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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搬运】暖木 BY 网王情缘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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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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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7 20:48: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是公子越前的最初版本

作品来源:网王情缘论坛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网王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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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7 20:48:48 | 显示全部楼层
  
  



战国系列之一——根据齐文姜之说改编

    (序)
      
    血缓缓从肚皮流出来,与泉水一般。方才还有些痛,但如今却全然没了知觉,只是手脚没了力气。
刚撑起的身体猛然趴下,哼,怎么撑起时就不见这般爽快。看来是站不起来了,我想我在笑,手伸向不远处那张破席。
有些艰难,不过没什么,一点一点地移动,终于还是爬了上去,抱紧了破席上那具还残留着温度的尸体。
      血有些粘,混合着绸缎的触感与色彩,异常柔滑,绚丽。“龙马……”生平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我得想想,好好想想……

    =======================================================================

    (一)
      
    “你就是龙马的表姐菜菜子?”谁,谁的声音?让我听清楚一点,哦,对了,是手塚:“公子越前要去立海做人质,
你陪同,照顾他饮食起居。”的确是手塚,当时他穿得很齐整,但却黑乎乎的,也不能说是全黑,
因为上面绣着呆鸟和树木,很拙劣的刺绣,虽然还算细致,却连些许生气都没,和他那张脸一样。
      
    “哦。”我倒没什么意外,公子越前的母亲是那样身份的人,当人质确是最佳人选,
也不怕得罪了什么某国国君的姐姐妹妹之类。而像我这样出身在临淄城内最肮脏角落的人,
能沾着公子越前的光,不用挨饿也不必怕那些猪肉摊前的流氓已是幸事了。
      
    手塚盯着我看了许久,我感觉到那视线,莫非他看上我了?要不,给点回应?我抬起头,
可那视线别说没半点灼热,就连些许温度都没,倒像我和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我不禁心虚伦子阿姨入宫后,
被我找人痛打的猪肉摊流氓莫非和他有亲?
      “好好照顾龙马。”半晌,他终于挤出一句:“拜托了。”
      
    约摸是由于这个缘故,当我听说向国君建议让公子越前往立海为质的人是公子手塚时,
我还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短哼掩饰了惊讶,但脸上残留的疑惑还是出卖了我。
      
    “嘘……”向我透露这个消息的朋香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对我耳语,她那温湿的暖气灌入我脖子,
弄得我不寒而栗,真不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遭受过类似荼毒:“听说公子越前,和公子不二,
手塚的关系都不简单……”她说话内容很是简明扼要,可表情却高深莫测。
      
    不过这个传说的其中之一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因为公子越前出发那天,不二特地不走宫门,
而是翻墙出来当众朗诵:“桃树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直,吁嗟复吁嗟!”不过可惜的是,
这首大约是情诗的东西令公子越前给他临别表情是白眼一个。
      公子他倒是和手塚说了几句,没听清,只听到一句“为什么?”带着晦暗不明的表情。
      那次是我与我的表弟公子越前的首次见面,他大概看了我一眼,然后上了马车。
      
    去立海的路颇为艰难,途中下雨,加之道路泥泞,车队前行不得,只好在一间破庙下塌。
替公子铺好卧铺,想他尽管母亲出身卑微,可到底从小锦衣玉食,何尝受过这等罪。雨声如筛黄豆一般,
公子似乎很讨厌雨,一直蜷缩着。墨绿的发丝贴着脸,白色的下摆被和着淤泥味且咸湿的疾风时而撩起,
刚才公子让放进来的野狗舔着他淡灰的丝履。
      
    不过实在便宜了那伙随行的,与公子共处一室,一个个就像都害了斜眼似的,对公子侧目而视。
若非外面风大雨大,早就将他们赶出去。其中一个叫桃城的尤其明目张胆,似乎是个小将军,据说很有蛮力,有万夫不挡之勇。
      
    我头皮发麻,桃城那家伙看起来蠢蠢欲动。无奈地站起来,尽管他若真有什么行动,我一个弱质女流也奈何他不得。
这不知死活的家伙真的一步步向公子逼近,周围还传来口哨声,他是这支军队的头,听说很受部下爱戴,
因为每次攻城掠地俘获的美女金银都会与下属共享。
      在快要触摸的瞬间,我的喝斥声伴随着金属的碰撞,还未及反应,公子的长剑已经架上桃城的脖子。
      “公子……”桃城局促的声音带着惊惧,断断续续地颤抖着:“我是想问公子要不要用膳。”
      公子没说话,可也没收回剑。
      “把眼珠挖出来。”我已迫不及待地发号施令。
      “公子……”桃城望着公子,表情活像刚才那只冒着风雨在庙外哀鸣的狗。
      不过桃城似乎没那只狗幸运,长剑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废话少说,快挖。”我喝道,
皱了皱眉,这家伙起贼心前咋就不做点思想准备。
      
    桃城的二指如抽风一般接近眼眶。插进去之前还不忘看了公子一眼。刹那,杀猪般的惨叫,
桃城的手陷在眼睛里,灰暗中发亮的鲜血沿着手肘滴下,和那只狗的口水一起。我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
全然没了方才气势。第二声惨叫听起来很远,伴随着雷声,我越发听不清了,朦胧中看到下坠的两颗珠子和跳跃的狗。

    =======================================================================

    (二)
      
    手塚的母亲是立海上代国君的长公主,但愿立海能看着这份上,不会太亏待公子。
尽管如此,我仍万万没想到,出城迎接公子的不是普通的芝麻官,而是立海的太子切原。

      
    不过那不是一个讨人欢喜的人,脸上布满了嘲弄。王孙贵胄我见了不少,却很少有表面上如切原这般倨傲的,
这个时代,他们一般都喜欢装装礼贤下士,尽管那张皮后面分明是一副厌恶的神情。

      他没有下马,公子也没下车。他在马上说:“久仰啊,大名鼎鼎的公子越前。”公子在车内让我传话“有劳了。”

      
    酒宴是罕见的盛大,浓烈的美酒,刺耳的丝竹,妖绕的舞姬,这市井传说中烟雾弥漫的仙境,
混合着醉醺醺的脂粉味。公子坐在下席,斟了一小杯酒,独自嘬着,没有理睬这不合礼仪的座次,
但我却在意得要命,心痒痒想替公子讨回公道。

      切原除了公子下车时瞥了他一眼,再没正眼看过公子,倒是将我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番。
我心里气愤得紧,这算是什么迎接,欺负人也得有限度。

      
    切原突然拍了拍手,舞姬和丝竹都停了下来。在一阵嬉笑与耳语后,几个舞姬纷纷上前向公子进酒。
公子接过酒杯,对着座上的切原淡然一笑,将酒徐徐洒到地上。

      切原突然狂笑起来,我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逐渐变为红色,方才还花枝招展的舞姬与狂躁的大臣们全噤若寒蝉。

      “来人啊。”切原撇嘴一笑:“把这群没用的废物拉出去斩了。”

      
    当我还在哭闹和呼叫声中旋晕时,耳边已经响起几声短促却声嘶力竭的惨叫。
切原走上前,突然拉起公子身边的我,他那坚硬的手指几乎捏碎我的筋骨,还没站稳时,已跌入了他那不甚舒适的怀抱。

      “哟,美人。”切原抬起我的下巴,湿漉漉的酒气让我觉得冰冷而恶心:“代本太子给你家公子敬杯酒如何,
你家公子方才不领本太子的情啊。”

      我拼命想挣开他的束缚,但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笑声也越发猖狂。

      突然,公子站起来:“放开她。”听不出语气,但我一瞥,发现公子金色的眸子格外耀眼。

      “哦,终于肯开金口了啊。”切原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公子端起案上的一壶酒,二话没说便往嘴里倒,抬起头,一滴不漏……

      “公子!”我想制止他,不知为何,明知他不喝下去我便会和方才的舞姬一样,但我还是想制止他。

      酒壶落在地上的时候,我也被扔到地上,我爬着扶住几乎跌倒的公子,切原响彻云霄的狂笑一直在耳边盘旋。

      
    盛大的酒宴之后,公子被领入一间半旧不旧的宅院。虽谈不上破,但说简陋是不为过的。
这令我更加肯定立海派太子出迎并非出于礼节,而是切原自己的意思。想他方才看公子饮酒时那恶毒的眼神,
想必是听到了什么传闻。不过就算如此也不出奇,那种广为流传的宫闱秘闻,传入各国诸侯耳中是再自然不过。

      立海与青国接壤,气候却差了许多。青国气候温和,而立海却时而狂风暴雨。故公子不常出门。
这破宅卫士有几个,但都笨手笨脚的很。诸事都需我亲力亲为。

      我们带来的几匹千里马没上好的草料喂养,已略显消瘦了。我怕公子不快,这几日每日都骑牛车到曲阜城外十几里去载好草。

      
    那日我正要出门,“菜菜子”我诧异地回过头,公子从房内走出,
将手中的油伞递与我:“天色不好,带把伞以防万一。”我木然地接过,伞险些落到地上,“谢……谢公子。”我说得吞吐。

