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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all越】弘徽殿(进度第二部,踏雪寻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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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13 11:28: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一生属你最心动 于 2020-8-25 01:07 编辑

架空和风宫廷文。文风仿源氏物语。所用设定从奈良至江户,部分市坊参考旧时长安。
龙马双性设定,慎入。
CP涉及(按出场顺序):幸越、真越、不二越、迹→越。

填坑很慢,极大坑文可能,掉坑需谨慎。
首楼带目录进度——

第一部  春华秋实(已完成)
第二部  踏雪寻梅(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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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13 11:31:04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一、春华秋实

1.
神武天皇执政的年岁里,后宫充实,美妃佳丽无数,本已是值得欣羡的事。
这年,又到了踏春赏花时节,向来喜爱佳人的神武天皇,不知为何,竟看中一位相貌俊美犹如天边胧月般漂亮的青年,将他从军营里提拔,官封左近卫大将,方便他进出清凉殿。此事引起朝堂不小的争论。
神武天皇颁令如下——举凡天皇,将来的皇后,都要从竹内家而出,此为不可违抗的命令。
朝廷大臣们纷纷议论,商讨这条谕旨背后的涵义。
原来,那位美丽青年,正是从知名的竹内家所出。传闻竹内家有一支血脉,出生的男子拥有阴阳双身,不但可以履行丈夫的责任,作为妻子也能延续血脉。
神武天皇为那貌美的青年夺去神魂,竟不顾体统,强行要他入宫。这位大将却早早地娶妻生子,他的岳家是朝内的大纳言,也非寻常低位人家,妻子更是品性温柔,为他生下一个如光华般美貌漂亮的男孩,享受人世间的幸福。
如今,这幸福的家庭却因神武天皇的一己私欲,将要遭受灭顶之灾。
先是大纳言为差错的小事遭贬,险些丧去性命。大将的妻子也在赏樱途中遭遇不测,横死非命,留下三岁稚童哭泣地寻找母亲。左近卫大将深知背后的缘故,更加痛苦不堪,一面为娇妻的死而痛心,一面惧怕神武天皇对年幼的儿子下手。他痛定思痛,终于答应神武天皇无理的要求,准备入宫事宜了。
两个月后,左近卫大将无故暴毙,办下一场风光的丧葬事。
三个月后,皇宫中迎来一位妃子,入宫便封为梅壶女御,十天不到册立竹内中宫。
个中缘由,朝廷皆知。只可叹逝去的左近卫大将,那位光华般漂亮的年幼孩子,竟成了一名孤儿。又有好事人私下议论,亏得那名男孩虽然貌美,却不折不扣是个男儿身,若生了他父亲一样的身子,指不定也让谁那般糟蹋了呢。此语一出,好一阵慌乱地按下了。
次年,竹内中宫诞下一子,样貌与神武天皇如出一辙,甫一出生便晋为东宫太子。
太子加封之日,举国欢庆,内藏寮备下厚礼,阴阳寮为其占卜。
神武天皇携竹内中宫入皇寺为太子祈福十日。
太子被至珍至宝地爱重,待他稍有年纪,竹内中宫将一名伴读引至他面前,叮嘱孩子不可顽劣,需得好好学习。那名伴读生得花容月貌,漂亮得如天上的月亮,太子细细瞧着,竟觉自惭形秽。他虽生的英武不凡,到底不如这名少年好看,而这名少年与他母后竹内中宫何其神似,竟让太子看出一丝端倪。
神武天皇为此不喜,却没有责备竹内中宫。
年华逝水而去,太子与伴读日渐长成,神武天皇也渐渐地衰老了。大行之日,他细细叮嘱太子,将朝堂的事宜交待清楚,又言及后宫的秘辛。不知不觉,竟将生平那桩隐秘说与太子听。
“想来,你母后是一直恨我的。”年迈的神武天皇,苍然神色,哀戚不已。
彼时的竹内中宫,早已离开他三载有余。不是不知道,那人心中的愤恨,经年累月不消不散,对待神武天皇除了表面的恭敬,丝毫没有夫妻之间该有的亲厚。
太子心中明白,他的母后原是志向远大,从军时便功名赫赫,却不料因一张脸而招致大祸,不但妻离子散,还要收起男儿自尊,成日里穿上华丽的十二单,作这个国家的中宫皇后,接受着违心的朝拜。
这该是何等的不甘!
太子也知道,那名贴身的伴读,就是比他年长四岁的哥哥,承袭了母后绝伦的美貌。想来着实荒唐,他的母后是那个人的父上,在他作太子时何等荣宠,那人却是何等的耻辱。神武天皇愧对大纳言之女及她的孩子,这份欠下的债,又要太子来弥补了。
神武天皇回忆着与竹内中宫的生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太子在旁服侍他,临近东方天空露出淡淡的鱼肚白,神武天皇终于满足地闭上双眼。
神武天皇薨逝,东宫太子登基,改号真田,世称为真田帝。
他甫一登基,便力排众议,设立了太政大臣之位,那名光华霁月般美丽的男子,正是太子幼时的伴读,名为幸村精市。
真田帝登基,新朝迎来新气象,待得满了孝期,朝堂众臣纷纷启奏,盼望今上早日充盈后宫。真田帝也不否拒,举凡引荐,悉数纳入后宫,一时女御、更衣册封不断,连同女官们也多了。唯有一事,令人悄悄议论——真田帝未曾册立中宫。
他竟昭告天下——朕思念上皇,为表孝心,唯中宫人选必从竹内家所出。
此谕一出,举朝哗然。世所知,竹内家自从出了前代左近卫大将的事,合族早已迁出京都,不知去向了。留下的竹内家人,无一不是纯男之身,真田帝御诏中所言的竹内家,必然是女子,或可有所出的阴阳双身之人。
然而,帝命不可违。
不知哪里的传闻,竟然真的找到一名竹内家出生的孩子,正是罕见的阴阳双身。
原来,有一名竹内家的女子,嫁给了朝中贵族的越前家,生出一个姓越前,却拥有竹内家血脉的孩子。举族外迁的时候,这名女子已嫁为人妇,便不能离开了,也正如此,她与年幼的孩子留在京中。
这名幼童年方十二,出落的亭亭大方,犹如水中芙蓉般娇嫩美貌,真真不愧为竹内家生出的孩子,然而他的性情孤傲,常年以男子教养,和他的父亲一样,习得一身武艺,对女子之事毫无所知。
真田帝得闻此事,暗暗派人调查,等他辨明真伪,再以明谕告知越前家,不日将接小公子入宫。
于越前家而言,福兮祸兮,身不由己。
一月后,越前家十二岁的小公子入宫,居于弘徽殿,是为弘徽殿女御。二十日后,真田帝大婚,行中宫册封大典,史称弘徽殿中宫,为真田帝在位期间,唯一的中宫皇后。
这就是越前龙马一生的序幕。

2.
越前家的宅邸并不十分华贵,在京都之中,虽然不至萧条衰败,但祖辈之上,如今的气派,却是再没有过的了。韧负司身受皇命,韧负督亲自率兵送来彩礼,沿途铺满红色的灯笼,洒上鲜花的花瓣,竟比当年太子迎娶正妻时还要隆重些。
越前家的主母,被称作伦子夫人的那位,也是竹内家的旧人,如今满面哀愁,为小公子的前途而忧伤。
论母家的声威,越前家断不能与昔日的太子妃相比,如今那位入宫,居住在飞香舍,被封为藤壶女御。世人无不知,她是真田帝的妻子,但她的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和自己嫁做人妇的日子相近,不知为何,竟作添卧嫁与真田帝,不受他的宠爱,连中宫的位份也不肯给,以往难免受闲话的气。如今,可做她儿子的小公子入宫为后,岂不招来藤壶女御的不满?但看这次厚待的嫁仪,直让伦子夫人心中惶恐,生怕幼子年纪小小,进入深宫如伺虎狼,从此朝不保夕了。
再想起小公子,稚嫩幼小,还未长成,天皇陛下以唐仪嫁律相待,少不得大婚之夜要行周公之礼,可小公子的身子骨,哪里又经得起,唯恐伺候不了陛下,惹来杀身之祸。倘他侥幸过了这关,若让真田帝心生冷淡,将来的日子也如牢笼中的金丝雀,再也不得自由了。
伦子夫人对烛垂泪,不敢放声大哭,恐招来非议,但她做母亲的一颗心,此时又是何等煎熬。
外候的小君侍女,深知当家主母的心伤,无一人敢相劝。偏到大喜的日子,满院子静谧,竟教人不安。
一名小君匆匆行来,在伦子夫人心腹的侍女身旁附耳道:“幸村大人来了。”
侍女慌忙入内告知主母,伦子夫人连忙擦干眼泪。
只听得足履声响,外帘轻轻抖动,那名光华如月的美丽男子低头而入,侍立的使女们无不脸红心跳,不敢相看,唯恐泄露了女儿家的心思。
伦子夫人没了斥责的心思,也顾不得体统,拉过幸村精市的手,泣声哭道:“弟弟来得正好,敢问陛下何等心思,竟要我的龙马入火坑呢。”
幸村大惊,立刻阻止她的僭越之言,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屏退下仆,吩咐不让人靠近居间,才苦言劝道:“姐姐应当知晓,陛下承诺天下,必以竹内家出身之人为中宫。”
伦子夫人听这一席话,哭得更是难过。
幸村只得静静陪她。
当初,幸村家遭受磨难,越前夫人念着同族的情分,私下里助他良多,两人因此结缘,以姐弟相称。如今,幸村贵为太政大臣,正是投桃报李的好时候,他却无法替越前家挡下这灾难,如何不教伦子夫人伤心难过呢?思念他过去为真田帝的伴读,果真一句进言也说不得吗?这样的疑惑因着恼人的愁烦,让伦子夫人无法问出口来,只得以泪洗面。
伦子夫人悲伤地说:“我怕是自此以后,夜夜都要为我儿哭泣了。”
幸村精市劝慰她道:“真田帝的性情,我很是了解,他为人十分正直,向来敬重有能之士,龙马于剑术的造诣必得他欢心。”
“可夫妻之道,岂在意趣相投。”伦子夫人说,“倘他将龙马视为能士栽培,便可成一对贤君良臣。如今竟要作夫妻,我儿稚嫩,于男女之事毫不通晓,怕会惹来陛下的冷遇。”
幸村劝道:“有我从旁劝言,想必陛下会顾念。”
伦子夫人不肯受他的安慰,皆因觉得他未在此事上尽力劝阻天皇陛下,于是便推脱着,让幸村去看看幼子。
幸村再劝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越前家的小公子,乳名唤作龙马,足见其父对他的期盼。他生得如芙蓉般娇美,性子却极清冷,一双浅色金眸教人见了心生蛊惑,却不敢随便造次。
此子年方十二,对人情之事的知晓却远胜稚龄,若以栋梁栽培,将来必然大有可为。
幸村精市行入小公子居室,见他仍然身着直裾,未曾脱去男儿装束,红火的嫁衣与配饰置于身侧,一旁跪着几名侍女,皆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幸村挥了挥手,让侍女们下去。稀稀疏疏的动静唤得越前小公子回神,他惊讶地看向幸村精市,喃喃唤道:“精市哥哥……”
未及,自觉失言,又重唤道:“幸村舅舅。”一并行了大礼。
幸村上前,亲昵地搂住小公子,指尖轻轻点着他的鼻尖:“龙马想怎么唤就怎么唤,不用拘泥。”
小公子轻轻挣脱了幸村的怀抱,拘谨地道:“今时不同往日,龙马不敢再造次。问太政大臣大人的安。”
他这般生疏,幸村却不肯依了他。仗着早已屏退下人,他重又搂住龙马单薄的身子,嗔怪地说:“你这样疏远我,让我何等伤心。”
小公子推不开他,负气地说:“我马上要嫁人了,你又何苦这样招我。”
却原来,这越前小公子打小认得幸村,算一算年纪,竟是在幸村看顾下长大,虽然传着舅甥的名分,天长日久,一个光华耀人,一个多娇可人,从诗词歌赋教习到武学剑术,竟生出不一般的心思。两人瞒着伦子夫人,感情笃深,因龙马幼小,才未有过多逾距,但龙马却早已为幸村调教得知晓男女之情。他自幼好武,幸村又剑术非凡,自然引得他垂青,此人生得好看,平素不乏浓情蜜语,哄他长大后好作自己的妻子,却不想一道圣旨,竟要嫁作他妇。
龙马嘴唇泛白,不肯受幸村的安慰,待得天明,他就要披上一身嫁衣,去往陌生之地了。这样的命运,渺小而无力。过往的海誓山盟,苍白得教人难过。
幸村抱着他轻叹:“你我的姻缘好似晨露,天明一刻便要匆匆散去。”
龙马听了,更是难过,忍不住念诗道:
如月阴晴亦圆缺,人生无常枕难眠。
他的诗词歌赋,皆由幸村教习,念和歌的声音清澈稚嫩,低哑如泣,教幸村好不心疼。
但他想起送嫁的任务,仍需劝慰小公子,便附作一诗念道:
皎皎明月悬中天,云翳何能掩光华?
