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今夜清光似往年 by 小手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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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皱了月亮倒映在水中琥珀色的影子，泛起一圈圈淡黄的涟漪。龙马伸手探了探，水比平日有些冷了。园子里花红柳绿依旧，但微风轻拂，却也带些微微的寒。毕竟已经入秋了。
　　今天的青学与往日有些不同，红色特别多。练武的人是怕见红色的，因为红色就意味着流血，意味着失败，意味着死亡。但是现在，青学有些反常。龙马印象里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红色，过年的时候都没有。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蜡烛，红色的衣服，红色的对联和条幅，甚至连他的床单和帐子都被换成了大红的。
　　昨天，青学进行了一年一次的“大较”。较就是较量，跟打擂台差不多，但是有评判。大家不愿意在大较中丢脸，所以每天都在刻苦的练习。用考试来检验弟子，第一个这么做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这次大较也跟往年有些不同，是龙崎先生亲自考较，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所以大家都特别卖力。龙马知道自己必须在这次的大较中取得第一，这样才可以娶到龙崎先生的孙女，然后继承整个青学。这是长辈们在一年前就决定了的事情。
　　继承并且把青学发扬光大，龙马一直以为这是大师兄毕生的愿望。第一弟子嘛，而且大师兄手冢也真真是个人才。龙崎先生不在的时候，他会把青学内的一切事务都安排的很好，师弟们的技艺多是他代为教授，以往的每次大较也都是由他主持。并且，他对龙马也格外的好。有一年春天，他不顾身上的内伤和龙马切磋了一场，差点一辈子不能再动武——只是因为龙马武学上无法突破瓶颈，给他知道了。
　　这件事龙马是从二师兄那里知道的，这个二师兄叫不二。以后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真的没有人知道，反正在龙马对那次切磋的感动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最小的桃师兄偷偷跑过来对他说，你知道么，大师兄和二师兄龙阳断袖的事被龙崎先生知道了。真的么？龙马不敢相信，直到不久以后，大师兄将青学未来支柱的重任交到了他手里，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他想不想娶龙崎樱乃，又或者想不想继承青学，没有人在意。
　　龙崎小姐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模样也够上美女的标准。而且，女红烹饪无一不精，从小就被作为贤妻良母培养着。她那种发自内心的柔弱，让龙马不得不保护，而她的欲语还休，就不是龙马能够理解的了。江湖儿女，对很多事情无所谓，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所以龙马对她实在提不起心思，他想也许龙雅会喜欢，因为他曾经和奈奈子相处的很好。
　　龙雅就是越前龙雅，越前龙马父亲哥哥的儿子，龙马的表兄。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感情……还好，龙马小时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子，龙马喜欢龙雅，天天粘着他。却不知道龙雅是否喜欢小龙马，龙雅很聪明，但这些聪明如果用来恶作剧并且用在龙马身上一切就不一样了。后来奈奈子来了。再后来，后来……其实还有后来么？反正他们渐渐不在一起了。
　　但他们是兄弟。这个观念根深蒂固，无法更改。