      
    不过很幸运,雨一直没落下,直到我抱着割回的草走向马厩。几滴雨落在头顶,
我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一阵雷声过后,屋内传来了似有似无的呻吟声。移步向公子的寝室,脚在发麻,不太稳。

      “你果然很渴望我!”我当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头部,一时间没有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良久,才想起那声音很耳熟,是……是切原的声音。

      我从窗户的缝隙看到切原抱住公子热吻。舌尖在公子的脸颊与颈上缠绵。公子被他抱着,身子向后仰,没有任何抵抗。

      “你的身体寂寞了太久。”切原将公子横抱起,粗暴地甩在床上,发疯般地嘶咬着他的衣服。
我想冲进去,但却无法挪动一步。直到赤裸的二人在床上激荡……

      草落在地上,一片嫩绿渐渐被雨水冲散,我不知道一切是如何开始,更不知道一切是如何结束。
只知道,我顺着冰冷的墙滑下,泪顺愕然的脸滑下……

    =======================================================================

    (三)
      
    大概是雨停了以后,我走入屋内,雨水顺着发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公子靠着床,白玉一般的肩膀露了半边,上面印着点点梅花。“公子……”我生硬地挤出字,拼命吞回往下掉的泪。


      “别这么看着我。”公子冲我笑笑,带着嘲讽,有些庸倦,一脸漠然,
宛如云端的仙人:“若我不愿意,他奈何的了我么?”我想问为什么,却始终没问出口。


      
    “切原赤也……”公子玩味般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轻描淡写地一笑,
转而对我说:“我要沐浴更衣,你去打理一下吧。”我那时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恨意,很短暂,但确实是恨。


      
    自那之后,切原成了质子府的常客,于是每次听到他放肆的笑声,我就想在他茶里落毒。
梦里有好几次看到他在公子面前眼睛发红,脸由嚣张到扭曲,然后一头栽到白灰里,就笑到醒来。


      
    只是梦境已无法满足我……,我想方设法分段实现梦镜。一次公子去郊外骑马,我告诉他,
一起的还有他的哥哥真田,于是他的眼睛变成了火红。后来我又告诉他每次他走后,公子都会洗澡,
而且花瓣数量是平时的三倍,我果然如愿以偿地看到他的脸由嚣张到扭曲。不过那一头栽入白灰的愿望始终没实现,
这让我很遗憾,很想看,哪怕一次也好。


      
    不过这个愿望的实现出乎我的意料,那是一个下雪天,没有记错,很大的雪。
公子提着剑,跨上马,他说要上山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只有下雪天才能找到,而且不让我跟去。


      “公子……”我牵住马头:“这绝对不行,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菜菜子”公子拉紧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亮得刺眼的雪地映着公子冰冷的脸:“你觉得可以拦住我?”


      “我……”我没有放手,尽管我知道公子想做的事不可能有人能拦住他:“我答应了手塚会好好照顾公子,我……”


      
    “哼!”公子冷笑着,或许我没看错,那一瞬间,确实是,一闪而过的羞愤与无措,
那是连每次被切原蹂躏都未曾露出过的,不过我觉得这似乎比方才好些,
至少有了表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将马头一拉,“驾!”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爱马上,深棕油亮的皮毛,印出了暗红。


      雪地里,我愣了许久,公子对手塚……或许不一样。

      傍晚,公子还未回来,雪又开始飘了,摇摇晃晃,如同在雪地里徘徊的我。


      
    切原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入质子府,绕过木纳地摇摆于风中的雪人,径直入了公子的寝室,
我猛然反应过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怎么以前就没发现那张脸原来也可以如此顺眼。


      “公子他,公子他上山去了!”我踉踉跄跄地冲入公子的房间:“求求你,求你帮我找找他。”


      “你说什么!”切原提起我的衣领,越收越紧,粗布在细腻的脖子上划下血痕,呼吸逐渐局促起来:“他现在还在山上?”


      “……”直视那带着血红的眼珠,我感到惊惶,但记挂着公子的安危,
本能地点着头。还好下一秒我被摔在地上,虽然很痛,不过比窒息的感觉好受许多。


      切原冲了出去,跨出门坎的时候由于脚过于流连,身子以前所未有的优雅向前倾倒,在门前的雪地里印出了一个完美的人形。


      
    或许那时我该遗憾这偶然的梦想成真缺少了关键的见证人,虽然切原红着眼,面部扭曲,
倒在雪地里,但没在公子面前,这实在可惜。不过我没有捶胸顿足的心情,公子还下落不明。
当切原顶着一头雪爬起的时候,他的部下们也意外地从府外涌了进来。


      “太子,雪崩……”那人说得喘息:“城外山上发生了雪崩,恐怕死了百余人,国君让您……”


      “啊!”那人还未说完,手臂便被切原胡乱挥动的剑斩断,蠕动的断臂在柳絮一般的风雪中旋转,洒落一地鲜红。

      
    切原飞奔着出了府,等我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翻阅那一堆尸体,血顺着指尖滴下,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他们的。他的视线被尸体占据,所以独独没看到身后那牵着马,带着剑,披着白狐皮的公子。

      公子在他身后站了许久,终于冷笑了一声,跨上马,马蹄在激起的白霜中若隐若现。

    =======================================================================

    (四)
      
    半夜,狗叫得厉害,我从床上爬起,披上衣服,迈向门边。几声惨叫从木头另一边透入,
手按着门闩颤抖,迟疑着是否要推开。吱~,木头爆裂伴随着金属的摩擦,不及我反应,
一把利剑已距我的鼻尖不到一寸。我跌到地上,几乎被倒下的门压到脚,抬头时看到切原,
火红的眼瞳中印出摇晃的灯芯。手撑着地向后退,听到剑斩开冻结住的空气。


      
    我闭上眼,清脆的碰撞止住了劈向头颅的剑风,柔软的丝拂过面颊,似有似无的乳香幽幽地徘徊。
我睁开眼,切原的剑已落到地上,微弱的灯光中,公子举起剑指着切原:“我似乎早和你说过,如果伤害她,我绝不放过你。”


      我愣愣地望着公子,几乎忘了替他披上衣服。“如果伤害她,我绝不放过你……”公子……


      血滴嗒嘀嗒,冰冷的寒光上泛着冒热气的鲜红,切原的手握住公子的剑锋,滴嗒嘀嗒……


      
    “你……”公子亦有些鄂然,切原猛地将剑往前一拉,公子没站稳,随着剑向前。
剑落地的时候,公子亦倒在了切原怀里。切原抱紧公子,血浸透着公子雪白的单衣,徐徐弥漫开来……

      
    我恍惚不知所措,僵硬地遮掩着脸上的尴尬,转过身去,眼角瞟到切原将公子越抱越紧,
几乎呜咽出来。直到切原将公子横抱起,我才爬上床独自度过不曾合眼的漫长一夜……


      
    次日晌午我顶着黑眼圈走入公子寝室服侍时,切原和衣睡在公子身旁,紧搂着他。
公子睁开眼,见我立于侧,便费力地掰开那双环着他,带着血痕的手,咧了咧嘴,坐起身,
冲我一笑,不是嘲讽,不是凄然,带着暖暖的温柔,和着透入的阳光,几丝暖意从我冰冷的指尖向上涌。
切原眯着眼,将正准备起身的公子按回床上,我慌忙退了出去,关门前听到公子的声音“你输了,你爱上我了。”
阳光挥霍在雪地上,依旧冰冷,没有温度。


      
自此之后,切原对公子百依百顺,市井流言亦越传越甚。就这般过了一年,青国传来国君薨灭的消息,
不久便有车驾来接公子让他回国,一为服丧,二为贺新君。


      “不去。”公子转过身,将跪地的使者一脸错愕地撇在身后:“又是手塚让你来的吧,他可真是礼数周全。”


      “不。”使者磕着头:“是国君让我来迎公子回国的。”


      “国君?”公子迟疑了片刻:“周助哥哥?”不二被立为新君的消息公子早已知晓,
但从未提起。我早已心存疑惑,论排行,论功勋理应是手塚继位才是。

      
    “我不让你回去。”切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唰,长剑出鞘,指着使者:“回去告诉不二,他是我的人。”
使者正颤栗地发愣,公子转过头,冲着切原莞尔一笑:“不,我回去,明天就走。”

      切原握着的剑霍霍做响,寒光在剑梢上闪烁,一滴水落到剑上,清脆地破碎开来:“我明白了。”切原低着头,
收起剑:“能否让我和你一起去。”

      “……”公子望着切原的剑,半晌,挤出两个字:“随便。”