吟罢,动情地道:“我相信以龙马的品性,不论在何处,都能如月高悬,不掩阴霾。”
越前小公子抬眸看他,心中念及此人过去点点滴滴的温柔,想他许下的婚约承诺,如今却来相劝,又要送嫁自己,心中至痛。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龙马按下对幸村精市的相思之情,将那小小的角梳递给幸村,轻声道:“你来替我梳妆吧。”
幸村知晓他的心思,便也不再推拒。他轻巧解开龙马的发带,照着寻常女孩儿的打扮,将那头乌染墨绿的青丝缓缓地梳下——纵然无法结发授长生,他也是第一个替他梳扮的男子了。这份隐秘的情思,让两人静静地互相陪伴,唯有一地清凉的月光,和那垂泪红烛,掩埋一份不能诉诸的感情。
因着不合时宜,龙马的嫁服由侍女们伺候更换,幸村不再耽闲,径自去往一夜无眠的伦子夫人处,告知万事俱备。
伦子夫人仿佛枯坐一宿,见到义弟,却突然问他:“天皇陛下,如何得知我儿乃是阴阳双身?”
她狐疑的目光打量幸村,此话问的犹如质问一般。幸村只当她要送嫁儿子,心绪多思,便道:“真田帝寻遍接生的稳婆,是以——”
伦子夫人闻言,痛哭自捶,泣道:“真是未曾料及!”
幸村好言相劝,直待拂晓将至,才又传令下去,唤起送嫁的队伍,着韧负司提前连通近卫司,将迎新妃入宫了。

3.
越前小公子上了御用辇车,送嫁队伍一路沿着朱雀大道,向皇宫行去。公子想起旧日的好时光,他身着男装,在京城中来去自如,眼目遍及繁华,热热闹闹皆是烟火人气,好不快乐自在!
此时却如一只鸟儿,关在精致的笼中,送去与人鉴赏品评。这般想着,身上厚重繁复的嫁衣仿佛变成绳索,将他紧紧勒住,快要窒息一般地难受了。
车外渐渐响起人群的议论,公子悄悄掀起一角小布,稀奇地发现,皇家的送嫁队伍,一干人等正为那打首的高位者攫取了目光。
幸村精市作这趟送嫁的首位,正骑在马上,他一身华服端庄,面色从容含笑,本是那光华之子,如今更是令四周的人都黯然失色了。越前公子想起那人的美好之处,心下尤为难过,情绪翻覆不休,又生哀愁之思。
但此子终究不凡,转念一想,既是幸村也不肯争取,这份思念还是干干净净地了断吧,相思之苦譬如黄连,倘带入深不可测的宫闱,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事端。他的母亲在临行前切切嘱咐,令他凡事不可冒进,深宫内禁,不比家中,步步如履薄冰,处处提防谨慎,好好生活下去,才能令父母安心。
小公子虽然寡言少语,但心思很是玲珑剔透,他见母亲面色仓惶,不再顾惜他年纪幼小,交言不论深浅,便知此去之处,或许非他力所能及。因此更加小心,将平素家中展露的稚气与骄傲的性子收起,凡事三思而后言。
越前公子入宫,即入住弘徽殿,圣旨下诏,封为弘徽殿女御。
此刻弘徽殿正迎大喜,宫内早已广开纳殿,将它布置得富丽堂皇,内藏寮又添新物,都是提前按中宫的礼遇了,此法颇为逾制,却因真田帝的纵容,无人敢质疑。
颁旨的女官为真田帝身边第一得意之人,宫内唤其芝尚侍,也是众女官之首。
她立如新竹,行如劲风,行事有条不紊,言行又十分可爱,龙马见了便很敬重她。芝尚侍见弘徽殿女御年纪虽小,然举止沉稳得体,一派不合稚龄的优雅,便很稀奇,并不因他年纪幼小而轻看他。再见此子面容姣好若春花,气质却冷淡如秋月,真真儿一个妙人儿,倘再长几岁,必是艳冠后宫了。她心中对弘徽殿女御十分喜爱,言谈间俏皮逗趣,让初来乍到的越前公子不再紧绷着小脸。
封赏已毕,芝尚侍也不离开,陪着弘徽殿女御叙说闲话,起先倒是存了热络的心思,不曾想女御面色淡淡,不论她说什么,都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芝尚侍遂起了逗弄之心,非得让这张俏生生的小脸蛋露出点儿笑容才好。但弘徽殿女御始终对她恭敬有礼,那双美妙绝伦的浅金色眸子望来,教人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让他看进了灵魂里去。
正闲谈着,忽有命妇来禀,说内膳司过来布菜。原来是真田帝下了旨,赏赐一桌宴席给弘徽殿女御。芝尚侍慌忙外出张罗,叮嘱其余的女官们好好陪伴女御。
龙马经一日颠簸,早有些乏累。但无人告诉他可将嫁衣脱下,因此仍着这身繁重,少不得打起精神应对。之前他对芝尚侍敬重,因她过分活泼多言,生出几分腻烦,只盼她能少说两句,早早离开才是。
他这番心思,若仍在家中,早就显露出来了。但进了宫,答应过母亲,便剩下闷不吭声,因此比过去要再寡言几分。他性子清淡,曾经一心向武,对旁的事不甚感兴趣,如今身着女装,虽妍丽秀美,这般清清冷冷,教人见了,真不太好相与。幸好他年岁尚浅,这份清冷不似枝头雪那般冻人,反倒因稚气生出几分可爱。
芝尚侍亲自服侍龙马用膳,真田帝赐下的宴席名为“秋收物好”,都是新鲜的旬食蔬果,做的精致玲珑,小公子灿金的眸子瞟过一色菜品,见一名女官附耳于芝尚侍说了几句,递上一个方条长盒。芝尚侍微微讶异,随即敛目,将那盒交于龙马。
龙马打开一看,竟是一套打造精美的银制器具,一副银箸,一柄银羹,一柄茶勺,以及数枚精巧杨枝。
芝尚侍恭敬地道:“这是陛下赏赐女御的,希望您能一直使用它们。”
龙马不以为然,点头应诺。等芝尚侍取来净布拭妥,重又交给他用。银制器具之事,龙马不知究竟,芝尚侍心中却很震撼,陛下特赐这套银制用具,便是念及无人替弘徽殿女御试菜,因此让他处处提防膳食,心思微细之处,教人惊讶。可见真田帝心中,着实看重弘徽殿女御,替他思量的事,都是过往不曾费过心的。
龙马用过膳,再也撑不住疲累,靠着小塌浅浅轻眠,他极想脱去这身嫁衣,又无人准许,便有些心下郁郁。
芝尚侍带领众女官出去了。
龙马睡得恍恍惚惚,突然感到一道探究般的视线。他撑着额际抬眸望去,看见一位男子正襟危坐,正盯着他瞧。男子相貌英武,透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年纪比他父亲要小一些,此时望着龙马,锐利的目光饱含深意。
龙马只望一眼,便知道他是谁了。但在行礼之前,又禁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真是新奇呢,真田帝陛下原来是这样的长相,想到他便是自己的夫君,龙马心中生出一些异样来。
男子见龙马浑不在意地打量自己,清清冷冷的模样,不卑不亢,不避不躲,面上数分讶异,眸间更加深邃。
龙马撑起身体,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拜见天皇陛下。”
“免。”
真田帝轻敲扇柄,深深地临望一眼龙马,突然起身,离开了。
女官来传,弘徽殿女御可去嫁饰,但着今夜入清凉殿偏殿,静候帝临。
此谕一下,宫人心中大为稀奇。弘徽殿女御如此年幼,真田帝竟召他侍寝吗,虽然是合情合理之事,但见女御如此,谁不想多多地怜惜他呢,既已预备晋升中宫皇后,等册封大典那日,帝摆驾弘徽殿,岂不更合礼仪,如今召幸弘徽殿女御,倒如添卧一般,似又看轻他了。
帝心深不可测,帝命不可违。
龙马接下口谕,心中油然生出一袭惶恐。芝尚侍早已命人准备沐浴更衣,私下对龙马讲授男女之事,听得龙马面色臊红,一贯清冷的性子也按捺不住这等羞耻。他虽然与幸村两情相悦,到底发乎情,止乎礼,从未知晓闺中之秘。
芝尚侍怜惜他幼弱,又不懂真田帝心思如何,她侍奉真田帝数年,虽为帝之威仪折服,帝既为贤名之君,应当会善待弘徽殿女御吧。
是夜,弘徽殿女御入帝居清凉殿偏殿。
龙马一身素净单衣,端坐房内,不稍多等,真田帝大步入内,他早已换好寝衣。这个男子年纪足以当他父亲了,龙马心中想,却听得一声淡笑,让真田帝抬起他的下颌细细观赏。
“你果然很漂亮。”真田帝低沉地道,“幸村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孩子,此话果真不假。”
龙马双眸霍然睁大,未料到听见幸村的名字。
真田帝勾起唇角:“怎么,你很介意?”
