎,“越前你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越前?”不是不知道网络里很多消息的可靠性待考,但因为牵扯到自己认识的人,总是忍不住想要求证才能安心的。

越前龙马明白。这些年来无论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传了多少,前辈们总是关注着的。记得不二前辈三年前曾经这样对自己说过,“越前你就是我们梦想的一部分,尽管我们对网球的执着远比不上你对它的,但每当我们看着你在这片领域里越飞越高,就仿佛我们也站在了同样的高度一般。我们是青学,你的网球里永远带着我们的曾经”——那时是在机场的盥洗室,手冢国光匆匆赶来自己就借口去了那里。

接着是菊丸英二。“小不点你的电话刚才怎么一直占线。”关切的时候,不自觉又换回了最熟悉最亲近的称呼,键盘敲击声一下复一下。显然是在忙碌的工作中。

于是越前龙马拖了板凳坐在电话旁,等着尚未打来电话或者正在打电话的另几位前辈。想到手冢国光的名字时有些感慨,十多年的时间就算那真的能说成是一个吻也该被丢到外太空去了吧……可脸颊为什么又隐隐的红了起来。

说穿了,时至今日,越前龙马也还只是一个情窦未开的小男孩。

乾贞治的电话是最后一通。“根据我的资料显示那则消息百分之百是谣传,所以,越前,本来我是不打算给你打电话的……”

越前龙马第一次相信了自己的直觉,他已经可以猜到乾贞治接下来说的会是什么。

“手冢他现在就在我的办公室,他看出你‘光顾’的医院是任职的这间。”说话间乾贞治从门板上的四方玻璃窗往室内看去,手冢国光站立的姿势和自己出来之前没有丝毫变化。

越前龙马听见自己如是说。“乾前辈,让部长接电话吧……”也许等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脚步声,门的吱呀声,之后,是——“乾?”久违了的清冷声线里,分明是急切。

乾贞治挑了挑眉,无声的把手机递了过去。

“部长。”

“越前。”

几乎是同时开口。很多话想说很多话要说,却只有沉默。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两秒而已。“见一面吧,高架桥下的那个球场。”这一次,是异口同声。

低低沉沉的轻笑声,原来无论是他还是他,他们都还记得最初最初的约定。

球场已经改建成了街心花园,自东向西、自北向南两条交错的岔路。手冢国光看见了越前龙马,越前龙马也看见了手冢国光。

——好久不见。
第一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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