      那天晚上切原没有来,我替公子收拾行装,公子歪在床上,眼里映出漆黑夜空中的几颗星辰。

      “公子……”我犹豫着开了口,不敢看他,否则无法说下去:“您对切原……究竟……”断断续续,始终没说出口。

      “谁知道呢。”公子木然地叹道,几个字犹如银针,宛入我心里,公子……我……其实……

      
    次日启程时,切原坚持要与公子同乘一车,公子没说不行,我自然也没敢开口,一路上,
车内不时传出嘻闹与呻吟,一旁的车夫与卫士虽不敢明着议论,却不住地挤眉弄眼。我终于捂着耳,
掩着面,不想再从偶尔撩起的车帘中望见衣冠不整的公子。

      临淄就在眼前,切原与公子除了吃饭,似乎就是没日没夜地欢爱,一个月的行程下来,公子又消瘦了些。

    =======================================================================

    (五)
      
    出城迎接的队伍浩浩荡荡,锣鼓阵阵,那排场令我不禁疑心青国何时改了礼制,
先王新薨,莫非不必服丧了?嘶~,一声马啸终止了鼓乐,新君不二跨着神骏的白马一阵急驰,
飞跃到了车前。人群顿时静寂下来,睁睁地盯着风度翩翩的国君跳下马,撩开公子的车帘。

      
    不二含笑的面容在手即将触及车帘的一瞬僵硬,厚重的帘布被车内的人粗暴地扯下,
发出野兽嘶咬猎物的声音,现出车内睡着的公子与单手抱着他的切原。
一旁围观的人群还没来得及惊叹,切原已抱着公子下了车:“他很累了,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我弟弟麻烦你照顾了。”不二背对着切原,说话间,早有一群人围住切原,
切原望了望怀里熟睡的公子,终究没能空出一只手拔剑,“还有,这可不是在立海,公子切原不会想妨碍我们兄弟团聚吧?”

      
    切原没有回答,而是俯下身,狠狠吻住怀里的公子,几十把刀剑零零碎碎地抽了出来,
刀光没唬住周围的人群,反而令人们格外兴奋,口哨与叫好声一片。切原于刀光剑影中持续着缠绵的长吻,
所有阳光仿佛集中于他们身上。我隔着一群武士遥望着他们,咫尺之间,却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我缓缓迈向刀剑闪烁的武士群,偶尔,也只是偶尔,我想像切原那样面对公子,即使死去也许会好受些。

      
    “全部退下。”不二喝退了武士,慢慢走向切原:“可以将弟弟还给我了吧。”笑意如往常一般柔和温暖。
刹那,冰蓝与火红的眼瞳相对,空气间流动着诡异的温度。切原正咬着唇,人影零落,公子已歪在了不二怀里,
徒余下马蹄踏起的尘土。人群与仪仗队欢呼地簇拥在国君的车驾之后,
我望了一眼独自呆立于城门外的切原与远处战战兢兢的卫士和接待官,也跟着人群入了城。

      
    刚到家门口便被传诏入宫,小心翼翼地挪入从未触及的深宫,
高耸的栋梁描着青面獠牙的大鸟与披着鱼鳞的野兽,后来才知道那便是传说中的凤凰与麒麟。
空洞的殿内盘旋着丝履摩娑在石砖上的回音,眼前只有为我带路的宫女那一双大脚。

      
    直到那双大脚停滞,我才侧头望见公子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看不清,
但雕着形形色色怪物的床另我感到很不舒服。医师与巫师跪在一旁的不二跟前,幽深的宫殿颤抖着人声。

      
    “公子只是中了蒙汗药,不……不碍事。”一个医官打扮模样的人边说边磕头。
难怪方才公子一直不醒,原来是中了迷药,不过切原,他究竟为何……眼前突然显出切原站在城外那双失魂落魄的赤目,
我想尖叫,可出不了声。

      “不碍事?”不二冷笑着:“那为何到现在还没醒!”

      “据灵龟占卜。”一旁的巫师倒是比方才的医官镇定:“公子定能逢凶化吉,请王宽心。”

      
    我远远不敢靠近,密不透风的宫殿偏偏还积累着凝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良久,一声细柔而浑然的哈欠打碎了这沉寂的殿堂,是公子。
不二身体一颤,转身伏到公子身边,纤细的手指抚上公子的脸颊:“龙马,你醒了?”
温婉的声调令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其他人忙很识相地退了出去,惟有我呆立在原地,
僵硬地望着,地下的寒气涌得厉害,身旁的宫女拽我,我也没能动弹。

      “菜菜子?”没想到公子睁开眼没有叫不二,倒先瞥见了角落里的我。

      
    “公子,如果没事我先退下了。”有意地忽略,令不二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
对上那双冰蓝的眸,我没有闪避。不管是国君还是公子公主,
只有公子越前是我菜菜子的主子,就算以后到了地狱,见到阎王我也是这般。

      “呵呵。”不二倒没生气,捏了捏公子的脸:“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哎哟,痛!”公子撇着嘴撂开那只从脸滑向锁骨的手:“姐姐,你先回家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家中,也不知道泪珠是从何时开始向下掉,甚至忘记了公子说那话时不二的表情,
或者不是忘记,是根本没看到。脑海中只有公子望向我那温柔而带着依赖的眼神和孩子气地一声“姐姐”。

      
    躺在床上,手枕着头,窗外的月圆得很,我却只望着稀松的几颗星星。
我张着嘴,努力地想挤出“弟弟”两个字,却始终没发出声,抹着泪笑了一会儿,睁开眼时已经早上。

    =======================================================================

    (六)
      
    回国已经半月有余,我再没见过公子,生活依旧如以往,只是再不喜欢出去走动,外面谣言太甚,
我不想听。和公子在立海的一年多如今看来仿佛一场梦,梦醒之后一切回到原点,虽然无奈,
但这样的想法让我还能平静地趁着阳光充足,将快要发霉的被子拿出去晒。

      费力地将被子搭到粗糙的麻绳上,扯开的时候发出缥缈的磨擦声,仿佛回到了梦里。
我的手停滞于棉布被子的边缘,突然被子开始动起来,直到完全舒展开来。

      “公子!”我撩开棉被,笑容被面前那张毫无笑意的脸冻结。

      
    “手塚……”我退后了几步,很不情愿地补上“公子”二字,转过身:“你来做什么?”
自从察觉到公子对他似怨似怒的态度,他那没生气的脸令我更加窝火,衣服依旧黑乎乎的,
莫非他没衣服换,何必钟情于那种死气沉沉的刺绣。

      
    “龙马……”我试图想从那一成不变的声调中听出起伏,声音在不平静的边缘徘徊了许久,
终究还是压抑住了。没有如愿以偿,这令我有功败垂成之感:“他在立海都干了些什么?”

      我不禁冷笑,我何时成了他的眼线?

      “莫非你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抢白他,背后便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带着酸溜溜的炫耀,是切原。

      我转过身,切原踉踉跄跄地跌进门,打了个嗝,哈出的酒气令邻居家的看门狗狂吠。

      
    手塚瞟了歪歪斜斜的切原一眼,挺了挺腰,站得格外挺拔直立,这令原本并不太突出的身高差距格外明显。
“切原公子,你喝醉了。”冷冰冰不带任何温度,不过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倒颇令人满意。

      
    我操着手站在一旁,隔壁的李姑娘来约我去买胭脂,我挥挥手,打发她快走。
不过她正回神时,切原便已拉住她,哇一声,乌七八糟呕了一地,污秽不堪,她那新裁没多久的裙子也瞬间化为乌有。
我捂着头,事后可想而知的抱怨已经开始令我头疼。

      
    “你!”李姑娘那宽大的脸拉长了不少,尽管这样看上去倒还适称些,不过现在不是建议她改变形象的时候,
如果让她照往常那样耍完小姐脾气,保不定下一秒就已身首异处。

      “嗯?”切原抬起头,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不过从李姑娘落荒而逃时那见鬼般恐惧的神情中,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脸色。

      “你怎么不问问我和令弟是什么关系?”切原转过身,咧开嘴笑,露出还算齐整的牙齿。

      手塚仿佛没听到般,转身对我说:“今天打扰了,改日再造访。”原来他还记得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哼!”切原冷笑一声,意外地没被手塚的忽略激怒:“孬种!”这两个字竟吐得格外清晰。
可惜这原本挺幽默的词并没让我想笑,反倒心虚地瞥向手塚。

      
手塚正了正衣冠,向门口迈去,突然,两声剑响,切原的剑落到了地上。我惊愕地望着二人,
切原坐在地上,高声笑道:“龙马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抢走他。”

      手塚收起剑,迟疑地跨了两步,没有回头,却说了两句我从没料到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
发音很清楚,没有含糊:“只有这句话,你没资格说。”

      好在不一会儿便有人来抬走了醉熏熏的切原,尽管打扫院落和向李姑娘赔不是仍有些麻烦……

      
    第二天当切原再次出现在门口时,我正在剥花生,花生壳落了一地,红黄相间,
仿佛冲淡的血和晾干的肉。切原一脚踏上花生壳,扭动着脚踝,狠狠碾着,发出嘎嘎的声音:“他呢?”