　　转眼间，过了今年，樱乃就二十岁了。龙崎先生和越前的爹娘都着急了，没有哪家的女孩可以二十岁还未出阁。所以他们告诉龙马，在这次的大较中，拿到第一做为聘礼。其实他们去年就这样说了，但是龙马不答应。于是他推迟了一年。今年，越前爹爹答应婚礼之后和他认真比试一场，于是龙马也就不在继续拖下去了，于是昨天他在龙崎先生面前从大师兄手里接过象征青学掌门的令牌。
　　至于婚礼，所有的东西都是准备好的，连柜子边上放的鸡毛掸子也是新的。房间里是一片一片的红，龙马实在不愿意再看下去了。
　　水中的月亮愈发的黄圆，过了今夜，就该是十五了罢？又到中秋，他，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哇，小鬼头，你这是什么打扮？”
　　“怎么啦？”小龙马低头，整了整身上明显长了一截的衫子，“你不都是这样穿的吗？”
　　“我可从来不把布袋套在身上的啊？”
　　“你什么意思啊？”龙马睁着大大的眼睛看龙雅，这显然让龙雅很开心。因为他一直很喜欢龙马的眼睛。
　　“我不想做小孩子了，从今天起，我要跟你一起学武功。”
　　龙雅不信，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学武功？别两天就想逃啊？”
　　“我是认真的。刚才我找过爹，爹答应教我武功。”龙马顿了顿，大声宣布：“以后我们就不光是兄弟了。表哥师兄，有礼了。”龙马有模有样的冲他拱了拱手，见龙雅没反映眼睛又睁大了，他的眼睛真的是很大，而且很亮很深。
　　“是真的啊？”龙雅眨眨眼，他想他一定是被这双眼睛给迷住了。
　　“什么真的假的，再这样我不理你了。”龙马有些生气。
　　“喂，要武功就不能象女孩子一样耍脾气。”龙雅终于笑了，笑的诡诡的。
　　那一年龙马八岁，龙雅十岁。

　　从那以后龙马开始跟龙雅一起学武功了，并且迎来了让他深恶痛疾的被龙雅恶作剧的日子。但龙雅又对他很好，闲的时候带他跑出去玩，还偷偷溜到外面买东西给他吃。而龙雅再苦再累也是开心的，因为他身边总有一对大大的眼睛。他喜欢这对眼睛。
　　龙雅特别聪明，武功学的特别快。越前爹爹曾经说，龙雅的资质比龙马都要好些。说的时候很感慨，做为一个武人，一代宗师，最安慰的就是能找到一个资质优秀的弟子继承衣钵，可惜龙雅的心不在武功上头。
　　龙雅贪玩，连带着龙马也贪玩起来。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他会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叫他起床，一起去粘知了抓蟋蟀；而他也会在同一个时候，拽他起来去看日出看流星。在他们耽误了几次练功之后，越前爹爹终于生气了，他说他们在一起就只知道玩，于是把他们分开了。后来奈奈子被接到了越前家，再后来，除了大家在一起练功以外，龙马再也见不到龙雅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白天，他与他擦肩而过，无言。晚上，龙雅一个人去数天上的星星。星星一眨一眨的，像龙马的眼睛。
　　而龙马在伤心么？好象也没有。那时候他还很小，十二三岁的样子吧，他懂什么叫伤心么？龙马只是知道他不能再跟龙雅说话了，但是他不着急。再有几年功夫就学成了，只要打败爹爹，爹爹就不会管他们了吧？所以他不伤心，一点也不伤心。所以他在自己的小园子里练剑的时候想，我还是很快乐的。
　　事情总是莫名其妙的发生，永远出乎意料。他们都没有想到，在第三年的中秋，一个合家团圆的日子，他们分开了。
　　龙马的伯伯——龙雅的爹爹带龙雅去了海外。
　　那一年的月亮很大很圆，孤单单的悬在天上，龙马怕它会突然掉下来。
　　——掉下来我们就有月饼吃了，他笑。这么大的一只月饼，够整个山庄的人吃了。
　　那一年的中秋是越前全家人的欢聚，却也是他们两人的别离。那天的龙马，捏着他最爱吃的莲蓉月饼，第一次莫名其妙的流泪。
　　以后就很少有他的消息，而龙马也正式向龙崎先生拜了师，去了青学。