“我……”龙马此时忘了宫中礼仪,一句妾身不得出口,倒用了俗称。
真田帝揽过他的身子抱坐腿上,指尖抚过他柔嫩的红唇,低低道:“你真的太小了,再等几年罢。”
他说完,将龙马放于塌上,就着烛火细细瞧他眉目。龙马浑身不自在,眼神飘忽,但面容冷淡一如过往,这番强自镇定,却勾起了真田帝隐藏的欲火。
他本该多等两年,却在午休时见到这个孩子,如此大胆而无惧地直视自己,漂亮的金色瞳眸犹如摄魂夺魄,让真田帝内中起了躁动。这是第一个敢不放他在眼里的妃子,即将成为他的皇后,如此清冷高贵,性子傲然,教人想压了他去,好让他懂得君后之别。
真田帝登基以来,自律极严,随心所欲之事甚少,此刻紧盯龙马,却想放肆这一回。
嘴角泛起一个令人不安的笑容,真田帝伸手扯开龙马的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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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尚侍逗趣龙马道:“陛下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呢。”
龙马仍在生气,不肯搭理她。芝尚侍正待调笑几句,真田帝下了旨意,着她以后专服侍弘徽殿女御了,芝尚侍承旨,心里更加高兴。比起正经严肃的真田帝,弘徽殿女御要可爱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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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连数日,真田帝夜夜召幸弘徽殿女御前往清凉殿,后又派下辇车中道送回,再挑一名女御或更衣的住处度夜。
他这般反常,让后宫里的妃子们议论纷纷。
若说真田帝喜爱弘徽殿女御,为何让他屡作添卧,若说真田帝厌烦弘徽殿女御,后半夜才往别的女御和更衣处去,又为何接连数日,定然要召弘徽殿女御?一时众说纷纭,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龙马夜夜含羞带愤,遮遮掩掩,开始讨厌真田帝了。他平日要从芝尚侍那学习宫中礼仪,尤其册封大典在即,他是断不可失礼的,但被夫君这般捉弄,日里教习便不能尽心,这对心高气傲的龙马而言,颇为打击。
真田帝听他嘟囔地抱怨数语,不以愧疚,反倒眸露笑意。
此遭来龙马极不得体地狠狠一刮,那金色瞳眸如日头灿烂,乍然一看,让人浮想联翩。
真田帝按捺住失控的心思,感叹自己的定力变弱了。究竟是娇妻太美,还是近来松懈,倒一时不能分辨。皇帝有旁的心事,面对端坐眼前的龙马,小小的人儿极力抗议,不再冷漠疏远,倒觉得他可爱非常。
“所以,你想这样跟我对坐到天明吗?”真田帝忍俊不禁地刮了刮龙马的脸颊。
“我每天有功课要做,你不可以总是、总是像那样……”龙马最后几个字说的细如蚊吟,显得不好意思了。
真田帝抱过他,轻抚坚挺的背脊,漫不经心地道:“好好,今夜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他拉开薄被,将龙马推至一侧,自己也歪着身子躺下,这般反常,让龙马有些疑惑。
“你不去别人那里吗?”龙马问。
“你想什么哪,我岂能每夜都有那份精力。白日里政务繁忙,已经很嫌疲累,你莫要再吵闹,好好睡你的觉。”真田帝颇觉得像哄小孩。
龙马不满道:“明明难受的是我,你有什么累的。”
他如此天真,皆因男女之事从真田帝教导,对方不曾让他经历的事,也就不知道了。还以为真田帝去其他女御和更衣那儿,同对待自己没分别呢。
真田帝终于笑了出来。
他心中的大事,在龙马一头雾水般懵懂不知的稚气下,竟也轻松数分。忍不住拉过娇妻,堵住那张聒噪的小嘴,狠狠地亲了又亲。龙马的抗议逐渐软化,在真田帝怀中害羞,听得男人在他头顶温和地道:“过几日,我便册封你为中宫,以后你便是这后宫的主人了。”
真田帝低头望进龙马那双澄澈的金眸,它们像贵重的金子,闪耀世俗不可知的纯真。
“但有一些事,我要嘱咐你。”
“你在外面见到我,不可称‘你’,要喊‘皇上’或‘陛下’;但是私下里,你不可喊我‘皇上’或‘陛下’,要称呼‘你’,或者弦一郎。”
他捏了捏龙马的小脸蛋:“你可记住了?”
龙马抿了抿唇,他想问为什么,终究没能问出口。
“你若记不住,我就好好罚你一罚。”真田帝暧昧地笑道。
他又道:“私下里,我亦喊你‘龙马’,不以‘中宫’或‘皇后’相称。”
这便是真田帝对着龙马,从未以“朕”自居的缘故了。
龙马闷声答应,但他对这些要求,到底没有过多自觉的念头。只知道天皇陛下的命令,无人敢不遵从就是了。

过得数日,弘徽殿女御晋封中宫,世称其为弘徽殿中宫。
真田帝亲下宝册,赐予位阶,一番昭告天下,又为弘徽殿中宫举办国宴,使前朝和后宫一起庆祝,这真是前所未有的荣宠。大炊寮、主水司、大膳职三所为此忙得不可开交,雅乐寮也准备助兴的节目,织布司加紧赶制时令华服,禁宫内外加强防御,京城里也因为真田帝册立中宫,庆祝了三天三夜,六卫府严防死守,其间没有松懈的人。
为了弘徽殿中宫的起居生活,采女司添了几名品性样貌得宜的女官,虽无分品级,但弘徽殿的人手倒显宽裕了。芝尚侍听从真田帝的安排,此后弘徽殿中宫的饮食,一律从内膳司分拨,又亲令一名内膳典膳负责此事。
大宴那日,真田帝的御座旁设立中宫位,正是帝后一体了,唯独中宫席位前以竹帘遮挡,不让人得窥真颜。后宫众嫔妃,同在屏风和竹帘的严实遮挡下,于后殿中饮宴。百官们享用着美食佳肴,向弘徽殿中宫的座席探看,只见帘后之人身型娇小,果然如传言中一般,是从竹内家出身的少后了。
越前家因这份荣宠也分下赏赐,奇哉怪哉,竟没有官位的升阶,在此大喜的日子,也未召太君入内宫与弘徽殿中宫一叙。此间种种蹊跷,倒又让人着实纳闷。
龙马今日身穿红叶袭色的十二单衣,由真田帝亲自挑选,更显得面容娇嫩美丽,清冷淡淡的神情自有中宫的威仪。真田帝极不喜欢龙马穿如桔梗、朝颜等深重的颜色,他喜爱龙马穿得鲜艳娇美,便如红叶、蕾菊这般才好看,龙马却偏爱苏芳的深敛,或是初红叶的素净。但在真田帝的坚持下,他也没有抗拒的心思,不过都是女子的衣裳罢了。
龙马从竹帘中找寻熟悉的影子,先是按着位序,父亲母亲所坐之处,再是按着品阶,幸村精市坐的地方。
龙马已经极少想起幸村精市了,先非不愿,而是不能,如今却只剩淡淡的忘怀。短短十数日,他与真田帝有了极亲密的关系,过去和幸村那些秘情,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正是——
年少不经风吹雨,追忆了无年少时。
龙马恍惚念想,只听得熟悉的清华之音遥遥响起。正是那幸村精市,以太政大臣的高位身份,令诸位大臣一同向弘徽殿中宫道贺。同时,后宫内由藤壶女御为首,众嫔妃也向帝后道贺。
百官与众妃纷纷响应,龙马看了一眼真田帝,便受了这份祝贺,他清冷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诸位免礼。”
这是龙马入席以来,第一次开口。他清澈稚嫩的嗓音比一般少年要低沉,对众位大臣而言,着实陌生新鲜,听在幸村精市耳里,却是熟悉的怀念。
“恭祝天皇陛下、皇后陛下圣体康泰,永结此心。”幸村精市从容笑贺。
龙马听在耳中,痛在心间。他实不愿再想幸村了,可昔日许诺要娶自己的男人,祝贺自己与另一位男子永结同好,便又似不曾忘却这番难过,悲叹境遇多舛,早已物是人非。
又正是——
点水成冰坚如石,一遇春风化作雨。
他轻轻咬唇,冷不防放在身侧的手,教一人握在掌心中。龙马惊惶转眸,见真田帝从容面向朝臣,始终未看他一眼,但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却加了不容拒绝的力道。
龙马心下再疑数分,想着,莫非真田帝知晓他与幸村的过去?
倘如此,又为何要册立他为中宫呢?可见是自己多虑了。龙马思忖一番,稍稍放下心来。那厢,幸村早已带领百官重归入席,乐伶和舞姬们登场助兴,国宴其乐融融。

5.
华灯溢彩,月入中天,席间觥筹交错,载歌载舞,看得久了,难免意兴阑珊。
龙马年幼,舍不得遥遥望见的父母,遂强打精神,不肯离席。真田帝知道他的心思,但看他没进什么食物,便端起一碗轻羹,哄喂他吃下。
帝对后这般柔情,臣子们无不感慨,幸村见了此景,笑容越发灿烂。
是夜,真田帝歇宿于弘徽殿,芝尚侍命令女官们下去,亲自看护在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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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册封之后,万事如常。
自从大婚之夜,真田帝再没来看过龙马,但嘘寒问暖的地方,礼节没有落下。
龙马对此不太在意,他本来性子冷淡,真田帝不来闹他,倒正合他的心意。每日里在庭院中捡起树枝,比划着新的招式。他身着女装,不好练习武技,总不能尽兴。
不过月余,宫中传来喜讯,梨壶更衣有孕了。
芝尚侍报于龙马,说起时不由感叹,梨壶更衣生得秀美,性情柔弱惹人怜爱,但她身份却很低微,平日也小心翼翼,如今有喜孕在身,一人独居甚是孤苦,竟不知是否照顾得周到了。
龙马听了,想起一名娇弱女子独自一人在深宫中哀伤,又怀有身孕,确实教人怜惜。于是便对芝尚侍吩咐道:“你去将梨壶好好打点一番吧,倘若梨壶更衣不介意,她可以搬来弘徽殿,方便有人照顾她。”
芝尚侍听了,领命下去好好准备。
不料,午后,真田帝竟亲自来弘徽殿,他问龙马:“为何突然要梨壶更衣搬过来呢?”