      我抬起头,确认他看上去没有饮醉酒,便顺手放了一粒剥好的花生入口:“谁?”

      切原暴怒地掀翻我盛花生的竹篓,哗啦啦,椭圆的花生滚了一地,一群鸡叽叽喳喳地跳了过来,
津津有味地啄着切原给它们的见面礼。“别给我装傻!”

      
    “你不是开玩笑吧。”我望着天,咬着唇强笑,多日来的酸楚一缕一缕地从心底抽出:“既然回到了临淄,他便是公子,
当今国君的亲弟弟,我不过是个远房亲戚,哪还能见着他。”

      切原没再说话,木然地坐到地上,将头埋入紧环的双臂,一只母鸡放肆地啄着他屁股旁的花生他也没抬起头。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咯咯作响。

      “你果然在这里。”清冷却带着稚气的天籁从门口飘来。

      “越前!”

      “公……子……”


      同时发出的声音,和着百味陈杂的滋味,包裹着含糊不清的眼神。

    =======================================================================

    (七)
      公子靠着门,步履不太稳,眉宇之间带着些慵倦,微显醉态,瞟着切原,半笑不笑。
切原冲上前,掰住公子的肩头:“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么?”

      我有些尴尬地走过去,仍按礼仪请公子入房上坐,声音小得自己几乎也听不到。
抬头时,望见公子白皙脖子上暗红,粉红的梅花。

      
    切原那不算宽大的双手捧住公子纤细的脖子,遮掩住那暧昧的痕迹,将公子的头猛然抬得老高,
这令公子说话稍显吃力。“我是来为你送行的。”公子修眉微蹙,秀气的脸苍白地泛着酒红。

      “谁说过我要走!”切原松开公子,后退了几步,怒气中带着惊惶。

      
    公子一边向屋内走,一边说:“今日有使者送来立海国君幸村的亲笔书函,遏令你即日回国。
过两日,周助哥哥便会与你送行……”公子突然停下,低头轻轻踢了踢脚下的花生,缓缓道:“我不会出席。”

      “你希望我走吗?”切原望着公子的背影。

      “有什么希望不希望的……”公子轻笑一声,提起脚迈入厅堂的门坎。

      “和我一起走。”切原冲上前,从身后抱住公子,公子陷入他怀里。我呆呆地在一旁,动弹不得。

      没有回答,更漏一点一点地滴着,夕阳拖长的人影重叠着,艳丽的边缘有些模糊。

      “我不会和你走的。”声音虽细如蚕丝,却依然格外清晰坚定。

      “那你来做什么?”切原将公子反转过身,盯着公子的唇,咽了口唾沫。

      
    公子没作声,微微抬起头,闭上眼。切原望着公子,轻轻环住公子的腰,
以迄今为止最温柔的速度底下头,几乎能听到湿热而轻柔的呼吸声。不知所措地望着那逐渐接近的唇瓣,我仓惶地想转过头……

      
    啪~!我甚至没回过神来,便看到公子倒在地上,切原的眼前所未有地通红,似乎流着血。
“贱人,你以为来和我睡一觉就可以打发我了吗!”切原歇斯底里地叫着。

      我慌忙上前扶公子,公子手一挥将我挣脱,站起身,擦了擦嘴角,血红立即在雪白的衣袖上弥漫开来。

      公子金色的双瞳映出切原狰狞的脸,“哼”,公子转过身,径直出了门。

      
    我冷冷地望着切原,想往他那混账头上敲一棒,可始终没动手。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突然,他颤抖地伸出手,慌慌张张地爬向公子方才跌倒的地方,拾起那躺着的翡翠玉佩,捏到我手心都替他出汗。

      
    那日切原约摸于门外坐了一夜,半夜里我似乎听到鬼哭声,搀杂着凄叫。
纵然全身发抖,却也只好关了门窗,蒙住头睡觉,抓着心,克制自己不去想公子走时那印着指印的面颊。

      ……


      大约是一夜未眠的关系,第二天我一直在床上昏睡,直到朋香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叫我救她。


      “怎么了?”我揉揉眼睛,被子在哈欠中飞开,伸了伸懒腰,舒展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抓住,鲜红的手。


      我木然地盯着朋香,她脸上满是红斑,不,是血迹。


      “死了!切原……切原公子……”朋香颤抖着:“死了,剑尖抵着我胸口,
死了,穿过心脏,死了……啊!”伴随着她的尖叫声,我在惊愕中眩晕。


      “他在喝酒,对,还喝得很醉。”朋香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国君,国君要我替他斟酒,
笑得很温柔,像平时一样的,感谢他照顾越前公子。”


      
    “砰!”朋香满是血的手抱着头,抓散了发髻,干枯的血集成暗红的小颗粒纷纷扬扬地飘零,
隐隐约约地散发着腥味:“青铜……青铜觚被打翻在地,一直滚,滚到我脚边,
酒弄湿了我的绣花鞋,昨天新买的……我没有抱怨,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发誓……但切原……切原站了起来……站起来了!”

      “啊!”朋香尖叫着,闭着眼,满手都是被她扯落的头发,我试图阻止她,可她却一把将我推开:“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他!”

      
    “是剑……剑就这么……一下穿了过来!”朋香两手突然向前一耸,我本能地退后了几步,
她站起来,眼对着我,我却完全感觉不到她的眼神:“唰!一下就穿过切原的心脏。血,
血像洪水一样……”朋香突然抓住我:“切原盯着我,就这么盯着我。啊!他在笑,哈哈,
他嘴角在抽搐,还在笑,鬼,他是鬼,一定是,他找我索命来了……可不是我,不是我杀了他,我没有剑,是站在他后面的那个,不是我!”

      
    仿佛暗黑幽洞中绝望的撕裂喊叫被我甩在身后,撞击与瓷器摔破的声音越离越远,
脚丫踏在青砖那清脆悦耳的嘎吱也在耳旁缥缈。我一面整理头发,一面向王宫跑去,
甚至不曾想未奉王命,卫士或许不会让我进去。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迷了眼……

    =======================================================================

    (八)[/B
      
    我莫名其妙地冲入宫,顿时停驻了脚步让我险些跌倒,公子和国君相对而立,
一言不发,国君还是如往常一般笑着,笑对着怒视他的公子。我不敢吭声,
低头时才发现脚下有些粘,似乎还有个球,……不……是……是头……,冰冷的唇正亲吻着我的脚背。
我尖叫着跳开,那头有滚动几下,尾随着红色的足迹。血粘粘糊糊地淌着,我这才注意到地上的两具尸体,
一具是切原,另一具没有头的……我不认识,不过看穿着应该是……立海的卫士。


      
    切原趴着,脸紧贴着地,看不清表情,背上插着剑,很普通的一把。公子走过去,握住剑柄,
迟疑了片刻,唰~,将剑拔出,抽出时与脊骨摩擦的声音在殿内盘旋。公子凝视着那爬满鲜血的剑,
剑齿上还有些缺蚀与锈迹,并不十分锋利,却要了立海太子的命。公子闭着眼,握着剑的手垂了下来,冷笑了数声。

      
    我缓缓移着脚步,想上前扶住公子,公子却蹲下身来,将切原的尸体翻转。
意外的,表情并不十分恐怖,只是睁着眼,不解朋香如何会吓成那样。右手的拳握得很紧,公子缓缓将手覆上。

      
    小心翼翼地蹲到公子身旁,却不禁愣住,切原紧握的拳头中露出翡翠的一角,那是……公子那日跌落的玉佩。
我怯生生地望了公子一眼,公子转过头,仿佛是刻意回避我的目光,站起身来,将就着破剑翻过那具无头尸。
剑尖撩开袍子,却有几块黄金滚了出来……

      “收买,灭口,再推说乃切原苛刻下属所致。”公子微微扬起眼,瞥着国君:“周助哥哥做事还是这么滴水不漏呢。”

      “若是滴水不漏怎会被你发现?”国君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抢过公子手中的破剑,
砰~,剑在地上弹了几下。国君搂住公子:“回宫,这里不适合你。”

      “宫里很适合我?”公子推开国君,我低下头,公子的笑容在血泊中荡漾:“周助哥哥,切原的灵柩由我送返立海。”

      国君的笑容顿时收敛,冰蓝的双瞳直视公子,贴近公子,在他耳边呢喃,我没听得太清,只听到了“真的不相信”几个字。

      “有什么真的假的”公子望着房梁,我琢磨着莫非那些形形色色的怪物比国君的脸好看?“反正从来都没有真过。”

