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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 梨园惊梦 BY 秋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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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9 19:43: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品来源:网王情缘论坛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网王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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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29 19:43:55 | 显示全部楼层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题记
   

手塚第一次遇见越前是在京城的鸣凤梨园。
那天,他在台下,他在台上。
他擎着一盏茶盅,一叶茶芯在杯中旋着,绕起一圈迷蒙的白雾,他全部的视野里只有那一袭轻盈的素白。
他唱着自己杜撰的本子,傲然风骨,绝尘藐世。不羁的他在戏里演绎着另一个不羁。
……
手塚远远看着越前,恍然间有了似曾相识的幻影,那举手投足间的一怒一嗔,
似乎是萦绕了千年的羁绊。太过熟悉的感觉教手塚忍不住微微凝眉。

曲终,人散。手塚却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杯中,香茶已冷。
他想见他!
强烈的莫名思绪迫得手塚无法停留片刻,起身,匆匆搁下手中的茶盏,他向后院径直而去。
身后,茶沫飞溅而出,在红木桌几上蕴湿了一片。

透过香帘摇曳的朦胧,手塚看见了和衣半躺的越前。
卸下了装扮的越前清秀得有些过分,一袭白衣盈盈包裹着娇小的身躯,少年合着眼,
眉宇间略微褪去了些方才的傲然不羁,流露出中性的柔和。
没来由的,手塚想起了自家园里的几株白牡丹。

“哟,这是谁在那儿隔着帘子往里瞧呢?”乍起的一记女声,惊动了屋里屋外的两个人。
毕竟不同常人,被人发现的困窘即刻间便恢复为平静,手塚转过身,正欲对着一身厨娘打扮的妇人开口解释,
身后却倏然响起了声音:“你找谁?”清亮悦耳的嗓音比之方才在台上时更似带了几分不可亲近的冷漠。
再次转身,手塚眼见矮了他一截的小人儿正拿眼瞅着他,身上着了件半长的罗衫。
对上那双琥珀,是几乎望不见底的清澈,手塚不觉有些讶异了。
“我找你。”手塚徐徐地开了口,一言一字定定地掉落在沉凝的空气里。
之后,便是片刻的对峙,空气中流转的沉凝在静默中缓缓聚集起来,愈发有些沉闷了。即使很多年以后,
手塚仍旧无法忘记当年的这一刻,仿佛凝驻在时空的缝隙间,久久驻留于记忆的彼端……
最终,是越前妥协了。“进来吧。”他说。顺手掀起了淡紫的纱帘径自走进屋里,全不见半点待客的礼节。
跟着越前进了屋,手塚一眼便看见几上摆着的一盆白牡丹。不似红色的张扬富贵,白色的花骨朵儿只绽了一小半,
轻吐出淡然的幽香,平添了几分隐逸的恬淡。
“你喜欢牡丹?”直至耳畔再度传来那声清亮,手塚才恍然自己出了神。
越前此刻已坐了下来,一手支着下颌,眼里融进了一丝极浅的笑意。很单纯的笑,没有夹杂任何的感情。
未及手塚回答,越前随即又道:“找我何事?”
手塚没有应声。
何事?他似乎并未想过,只是突然就有了那么种冲动想要见见眼前之人,及至见了面倒也没什么要紧事,
唯觉得心底渐生出一丝踏实,慢慢沉淀了下来。
过了半晌,手塚终于开了口,却是句毫不相干的问句。
“你喜欢李白的诗?”
下一刻,越前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浓得几乎盛不下而要满溢出来。这一回,手塚分明看见了这笑意里柔和的情感。却依旧分辨不出。
手塚看见越前挑着眼道了声:“还差得远呢。”便又没了下文。
这一次的见面,以手塚的告辞终结。事实上,这告辞是带有些逃离性质的。
手塚想不明白为何在沙场上所向披靡,视杀人如儿戏的他,面对着这样一个有着清澈双瞳的少年竟有了平生第一次的手足无措。

自那一日起,手塚成了鸣凤园内的常客。他乃是天朝第一大将军,不同于文官的事务繁忙,
除去边关犯乱的多事之秋,他实实可谓闲人一个,因而但凡有越前的场子,手塚几乎没一场拉下,
就这么隔着个舞台,台上台下的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偶然,越前的目光流转至手塚的坐席,
手塚便微微颔首以示致意,而越前则一如既往地噙起一吟傲然微笑,随即转开那一汪清澈。

手塚将军府的花园内渐渐只剩下了白色的牡丹。

在遇到越前之前,这世上的人,手塚只分为两类,一类是友,是可以亲近的,一类是敌,是应当警惕的。
然而,在遇到越前之后,手塚却发现无法将他归入其中任何一类。
越前,是超脱于这两类之外独立存在的个体。
手塚至今仍辨不清自己于越前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而越前于他却似已成为了心底深处的那株白牡丹……


    一连几日,越前都未登台演出。
一连几日,手塚都未见到那抹熟悉的傲然清影。
起先一两日,手塚也并非十分在意,只当越前有什么旁的事打紧去办,但过去五六日仍不见他出来,手塚便不免有些担心了。
第一个能想到的原因便是越前病了。
于是,手塚第二次跨入了鸣凤园的后园。只是此番前来却是有备而来——手塚几乎把将军府内所有的滋补珍品全搬了来。