龙马直言道:“女官们说她一人居住,甚是可怜,我想这里的人多些,可以照顾她。”
真田帝闻言,轻轻抚着龙马的头发,说道:“这点小事,不让你多费心,我会好好安排的。”他爱重龙马,如珠如宝地呵护,又陪他一会,听他说自己想的新武技,应诺过几日讨教。
等龙马午歇了,真田帝唤来芝尚侍,神情严肃地说:“你不必对中宫说那些闲言碎语。”
芝尚侍慌忙跪下,领罪道:“陛下明察,后宫大小事务不可瞒着中宫娘娘,这是依了祖制。”
真田帝道:“他年纪尚幼,心地善良,许多事情思虑不周。朕让你好好服侍他,意在保护,事情无论大小,你可以捡着说与他听,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再来禀朕便是。”
他深深看了眼芝尚侍,道:“芝,你跟随朕数年,最近实在太松懈了。”
真田帝这话颇有深意,让芝尚侍惶恐不安,战战兢兢送走了天皇陛下,她立刻去打探消息,终于知晓事情的始末。
真田帝自太子时起,直到如今,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分别是春日女御,承香殿女御,以及三条御息所生的。真田帝还没有立太子,神武天皇在位时,将他的兄弟赐下臣籍,如今满朝也只有不二亲王一家与天皇家血脉相连,但是已作臣下。真田帝正值壮年,将来肯定不愁子嗣,但总有人是等不及的。
藤壶女御身为真田帝曾经的正妻,身份高贵,乃是朝中左大臣家的长女,她自视甚高,却不得真田帝的欢心,多年来的冷淡让她膝下空空,入宫之后更没有匹配的中宫位分。这让左大臣家十分不满,当初将女儿嫁给真田帝,就是太子妃,如今也应该是皇后才对。
真田帝昭告天下,必纳竹内家出身的孩子入宫为后,这是用了神武天皇的御令,左大臣没有办法,却对真田帝进言道,中宫可为中宫,皇后也可以是皇后。言下之意,请天皇册封二后并立,这触了真田帝的逆鳞。
左大臣合族兴旺,倒不是那么容易打发。
真田帝早已觉得左大臣过于嚣狂,他肃然不语,只听一旁太政大臣淡淡笑道:“天上星辰众多,也只得一日一月。总是为了国之社稷,左大臣此言万不可再提。”
此事便揭过不谈了。
如果仅仅是真田帝一人,恐怕对家族势大的左大臣感到头疼,但他既封了幸村精市为太政大臣,在朝中力压左大臣一派,仍然占据上风。
幸村和真田帝的关系,只有当年宫内的几名老人才秘密知晓,芝尚侍也不大清楚,但她知道真田帝非常信赖倚重幸村大人,朝中正是有幸村大人在,天皇的位置才坐得安稳,少去太多忧愁。
幸村精市绝代风华,可谓京城第一美男子,其智慧手腕也是非凡过人,左大臣曾经为了拉拢,将次女嫁给他,幸村从容笑纳后,仍然处处以天皇为尊,左大臣赔了女儿又折兵,却拿他没有办法。
立二后的建言让真田帝数日不快,他打从起初便不愿让藤壶女御成为中宫,唯恐她的娘家凭此更为得势,他担心藤壶女御日渐嫉恨,对后宫其他嫔妃起了歹念,于是在龙马入宫伊始,就提防旁人加害于他,饮食用度无一不随用天皇。
如今梨壶更衣有喜,更令藤壶女御气愤,险些失去理智。
藤壶女御虽然很尊贵,但她没有孩子,不免对有孩子的妃子们心生嫌隙。
恰好此时,龙马因为芝尚侍的随口说闲,怜恤梨壶更衣的处境,下一道皇后懿旨,邀请梨壶更衣来弘徽殿静养,这让藤壶女御认为,中宫小小年纪却心思深沉,要借梨壶更衣的孩子来博得真田帝欢心,也为将来中宫生下的孩子提前铺路。
她当即不愿落人之后,也邀请梨壶女御到她的飞香舍静养。托词中宫年幼,不便如此劳心费神,后宫中她的资历最年长,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梨壶更衣吓得花容失色,险些动了胎气。
真田帝收到风声,眉头紧锁,果断终结藤壶女御的闹剧。他派人宽慰梨壶更衣,又晋升她的位分为梨壶御息所,让她好好安心,直到生下健康的皇家子嗣。
这边,他亲临弘徽殿,对引起这般纠纷的芝尚侍一顿苛责。
芝尚侍弄清楚前因后果,也不免懊悔自己嘴碎,弘徽殿中宫生性单纯,她说什么便信什么,果真是自己多言了。
但芝尚侍却不知晓,真田帝的不满不只如此。
龙马虽作他的中宫皇后,乃是阴阳双身,入宫前便一直以男子身份教养,真田帝见他对梨壶更衣起了怜惜之心,顿时心中醋海翻腾,波澜不休。他不愿后宫的嫔妃接近龙马,弘徽殿中也只有中宫一人独居,又担心他年纪幼小,清冷寂寞,才允许采女司添人进弘徽殿,让这居所热热闹闹,等龙马年纪稍长,真田帝可就要下旨清人了。众女官中唯有芝尚侍最知道他的心意,真田帝信任她的分寸,才会对今次的过失更加气恼。
芝尚侍对此毫无所知,只惦记天皇的命令,暗下决心,今后要更加保护好弘徽殿中宫才是。

6.
春去秋来,梨壶御息所生下一名女孩,总算平安顺产了。
后宫为此庆贺,许多妃子暗自高兴,生母既然出身低微,倘生下皇长子,可教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幸好梨壶御息所生的是位公主。这份庆幸之意,让众人的道贺也添了几分真诚。
可见,历来皇宫内苑的明争暗斗,总没有休止的时候。
梨壶御息所回娘家坐月子的日子结束,她回到宫内,便抱着荣子内亲王礼拜中宫,为当初中宫的慈爱之心道谢。此举便是因她母家势微,虽已晋了位分,仍然担忧在后宫中无依无靠,遭藤壶女御嫌恶,遂有意请求中宫的护庇。
龙马见过荣子内亲王,足月的孩子在襁褓中熟睡,白白嫩嫩小小一团,让他慌乱不已,抱得战战兢兢。真田帝难得见他失态,但觉有趣,便有意凑上前,教他如何放心地托抱孩子。龙马板着俊俏小脸,依偎在真田帝怀中,托抱着荣子内亲王的美景,鸾凤相合,琴瑟和鸣,令梨壶御息所一阵恍惚。她伺候真田帝已有三年,陛下对她虽然甚好,但却从未有凝视弘徽殿中宫这般恋慕的神情,教她心中微微地难过。不禁思念过去的日子,真田帝夜晚临幸她,从来在召幸弘徽殿中宫之后,应是借了中宫的福泽,才得了这个孩子,将来恐怕是再没有那般宠爱了。
果不其然,梨壶御息所有了荣子内亲王以后,真田帝再没有去过她那里,只有内宫饮宴之时,方能得窥圣颜。后宫中妃嫔众多,如此境遇又岂有梨壶御息所一人,真田帝的恋心终如露水朝花,有过美好的日子,余生便守着回忆度日罢了。
且说梨壶御息所有孕事之后,真田帝便极少宠幸后宫妃子,教人很是纳闷。
不日,一名典侍却借着服侍天皇的名由,悄悄有了不一般的位置。
举凡后宫女子皆是天皇的女人,他要宠哪个,幸哪个,都随凭皇帝的心意。真田帝却同过往的天皇不同,他为人克己,律下极严,不喜与宫中的女官有染,因此真田帝后宫中的女官们,都与外朝的官员无异。
但这典侍一出,却打破了他过去的习惯。这名典侍名唤夕颜,生得风情万种,顾盼生姿,举止也十分轻浮,万万是不得体的,却不知为何让真田帝收在身侧,极尽狎昵之事。
此事引起多数妃子的不满,一状告到中宫那里,大有申冤的意味了。
这样的难事,藤壶女御巴不得避得远远,倘若不处理便失了后宫人心,要是处理了,直接触犯天子颜面,又岂有好果子吃?她听得女官禀报这件事,更是心下快意,想看中宫如何应对,更期盼龙马在真田帝面前失去颜面。
但她万万想不到,因着真田帝的交待,此事压根未能进龙马的耳朵。
芝尚侍深觉忧烦,将事情压下,直接呈于陛下。真田帝见了,心下明白,后宫妃子们争风吃醋,却又不愿出头,才要烦扰中宫替她们做主,他心中对这些女子十分厌烦。梨壶御息所生下孩子之后,真田帝不想再有子嗣旁出,才减少去妃子们那里。他心中只容得下龙马,几次欢好,虽未彻底拥有他,其中美好的滋味却是旁所不能比。真田帝盼着龙马早日长大,好为他生下东宫太子,但又非不能人道,所以才安排一典侍随尽其用。
虽如此,真田帝又不得不顾惜龙马的颜面,于是便寻了几日,分别往几名女御或更衣那去了。
后宫妃子们见帝心回转,喜不胜收,对中宫的溢美之词更是言不绝口。那夕颜典侍的事也就不甚在意了,因她就近服侍天皇,却不得晋升位分,足见真田帝对她也不重视,女子们的醋意也就渐渐散去。
唯有藤壶女御,没了热闹看,暗觉扫兴。

龙马年岁渐长,命人做了两套狩衣,常常以男子装束在庭院中捡枝习武,他不愿荒废了武技,偶尔也想着寻几名近卫来过招,可他贵为中宫,近卫们哪敢放肆,纷纷叫苦不迭。
芝尚侍打趣龙马,说他强人所难,教人赢了他也不是,输了他也不行。
龙马才明白为何那些近卫总是愁眉苦脸,当即觉得扫兴。
他心中不快,又想年纪到了,便请人告诉真田帝,自己要行元服之礼。这般自然不过的诉求,却不知为何,如泥流大海,毫无回音。
龙马等了数日,没有音信,便与芝尚侍道,自己要见天皇陛下。
皇后入宫一年半载,还是第一次主动要求见天皇,这让芝尚侍手足无措,慌忙下去准备。觐见天皇的事宜繁复,饶是中宫,也需费些功夫。龙马梳洗着装,见自己一身华美的十二单,想起见真田帝为要元服,却以这身装扮去见,不免心下惆怅。
他前去清凉殿,女官们见了,不敢拦阻。龙马掀帘入内,见真田帝在看书,而一名女子正伏于真田帝腿间,他不知此事,也不回避,清冷的眸子凝视他们,看得真田帝浑身一个激灵。芝尚侍赶忙请中宫出去,外间稍候了。
不多时,那名女子体态慵懒地步出,正是传闻中的夕颜典侍。她向中宫行礼,态度轻慢,满面餮足,竟也不觉得羞耻。芝尚侍当即冷下面容,喝道:“在中宫面前,岂容你放肆!”
那夕颜典侍本不以为意,她仗着天皇近宠,倒不知天高地厚了,谁料真田帝从内步出,见她这般,只淡淡道:“你下去。”
夕颜典侍微微一怔,慌忙离开。打此后足有小半年,真田帝不再召她,直让她悔得肝肠寸断,不敢再恃宠生娇。
龙马对此不以为意,他并不觉得夕颜典侍冒犯,毕竟那是个女子,而龙马一直以男子自居,怎会同一名女子计较,这也是他在后宫,从未有争风吃醋的缘故。
恰是深知他这点,才让真田帝常常烦恼。他希望龙马能更意识到是中宫,也是自己的妻子,但龙马表现的却像真田帝是他的亲人——过于关系从密的亲人。不但不为他吃醋,还自觉对后宫的女子们也有照拂的责任,这让真田帝心忧惶惶,生怕龙马哪天感情开窍,爱上除他之外的男男女女。
对此,真田帝简直严防死守了。他不愿让龙马元服,是不肯承认他的男子身份。
但龙马此番态度坚决,不容他遮掩过去。
“我年岁到了,应该行元服之礼,弦一郎不会不知道吧?”龙马傲着性子,不满地问。
真田帝说:“你总要让我安排一下。”
“那得安排多久?”