      
    国君转过身,拽紧了拳头:“后悔了吗?龙马?”公子没出声,良久,
国君一字一顿的说:“我,没后悔过,将来也不会,为你做的事,一件也不曾后悔。”国君向门口走去,
木屐溅起的血点缀在衣角,若红梅一般:“去立海的事……”国君犹豫了一阵:“随便你。”简短的几个字,
虚弱却很坚决,似乎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句遗嘱。

      
    国君迈出了门,宴桌上的残羹已冷,公子凝望着国君的背影,望了许久,
我从未见过公子如此久地望过一个人,似乎想说点什么,终究没开口,国君停过几次,却也终于没有回头。
末了,竟发现公子的眸子蒙了一层水雾,不知是为了躺在地上,已经僵硬的切原,还是为了迷失在重重宫闱里,
哪怕身后跟着再多随从,却依然显得孤独的那个身影。

      “菜菜子。”公子扯了一块随身的饰物与我:“切原的后事……”

      
    “交给我吧。”门口又出现了那个我不甚乐意见到的身影——手塚,
不过此刻他的表情倒很温和,至少相对于平时而言。“龙马,你很累了,快去休息吧,如果不想回宫……”

      
    “不劳你费心。”公子突然牵住我的手,手冰冷,我几乎坐到地上,
公子似乎将身体的所有重量都集中到了拉住我的那只手上,仿佛猛然抛来的大冰块:“菜菜子,今天你陪……”

      “公子!”“龙马!”我和手塚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在我还没扶稳公子时,手塚已抱住公子。

      “龙马?”手塚望着公子的脸,轻声唤着,公子似乎没见醒来,手塚便将他横抱起。

      “放我下来。”公子冷冷地说。

      “龙马。”手塚似乎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反而颇为语重心长地说:“龙马,别再和我闹别扭了,你现在孤身赴立海太危险。”

      “你以为你是谁?”公子哂笑着:“我做甚要和你闹别扭?”

      
    “哎~”手塚叹了口气:“当初你母亲擅自离宫且一去不返已得罪了父王,
与你太亲近反于你不利,后将你送去立海,也是为了避祸,是时你和不二的事父王已经风闻……”

      
    “你还真是深思熟虑。”公子已没了笑容,面色苍白,声音如呜咽的幽泉般,
缓慢而颤栗:“那现在怎又和我亲近?莫非不怕国君降罪?”说到国君二字时,公子顿了顿,嘶哑低沉却响彻大殿,仿佛流水击石。

      “龙马……”手塚抱紧公子:“至今你还是不明白么……我不会怕不二……我……”

      
    我实在不想再听下去,“混蛋!”我闭着眼骂出了声,顺手拾起送切原归西的破剑,
睁眼时,已经架到手塚的脖子上,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然说得响亮:“放下公子,不然我杀了你!”

      手塚冷冷地瞟了我一眼:“看来当初还真没选错人,你来伺候他,我可以放心了。”

      “放下公子!”我将剑握紧了些,脚却有些发软。

      
    手塚放下了公子,却不放开他,反倒托起公子的下巴,毫无预警地吻了下去,掰开他的紧合的唇,
将舌头伸入。我握着剑不知所措,突然,公子没被束缚住的右手,夺过我手里的剑,我几乎叫出声,剑已刺穿手塚的小腹。

      手塚松开公子,捂着小腹,血沿着剑滴下。这破剑的铸剑师一定做梦也想不到,
它竟然能染上两个王孙贵胄的鲜血。手塚惊讶地望着公子:“龙马……你……”

      “以后我们互不拖欠。”公子转向我:“菜菜子,我们走。”

      
    我迟疑地瞥了手塚一眼,见公子已走远,才慌慌张张地跟上公子。出宫门时,
公子对着侍卫说了句:“手塚公子受了伤,在宴厅,去抬他。还有,让他把切原的灵柩安置好了,送到我姐姐府上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宫外走去。我愣愣地跟在他身后,想说话却始终开不了口,挤不出半个字。

    =======================================================================

    (九)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静悄悄,推开门,觉得甚是怪异,太静了,静得有些不安分。
侧身让公子入内,公子却停驻了片刻,目光最终落到虚掩的房门上,皱了皱眉,径直走去。我慌忙跟上,担心门背后隐藏着杀机与危险。

      
    吱~,带着些许杂响与木屑落地的呻吟,门推开的声音竟能刻上岁月的痕迹,以前不曾留意,
今日却格外显著。不过呈现于眼前的却令我着实吓了一跳,零乱的房间,散落的棉絮,
黄白被单上沾着几滴飞溅的血迹,朋香倒在地上,全无声息。情景与方才的宴会厅重叠起来,
我觉得胸口很闷,什么东西从胃上翻腾着涌上来,又酸又涩。

      但公子已走向朋香,公子不能碰不干净的东西,我咬着唇,冲到公子前面,将朋香的身子翻转过来,
意外的,不冰冷,也不僵硬,还活着……

      “朋香?”我轻轻叫了声,方才的不适倒也没什么了,只是看着她满头污秽有些嫌恶。

      “啊……,啊……”朋香睁开眼,看来方才只是撞伤头晕过去而已:“不是我,不要杀我!”朋香推开我,在地上蠕动着。

      
    我皱着眉,正寻思着是否该用被子将她裹起来或者干脆绑上,她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公子将手覆在她手上,“没人说是你,没事了。”声音很柔和,听起来有些幽远。

      “越前公子……”朋香似乎恢复了常智,愣愣地看着公子。

      “菜菜子,你替她梳洗一下吧,我到外面坐坐。”公子起身,午后的阳光很耀眼,将公子的身影吞没,直至门掩上。

      
    我略微拾掇了一下房间,便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大约是整日没吃饭的缘故,
井水拉起时有些吃力,瞟了眼公子,他似乎没注意到我,而是脸朝着院门,靠着墙坐着,一贯漠然的眸子与往常似乎有些不同。

      
    朋香的头发不算浓密,也不油亮,所以梳洗起来并不困难,时间不长,恰好可以将之前发生的事略微叙述。
不过要找一件合她身的衣裙倒颇费气力,我正试图从箱底翻出几件前些年的旧衫,
她却突然开了口:“越前公子……还是不喜欢国君吗?”我迟疑地抬过头,问她为何这么问,
我想我的声调很怪异,好奇中抱着希望,透着绝望。

      
    “你不知道吗?”我想朋香大概恢复得差不多了,说话语调又回到了从前。
“越前公子幼时一直和手塚公子很好的……”朋香说得吞吐,所以我想那“好”字大概不会单纯,
“先王本也一直很疼爱他,不过自从伦子娘娘私自出宫一去不返之后,先王就冷落了越前公子,公子手塚也疏远了他。”

      我没见过年幼的公子,但那双坚强到能将人灼伤的大眼却随着简单则字句浮现,
我回忆起公子看手塚的神情,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恼怒……

      
    “国君就是于那时接近了越前公子。”朋香的接过我递给她的裙子,麻利地换上,
抖了抖下摆,虽然长了些,却还勉强能穿:“国君和越前公子后来几乎如胶似漆,
整个宫里都传遍了,听说……”朋香凑到我耳边:“国君当时夜夜都在越前公子寝宫……”

      转过身,捂住胸口,虽然意料中事却还是不愿意多听:“我陪你回宫吧,
免得你途中不舒服晕倒。”我打断了朋香的话。

      
    “嗯。”朋香愣了塄,虽然我的住处不是什么舒适的地方,但她似乎有些恋恋不舍。
不过还是在我的搀扶下出了院门,出去时望了公子一眼,公子依然像方才那么坐着,闭着眼,眉头微锁。

      “越前公子似乎在等什么。”朋香一边走一边说,眼神有些飘浮。

      “何出此言?”机械地回应,其实并不想听下去,恍惚在脑中的猜测不愿被确认。

      
    “以前他也是如此。”朋香并没有停止的意思:“我刚进宫的时候,
有时见他会在园子里的芦苇荡里躺着,也是这般神情,其他宫女都说那是原来手塚公子每日教他骑射的地方……”

      “朋香。”我叫了一声,很响的一声,忍无可忍的一声。

      朋香似乎被我吓了一跳:“什么事?”