手塚见到越前的时候,他正在看书,又是和衣半躺在榻上,微迷着眼,像是快要睡着了。
手塚轻声唤了越前的名字,那少年便睁大了眼,看见了眼前堆叠如山的人参灵芝,但见他微微一愣,遂立刻明白了过来。
挑起一缕微笑,越前坐起身,指着满桌子的珍贵药材道:“你这大将军几时改行卖药了?”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向手塚,
眼眸深处混进了一丝顽皮。
“你,没事吧。”手塚没料到越前竟会有此一问,踌躇了许久的问候话语,终只问出了一句最最简单的。
跳下床,越前朝着桌边走去,一边抱怨似的低声道:“我不过是前两天不小心着了凉,正好趁着机会歇上两天,
还没病入膏肓呢,哪里就用得着这些?你还差得远呢。”
听着越前状似抱怨的低喃,手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暂作沉默。
其实,越前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已生出了些许感动。身在梨园这些年,人情冷暖,世情转烛,越前早就看遍了。
什么真情?什么真意?那是只有戏文里才会有的。一直以来,越前只知道惟有自己才可依靠,
也惟有自己才是会真心实意待自己好的,可如今,他越前龙马不过几天没有登台,这将军就提着大堆药材傻乎乎的跑了来。
世人不是都称这手塚将军为“冰山”么?世人不是都道他冷若冰霜心如寒铁么?可一个会将甚至算不得是朋友的朋友挂在心上的人,
又怎会真的心似寒铁呢?可见世人的话也不可全信,也不知史书上记载的历代将相又有几人是真真正正的,
大多恐怕也不过只是道听途说的罢。
手塚哪里知道只这么一会儿,越前已想了这么多,只是见他在桌上诸多盒罐中东寻西索,忽而,琥珀色的眼倏的一亮,
继而举起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问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一见那瓷白小瓶,手塚脸色大变,急急喊道:“快把它放下。”一伸手,已将那小瓶收入怀中。
眨了眨眼,越前对那小瓶里的东西越发好奇起来,大眼一转,已计上心来:故意作出一派委屈的神情,
越前开口道:“知道里头装的是灵丹妙药,不过问问而已,着急什么?难道还怕我夺你所好不成?”
“你误会了,这儿的东西原本就都是给你的。只是这瓶子里装的不是救命良药,而是致命毒药。此药名为三步醉,
若是不小心误食了,不出半刻功夫,便会立毙身亡。”受不得越前一脸委屈得摸样,手塚急忙解释道。只怪他一时不查,
光顾着把药柜中的珍奇良药装了来,竟让这小瓶也混入其中,幸而被越前发现了,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哦?”听了这番话,越前的眼益发亮了起来,“我还从未听说过这般厉害的毒。其它的东西我不要,你只把你怀里这瓶给我吧。”
手塚被越前的要求唬了一跳,方要开口拒绝,可被那灵动的眸子一逼视,竟是硬生生的将拒绝的言辞收了回来。
轻叹一声,手塚递出药瓶:“你千万要当心了,我这儿可没解药。”
喜滋滋地接过药瓶揣进怀里,越前随即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日正浓。
“我也在屋里躺了好几天了,正闷得慌,打算出去走走,你既来了,就和我一起去好了。”越前轻描淡写的说着,
言语间已似招呼老友般的随意自然。

片刻后,两人已走在喧嚷的市集之中了。

京都的市集总是极尽热闹之能事。自古以来,京都是唯一一处几乎永远都维持着繁华的地方,
即使别处早是战火弥漫,生灵涂炭,京都却依旧是歌舞升平,一派太平之景。倘若连这儿也弥散开了硝烟味,便该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越前和手塚一路走着,两旁尽是些坐贾走商的叫卖声,也无甚特别有趣之处。
越前正打算打道回府,却忽然被路边的一个孩子吸引去了目光。
这孩子大约也就五六岁的光景,显见的是迷了路,正在路边独自啜泣。过往行人虽有无数,
却无一人愿意上前相助,夹在人流中的孩子显得尤为可怜。
就在越前瞧着那孩子发愣之际,手塚已当先走了过去。
手塚本欲问出孩子的住处,再着人将他送回,岂料那孩子一见手塚冷若冰霜的表情,反被吓得哭得更凶。这一来,倒教手塚慌了手脚。
越前看着手塚有些手忙脚乱地安慰着被他吓哭得孩子,一吟微笑忍不住逸出了唇角。
孩子的哭声终于引来了焦急的母亲。妇人对着手塚千恩万谢之后,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了,手塚这才发现越前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越前一眨不眨地盯着手塚看了许久,久到手塚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了,方才勾起一扬轻笑,淡然道:“你是个好人。”
如斯平常五个字,却教手塚顿时剧震。
好人?
一直以来,戍边敌军怕他,朝中百官畏他,却从不曾有人说过他是个好人。是的,他手塚国光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战场上,他冷酷无情,身先士卒地斩杀了无数敌军,因而得了“冰山”的称号。
朝野内,他老谋深算,不拥兵自重却于暗处帷幄千军,因而方能于赫赫战功之下仍不至“功高震主”,为君所惮。
这样的他何以称之为“好人”?何能称之为“好人”?
可如今,这五个字却从身边这个水晶心肝似的人儿口中讲出,而且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似这般的理所应当又如何能够不让手塚惊异非常?
人都说黄金易得,知音难期。那只是因为寻觅知音之人从来只把目光聚焦于身份相当的人群之内。
若非于梨园内结识了越前,今生今世,又有谁会如此评价手塚?而越前,又何尝不能算作是手塚的知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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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7-29 19:44:05 | 显示全部楼层

寒来暑往,花开花谢,手塚与越前相识至今业已过了大半年,如今两人之间早已没了拘束。
每每手塚到鸣凤园来总要与越前畅谈一番,有时兴致高了,甚至会秉烛夜谈直至天明。红烛高烧,爇而长流,两人的情谊亦日渐深厚。
愈是与越前相交深了,手塚愈是惊叹于越前的博古通今,聪慧过人,每于言谈之间总能有自己独到别致的见解,
许多言辞论调更是闻所未闻。
惊叹之余,手塚竟不免生出了几分可惜,如斯之人,若生在将相门庭,必定大有作为,
名垂青史。可越前对此却颇有些不以为然,依他自己的说法,生在帝王之家未见得有为,
生于平民之门也未见得无为,所谓光宗耀祖,光耀门楣之说,无非是人为地把人分作了三、六、九等。
世人一心求仕,可真正十年苦读,一朝题名之后,却早忘了读书的初衷。单看历朝历代有多少贪官污吏,
又有多少清官廉相便可见一斑。这样的“有为”还不如种粮的耕农来的有用。