“这……你父亲正在藩地,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我家中岂只有父亲,再不然,你替我行元服礼也行啊。”
“那怎么成呢,我是你的夫君,哪里有丈夫替妻子行元服礼的。”真田帝特特点出了要害,让龙马顿时不能再忍耐,发了好大脾气。
“就算做了你的妻子,我也是个男孩子,元服又怎么了!”他气得浑身发抖,灿金眸子蒙上一层水雾,竟觉得屈辱万分,真田帝如此搪塞他,简直不知所谓。
真田帝一时有些慌了,抱过龙马安慰他:“你不要着急,事从长计议,不差一时半刻。”
他爱怜地拭去龙马眸底的浅泪,又哄了他好一会,留下他一同用饭。
龙马始终郁郁不得展颜,但他对真田帝惯来随意,也未因此就真的同他大闹,两人各怀心思,最后不欢而散。
帝后不和的风言风语倒传遍了后宫。有闻当日中宫对陛下大发脾气,陛下却还容忍他的。妃子们当闲趣交谈,都念中宫年幼,对陛下使性子,陛下还能对一个孩子发怒不成。
龙马却是真的对真田帝起了芥蒂。
他打小聪颖过人,又是幸村一手教养起来,见人识色颇有能力,从真田帝的万般不愿,看出对方不想他元服。个中涵义,深觉屈辱。他已经接下圣旨入宫为后,也自觉没有过逾的行为,对真田帝一直非常友爱,但那人如此羞辱他,怎教他不心寒。
至此以后再不肯和颜相对,甚至推说身体不适,阻止真田帝到弘徽殿来。
真田帝想不到他这般倔强,归根究底,又是自己冒犯在先,也便心虚不已。帝后失和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前朝都有耳闻,真田帝倍感头痛,但要他在元服的事上让步,他又觉得做不到。
直到当朝太政大臣——真田帝的亲生兄长,无奈地点醒他。
“你对龙马的爱,只流于表面,不肯接受完整的他吗?”幸村精市漫不经心地问。
真田帝失神一刻,不由轻叹:“我怕他爱上别人。”
幸村凤眸低敛,未出一言。
许久,才道:“他在你的后宫,你还没本事让他只看你一个人吗?”
“弦一郎,你懦弱了。”
真田帝攥了攥拳,终是点头承认:“我对他爱重逾山,不免有了死角。”
“那就填上吧。”幸村冷淡地答,有意无意道,“别忘了,这天下才是你的重担。”
真田帝点头,思来想去,却道:“幸村,你替龙马行元服之礼吧。”
太政大臣始料未及,一时怔忪,随即反应过来,露出令鲜花都要黯然失色的微笑:“好啊,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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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13 11:34:32 | 显示全部楼层
7.
且说龙马夜晚入眠,不知怎么地又来到清凉殿外,眼见一名丰硕妖娆的女子从廊尽走来,体态婀娜多姿,面容模糊。他恍惚地想,是那名唤夕颜的典侍,只见她进了清凉殿,突然倾下身子,在真田帝身上扭捏吟哦,让人好不害臊。
龙马陡然惊醒,忽然觉得下身一阵热意,脸色苍白。
芝尚侍慌忙掌灯入内,见中宫被梦魇出一身汗,体贴地询问究竟。龙马小声在她耳畔说了一两句,担忧地问:“我是生了什么顽疾吗?”
芝尚侍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顾及中宫颜面,便屏退所有女官,神秘兮兮地对龙马道:“中宫娘娘这是长大了。”
她附耳说了些话,龙马顿时赧颜,既知自己无碍,也就放下心来。
却又思忖:怎么弦一郎不曾教过我这些?——他又对我有所隐瞒。
龙马感到不快,他还在同真田帝冷战,除非真田帝应允他元服之事,否则便不再和他亲近了。
芝尚侍命人端来热汤,替龙马清洗,换上干爽的衣物,又熟练地替换了寝具。龙马躺下歇息,一时难以入眠,回忆梦中的情状,面皮稍稍发热。他依稀记得梦中女子是那夕颜典侍,先前未曾细看,梦中却生出一些道不明的旖旎心思。龙马素来清心寡欲,不曾知晓,这女子吸引男子之处,并非只在皮相之美,那夕颜典侍既有心勾引天皇,其言行举止自然带出一股子狐媚之态,如此心魔,一时片刻也不能参透。
又过数日,龙马只身到皇宫北角一带的落叶林散步。他喜爱此处银杏落叶的美丽,置身其中,仿佛心灵都得到了净化。林旁便是皇家的涌泉寺,听得晨钟暮鼓的悠远之音,寻常妃子不免感到处境凄凄凉凉,但在龙马心中,却成一种庄严肃穆的高远境界。
他身穿一色苏芳十二单,乌墨一般的秀丽长发绑于身后,更显得容颜清寂高冷,端华之姿犹带未脱稚气,教人只可远观,不敢近睹。
真田帝便是在一片落叶疾雨中,让这美人摄去了全部心魂。
他似为龙马着了魔,日间夜里,不停地思念着他。龙马不愿见他,真田帝竟然不敢前往弘徽殿打扰。可这样的相思又能忍耐几日,听见芝尚侍禀告,中宫前往银杏林散步,他便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来。既遇见,又不敢上前,耽闲于此,这近乡情怯之感,一代帝王初次体会到了。
龙马看见了真田帝,一时犹豫踌躇。
真田帝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将手中之物递于龙马,那是一柄木剑,近日刚刚打造好。内宫不得使用兵刃,在天皇面前更是不允许。龙马每每练武,都捡枝而温习,真田帝替他制了木剑,便是有意投其所好了。
龙马果然眸中闪过喜悦之色,接过那木剑,稍稍挥舞,心中十分满意。
真田帝道:“你不是又有了新招式,可以讨教一二?”
这般挑衅,自然令龙马不服,他想了想,竟上前牵起真田帝的手:“那你同我回去,待我换好衣裳,我们比划比划。”
此话正中真田帝下怀。
龙马换了一身深紫色的狩衣,拿起木剑,与真田帝斗缠片刻,惊讶于皇帝的武学造诣。真田帝所用的也是一柄木剑,他打造相合的一对,送给龙马一柄,自己一柄。他速度之快,竟然让龙马看不清他的招式,常常未及反应,剑尖就点上龙马的要害。
龙马十分疑惑,他视力出众,没有看不破的剑招,以往能在他手下过几招的无不是高手,连宫内的近卫也佩服他,但真田帝竟然能一招制敌,教他好生惊讶。
真田帝收了剑势,默然道:“这是我的武技,名为‘雷’式。”
龙马听得眼睛发亮,问他:“既然有式,肯定不止一招,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真田帝道:“只是剑速足够快罢了。”
他也曾经痴迷武学,自创出一套剑法,共有风林火山阴雷六式,其中不只招式,更有步伐,便是那“徐如林”。他有意讨好龙马,只拿“雷”式给他看,其余的刻意藏起来,不想一次让他瞧尽,就失去了兴趣。
龙马果真缠着真田帝不放,一定要再见识他的“雷”。真田帝喜欢他粘着自己,便半推半就地又演示了两回,龙马仍然无法参透。
真田帝见他站于场中,金色眸中半是迷惑,半是揣度,独自练习招式,那副认真的模样教他心动,又想起幸村那句“完整的龙马”,真悔叹自己鬼迷心窍,练剑的龙马别有一番风情,让他心中欢喜,恋慕中亦多了敬佩。
龙马径自练剑,真田帝边靠在廊上,吩咐人取来一管八尺萧,合着龙马的武技,吹奏起缥缈悠扬的音律。
龙马练罢,为真田帝的萧声吸引了。
他从未知道,真田帝除了武学,更通音律。这支曲子缠绵哀愁,又有坚定的意志,仿佛真田帝在表露心声。
龙马靠着真田帝,仔细打量这个男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些柔软。他放下木剑,托腮凝视他,眸里满满的温柔,竟是过往不曾有的。
他是喜欢这个男子的吧。真田帝作他的夫君,待他极好,从不曾对他发怒,总是处处维护、偏帮体恤。想起和真田帝闹别扭,虽不认为元服的要求有何错处,但却觉得对待真田帝态度冷淡,是不对的了。
龙马轻叹地靠近那个男人,愧疚地在他颊边落下一吻。
这便是和好的意思了。
真田帝眸色微动,放下八尺萧,凝望龙马片刻,忽然打横抱起他来,径往卧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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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对龙马亲昵地道:“元服之事,我答应你了,龙马可欢喜?”
龙马累得睁不开眼皮,只轻轻颔首。
真田帝又道:“幸村会亲自替你元服,你可以放心了。”
龙马身体一颤,对上真田帝好奇探究的双眸,半晌,低哑着嗓子道:“他是我的舅舅。”
真田帝平静地说:“我知道。”
这回,反倒让龙马惊奇了。但转念一想,这天下的事,又怎么能瞒得过皇帝。
他实在太累,未及多思,在真田帝怀中沉沉睡去。

8.
中宫行元服礼,为史所不曾载。
真田帝密令,安排弘徽殿中宫于紫宸殿行元服礼,消息一传,内宫无不惊讶。紫宸殿历来为东宫太子元服之所,即未来天皇的元服之所,真田帝竟然为弘徽殿中宫的元服礼独开紫宸殿,这份荣宠让人吃惊,也不合规矩。
因着是秘密的元服礼,真田帝特地不教朝中知晓,便未遭到更多反对。
真田帝思忖,既然答应龙马让他元服,便要给他最好的待遇,于是不顾旁人相劝,执意将昔日自己元服时戴过的礼冠拿来了,他身形高大,元服礼的礼服给龙马也穿不下,才没有更进一步使人忧愁。饶是如此,对中宫即将顶戴天皇的元服礼帽,依然有人不甚赞同。
真田帝对龙马元服的事,心下依然有些介怀,他有意回避,便通传了幸村精市,将整个元服礼交予他操办,表示不会亲自到场。
幸村听了,并没说什么,他如常准备,亲自替龙马订制了一套礼服,不从御内缝殿寮走。
中宫皇后元服那天,幸村精市捧着那身礼服,单独进去见龙马。
真是恍如隔世的会面了。
龙马沉静的气度已然颇有中宫威严,他容色娇美,双眸熠熠,望向幸村的眼里已然不含一丝情愫,干净地让幸村精市一度无法直视。
是他亲手将这个孩子推给真田帝的呵……
幸村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作恭敬,垂首行礼道:“参见中宫陛下。”
“幸村大人免礼。”
龙马清冷的声音不含一丝杂质,如山中清泉般冷彻入骨,他竟连一声舅舅也不肯喊了。
“劳烦幸村大人了。”
龙马伸手接过幸村捧着的礼服,轻望向小间外帘,出他意料,芝尚侍没有出现。
幸村淡淡道:“让我服侍中宫陛下更衣吧。”
龙马微微蹙眉道:“这不合礼数。”
“有什么关系呢。中宫与我可算亲人,真田帝也作如此想,才命臣替中宫行元服之礼。”幸村悠然道,“想来,并无不便之处才是。”
龙马垂眸凝思,片刻,他低声答应:“……既然如此,便这样做吧。”
幸村替龙马更衣,正褪去他的衣服……突然停住。
龙马莹白的肌肤上斑斑点点皆是欢爱的痕迹,一时竟让幸村这般自持内敛的人,也忍不住皱起眉头,顿住了行止。
龙马的声音淡淡响起:“幸村大人怎么了?”