      “……”气氛突然尴尬,迟疑了半晌,我温和地说:“你的头记得看医生。”

      “……”朋香望着我,呆呆地应了句:“哦~”

      和朋香分别后,我几乎不记得我是怎样从宫门回到家,后来天色似乎变得不甚明亮,分明出门的时辰并不晚。

      
    踏入院门,一具棺木横在院子中间,很好的木头,上面还放着几条芦苇,白花花的,
很有精神,没一点哀悼。芦苇……,我顺手拾起一支,摇了摇,银白而柔软,在最后一抹霞光中闪烁了一下,又瞬间暗淡下来。

      看来是手塚将切原的棺木送来了,或许就为这,公子等了一整天。是等躺在棺材里的人,
还是等送棺材的人,我寻思着,无意间将手中的芦苇折断,揉成一团。

      屋里的灯火很暗,却足以映出公子的身影。我推门而入,公子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很安心……不知是为谁……

      
    次日清晨,我与公子便起程了,随行人马及物品早已备好,候在门外,只是,没一个送行者。
出了城门,我才突然有些不舍,这个带着痛苦记忆的故土,于我,原来还是有些牵连。望着茫茫黄尘,
我回头望了一眼,高高的城门上除了卫士,还立着两个人,看不清容貌,但却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
望着公子,和着他们的爱恨,迷失在黄土道中。只是,公子,始终没有回头……

    =======================================================================

    (十)
      
    记得一个叫李耳的人说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之类的话,所以我并没有对太过顺利的行程感到庆幸,快到立海的时候,心惴惴不安,分明越来越熟悉的道路,却觉得异常陌生。

      
    大约还有一日就到立海了,我行出帐外,月从山头爬起,一年前的质子府,我也时常望着如此景致出神,只是不似这般静谧,那时耳边常旋着放肆的狂笑,不过如今那笑声的主人正安静地躺在樯木棺材里。我对着月抿嘴儿笑了笑,这等事自然它见得最多。

      突然一串马蹄声,踏破了原本的宁静,我不知何事,忙去叫带兵的海堂将军起身。正慌乱间,那人已于营外下马,单膝跪下:“臣河村隆参见公子。”

      我虽不认得此人,不过河村隆的大名却也听过,乃国君心腹大将,屡立战功,还救过国君性命。于是上前道:“你真是河村将军。”

      
    “正是。”那人说话底气似乎不足,还有些紧张。我不禁疑心,威镇三军的堂堂大将军,怎会怯懦至此,莫非是刺客?倘若真是刺客,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正胡乱猜疑间,却见公子从帐内走出,想必是方才的骚动惊动了他。

      “河村将军请起。”公子径直走到营外,欲扶起那人。突然,公子跳开三尺,握紧了剑,卫士们也将公子与那人团团围住。

      我正欲让海堂发令将那人拿下,岂料身子被一人挟住,回头一看,正是海堂。大惊之余,却也明白了。

      “周助哥哥让你们来逼死我?”公子望了我一眼,又转向河村。

      “臣不敢。”河村慌忙跪下:“公子此行险恶,国君命臣……”犹豫了片刻,“沿途保护,必要时……代替公子……”

      “所以你就挟持我姐姐,逼我就范?”公子哂笑道。

      “……”河村没有抬头。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们?”公子有些愠怒,月华下,他清瘦的脸庞晕上了一层酒红:“立刻放了菜菜子,然后让路。”

      
    河村给海堂使了个眼色,海堂将我放开,却还站在我身后,河村战战兢兢地说:“臣此次带了五万精兵,现于半里外听命,公子要独自突出重围自然不是问题,只是……”

      “带不走棺木和我姐姐是吧?”公子冷笑道。

      “所以请公子将此事交与臣妥善……”

      “河村将军。”公子走到海堂身边,将他的剑拔出:“和我比一场吧。”

      
    “公子剑术国中除国君与公子手塚外便无人能及,单打独斗臣岂是……”河村正罗嗦间,公子已将海堂的剑扔了过去。河村接住,顿时站起:“来吧!”语气较方才全然不同,气势磅礴:“公子若是输了就立刻回国。”

      “你若输了就由我去。”公子一笑,模样颇为俏皮。

      
    我愣愣地望着,断没想到公子会于此时露出如此孩子气的笑容,月色笼罩下的二人,仿佛不是在打赌,倒像在切磋技艺,公子虽嘴角浮笑,却无惯有的轻蔑,倒显得兴致勃勃,河村也意兴盎然,回想起朋香的话,儿时的公子练剑时是否也是这般神情。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已分出了胜负,河村的剑法虽刚劲有力却始终不及公子灵活多变,刚柔相济。

      “你还差得远呢,河村将军。”公子收起剑,表情十分轻松:“你不会赖帐吧?”

      “愿赌服输!”河村气乎乎地说:“请!”又转向愣愣的海堂:“还站着干嘛,莫非要公子亲自抬?”

      四周的士兵回过神,也迟疑着动起来。“菜菜子”,公子跨上马,向我伸出手:“上来。”

      我心猛地一扑,红着脸坐上了公子的马,只听公子回头吩咐道:“你们也快些。”

      “公子?”马一颠一颠,有些疼,不过我却觉得十分舒坦,公子的发丝从我颈上滑过:“为何如此急?连马车也不坐?”

      
    “那位河村将军拿着剑和没拿剑判若两人。剑在手他就有万夫不挡之勇,若没了剑就显得唯唯诺诺,却诸事谨慎。”公子突然笑出了声:“这招我以前就用过,他输了还代我受罚种花,想不到到现在还有用。不过我们得走快些,免得他回了营,听了副将大石的唠叨,会变卦。”

      我见公子心情似乎不错,于是便好奇问道:“公子怎会受罚种花?”

      “我以前踩坏了周助哥哥亲手种的花草,他要我要么替他种好,要么陪他……”公子突然停住,没再说下去,我愣了愣,也不敢多嘴。

    =======================================================================

    (十一)
    此次出城迎接的是切原的哥哥的真田,排场比上次大了许多,立海的文武百官都出城来迎世子灵柩。晴空万里无纤尘,公子的车驾行得缓慢,我坐在马上,望着城门口严阵以待的军队渐渐逼近,我突然希望能刮起一阵风,刮起黄沙,迷蒙我的眼。

      
    风如愿吹起,视线却依然清晰,洒了水的青砖路,起不了黄沙风尘。马蹄声格外爽朗,一步一步,踏得铿镪。终究还是到了,公子翻身下马,并将我扶下。还未站稳,便已瞥见真田鄙夷而了然的神情,我与公子分明无甚,却没来由一阵心慌。

      “越前龙马奉青国国君之命护送切原世子灵柩返回立海。”公子整了整衣冠,微微作了一揖。

      真田望着公子,面无表情,僵硬得可怕,半晌,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拿下!”

      
    一瞬,四周响起刀枪与空气轻柔的磨擦声,我与公子便被困在重围之中。但这次我很庆幸,我没有在圈外,无能为力地看着他,或者他和别人身陷于刀光剑影。这次,我和他是一起的。可这份安然却在下一秒冰释,我警觉地望了公子一眼,却没见他有丝毫的在意,依旧是毫不动容的傲然。那一刻,我笑了笑,笑得很苦,不是因为四周的刀枪离我心脏很近,而是明白了就算与公子站在一起,也始终无法和他一起,我永远都在他的圈外。

      “莫非这就是立海的待客之道?”公子起身,对真田微微一笑。

      “越前公子害死我国世子,实在难称是客。”真田皱着眉。

      
    “我国国君亲笔书函在此,还劳烦带路。”公子从袖中取出文书。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立海青国并无战事。真田自是明白其中道理,于是手一挥,兵士们尽数退下。


      “越前公子,请。”真田侧身冷言道。

      “请。”公子上马,我也坐回到了车中。沿途百姓皆跪于地,虽有些似有怒意,但却无人敢多言,想必世子贪色而亡,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不多时便到了立海王宫,我随公子上殿谒见。早闻立海不仅兵精国富,其宫殿之宏大也居各国之首。以前从未随公子来过,如今一见,方知不虚。脚徐徐挪动着,每一步我都走得异常小心,仿佛前面有陷阱,稍有不妥便会万劫不复。后来想起,才醒悟大约是弥漫四周的杀气所生的幻觉。

      公子行过了礼,递上国书。我第一次看到公子如此循规蹈矩,举手投足都符合礼制,仿佛太庙的祭司。

      
    侍卫将国书递与立海国君过目时,我才抬头瞥了那高高在上的人一眼。那一瞬,如坠云端。从没想过在此虎狼之国以苛政著称的立海国君幸村竟是如此柔和的人,紫发垂肩,面目祥和,眼角还微露病态。

      “越前公子,你双膝离地也叫拜见么?”铁一般冰冷的声音响起,是真田。

      
    “在下是他国之臣。”公子从容道。我又偷望了眼幸村,他仿佛没听到一般,虽说真田是他哥哥,但毕竟也是他的臣子,竟擅自在殿上与他国使臣相争,未免显得放肆。或许他只是被真田控制,我心里这么想道,如此温柔的人岂会行这么多残暴之事呢。

      
    “有劳越前公子了。”幸村看过国书后,微微笑道:“是王弟他平日苛刻下属所至,与人无尤。”我听得这话顿时舒了口气,隐约中虽仍有不安,但也放心了不少。“真田,将越前公子安置于驿馆,休得怠慢了。”

      
    公子谢过后,便随真田出宫去了,我跟在他俩身后,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想那真田,在公子首次到立海之时,他也来看望过公子,虽无深交,却也能寒暄几句,为何这次见了,仿佛素未谋面。就算切原是因公子而死,可也用不着如此相待。更何况切原与幸村都无子,切原一死,真田之子便被立为王储,某种程度,他该感谢公子才是。