这一日,手塚来找越前,正遇上越前在写诗。案上,瑞脑淡淡的檀香盈满了室内,牵连出一缕朦胧的迷离。
案边,已摆放了好几首写就的诗词。手塚随手拿起一首读了只觉意境幽远,不同寻常,不觉赞叹出声。
越前此刻正在兴头上,见了手塚,开口便道:“别尽是赞叹旁人,你也写一首来让我瞧瞧。”
手塚微微摇首:“我不过一介武夫,哪里及得上你的文采?”
摆了摆手,越前似是有些不耐烦了:“你写就是了,哪里来这么多客套之词?难道还怕我笑话你?”
手塚说他不过,于是走近案前,略一凝想,便提笔写来,不一会儿,已写成一诗。“好了。”手塚说着搁下笔,将纸笺递与越前。
那一瞬间,越前似乎看到手塚浮现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手塚写的是一首七言诗,越前低头细看,只见上面写着:
最是伊人芳踪影,
爱恋不胜空自嗟。
越音别转傲仙韵,
前席虚坐惟待君。
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看,倒让越前的双颊立时染上一层红晕。
低头看了一会儿,越前忽然抬头对着手塚正色道:“果然是首毫无文采的诗作,
你还差得远呢。”虽是这么说着,越前的脸颊却愈发烧红了起来。
手塚只觉眼前这个强装认真的少年可爱无比,当下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低声道:“越前,这诗虽不是什么好诗,可诗中之情却是真真实实的。你明白吗?”
越前在手塚的怀里嘟囔了许久的不满,却终是没有再推开他。
满室的迷离蕴出了几分醉意,醉倒了室中相拥的二人。
人生能得几回痴?他越前聪明一世,就让自己难得的痴傻这一回吧。
……
转眼已是百花齐放,奇葩争艳的时节,可将军府内的白牡丹却仍旧不动声色的矜持着,丝毫不见绽放的迹象。
独对着满园的花骨朵儿,手塚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曾经读到的诗句: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
牡丹,不开则已,一开便要开得个挥洒恣肆,惊世骇俗。从没有人能否认牡丹的美,它的美是秀韵多姿的,
是雍容高雅的,是足以令满园春色含羞带怯,自愧不如的。没来由的,手塚再一次想到了越前。
越前便像极了这白牡丹——聪颖高贵,纳尽了天地间的灵秀,侵吞了日月里的光辉,山川江流的智慧仿佛独被他一人占了去。
手塚从前从未遇到过能让自己心折之人,越前是第一个。
可正是这平生第一遭的相逢,却让手塚心折了个彻彻底底,再难忘怀。他甚至愿意穷其一生去守护这个骄傲灵动的少年,
守护这红尘浊世间难得的一汪清潭……

天,又开始下起大雪。
京都的冬天总是格外寒冷,而越前素性怕冷,因而每值此季他总要在屋里笼上两个火盆用以驱寒。
此刻,手塚正拥着着了狐裘的越前坐在火盆边谈笑,碳火熏得越前的颊微微有些酡红,衬着白色的裘袍,却是格外清丽。
与传说中的倾城姿容比起来,越前并不算得上是很美,甚至只比寻常人更显清秀一些,可每当他往人群里一站,却总是格外惹眼。那与身俱来的清幽脱俗比之旁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更多了一分教人不敢轻薄的敖然之姿。
可自古以来,戏子在人眼中便是最最低贱的身份,戏子的本分就是唱戏,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不过嬉笑怒骂过得一生。一个戏子,要什么绝尘傲物?要什么通脱不羁?因此,越前愈是我行我素,显出不凡,愈是教诸多王公子弟心生不平,难耐非常,时常有些不雅之词从这些看客口中飘出。偏生越前对这些纨绔子弟一概不理不睬,置若罔闻。
这原是越前性情所致,却反让些个世族子弟心有不甘,趋之更胜。仿佛偏要让这个冷人儿低眉顺目一番方可安心。因而鸣凤园虽非地处闹市,却成了京城内最热闹的戏园。每日里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这日,鸣凤园内忽然来了号颇有些来头的人物——当朝国舅荒井。
提起这荒井,京城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姐姐早年入宫,如今已是贵妃。
其妹妹也于不久前入宫,如今正是圣上宠妃。仗着一门上下连出了两位皇妃,荒井平日里横行京中,
仗势欺人,偏偏当今圣上沉溺女色,不理国事,对于荒井的诸多行为不闻不问。
至于京中大小官员更是无人愿意趟这碗浑水,好好的,何必去得罪一朝国舅呢?因而也只是装聋作哑罢了。
因此,荒井更是气焰嚣张,目无法纪,整日里只知吃喝嫖赌。
今天他会来这鸣凤园,纯粹只是一时意气罢了。想他平日里流连于烟花之所,结交下不少狐朋狗友,
就在前一日,一群酒肉之友喝酒聊天时,也不知怎么起的头,竟说到了鸣凤园的越前。
一时间众人齐齐叹气,都道那越前心气甚高、难以亲近,据说至今尚未有一人能求得他陪饮杯酒。
荒井听了,当下嗤道:“无非是个戏子罢了,让他陪一杯酒算什么难事?不过是你们没有本事。”于是,
荒井和那几人打了赌,便一齐往鸣凤园而来了。

此刻,越前正在台上唱着,千般姿态,万种风情,眉梢眼底,自有那数不尽、道不明的欲言又止。
荒井在台下坐着,听着如斯戏文,也不觉暗自赞叹起来:这样的妙人,怪不得有些心高气傲了。
不过,那又如何?说到底,只是一小小优伶,就凭他当朝国舅的身份,就不信竟不能教那越前放下丝毫的身段。
想到此,荒井挥手招来了一旁的活计,如此这般的吩咐了片刻,活计匆匆离开,荒井则悠哉地靠在了椅背上,眼底,是几分不可遏制的微笑。