幸村幽幽地道:“他竟然碰你了吗。”
此话不似在问,语意饱含浓浓的不满。
“幸村大人在说什么,我是天皇陛下的中宫。”龙马出言提醒,更似利剑刺痛幸村的心。
幸村不顾情状,伸手抚过一处红痕,淡淡地道:“他还真是性急呢,我以为,他会多等几年。”
龙马恼怒地低声阻止他:“幸村大人,请你自重!”
他躲避幸村的手指,觉得幸村如此误会,真是对真田帝的侮辱,但这番举止,似乎击碎了幸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男人不顾他的躲闪,竟然将他搂在怀里,一声诉说衷情地轻唤:
“龙马……”
年少的中宫浑身一颤,竟然感到恍如隔世。
他有太多疑惑,想询问这位光华般的男子。譬如真田帝为何知晓自己是阴阳双身,又为何从起初便知道幸村是自己的舅舅,是否又知晓他们之间曾经爱慕着彼此,有过至死不渝的许诺,太多太多……如迷雾般的疑团笼罩龙马心头,悉数成了过往云烟。
他们早已如那镜中花,水中月,如那逝水湘云,山澜泽雾,点滴回忆打湿心头,却无牵情动——已然不再重要了。
龙马听这一声呼唤,心中犹如古井,无波亦无痕。
他轻轻念道:
秋风山树叶,摇落遍山多。不识人心事,于今又若何。
幸村闻言一震,叹息道:“你在怪我吗?”
龙马垂睫不语。
幸村低低吟道:
红花初着色,深艳奈人思。纵有沧桑变,我心终不移。 
龙马见他如此胆大妄为地表白情意,当下不再忍耐,推开他躲得远了些。他咬着唇,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今天仍然说爱他的男人。
龙马轻声道:“幸村大人曾经说过,你我的姻缘好似晨露,天明一刻便要匆匆散去……如今,天早已亮了。”
“是吗,龙马对我的感情,果然经不过和真田帝的朝夕相处呢。”幸村喟叹,他生得美丽,此刻面露悲伤,语气温柔地好似他有多么伤心。
龙马骤然看向他:“我既是那人的妻子,对你自然也没有感情可言了。”
“这有什么关系呢。”幸村悄然靠近他,“你对我的心意,和你作谁的妻子,并没有太大的牵系。”
这话已然是大逆不道了。
龙马慌乱地阻止幸村再说出更加可怕的话,他推拒着昔日的恋人,想起先前幸村有所误会,虽然闺房之事说起来尴尬,但他不希望幸村那样看真田帝,便出言道:“你方才误会了,天皇陛下他……还没有拥有我。”
“是吗。”幸村平静地听不出异样。
龙马显得不大自在,他催促幸村换礼服,不再追溯前缘。
幸村一时敛下心思,替龙马换好礼服,引他进紫宸殿,行元服的冠礼。
那些隐秘的事,锁于心底,如叶底藏花,凋零无声。

龙马午夜梦回,时常忆起昔时岁月,他无忧无虑,一心向武。在浪漫的山花中,在踏雪的清夜里,在枝头悄然绽蕾的轻音中,在烛芯燃尽寂灭的微鸣里,他始终穿着月白的狩衣,独自一人,沉浸舞剑。
这样的梦太美,让他久久不愿醒来。
可梦境总有醒来的时候。
龙马恍惚睁眼,又一年夏至,他慵懒横卧塌间,感到浑身出了薄薄的汗水,肌肤粘腻。
素青嫩红的若菖蒲十二单包裹着他年轻的身躯,如初荷绽放,袅娜亭亭。
龙马轻闻暑中一丝凉气,他刚刚退去信期,疲惫在骨中纠缠不休。
芝尚侍取了冰镇的风箱,来给龙马消暑,因他信期刚过,不敢喂食生冷的鲜果,便嘱咐人备下温薄的茶汤,让龙马饮用。
她替龙马扇着微风,小声说着宫里的近事。
听说,真田帝登基之时,作斋宫的纯子内亲王将要期满,如今下一任斋宫人选,还在占卜中未有回音。说起斋宫人选,历年来出自皇家内亲王,虽然身份尊贵,修行却甚清苦,真田帝一共有四女,每位妃子皆不愿意让孩子前去,算一算时间,年底就要启程了。
四位内亲王的生母之中,梨壶御息所身份最为低位,但她的荣子内亲王最年幼,只得三岁稚龄,相较之下,承香殿女御和三条御息所的两位内亲王则很有可能。
龙马听罢,只道:“不过是要占卜,旁人多说无益。”
“您说得是。”芝尚侍附应道。
历来斋宫人选,帝后也无权干预,此事再闹也是没有道理,端看那几个妃子是否晓得分寸了。
龙马想起纯子内亲王,便问:“我从来没听过她,是真田帝的妹妹吗?”
芝尚侍点头道:“真田帝的几位姐妹之中,只有纯子内亲王在他登基时尚未婚配,因此便作斋宫,去了伊势神宫修行。如今该叫她伊势斋宫了,身份特别的尊贵。”
她说罢,想了想又道:“其实不二亲王家的由美子内亲王原本也有作斋宫的资格,但不二亲王让神武院上皇降为臣籍,虽然亲王的名衔尚在,儿女已是臣下,不再作皇家的人了。”
是吗,但公卿仍是公卿。
龙马心想。
按礼,伊势斋宫修行归来,既未终身侍奉神道,便要考虑嫁人了。如此尊贵的人,一则入真田帝的后宫,二则便是嫁给当朝极有名望的贵族。否则,便不能匹配她的身份。
不知,真田帝会如何安排?

9.
是年秋,内宫大宴,为着承香殿女御——其所出的郁子内亲王是真田帝的次女——经占卜被选为下任斋宫。这是万分荣耀的事,仍为女儿哭泣的承香殿女御,不得不打起精神,叮嘱和劝慰郁子内亲王。
郁子内亲王在年底之前,需要净身戒斋,进行两次拔禊仪式,因而秋宴过后,她就要离开内宫了。
秋宴之上,龙马身着一袭苏芳冷红的花菊华衣,与真田帝一同端坐首位,帝后相得益彰。
中宫身姿高雅,气质绰约,犹如高悬的冷淡霜月,洒落一地清辉。
他的眸色清亮,似秋天净洗的天空中横枝舒展的银杏叶,金黄云朵层层叠叠,灿烂夺目。
众妃嫔们私下悄悄议论,为中宫脱颖的美貌而翩然心动。以往宴会上,有妃子知晓中宫本是男子,看他的目光中便多带几分探究,如同少女般羞涩,自然令真田帝不快,此番他特地请来三位外家,赐座入席,好分散她们的注意力。
其中一位是中宫名义的舅舅,也是真田帝信赖的太政大臣幸村精市;另一位则是藤壶女御的父亲,左大臣筱原道义;余下一位是承香殿女御的兄长,朝中新贵的筑间参议。
有幸村精市在场,自然没有妃子再将目光投向身穿十二单的弘徽殿中宫了。
真田帝如此孩子气的安排,引得幸村精市心中失笑,但见天皇身侧如辉月仙子般美丽的中宫皇后,又感到聊以安慰。
宴中因有外家在场,妃子们皆不敢如过往般松懈,闲谈之事多为雅趣,谁吟了几句和歌,谁又新做几首应景的小诗,众人研讨绘事和花艺,不时传来淡淡附和的笑声。
说起绘事,幸村也是个中翘楚。京中盛传,真田帝的书道,幸村大人的绘笔,为贵族们最夸口收藏的宝物。幸村的绘画在京中女眷里千金难求,朝中官员亦多求慕。过去他曾悉心教导龙马,奈何龙马在绘事上没有天赋,试过几次便失了兴趣。
这些风月雅事,龙马唯一擅长的只有香道。幸村曾经带他去过赛香会,龙马轻易拔得头筹,但他对气味异常敏感,反倒不爱用香料,平素在弘徽殿中也不让女官们染熏物,改以摆设气味淡雅的鲜花或果实。
龙马见秋宴席间,幸村侃侃而谈,令诸位妃子们开怀展颜,不由回想起过去。
他低眉敛眸,不愿教人看出来。
此时,一名典膳上了一道薄菜,看似晶莹润透的鱼糕。龙马喜吃鱼,尤以炙烤的鲜嫩香鱼为上,其次便是内膳司特制的水晶鱼糕了。这次呈上的鱼糕晶莹润透,内中隐含熟红,似裹着馅料。龙马拾起银箸,将鱼糕一分为二,只见内中熟红似鱼籽,他便夹起半块吃进口中。
鱼糕厚实,鱼籽鲜美,但其中一点似曾相识的味道,龙马吃不出来,遂又将剩下的半块吃尽。
不过盏茶功夫,龙马便觉得浑身麻痒难当,撩起袖子一看,细细红点遍布了藕白的小臂,胸口渐渐感到窒闷。真田帝见他不适,大惊失色,拉过龙马手臂查看,只见如荨麻般的红点已经迅速蔓延至脖颈。
女官们惊叫连连,席间有人惊呼:“是天花!”
真田帝眸色一冷,打横抱起龙马,不顾秋宴顿时一片混乱,直接高喊:“快宣典药头!”
幸村震惊过后,随即起身稳住慌乱的众人,筱原左大臣与筑间参议见状连忙帮衬。
真田帝不让近卫们上前,几名随侍女官满头大汗,急切地喊着天皇陛下万万不可,纷纷想接下他怀抱的中宫,皆被真田帝喝退。
才踏进内殿,典药寮一众便已匆匆赶至。真田帝将中宫安置妥当,年长的典药头上前看了一眼,便道:“陛下,中宫娘娘并非染天花,这是误食了发物,起疹子了。”他立刻命人拿药丹来,又让几人外出捣药。
真田帝听了,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
典药头又道:“不知中宫娘娘吃了什么食物,好让臣做个判断。”
真田帝立时醒悟,吩咐女官出去问,却见幸村正往殿内来,两名近卫跟在他身后,押着那名典膳,此人早已面色苍白,哆嗦不已。
幸村对真田帝道:“中宫吃的最后一道菜正是由他奉上,请陛下亲断。”
真田帝喝问:“说!你究竟给中宫吃了什么!”