      “越前公子,请。”行至一处,车停了下来。

      
    “这似乎不是驿馆。”公子这次到立海后一直异常平和,可现在却察觉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我忙欲下车,掀开车帘,不禁动弹不得。眼前的确不是驿馆,而是切原的世子府。

      “他生前一直希望你能住进去,还多次给国君提过。”真田依旧板着张脸,眼神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冰冷:“这算是还他的遗愿,望越前公子成全。”

      公子终于没有说甚,快步走了进去,几乎是用冲的。我跟在身后,还来不及琢磨这到底是谁的意思,手却被一人一把捉住。我诧异地回过头,竟然是真田。

      “让你家公子小心他。”真田又皱了皱眉,低声道。

      “他?”我正一头雾水,真田已放开了我。

      “好好保护越前公子。”真田吩咐门口的武士:“若有半点纰漏,唯尔等是问。”

      我愣愣望着真田骑马离去,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啊,公子!”我惊呼一声,忙冲入府中。


    ================================================================

    (十二)
      
    慌慌张张地冲入堂屋,见着公子安然地立在屋内,便镇定了不少。可也是此时才发现诺大大个世子府竟没有一个侍妾,小厮,空空荡荡,静得可怕。而堂屋却摆满了酒菜,所有的装潢菜色都与切原初见公子时,设下的酒宴一模一样。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我也不禁心下凄凉。瞥了眼公子,只见他走到下席,坐下,这也是那天他的位置。

      公子斟了杯酒,闻了闻,似笑非笑地对我说:“酒倒是好酒,当初还不愿饮,今天莫糟蹋了。”

      “公子!”我喊道,满是焦急。

      “怎么?”公子望着我:“你怕这酒里有毒?”公子嘬了一小口:“放心,他们不会这么便宜地毒死我的。”

      
    我望着公子唇边浮起的清冷笑容,勉强开口,却支吾不出一声,只立着,艰难地尝试着挪动脚步。不多时,公子已几杯下肚,终于,他持住觚的手一松,身子歪到案上,酒洒了一桌。公子撑起身,又欲添酒。

      我心本来早凉叟叟没有知觉,可此时犹如被猛刺一般,扑到公子身边:“公子……别喝了!”

      “姐姐?”公子双颊已有些微红:“还有你在……”

      “公子……”我想说的话已说不出口,只盛了些菜:“空腹饮酒伤身得很,吃些菜吧。”

      
    “嗯。”公子合上眼,含糊中点了点头,便靠在我肩上。我将他放倒,让他能躺得舒服些。灯光分明不暗,我却看得模糊,只觉公子面上的一抹红晕渐渐消失,纤长的睫毛上颤动着霜露……

      
    不知什么时辰,大约是三更天吧,迷迷糊糊中听见些鼓乐声,正欲起身,才见公子歪在我腿上。我轻轻摇了摇公子,公子睁开眼,手抚上额头,想必是生平第一次饮了这么多酒,有些头晕。我忙去倒了碗清水,欲替他醒酒,返回时,他已勉强站起身,用剑撑着身子。

      鼓乐声越来越近,也渐渐听得真切,是……葬乐。

      我想那时我的脸色一定惨白得难看,连胭脂也遮不住。否则公子也不会拍拍我的肩说:“别慌,没事。”

      公子整了整衣冠,端坐下,徐徐道:“菜菜子,出去迎客。”

      我应了声,便稳步出去了,虽然每一步都迈得十分有分寸,可脚底平滑的砖却似深深浅浅般,仿佛随时都可以堕入地窖。

      还没走到大门,已觉府外亮如白昼。隐约中听见真田的声音:“你们可有尽心保护越前公子?”

      
    “禀公子,越前公子没有踏出府中一步!”回答得响亮,我也听得真切,虽然早已知道所谓的保护不过是软禁,但仍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凭公子的身手,若真想逃,就这几些个酒囊饭袋拦得住么。我虽是公子的累赘,但若真会拖累公子,我自会自尽。他们也太小看公子与我菜菜子了。

      想到这儿,原本忐忑的心倒平静了不少,于是迎上前,施礼道:“真田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奉国君之命,特来为切原世子设灵堂。”真田一反常态,十分客气:“还望夫人行个方便。”

      “不敢。”我望了望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火光冲天,于是侧身道:“请允许公子与我回避。”

      “不必了!”他冷笑一声,一把推开我,手一挥,几个大汉便抬着棺木跨入正门了。

      我没站稳,一下跌在地上,此时,一个细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没摔着吧?”抬起头,不禁吓了一跳,不是别人,正是立海国君幸村。

      我慌忙站起身:“拜见大王!”

      “不必多礼。”幸村笑道:“快随寡人进去吧,以免王兄粗鲁,惊吓到了越前公子。”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入内时,见一群婢女正在收拾酒宴。

      公子施礼坐下后,幸村望了望眼前众人有序无声的劳碌,转向公子:“这饭菜还合越前公子口味么?”

      “还好,费心了。”公子答道。

      “这里住得可还习惯?”见幸村眼里满是关切,我心里也稍微宽慰了些。

      
    “不敢劳大王费神。”公子顿了顿:“只是如今此处为切原世子灵堂,在下与家姐还是移往驿馆方便些。”或许是我的错觉,公子提到切原世子几个字时,幸村殷切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越前公子千万别如此见外。”幸村笑道:“此处原本就该是你的归属。”听了这话,我不禁一寒。

      
屋内酒宴已尽数撤下,一片空荡。真田走到幸村身边:“可以开始了么?”幸村点了点头,真田便又去指挥众人了,离开前还望了公子一眼,说不出是何种神态。


                                    (十三)

      
    整个灵堂漂浮着幸村纤细的询问与公子简短的回答,原本寂寞的五彩缤纷渐渐变幻成了招摇的白色,周围奴仆与婢女的忙忙碌碌也在幸村那浑浊的笑意与公子漠然的淡笑下模糊。我僵立在一旁,甚至觉得自己也快稀薄在那世间最绝美的两抹笑容中,可其中透着的隐约寒气却将我的魂魄凝固,目睹着这一切。

      棺木摆上正堂的声音让我回魂,幸村与公子的视线也离开了对方的眼睛,移向那樽楠木。

      
    “青国果然富庶,这金丝楠木棺比立海先王用的质地还要好些,越前公子费心了。”幸村站起身,缓步走到棺前,纤细的指肚柔和地摩挲过那细密坚硬的棺盖:“听说金丝楠木不仅质地好,且香气馥郁……”幸村微笑着,一双美目渐渐转向公子,眼波流转,忽地风情万千起来:“说起来……真有些挂念我弟弟了……”声音不带一死哀婉。

      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呆呆地望着幸村,那三春般和煦的笑容没有凝结的迹象,但我却觉得手渐渐抖起来。

      一直浮在公子嘴角的淡笑忽地消失,没有答话,也没望向幸村,公子亦走到棺木前,渐渐伸出了手……

      “别碰他!”幸村突然拽住了公子的手,我惊愕地盯着他,公子抬起头来,清澈眸子里晃动幸村歇斯底里的脸庞,我这时才突然觉得,切原与他确实像两兄弟。

      
    不过那扭曲的面庞立刻恢复了美丽与柔和,幸村抚摸着公子的墨绿的发丝,发丝上辉映的光彩在他温情的抚摸下显得更加鬼魅。那葱白的手指渐渐滑下,勾勒着公子清秀的轮廓。“你知道吗?从小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他……”幸村捧起公子的脸,低下头,在额间印下一吻:“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真是个好哥哥呢。”公子没有躲避,而是嗟叹了一声,与那轻柔的叹息相伴的是我急促的呼吸。

      
“他很耀眼,是立海最耀眼的宝石,也是我唯一的宝石……”幸村抬起头,望着高耸而空洞的屋梁,阴风扶过,似乎有些灰落下,娥眉微蹙:“谁负责打扫的?”

      几个奴仆战战兢兢地跪了出来,身躯强烈地哆嗦着,口里喃喃念着听不清的话语……

      
    “拉出去!”宏亮而果断的命令,是真田,两次来立海,这场景似曾相识……我冷漠地望着几个人被拖出,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短促惨叫,很耳熟,约摸曾经舞姬的叫声也乘兴附和起来,令我猛醒这里徘徊着多少冤魂,顿时感到一阵阴冷。

      
    我望向幸村,这让我一度以为是真田傀儡的柔媚男人,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不过我并未从他眼里看到一丝赞许,当然,也没有责备,只是毫无感情地说:“让越前公子见笑了。”

      “听说他最喜欢的……是你。”幸村把玩着公子的衣带,轻轻一抽……突然解开……动作轻柔,却出乎意料。

      公子将幸村一推,立刻跳开,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不过又立刻平复下来。

      “真是疏忽。”幸村歉意地笑笑:“他最喜爱的东西怎能让这些低贱的人瞧见呢?”