一曲终了。
置身于一片呼好声与掌声内的越前不加丝毫留恋,转身便欲回到后台。
“越前公子,请留步。”忽至的一道人声,及时止住了越前的步子。
说话的,正是荒井。
霎时间,原本喧嚣的园子顷刻变得寂静无声。时间似是定格了一般,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荒井和越前。
斜了眼一身华服的荒井,越前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应声。
“越前啊,这位是国舅大人,大人可是专程来听你的戏的。”
一旁的戏园班主依着荒井方才托活计吩咐的,连忙将越前引下台去。
“越前公子的戏果然不同凡响,大爷我为表欣赏特地备下的薄酒,不知越前公子是否赏脸呢?”荒井说着,
伸手一挥,立刻便有几人端上了一盏白玉酒壶并几觥白玉酒樽。
挑了挑眉,越前冷冷一笑,道:“国舅恐怕弄错了吧,要找人陪酒应该去酒馆青楼,不是这儿。”说罢,
越前再不看荒井一眼,抬脚就走。
“越前,你给我站住!”荒井气极怒喊。从未有人胆敢如此忤逆他,更何况与之打赌的朋友们亦在现场。
原以为自己好言好语,加上国舅爷的身份,越前定会给他几分面子,孰料这小子竟如此不知好歹,这般拒绝。
这下,他的面子里子统统丢尽了,又岂肯就此善罢甘休?
越前冷冷一哼,脚下几乎连丝毫的停顿也没有。
“放肆!”荒井一把拉住了越前,此刻的他,一张脸已快气成了绿色。
无视荒井的怒火冲天,越前只是淡淡一声“放手。”立刻把园子里的紧张气氛提至了峰顶。
众人大气不敢出地望着越前,均都在心底暗暗乍舌这少年是当真不要命了不成?竟敢得罪势如滔天的国舅爷?
荒井此刻已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满心气恼的他只一心想要治治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年,使了个眼色,
立刻便有人把斟满的酒樽递到了越前的跟前。
“今天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否则,你休想离开!”荒井几乎咆哮着,吼了出来。
微微偏过头,越前只见白玉的酒盏内盈满红色美酒,纯净的液体在杯中泛着粼粼的光泽,
刺鼻的酒香霸道地溢满戏园,强迫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唇角边忽然绽出一抹轻笑,越前缓缓伸手举起了酒樽。
荒井正得意洋洋的瞧着那小杯一点一点地靠近越前,孰料,突兀的,越前手腕一翻,满满一杯美酒便尽数倾倒于地。
“你!”荒井霎时间变了颜色,何尝有人胆敢如此违逆他的意思?当即便气得浑身乱战,一伸手,就要往越前脸上打去……

“住手!”一声低沉及时喝出,镇住了荒井,也镇住了园内其余的看客。
声音从角落里发出。但见一人慢慢地站起身子,天生的气质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而他正是天朝第一大将军手塚国光。
手塚其实一早便已在那儿坐着了,初起时,眼见荒井刁难越前,本欲出声相阻,然,到底存了一点私心,
不欲于此惹下麻烦,更何况,念及荒井的身份,与他为敌也没有任何的好处。因而只是独自忍耐着。
及至荒井恼羞成怒,竟要出手打人,手塚终于再也按耐不住,喝住了荒井的动作。
荒井见是手塚,心下不免有些顾及,毕竟,手塚威名四播,和他对上,自己未必占得了什么便宜。
可是,自己这口窝囊气又饶是不愿咽下,因而警惕地看着手塚,荒井想了片刻,方才开口道:“不知手塚将军有何贵干?”
“国舅可否放开手,不要再为难越前公子了?”手塚虽是慢悠悠地说着,但那言辞中却已带上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听出手塚语带不善,荒井也不免有些窝气,似是示威般地加重力道握紧了越前的腕:“手塚将军凭什么让我放手呢?”
“这位越前公子乃是我的朋友,国舅与他不善,是否即与我不善?”
这话是何等分量,此话一出,不仅是荒井,连越前也愣在当场。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凝重的空气终于在荒井一记冷哼中碎裂了一个口子,灌入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也无甚言语,荒井气哼哼地离开了。
越前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抬眼对上了手塚关切的目光,须臾,轻轻道了声“还差得远呢”,便转身走入了帘后……


越前的屋内,两人相对而坐,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各怀心事。片刻,是越前先开了口:“这么做,好吗?”
手塚一震,只当越前怕自己因得罪了圣上跟前的红人而招致事端。
轻咳一声,手塚若无其事道:“放心,皇上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龙颜大怒。”
听了这话,越前的眼里忽然闪现出异样的神色,略带复杂的目光盯着手塚看了好一会儿方才低下头,不知所云的应了一声。
看着越前心不在焉的神情,手塚不觉凝眉:“越前,先不说我,你如今有何打算?”
“嗯?”闻言抬头,眼里有着些微的不解。
“你今日得罪了荒井,他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亦不能时时守在你身侧,倘若他伺机寻仇,你又该如何应付?”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越前歪了歪头,语气中漏出一丝顽皮,似乎对自己可能的遭遇毫不在意。
“离开这儿,别再唱戏了,何况优伶本就不是什么长久的谋生之道,以你之能,又何须如此委屈自己?”
手塚本是一番好意,孰料越前听了他的话,忽然脸色一变,怒气冲冲:“天底下就是有了似你这样的人,
戏子优伶才被轻贱起来,连杜牧之尚乃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句。可是他岂知乱世之内,
商女若不如此,何以生存?他焉知商女唱着《后庭花》之时没有思念着故国亡亲?更何况,戏子唱戏靠的是本事,
出的是劳力,比起中饱私囊,大吃空饷的官吏将士来哪有丝毫的不如,凭什么就生生矮了一截?”
越前一口气说了许多,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如此激动,他原不是个多话之人,素来也看惯了世人鄙薄之色,
原以为早能漠然处之,可偏偏当眼前之人说出方才一番话时,他却无法继续淡漠视之了。
尽管早知手塚的心意,可越前仍怕手塚也会如旁人那样看轻了他,怕在那深沉睿智的眼里看到熟悉的鄙薄。
因而才会有如此大违本性的行径。
不为旁的,只因为他是手塚国光,只因为他于自己是不同一般的。
直到这一刻,越前才真真正正地承认手塚已在不知不觉中驻进了他的心底,他已被手塚彻彻底底的收服了。

窗外飘入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正是那高贵的牡丹在风中绽放。真正的春日终于到了……