　　两年后他们在青学遇到。他们都长大了，两年的时光并没有改变什么，却不再像小时侯那样无忌。
　　他们在月下坐了整夜，吃龙雅从异乡带回来不一样的月饼。两年的话题在一夜里说尽。天亮的时候，龙雅说他只是回来看看的，他要走了。龙马说你还会回来么，他说会，会在中秋的时候回来吃月饼。他没有说是哪一年的中秋，一走就音信杳无。
　　再后来家里接到消息。越前伯伯的船遇上海难，父子两个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龙马不信，他说过他是会回来吃月饼的，他从来没有骗过他。于是每一年的中秋，龙马都会抱着一大堆的月饼到花园里，到他们当初坐的那个地方，数天上的星星。星星一眨一眨的，他说像他的眼睛。他伤心么？是的。因为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是五年了，不是两年，还要等么？或许他真的输给了海上的风暴，再也不会回来；或许他还会回来，但却是带着另一个女孩子回来，幸福的介绍，说这是他的妻子。毕竟，他们没有给过对方任何诺言，他们有过花前月下，但他们没有海誓山盟，连一句喜欢也不曾。
　　还要等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每个人都追求的梦想，可是你的身边如果无手可执，难道你还要自己与自己双手交织？这样还要等么？

　　大厅里一片的喧闹，龙马听见母亲在叫他。
　　吉时到了，该拜堂了。龙崎先生和他的爹娘向他微笑，大师兄把牵着新娘的红绸放到龙马的手里，在他仍旧茫然的时候，礼成。
　　从一片欢呼声中抬头。龙马看到了爹娘脸上欣慰的表情。龙崎小姐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对她很放心。而龙崎小姐一直是喜欢他的，他知道。
　　龙马突然觉得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因为不是他要的那个他，所以这小姐和那小姐没什么不同。虽然他一时间无法适应，但他至少可以慢慢接受她，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去忘记那一轮中秋明月，还有天上会眨眼的星。
　　月饼端上来，龙马咬了一口，是莲蓉馅的。糖精放多了，甜的有些发苦。

　　突然，前厅一片欢腾喧闹，管家跑过来说，越前大老爷回来了。
　　大老爷？龙马呆了一呆，刚站起身来，就看见了久违的人。没带风尘仆仆的憔悴，嘴角依旧是诡诡的笑。他听见伯伯说，这次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久没有联系，让大家担心了。伯伯很兴奋，不停的和越前的爹爹说这说那，最后说到喜宴。他问爹。爹说是龙马刚刚娶了龙崎先生的孙女。
　　然后龙马看见龙雅那张脸突然的黯淡了下去。于是站起身来对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离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樱乃。毕竟已经行了礼，她已经是越前家的人。

　　坐在花园里，五年前的那个位置，龙雅拿出带来的月饼给龙马吃。然后他们看着天上的星星，谁都没有说话。天际间闪了一下，一颗流星划过天空。草丛里的蟋蟀住了声，周围只剩秋蝉衰弱的哀鸣。
　　“你还记得……”
　　“你还记得……”
　　他们一起开口，又相视一笑。不必再说了，他们都想起了那一段抓蟋蟀看流星的往事。
　　“十年了？”龙马轻轻的开口。
　　“不，十一年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没有回应。
　　“小鬼头，你喜欢过我么？”静了许久，他突然冒出一句。
　　龙马淡淡的笑了：“你说呢？”
　　“我不知道。多少年了，可我直到几天前才知道自己是喜欢你的。迟了吧？”
　　“我们在海上遇到风暴，船要沉了，当时我只是在想你，我想我死了就见不到你了，再也不能和你一起吃莲蓉月饼了，我想你会恨我，因为我说过中秋会回来找你，可是我却食言。”他顿了一顿，终于轻轻轻轻的说：“后来我得救了，我在中秋前赶回来，可是已经晚了……”他的话音轻成了一屡梦幻，飘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些个快乐的日子，和回忆揉在一起。
　　然后，龙马清楚的感觉到，他们之间最后的那一根丝慢慢的断了，一切化归于无，又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龙马看着龙雅的眼睛微笑着说，“可是我没有等到。”
　　庭院的小湖泊里倒映着漫天的星星，柳丝拂过水面，月亮倒映在水中琥珀色的影子轻轻的皱了起来。
　　午夜刚过，又到中秋，中秋真的是个团聚的日子，真的。


2007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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