那名典膳大难临头,几欲昏厥,涕泪纵横地道:“回禀陛下,菜品并没有什么特别,是经常奉与中宫娘娘的水晶鱼糕。”
真田帝微一思索,又问:“所用的材料与之前相比,可有哪里不同?”
那名典膳左思右想,突然了悟如回光返照,立刻大声喊道:“有!有!陛下,今次的水晶鱼糕添了新鲜的虾子肉。”
典药头闻言,立刻说:“这就是了。虾子是发物,中宫娘娘怕是受不了才起了疹子。”他既然知晓病因,便不再耽搁,进殿内继续治疗龙马。
幸村眸色一沉,望向真田帝,两人多年兄弟早已默契,当下便至旁边的隔居秘密商讨。
幸村道:“龙马从小吃不得虾子,他入宫之时,应该在内膳司有记载。”
真田帝点头:“我记得。他吃不得虾子,不喜生梨,这些也早已叮嘱过内膳司。”
“那,今夜此事并非偶然。”
“……我会好好调查。”
真田帝思忖一番,说道:“今夜秋宴太过巧合,我先命筱原和筑间离开,你暂且留下,照看一下龙马。”
幸村也担心此事仍有后手,便不阻拦真田帝离开,自己径去内殿,亲眼看着典药头替龙马去疹。只见这老医头手脚稳定,丝毫没有慌乱,他将一剂苦药给龙马服下,再等片刻,浑身骇人的红点便尽都退去了。
幸村松了口气,只手摸上龙马的额头,发觉仍然滚烫。
典药头对幸村道:“中宫娘娘的疹子既然退了,便是无大碍,但他的身体肯定留有不适,发热是清毒的症状,幸村大人不必过于忧虑,等一会退热了,再吃两碗药汁便可保痊愈。”
幸村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龙马的发疹已无大碍,典药寮一干人等亦不敢怠慢,在殿外守着中宫退热,肃立之色,更显得人人自危。
今夜真田帝的反应,直让众妃、众女官、以及各职官员们瞧在眼里。天花都不能阻拦真田帝当机立断,亲自抱起弘徽殿中宫,以往几位天皇对中宫何曾有过这般似海深情的举止。
妃子们各自回到居所,都暗自嫉妒真田帝对中宫的深情,再看自己的凄楚境遇,不由心生怨怼。
女官们私下悄悄议论,对弘徽殿中宫更生出一份敬畏,万万连半分怠慢之心都不敢存了。
内膳司更是风雨飘摇,内膳正偕同韧负司连夜彻查,亲自奉上近来的食物进项,一并为中宫新创的菜式,悉数交给真田帝过目。
等至金乌渐起,真田帝才疲惫地返回龙马所在的内殿。
他悄然而至,看见幸村坐在一旁,支额小憩,床上的龙马面色恢复了正常,正陷入睡眠。芝尚侍也在旁守护,她不敢擅自替龙马更衣,龙马仍旧穿着那身宴会上的花菊十二单。
真田帝掂了掂手中簿册,正想唤醒幸村,却见龙马微微蹙起眉头,缓缓转醒。他睁开茫然迷蒙的金色眼眸,仿佛犹在睡梦中,见到坐在近处的幸村,迟疑嘶哑地唤一声:“精市哥哥……?”
真田帝星眸骤然一紧,生生止住了脚步。
幸村不过浅眠,立时醒来了,柔声问道:“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龙马清醒过来,偏开视线,似在回忆:“我好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一旁的芝尚侍早已按典药头的嘱咐,将熬过药草的温水奉上,体贴尽责地撑起龙马,喂他慢慢喝下。
幸村略显疲累,他打起精神道:“你吃的那道水晶鱼糕里含了虾子。”
龙马喝完药水,思索道:“难怪,那味道似曾相识。”他年幼时也曾误食虾子,记忆中留有那份味道。
幸村道:“幸好你吃的不多,不然,怕是救不回来了。”
“是吗……”龙马似不在意,却问道,“弦一郎呢?”
真田帝听他唤自己,立刻走进去,对龙马说道:“我在这里。”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簿册丢给幸村,上前贴近龙马,紧紧拥抱住他。
“你可吓住我了。”真田喟叹般低语。
龙马轻抚他的背脊:“我真的没事,弦一郎。”
幸村移开目光,不去看帝后和美的场景,他起身退回偏居,研究真田帝带回的簿册去了。
这厢,真田帝又和龙马絮叨些体己话,见他已无大碍,便下令准备辇车,送弘徽殿中宫回去,殿外仍然守着的典药寮诸人也可以离开,留下两名备药待命的人跟随中宫回弘徽殿守望即可。
一切安排妥当,真田帝亲自送走龙马,再转回偏居。
幸村见到他,合上簿册,极干脆利落地道:“是筱原家。”
真田帝点头道:“你也这么认为。”
“不是认为,是肯定。”幸村道,“秋宴前五日起,藤壶女御便以喜食旬物为由,多进了不少食材。”
真田帝续道:“是,山珍她不要,蔬果也不要,偏偏要那新鲜渔获,可她向来不喜海物的腥味。”
“海鱼、虾子、扇贝、海葵菜……她还真是一一试过了。”幸村感叹,“她对龙马恶意之深,超过我们的预料了。”
真田帝眉头紧蹙,眸中杀意一闪而逝:“她处心积虑,选择秋宴之日下手,便是知道我要请几位外家入宫饮宴。只有内宫饮宴,内膳司才不得不与膳寮共用一处,让人方便乱中下手。”
幸村同意:“正是这样。秋宴席间有外家,此日的采买便要种类丰富,即便做了中宫不能入口的食物,只要送菜典膳不知情,吩咐的人以为是送给席间在座妃子和外家吃的,便不会追问。”
“她这么做,筱原左大臣是否知情?”真田帝望向幸村。
男人凤眸微凝,淡淡道:“十中有九。”
“藤壶女御的做法,已经有谋害中宫之意,她不会也不敢瞒着母家擅自行动,这般看来,筱原道义也是等不及了。”
“龙马渐渐长大,她害怕龙马生下东宫太子,迟早会再对龙马下狠手。”真田帝想起今日龙马的遭遇,便觉心间刺痛难耐,龙马出事时,他正紧挨着他,却没能好好保护他,更是自悔大意。
幸村道:“或许,可以先行敲打一二。”
真田帝抬眼问:“待要如何?”
幸村勾起一抹微笑,极柔也极冷。
他毫不在意道:“这就要看弦一郎舍不舍得了。”
见真田帝疑团满面,幸村提点道:“伊势斋宫快要回京了吧。”
真田帝猛然一震:“你是想……”
“不错,你将她许我,只要我再对葵姬冷上几分,她定然向母家哭诉,筱原那只老狐狸聪明得很,他能抓住起源,届时,不怕他不警告藤壶女御。”
真田帝闻言点头:“这提议甚好,你与皇室联姻,筱原一族定然惧怕,藤壶不是中宫,却一直是后宫最高位的女御,筱原一族靠她得来的好处已到头了,一个中宫头衔能让筱原道义锦上添花,对筱原一族却不过如此。”
“倘若因此动摇了筱原一族的根基,却会令筱原道义在族中倍受冷遇呢。”幸村微笑着补充。
“那便如此办吧。”
真田帝见大事已定,欲起身离开,幸村突然低声道:“弦一郎,你也不要忘记了誓言。”
真田帝浑身一震,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除了这个天皇之位,你所拥有的东西,悉数与我共享。这是你在神权面前立下的誓言,为了偿还我可怜的父亲,你那可怜的母后。而我也必倾尽所有,无条件助你治理天下。我只想问一句,今时今日,你的誓言可还作数?”
幸村冷凝眸色,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如同淬了毒的汁液,甚是浓烈可怖。
真田帝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我从没有违背誓言的地方。”
“希望你将来也能如此说。”
真田帝手心紧攥,痛苦之色从眼中闪过,他清楚幸村指的什么,从他看见龙马醒转,脱口而出那句亲昵的呼唤,他便想通了一切。
真田帝背对幸村,不教兄长看见他此时的神情。
半晌,他坚定地道:“将来也定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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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13 11:36:34 | 显示全部楼层
10.
秋宴风波过后,内宫一度无事,却是暗流涌动,仿佛暴雨将至。
不久,真田帝公布了太政大臣与皇室联姻的婚讯,举朝哗然,纷纷议论。
此举令太政大臣和皇室的关系更加亲密了,他原本就受真田帝的重用,再娶了除服的伊势斋宫,地位必将更加稳固,受到威胁的贵族们自然极力地反对这件事,筱原一族为权臣代表,更是不遗余力地向天皇进言,然而,均被真田帝无视了。
数月后,真田帝举宫为龙马庆贺生辰。
龙马入宫为后三载,以往的生辰都由真田帝亲自陪他度过,他虽然宠爱龙马,但因着藤壶女御的父亲筱原左大臣的缘故,并没有过分造势让弘徽殿中宫压藤壶女御一筹,避免激怒她对年幼的龙马不利,今次却因着秋宴一事,决定不再忍耐。他替龙马大肆操办诞辰宴,等同正式昭告后宫——今后的后宫,唯弘徽殿中宫独尊。
以往,藤壶女御还能欺中宫年幼,炫耀双后之势,虽然她没有位分,但因为曾经是真田帝的太子妃,又是后宫中最高位的女御,令一众妃子们亦不敢怠慢。
如今,真田帝的做法就像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令她心中痛苦,一面埋怨天皇陛下对她薄情寡幸,一面怨恨弘徽殿中宫夺去了本该属于她的荣宠。
藤壶女御哭泣地向外家的父亲传信,言道:女儿甚苦!陛下如此怠慢,如今竟成了后宫中的笑柄!