至若那荒井回到府邸之后,越思越觉得气恼,他堂堂一朝国舅,竟白白受了一戏子的闲气,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思前想后,荒井下定决心,整顿衣冠,决定进宫面圣,求圣上为他出这口恶气。
……
御书房内,榊兴趣缺缺地听着荒井的义愤填膺。
“皇上,更让微臣气不过的是连手塚将军竟也不分是非黑白,出手相助。”
“哦?”榊的眼中忽然闪现出一道光芒,“据卿所言,手塚将军果真为了一个戏子与爱卿冲突?”
“是啊,所以……”
“行了。朕已明白,爱卿先退下吧。”不等荒井继续言辞凿凿,榊出声打断了他。
荒井虽犹有些不甘,但既然皇上已开金口,不得已,他只得告退离开。
御书房内顿时归于寂静。
“来人。”唤来了心服太监,榊一字一句地叮嘱道,“去替朕查清那名戏子的身世背景,查清之后,速速回报。”
暗夜内,寂寥四周,惟有榊独自凭窗凝想着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时光如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再过三日,便是手塚的生辰了。
榊不知何故,出人意料地下旨,于将军府内为手塚将军设宴庆贺以慰其劳苦功高。
筵席当日,百官造访,热闹非凡,榊亦亲自出席,更使得将军府内熠熠生辉。
席间,榊忽然起了雅兴,邀手塚陪同他游览花园。两人行入园中,但见满园内不见旁的花繁叶茂,唯有无数的白牡丹傲枝独占。
走了几步,榊停下步子开口道:“想不到爱卿如此清雅,对白牡丹钟情如斯。”顿了顿,
他略显遗憾地继续道,“可惜啊,这白牡丹虽别有一番风情,却始终不及红牡丹的妖娆万千。”
手塚虽不满榊终日不理国事,但他毕竟仍记得为人臣子的本分,因而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了几句。
此刻,他的心神早飞去了鸣凤园,只是表面上仍不动声色。
喜怒不形于色,心思不显于神。这正是手塚过人之处,亦是其可怕之处。
始终如一的神情让人无法猜透他的本心,只除了……他,那个有着清澈双眸的少年。
太过澄澈的眼眸似能洞悉一切,百转心思,看透红尘浊世。似乎没有什么人在越前面前能够遁形匿迹,少年云淡风轻间其实早知所有。
这样的越前,焉能不让世人惭愧?
这样的越前,又焉能不使手塚爱之愈切?
这样的越前,天地间惟此一人,再无第二。


手塚和越前每日里或是听戏唱戏,或是相坐长谈,似乎是应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古语,直让旁人瞧了羡慕不已。
然,原本平静的日子却因为一人的造访而被彻底的打破了。
那是一个飞雪的日子。漫天的白雪覆住了街头巷尾,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白,白得清绝,白得凄冷,白得……冻绝了一切。
就在这样的一个飞雪的日子里,鸣凤园内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满头华发,样貌温和,一见了越前,老者激动得快步上前,
口中直喃喃着“可找到了,可找到了。”一眼瞥见越前身边的手塚,老者却顿时噤了声,恢复了常态,
只拿眼瞅瞅越前又瞅瞅手塚,似有无数难言之隐。
手塚和越前彼此对视了一眼,均知其中有些古怪。
起身,安抚似地按了按越前的肩,“炭火有些冷了,我让人来加点炭。”很明显的借口。
手塚说来却是一如平常的自然。随即,掩门离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老者再也按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道:“苍天垂怜,总算不负老臣的苦心。”说着,
竟欲对着越前磕头下去。
连忙后退两步,身子一侧,避过了老者的大礼:“你是谁?”直白的问句从越前口中跃出,
蹙了蹙眉,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将要发生。
抹了把泪,老者缓缓站起身,紧紧看着越前,目光中有惊喜,有不可置信,竟还带了几分悲苦。
“老臣名叫伴田,先皇在世时曾任朝中一品丞相。”说话间,伴田望着越前,
长叹一声,“若非老臣一时不查,又怎会弄到今天这步田地。”
“老先生,你究竟想说什么?”越前见伴田言辞闪烁,不想继续听他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索性干干脆脆的问出了声。
又是一声长叹,伴田望着越前的目光陡然深邃,稍稍平复了激动的神情,似乎下定了决心,
伴田沉沉道出了声:“越前公子,老臣已找寻你十几年了,你其实乃是先帝宠姬静妃独子,天朝七皇子。”
一语道出,果然石破天惊。饶是越前,一时片刻也显得有些无措。
“老先生,你恐怕认错人了吧。”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越前已从方才的震惊中挣脱出来,一双眼又恢复了平日的清澈。
“不会错的,单凭皇子的这双眼,老臣相信决不会错。”深深吸了一口气,伴田再度开口,道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惊人秘密。
“当年静妃深受先皇宠爱,怀有身孕后,先皇更是许诺倘若静妃生下皇子,便立其为储君,
后静妃果然生下一儿,就是七皇子你了。可惜……”说到此,伴田看着越前,又是一声饱含了无数的叹息,
“可惜后宫之内勾心斗角,刀剑无数,当时先皇皇后亦有一子,论理,储君原应是她的皇子,
她又岂肯就此将东宫太子之位轻轻让与他人?所以就派老臣秘密处死七皇子。老臣自然不能做出杀害皇子之事,
无奈之下只得偷偷将七皇子送出宫,交给了一对居于偏僻村子里的夫妇。可数月后,
当老臣再次赶往村子时才得知那儿一月前发生了一场瘟疫,村里的人大半都死了,那对夫妇亦不知所踪,
老臣不愿相信七皇子已死,便向先皇辞官四处寻找。今日,终于让老臣寻到了皇子,实乃神灵庇佑。”伴田说着,
眼中蓄了许久的泪又要淌下,连忙抬手拭净。
“七皇子?”低头轻声喃喃了一句,越前重新抬头看向伴田,似要从中寻出些什么端倪。
见越前犹有不信,伴田激切地喊出了声:“七皇子,难道老臣敢拿这杀头的事来说笑吗?”
的确,没有什么人会无端端地编造这样一个一旦泄露便会招致杀身大祸的谎言。想到此,越前第一次在伴田面前松开了紧蹙的眉。
见到越前这般情态,伴田当即也开了怀:“老臣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择日再行拜访,只是此事事关重大,
知道此事的亦只有老臣与当日宫中协同老臣行事的一名宫女,七皇子万勿将此事告知他人。”说罢,伴田拱了拱手,匆匆离开了。
伴田一走,手塚立刻从隐身之处走了出来。
“越前。”也不及坐下,手塚当即急呼出声,“你方才在屋中,他说的可都是真的?”显然,
手塚对此也不敢小觑,只是无法察言观色,探得真伪,方才会有此一问。
抬头,对上手塚急切探询的目光,越前微微歪着头凝想了片刻,重又凝视着手塚的目光,慢慢道出了声:“我看他的神情不似有假。”
既然连越前都不疑有假,手塚自然不疑有他。沉默了许久,手塚忽然开口,似是叹息般地低声说道:“原来这万里江山本该是属于你的。”
越前歪了歪头,不置可否。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手塚忽然用力握住了越前的双肩,定定凝着面前之人,颇有力道的声音缓缓吐出:“我会帮你夺回你的东西。”
此言一出,原本沉重的空气似乎顷刻明朗起来。
任谁都能听出其中隐藏的含意:手塚打算起兵造反了。
越前痴痴望着手塚,突兀的,展开了一抹大大的微笑:“其实,你早有此意了吧。”
手塚万没料到越前好端端的竟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望着越前的深沉目光蓦然转为了惊讶。
轻轻叹了一口气,越前已把一切始末都想得明明白白了:“当今天子荒淫无道,
手塚将军你早生反意,只是时机未到,不便起兵,因而终日里无所事事,以避免皇上的猜忌,
其实,当初你会来鸣凤园,也只是为了做给旁人看吧。”抬头,清澈的琥珀色直直地望进了手塚的眼底,
心底,“其实,就算没有今日之事,你也会起兵的吧。”
万万料不到自己隐藏甚好的心思竟被眼前的少年一语道破,手塚担心越前误会
,连忙道:“不错,过去的我也许的确存有私心,不过,此番我却是实实在在为了你。”
越前再度展露出一抹笑颜:“偌大江山,于我何用?”轻描淡写的言辞里有着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真与坦然。
“否则于你太不公。”手塚的目光牢牢锁着越前,一生一世的情谊便是那黑夜似的深邃瞳眸。
“不公?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公正二字。弱肉强食,永远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当今皇上并非先皇皇后所生,纵使他再怎么沉溺女色,不理朝政,但既然他有能耐坐上王位,
就必然不简单。没有一番手段的寻常人又岂能成就千古霸业?不过……”越前望向手塚,
纯净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杂质,“既然你有夺宫的意愿,我必定会竭尽所能助你成功。”