      
    真田挥了挥手,奴仆们纷纷退下,只有我站在了公子身边,颤抖地替公子系好衣带。微凉的碰触透着阳春的暖意——公子将手覆在我手上。我抬起头,与公子那平静的目光对上,温柔而暖和,心,跳得缓慢了些。

      幸村又望了真田一眼,真田走向我。

      “只有她,你不能动……”公子冷冷地说,直视着幸村,幸村轻蔑地一笑,“你弟弟答应了的。”公子继续道。

      幸村的脸突然虔诚起来:“真田,好好保护这位夫人,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是!”真田立刻点头应承。于是上前拉住我,却闭上自己的眼睛。我愕然地盯着他,突然醒悟……原来他……也属于低贱的行列。

      幸村突然舒了一口气,像是刚经历过什么生死劫难,呢喃着:“这样的疏忽太危险了”,目光转向公子。公子握住剑,眉头一蹙,望着他。

      幸村笑了笑:“别这么紧张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说着缓缓抽出别在腰间,本以为仅是装饰的剑……在烛火的映照下,剑身透着乌黑而浑然的光彩。

      “湛泸?!”公子不禁一惊。

      
    我费力而无用的挣扎也停止下来,呆呆地望向幸村的剑,传说中的仁道之剑……湛泸!不错,那犹如深邃目光的剑散发着宽厚而慈蔼的气息,没有丝毫杀气,也感觉不到它的锋利,犹如他的主人,一脸柔和的笑意,感觉不到杀气,当然只是感觉不到而已……若非他对面站着的是公子,我几乎会觉得幸村是最有资格佩带这把宝剑的人。

      传说中的湛泸,看不出锋利,却无坚不摧……但愿……他的主人没有这个特质。

      “你不去护驾么?”我奋力扭着动弹不得的手臂,想挣脱那看似虚无的桎梏。

      
    “没有这个必要。”真田仍然紧闭着眼,可那动荡不安的耳朵似乎出卖了他的信心。我咬了咬唇,手猛然伸向真田的剑,还未碰触便被不轻不重地握住。尚未来得及羞忿,耳旁几声浑厚的闷响之后,紧接着是清脆的响亮,我回过头,公子手中的剑已落在地上……睁大了眼……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挑走公子手中的剑!

      “你还不赖嘛……”公子冷笑了一声,没有惊恐,似乎只是切磋剑术,而非生死攸关。

      
    “你仅比真田少接我一招。”幸村用剑尖将躺在地上的剑轻轻一挑,剑向我胸口飞来,我愣愣地迎接着,眼见着那锋利的银光就要穿透胸膛。砰地一声,眼前剑光一闪,真田已将剑反转,握在手里……没有削断我一丝头发……


    待续……

    [all越]暖木 14


                                      (十四)

      
    幸村举着剑向公子逼近,步履轻盈,体态飘逸,仿佛能踏出莲花来,公子没有躲,或许是方才的较量明白躲也无用。可有一瞬我从公子眼里看出了少见的戒备,源于对危险的敏感,只是立刻又恢复平静与惯有的淡漠。

      
    幸村每迈出一步,空气就多凝结一分,越发令人窒息,犹如美人的纤纤素手缓缓覆上骚人白皙的颈,再渐渐收紧,生命也在那致命的美丽中忘却反抗,甚至至死还在吟诵这绝尘的致命媚惑……

      
    公子靠着供案,香烛烧得哧哧作响,白烟环绕着公子,神色模糊不清。可公子的眸子依然格外清澈,尽管隔着些许烟雾,我仍能感觉到那穿透人心的目光,它们集中于幸村身上,专注地,不知是在欣赏还是在琢磨。半晌,公子冷冷地开口,不带丝毫温度,连我都不由在那彻骨的寒冷下颤栗:“你真的很爱他啊……”

      
    啪~,湛泸落在冰冷的地上,烛泪滴落在乌黑的剑身,一瞬便凝结为白蜡,格外刺眼。与此同时,温柔与美艳也如烛泪一般瞬间在幸村那张错生于男儿的俏脸上凝结,空洞得虚无,两行泪滑了下来,溅落在沉默的青砖,没有一丝声响。

      嘴角依然残留着冰冷的微笑,泪却如泉涌一般,看着这样的幸村,竟是说不出的诡异。
    “可是你害死了他……”幸村望着公子哀号,梨花带雨,显得涣散而无力。我瞥见真田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幸村。我丝毫不为眼前的美景所动,反觉一股说不出的厌恶涌上心头。“你害死了他!”响彻殿堂的巨吼,我诧异地望向幸村,不敢相信那歇斯底里的怒号是从那样一张原本绝美的脸孔发出,火苗似乎也颇识时务地一窜,飙得老高。

      
    幸村突然趴在棺材上恸哭起来,反复抚摸着棺木,泪落得犹如新婚丧夫的寡妇。公子愣了一阵,约摸他除了礼仪上痛哭得有声无泪的丧礼,还没见过这般断人肝肠的哭丧。而公子……我从未见过他掉泪,或许他已忘了怎样哭泣。

      “对不起……”公子低下头,有些无措。手举了一下,鲜有安慰过人,竟不知该将手放在何处,于是又放下。

      
    幸村扑向公子,一把扯住公子墨绿的发丝,粗暴地拽到棺材前,公子的头撞上坚硬的楠木,鲜红的血沿着他光洁的脸庞滑落。幸村那看似赢弱的身躯竟蕴涵着惊人的力气,公子完全来不及反抗,轰~,一声悠长的闷响,厚重的楠木棺盖已被推开,切原的尸骨就这般陡然曝露……

      
    我与真田俱是一惊,他拽着我上前。尸体已然腐烂得不成人形,腐肉与白骨萦绕在一起,异常狰狞。幸村的表情突然温柔起来,甚至是心旷神怡,仿佛看到世间最美的一幕。

      向后猛拽公子的发,幸村强迫公子望着他,手拧着公子下颌,白皙的皮肤被指甲尖刮破,渗出血来。楠木香气掩盖不住的尸臭渐渐在殿堂弥漫,胃里一阵翻腾。

      
    幸村深深吸了一口气,犹如嗅到最芬芳的花香,面露陶醉,突然又皱了皱眉,约摸是嫌中间混杂着的楠木味。“他喜欢你……只要他喜欢的我都要替他弄到。”幸村微笑着,可那微笑在我看来比棺里躺着的尸体更加狰狞。

      
    猛然一按,公子的唇几乎吻到那腐败地发黑的脸与裸露的颧骨,我惊呼着,公子紧闭着眼,没有反抗,莫非他放弃,还是自愿,抑或是赎那根本不属于他的罪恶?我不顾一切地挣扎,眼竟不自觉地迷糊……公子,公子,不要……

      
    幸村扯开公子湛青的衣衫与雪白的内衫,将他按在亦在颤栗的地上,视线滑过公子身上每一寸肌肤,妄图寻见早已消失的痕,其实倘若寻见,也多半是源于国君。
他失落地望着公子,话语中透着愤怒:“我还以为他在你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手嫌恶地拿开,似乎没有切原留下痕迹的公子,他几乎不想再碰一下。

      
    公子收紧衣物,还未系好衣带,竟又被幸村扯开,这次,公子愕然地退后了几步。幸村一把握住公子的手腕,
转向敞开的棺木:“我知道你想他,我现在就让他来陪你。”语气柔和,深情款款。

      
    公子又被他压向切原,奋力挣脱幸村,却又被他搂住了腰:“你跑什么,你们不是应该已经习惯了吗?”说着又钳住公子打向他的手,
将他压向棺底,笑意全无:“莫非你欺骗他的爱?你敢嫌弃他!”

      
    公子眼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惊诧与极力压抑的恐惧。我尖叫着,嘶哑的喊叫终于从喉间发出:“放开!放开公子!你弟弟若在,
决不希望你这样对待他!你根本不了解你弟弟!你不配爱他!”

      
    幸村突然放开公子,公子被狠狠摔落在地上,衣衫残破不堪,青转上,发丝散乱,丝丝缕缕。公子没有起身,大约是晕了过去。
真田也放开了我,我冲向公子,棺木近处那令人窒息眩晕的腐臭扑鼻而来。我强忍着呕吐将公子拖到气味淡些的地方,半晌,公子才缓缓睁开了眼。

      
    我还未来得及喜悦公子的舒醒,幸村已幽幽地向我们飘来,如同行尸走肉:“我不了解他,我从来都不了解他,他要什么我都给他,
有什么不对,为什么他从来没有一丝欣喜,我也得不到一丝回报……其实我不在乎的,我一点都不在乎的,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他要全部感情给你这么一个根本不爱他的人!”

    待续……


血洗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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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2-31 02:24: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很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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