静默的屋室,静默的两人,连空气都是几尽于静默的。萦绕于室内的,只有越前方才的言语。
手塚比榊更适合做那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因而,越前愿意为他倾尽所有。
然,越前愿意为手塚倾尽所有,却不仅仅只是因为手塚的适合。
竭尽所能,助你成功。一句话,代表了一生一世。

是夜。手塚将一切收拾停当。独对越前,手塚只说了六个字:“在这儿等着我”。
六个字,却同样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一骑人马在黑夜中渐行渐远。暮色里承载的是数不尽的雄心,是斩不断的柔情。
越前遥望着奔腾的黑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内,一双晶莹的眸子闪耀出灼灼光芒,映亮了沉沉的黑夜……
越前知道手塚自调集兵马至兵临城下大约需要十五天的时间,十五天,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谁又能预知在这十五天内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呢?
胜负成败,惟有在此一举!


远处的更鼓隐约传来,已是三更时分,越前凭窗而立,仍没有丝毫的睡意。
手塚自离开至今已有十天了,再过几日,大军便该入城了吧。
越前暗暗想着,不由想念起那些与手塚朝夕相对的日子来了。
记得当年初入戏班,师姐便教了他一首小调: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化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当年的越前听着师姐凄怨的吟唱,茫然不知。十余年后,他或许仍未能识得师姐如慕如诉的相思之情,
然而,已能隐约知晓的是,手塚,便是他今生唯一值得的相思。
一寸相思一寸深,锉骨的思念化若浮云,化若飞絮,丝丝缕缕,入梦入魂,只为追寻那今生的唯一。
谁说他越前聪慧过人?谁说他越前看透红尘?他,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愿意为了心中一片浮云而随风游荡的平凡灵魂。

就在越前心有所思之时,伴田又伴着黑夜匆匆来访了。
随着伴田一声压低了嗓音的呼喊,越前猛然间回过了神。于是,他一边将伴田迎进了屋,一边为他沏上了一杯香茶……
许是因着再度见到越前,伴田的眼中难掩兴奋之情,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越前也不说话,就在一旁支着头静静听着。
小半刻过去了。就在伴田说得颇有兴致之际,忽然脸色一变,猛地从椅上弹起,
指着越前,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话未说完,便又瘫倒在椅上。
茶里被下了毒。
艰难地支起半身,伴田惊惶地看向越前:“为什么?”
越前缓缓立起,背过身子,凝望着案上跳动的一点烛光,莹亮的瞳仁里闪过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挣扎。
“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皇子,这不过是你们编派出的……为了促使他起兵的借口。”越前平静的口吻似是叙述着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实。
“……,你,是怎么知道的?”伴田疑惑地问着。瞬间的惊惶已过,现今的他只剩下了好奇。
“从你进门的第一刻。”吸了一口气,越前略微顿了顿,“你神情激动,话里又故意透露出一些细枝末节,
种种迹象摆明了就是为了让人心生疑窦。你知道这么做一定能让他避嫌出去,
但他在不放心之下又必定会隐身暗处窃闻我们的对话,而这……正是你想要的吧。可惜你急于求成之下做得太明显,所以你还差得远呢。”
“纵使如此,你又如何能确定这谎言是为了诱使手塚起兵?这么做对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这当然不会是你的意思,计划这一切的应该是皇上才对吧,皇上早就发现他有异动,
只是当时他在暗,你们在明,对付起来十分棘手,只有逼得他首先按耐不住发兵,你们掌握了先机,
局势才能扭转过来。而且,你们查清我自小无父无母,由戏班收养,所以才敢编造出这么一个大胆的谎话吧,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谎话才能让他因为关心则乱而贸然出兵。你们实在是煞费苦心呢。”说到最后,
一缕混杂了不屑与傲然的笑意跃入了越前的眼底,“还有,老先生,或者……应该尊称你一声皇上,
易容什么的就不必了,光明磊落难道不是更好?”
掌声在越前身后一记一记地响了起来,毫不犹豫的打破了暗夜的沉寂。
榊干脆地撕下了人皮面具:“好,好,果然不愧是闻名京城的越前公子,朕倒是小看你了。
不过,你既已知是朕,居然仍敢下毒弑君?你好大的胆子!”
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拳,越前挺直了背,没有作声。
“可惜了,如此之人却不能为朕所用……”榊轻轻一声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只是,这一声叹息却教越前顿时巨震,连忙转过身,不出所料地见到榊施施然地站着,哪里有半点中毒待死的模样?
怎么可能?越前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
榊似是很满意地看着一向清冷的眼眸里透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慌乱,手臂交叠着环抱在胸前:
“三步醉的确厉害,当初还是朕赐给他以备防身之用的,想不到手塚竟连这个都给了你。幸好……朕早有所防备。
当初为了提防手塚心生二心,朕特意留下了解药,今天竟真派上了用场。越前啊越前,这是聪明如你也断断料不到的吧。”
越前狠狠咬住渐渐失去血色的下唇,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说不出到底是何滋味。
恍惚间只觉眼前模糊一片,混沌的沉重感瞬间袭上了大脑,不觉晃了晃身子,伸手扶住茶案。
“哦?看来迷药的药效已致。越前公子不必疑惑,药,是朕一早就带在身上的。
沾在衣上的迷药虽不如你下在茶中的三步醉来得有效,但若要用来把你带走也已绰绰有余了。
只是,朕有一事不明,你既已知朕的计划,却为何不阻止手塚?”
勉强逼迫自己不服软地抬头与榊对视,越前用力站直了身:“你既肯用心设下如此大的一注赌局,
必定已经下定决心要铲除异己了,告诉他,虽能躲过这一次,但无异于打草惊蛇,
反而会让你们设计出更难对付的手段,而且,他若知道你们用我来设计他,定会为我担心,我又岂能成为他完成霸业的累赘?”
“所以,你竟不惜以身涉险?但是,朕仍有一事想不通。”
“你想不通为什么我明知是计却仍要留在这儿坐以待毙吧?”
“愿闻其详。”
“我想和你赌一赌,看看究竟是谁的计谋更胜一筹,而且……”越前看着榊,忽然间绽出一抹轻笑,
那笑容笑尽了天地间的狂傲,笑尽了人世间的温柔,那笑容耀眼得教榊竟也有那么一瞬出了神。
越前再度开口,缓缓地字字道出,“他让我在这儿等他。”
榊顿时震住了。
就是因为这样一句承诺,使得越前宁愿身涉险境。
就是因为这样一句承诺,使得越前将生死置若旁骛。
这是何等深切热烈的情谊!这又是何等感天动地的情谊!
他一生拥有过多少女人?连世人都骂他沉溺女色。其实只是因为他没有遇到一个值得他真心以待的女子,
没有遇到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子。太多名利的束缚,使得每一个来到他身边的女人都怀了颗比万丈深渊更深的心,
偌大皇室之内,反而找不出真心之爱。如此想着,榊竟不由有些羡慕起手塚和越前来了。
“可我还是输给了你。”越前说着眨了眨眼,虽眼里犹有些不甘,但事已至此,他反倒显出一派轻松。
说完之后,越前双眼一闭,任由迷药带来的黑暗把他席卷而去。


越前是在一间布置华美的卧房内醒来的。睁开眼,按着仍有些昏沉的太阳穴,
尚来不及打量周遭的布置,一个爽朗的声音便在他耳畔突响。
“你终于醒了啊。你都睡了好一会儿了,刚把你送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任越前自制力再好,也不禁被这一叠声的嗓音搅坏了心情。瞪大了眼狠狠地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却不料又换来一声惊叹,“你的眼睛真漂亮!”
就在那人大呼小叫之际,越前已看清了他的样貌。整齐的五官和大大咧咧的笑容盛满了阳光般的率直。
见越前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那人又大方地笑了一声:“我叫桃城武。和你一样,也是被皇上抓来的。”
……
听桃城大嚷大叫地咋呼了一番,越前已大致摸清了头绪。这桃城本是兵部尚书,
亦是手塚安插在暗处的得力属下。手塚起兵后,榊为防桃城与其里应外合,因而连夜卸了他的职,并将他囚禁于此。
尽管越前早已知这位圣上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但他仍想不到榊对于手塚身边之人竟是一清二楚,
看来,原是他低估了榊,也怨不得会输。只是……转头看着一脸无忧的桃城,越前不禁开口问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桃城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忽然恍然大悟似地拍着越前的肩大声道,“放心放心,手塚将军一定会攻下皇城,救出我们。”
讶然的神色毫不遮掩地跃上了越前的眼底,不是因为桃城的口无遮拦,而是为着他对手塚不加怀疑的绝对信任。
手塚,自有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使得追随他的人无不托以全心全意的信任。
这样的手塚,又怎能不使人心生敬畏?这样的手塚,原本便应是王者,是霸主,是俯仰天地独一无二的存在。
越前已然沉浸于自己的遐思之中,直至桃城自怀中掏出一支发簪,
满脸爱慕地对着发簪喃喃自语:“不知道还要在这儿呆上几天,杏,等我出去了我们就结婚吧,
然后去京郊置一块地,再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不觉扬唇一笑,想不到这兵部尚书原来还有臆想的毛病?只是……越前的目光投向了桃城手中的碧玉发簪:
桃城尚能等着心爱的女子,尚能盼着与心爱之人结婚生子,可他呢?他又是否能够等到与手塚重聚的那一天?
……
夜阑人静,桃城早已酣睡。越前却依旧清醒如初,侧耳听听周遭已无动静,才从床上坐起,
悄悄地摸至桃城搁在一旁的中衣,从里取出了那支发簪,又悄悄地摸回了自个儿的床。回头看看桃城犹在梦中,越前才算放下了心。
没和桃城说一声便拿了他心上人的东西难免有些愧疚,不过谁让这屋里没有利器?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有将来让手塚向他赔罪了。

三日后,手塚率军一万连夜入京,另有二十万大军在京外驻扎。
手塚这番是下定了决心要逼榊退位了。
一万精骑势如破竹,转眼已攻入皇城。
两方对阵,城墙上下皆是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一片紧张气氛中,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上方,正是当朝天子榊,
那一派悠然的模样似乎全不知脚下便有一万精兵正等着取他性命。
“手塚将军,你连夜进京,着实辛苦了,可惜朕有要事在身,无法设宴款待爱卿了。” 榊悠悠地说着,
言语中不似即将破城身亡的皇上,倒似迎接凯旋臣子的君王。
手塚听着榊的胡言乱语已是不耐,手缓缓举起,作势便要大军一举攻下皇城,
榊却忽然开口道:“手塚将军莫急,好不容易入了皇城,理应见见故旧才是。”一转头,
眼神已极尽凌厉,“来人,把越前公子请上城墙来。”

当手塚看着出现在城墙上的越前,难以名状的慌乱心痛立时翻滚着席卷而来,
一声“越前”几乎按耐不住便要送出口去,却终是勉强压回了喉中。
“这位越前公子当是手塚将军之故友了罢,只是,怎么不见将军面露喜色?”言讫,榊一把拉过越前,手里的剑顺势架在了他的颈间。
“手塚,你也无需刻意隐瞒,你与越前之事朕一清二楚,今日你若缴械投降,
朕便放了他,如若不然……” 榊微一用力,一缕鲜血立刻自越前的颈项曲曲流下,
“还记得朕当日在你府内花园中说过什么么?白牡丹虽好,却终不及朕之所爱的红牡丹,朕可是极有兴趣把这株白牡丹染红了。”
越前……
手塚此刻已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痛?是哀?是悲?是叹?但见越前毫不在意似的立着,
白衣胜雪,和风飘然,那一缕鲜红刺得他的眼生疼生疼。
榊原来早设下了这个圈套,只等着他往里跳了。可叹他手塚国光平生自负聪明,竟白白的害了越前。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奈何桥上惟有奈何,难觅孟婆汤。


榊依旧在高台上站着,剑依旧架着越前的颈,越前依旧满脸的毫不在乎……可手塚却不得不做出抉择了。
他很清楚现在投降意味着什么,然,心中却已无霸业不成的悔恨,唯一犹有遗憾的是终究不能完成对越前的承诺了。
一个“等”字,遥遥无期。
生死存亡的这一刻,手塚蓦然惊觉他爱越前早已胜过了爱他自己,为了越前,即使万刃加身永劫不复他亦会在所不辞。
然,就在手塚掌中的剑柄即将脱手,榊心神放松的那一刻,惊人的变故陡然发生:越前突然挣脱了榊的控制,
簪子狠狠刺进了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惊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榊连忙伸手欲拔出越前胸前的发簪,孰料越前借着他的推搡之力,竟从城墙上坠落下来。
“越前!”手塚一声清啸,急忙策马前驰,终于赶在越前坠地前接住了他。
一切的变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时间定格在了这一瞬间。风,住了;人,静了;连马儿的嘶啸似也统统没了踪影。

白衣胜雪,却终让鲜血染成了艳红。
耀亮的琥珀失去了光泽,唇边却依旧噙着傲然的笑容。

手塚深知冲动行事乃为人之大忌,自古多少英豪便是死于一时的热血冲动之下,因此他一生小心谨慎,
从不大意,可今生唯一一次的冲动,唯一一次的大意却偏偏害死了他心底最最珍爱之人。
紧抱着怀中渐失体温的身躯,手塚的脑中闪过一幕幕当日之景:第一次在戏台上看见越前,
第一次得到越前真心赞叹,第一次与越前秉烛夜谈,第一次……太多太多的第一次让他刻骨铭心,
原以为能有一生一世的时间来延续一生一世的“第一次”,可谁知天人永隔已至眼前。
因为越前太出色,出色得连老天都妒忌他,所以才要他枉遭横祸。
因为越前太耀眼,耀眼得世间万物都容不下他,所以才要他英年早逝。
如果可以,手塚宁可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怀中这颗耀亮的莹星。可惜……如果只能是如果。
手塚想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手塚想痛呼,可声音到了嗓子里却偏偏发不出。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从今以后,只有在梦中才能相会至爱之人,也只有在梦中方可见那记忆中的一颦一笑。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唯恨终生。

将越前交给了身后的军官,手塚的眼里已不见一丝情感,越前为他送了性命,他断不能容这性命白白葬送。
他要一统天下,却不仅仅为了自己。
他要让世人都记住越前。

榊万没料到竟会发生如此变故,原本的上风瞬间落于下风,原本的踌躇满志瞬间化作了惊慌失措。
他千算万算,终究是低估了越前的胆识,低估了越前的智慧,低估了越前对手塚的情谊。
他想到的,越前其实亦早已想到,倘若当初越前远扬千里,虽能躲过性命之灾,却势必招致榊的警觉,
精心谋划其后的对策,如此一来,手塚欲破城直入,必会增添种种困难。因而越前索性将计就计,
让榊以为胜券在握放松了戒备,随后再当着手塚自裁身亡。不错,
死人的确不能成为榊手中的筹码,却能激起手塚报仇之心,破釜沉舟之下,反而更多了几分胜算。
想起在鸣凤园内越前满不在乎地说着输了,榊自嘲地一笑。其实,越前才是真正的赢家,他用自己的生命赢了这场赌局。

史载:天朝37年,手塚率军攻城,榊命丧其剑下,手塚顺应登基,改国号为越,
追封越前龙马为镇国侯,其尸身葬于皇陵内,并于京城设立碑铭,以供后人瞻仰祭奠。

转瞬已是手塚登基后的第一个春日了,御花园内奇葩夺目,群芳争艳,手塚在园内独自迎风而立,
看着满目的艳丽百花,他兀自眉头一皱,朗声唤来了内廷太监:“传朕旨意,
于御花园内建越影亭一座,移入白牡丹万株,着专人悉心料理。”
小太监虽不明圣意,但皇上的事岂容他多问,连忙应旨离去。
半月后,御花园内突兀地立起了一座越影亭,纯净的白色与周遭的斑斓繁花似有些格格不入。然,皇上大喜,重重赏赐了相干人等。
……
是夜。许久不曾做梦的手塚梦见了四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在台下,他在台上。
他擎着一盏茶盅,任茶芯在杯中旋起迷蒙白雾,眼里只有台上的一袭素白身影。
他唱着自己杜撰的本子,白衣胜雪,举手投足皆是不羁……

(全文完)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4-4-24 02:2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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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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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发表于 2024-9-24 23:14:08
好棒的古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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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9 23:39: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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