谁知,竟得来她父亲筱原左大臣一封苛责的回信。信中提到,她的妹妹,便是那嫁与太政大臣的次女葵姬,竟被搬出了院子,去往偏僻的地方,如此奇耻大辱让她夜夜以泪洗面,埋怨长姐贪心不足,殃及了她。葵姬对父亲哭诉,若非长姐鬼迷心窍,惹恼了天皇陛下,她如何沦落至此,将要永远屈于人下,暗无天日了。
原来,幸村有意羞辱她,让她挪移了居所,又将那处院子重新翻修,比先前更为华丽,直等退服的伊势斋宫——便是那纯子内亲王住进来。
这葵姬本就是筱原道义为了笼络幸村精市,强行塞与他为妻,幸村也不拒绝,收入家宅,却也不给她正名。本是一桩试探的联姻,空有一段名分,幸村对葵姬自然冷淡,将她看作筱原道义派来身边的监视。而葵姬也不负嘱托,常常将幸村的事告诉她父亲,这些幸村看在眼里,不以为意,能让葵姬知道的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便是了。
如今他娶了伊势斋宫,自然这位才是正妻,葵姬如梦幻破灭,自是伤心不已。
筱原道义当然明白这一举动背后的涵义,他虽然恼恨幸村无情,却更恨长女藤壶女御的鲁莽失智,幸村如此作为,必定是经过天皇陛下的授意。秋宴种种历历在目,真田帝对弘徽殿中宫爱重逾山,连筱原左大臣也为之震惊,藤壶女御如此触怒天子,还能保住她的位分,已经是对筱原家的恩待了。
筱原左大臣虽然觉得羞辱,但他更深知,此刻扭转帝心的重要。族中已有不少长辈,通过隐秘的渠道,得知藤壶女御竟然如此大胆,纷纷不赞同,并向筱原左大臣施加压力。
左大臣还需靠家族撑势,自然不敢轻忽。他千思万想,回信对藤壶女御提点一番,语气已很严重。又命人备下重重的厚礼,待弘徽殿中宫生辰时送贺。
藤壶女御本来伤透了心,再接到父亲的回信,犹如晴天霹雳,不敢置信,更是哭得肝肠寸断,一时飞香舍中喧闹不止,引得外间窥探,以为藤壶女御出了什么大事。几位心知肚明的妃子,偷偷耻笑她,痴心妄想了多年,还不肯清醒,由她着魔去吧。
那日起,藤壶女御仿佛入了迷障,神情恍惚,忧愁洗面,时而碎碎念语,阴晴不定,可怖得令女官们害怕。
真田帝只淡淡吩咐典药寮,替藤壶女御开宁神的药,将她当作空气一般对待了。
众妃看在眼里,便知天皇的心意,于是加倍地尊敬弘徽殿中宫,人人忙着准备贺礼,绞尽脑汁,花样百出,都想在中宫生辰宴会上讨他的欢心,进而得到真田帝的赞赏。
这让弘徽殿一时门庭热闹,妃子们争相赶来拜见中宫,送他贺礼。龙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收下贺礼,又准备回礼。虽然全部由芝尚侍筹备,一来二去,见这个,见那个,虽然只是隔着竹帘短暂的问候,也比他习武练剑还要累。
芝尚侍对龙马说:“这才是中宫过的日子呢。以往因着藤壶女御的关系,她们总是两难,不敢来见您,也不敢去见那位。如今天皇陛下做了选择,她们也就不用再烦恼了。”
龙马埋怨道:“我倒希望能和过去一样。”
“中宫娘娘说笑了,陛下宠爱您,现在没有人不知道呢。”芝尚侍打趣道。
龙马心想,他疼爱我,我确实知道,这便可以了。
他年纪渐长,感受到真田帝浓烈的情意,与幸村的温柔蜜语不同,真田帝虽然生性寡言,对龙马的宠爱却像烈火一般炽热。龙马始终将真田帝看作重要的亲人,世上除了父母,曾经重要的人是幸村,如今更加亲密重要的人却是真田帝。
——他是要和这个男人携手共度一生的,在这清清静静的后宫之中。
这让龙马生出一丝迷茫。
他心中被掏空的部分,连真田帝的宠爱,芝尚侍的关怀,幸村的恋慕都无法填满,可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弘徽殿中宫的生辰宴,缝殿寮特地做了一套华贵礼服,十二单衣外的轻纱竟绣着凤鸟纹样,龙马穿上之后,气度雍容华贵,犹如富丽的牡丹,也是秋宴之后,真田帝为了养回龙马的身体,日日让他多吃,才较先前丰润了的缘故。
生辰宴摆在南殿,内中放满方正的被炉,一方为一席,帝后居上首共座。有女官伺候一旁,随时更换取暖的置物。宴会上好不热闹,雅乐寮早已为庆生备下节目,龙马的外家之中也只有幸村身居高位得以入席,内膳司不敢再出差错,更是尽心尽力地置办庆宴。
歌咏,斗舞,行令,吹乐,真田帝还特地请来唐技小班为中宫献礼,其中更有精彩绝伦的异邦幻术,令龙马和在座众人大开眼界。
藤壶女御抱恙未能出席,众人也心知肚明,筱原左大臣却在宴请之列,他奉上厚重的贺礼,让许多妃子们自叹弗如。
筱原左大臣的出席,是真田帝给藤壶女御留下的最后一点薄面了。
盛宴欢闹至兴时,一位神秘的夫人出现在宴会上,载歌献舞。
她身姿玲珑,翩翩起舞,如轻盈的蝴蝶一般优雅动人,唱出的歌声犹如美妙的夜莺。只见她面容娇柔堪怜,双眸楚楚动人,任何一个男子见了她,都会为她心碎。
表演结束,这位夫人清婉地拜见弘徽殿中宫,自报家门。
原来是右大臣的侄女,名唤槿姬,此番为雅乐寮参演,特来向中宫献贺。
在座诸位心知肚明,这是右大臣借中宫寿宴,欲向真田帝推荐贵女呢。他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便生出这等主意,真是不挑时候。倘触怒中宫,不知如何收场。于是便有人心下偷笑,想看这位夫人的笑话。
谁料,龙马却对那名夫人道:“你的舞跳得真好,歌声我也很喜欢。”
他极少在宴席上开口,因他本是男儿身,虽然穿着华贵的十二单衣稳坐中宫之位,却是自持男子身份,随着年岁渐长,声音也渐渐露出男子本有的低沉,虽仍透着少年的清澈干净。
如今,龙马开口称赞槿姬,态度温和,容颜美丽,竟教槿姬一时恍惚,面上浮起淡淡的红晕,露出小女儿一般忸怩的情态,结结巴巴地娇声道:“倘若中、中宫喜欢,妾身可以日日为您唱歌,给您献舞。”
龙马见状,轻轻笑了,道:“好啊。”
槿姬更显娇羞,偷偷望向弘徽殿中宫,全然没了端庄大方。
一众妃子们恍然醒悟,弘徽殿中宫虽然美貌非凡,却不折不扣是个男子啊,他看似清冷端丽,却如此温和,这样如谪仙一般的人物,竟然对一个外来夫人和颜悦色,岂有此理!一时之间,竟然也有妃子嫉妒她得了龙马青睐的。
龙马对宴会上的变化毫无所知,他真心欣赏槿姬的歌舞。
在座心思各异,只有两名男子面色不悦,幸村虽然笑容依旧,但已是清冷至极,而真田帝早已忍耐到极点。
天皇突然冷漠地说:“既然弘徽殿中宫喜欢,便留下你好了。传旨下去,朕封右大臣家的槿姬为梅壶女御,赐居凝花舍,不日行册封典礼。”
这突然的恩宠,让一众宫妃愣住了,她们面面相觑,面色都有些苍白。
真田帝转头看向龙马,问:“这样,中宫可满意了?”
龙马疑惑地回望,心中想了想,需要顾全真田帝的颜面,便附和他说:“如此甚好。”
真田帝的脸色更黑了。
幸村突然开口道:“启禀天皇陛下、中宫陛下,臣突感身体不适,请容许我先行离席。”
他面色冷峻,没了惯常的优雅风度,却不像身体不适,龙马感到莫名其妙,他看了看真田帝,又看了看幸村。
真田帝冷冷道:“准了。”
龙马只得道:“幸村大人请好好保重身体。”
筱原左大臣看在眼里,心中暗想:真田帝碍于弘徽殿中宫的颜面,不得不收了右大臣家的槿姬,太政大臣怕是未曾料到,右大臣竟然越过他做下此事,因此大大地不快。看来,后宫将有波澜了,筱原家的藤壶女御很快又能翻身。
他丝毫未曾意识到,所想的与所见的,实际相去甚远。

11.
夜幕降临,女官们体面地替帝后拉起纸屏遮,照例仅留下芝尚侍于外间听候,其余人等皆退避得远远去了。
弘徽殿的寝居今夜浮光幽暗,龙马身上十二单的凤鸟纹样也黯淡了,一如真田帝此刻融进黑暗中不知所思的神情。
龙马隐约察觉了天皇的情绪,轻声问道:“弦一郎,你怎么了?”
真田帝在黑夜中如一尊石像般静默不动,他似乎在沉思,周身隐隐散发的气息,却名为挣扎。
他突然抱紧龙马,低低轻唤他的名字,如同要将他揉碎在骨头里,彼此再不分离。
龙马皱眉,却没有推开他,而是任由真田帝抱着。
真田帝此时,心中何等煎熬难耐!
因龙马年幼,真田帝始终不曾拥有他,但如今,他已长至风华正茂的年纪,一颦一笑皆牵动真田帝的心念。他日夜思盼,这个心尖儿上的人儿心中能恋慕他,他不想仅作他的夫君,也不满足仅仅是夫妻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他想龙马爱他,如同他爱龙马爱得炽热如火,浓烈胜酒。
他曾想过有朝一日,龙马情窦顿开,眼里心里满满装着自己,但他更怕龙马识情知意之后,爱上了别的女人,或者别的男人。
真田帝从未感到如今天这般嫉妒,只为龙马竟然对一名女子友善,说了两句赞赏之言,他心中便翻腾起滔天巨浪,恨不能将那女子当场杀了。
原来,他一直在惶恐,一直在担忧这一天的到来。
相较那女子,龙马眼中若有幸村,也不至让真田帝心下这般晦涩难明。正因那是女子,切切地令真田帝意识到,龙马与他一样同是男儿身,却被他束缚在宫中,以女子姿态顺从他,做他的中宫皇后。
他原是该娶妻生子,享受如花美眷的人,与自己那可怜的母后何其相似。
不……不是这样……
真田帝打了个寒颤,想到神武院上皇曾经如何强行逼迫他的母后,令他兄长幸村精市家破人亡,直到今日也不能释怀,他就拒绝将龙马同他的母后比照。
龙马是不同的,他没有那样惨烈的前情过往,自幼便嫁与自己,教养在身边,他这般美好,却又如云如月,朦胧地教真田帝时常感到虚幻若梦。
怕是有一日,梦碎了,他也不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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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尚侍进来周到地服侍他,见龙马累的没有胃口,只叫传一些豆腐等轻食小菜,让龙马进一些。
龙马问她:“天皇陛下早晨去上朝的吗?”
芝尚侍一顿,摇头道:“陛下昨夜后半,往凝花舍去了。”
龙马一怔,想起自己那时昏厥了,不知怎么地,心中隐隐不是滋味。
芝尚侍宽慰他:“您刚刚长成,又昏了过去,陛下似乎很懊悔,不敢再折腾您,就嘱咐我好好照顾。”
龙马不作多想,心底微微叹息。
他刚入宫的时候,真田帝也是这般捉弄他,又没法真正对他做什么,后半夜就去别的女御或更衣处,因此有了荣子内亲王。这样想来,离那时已有三年了,不由感慨时光流逝,如指间握不住的砂粒。
龙马不知真田帝的心情,却知晓他向来顺着自己,从不勉强。只是昨夜,真田帝明显心事重重,却不肯对他透露只言片语,这令龙马很是担忧,不免心下沉重。
芝尚侍以为龙马不喜欢听到真田帝昨夜幸了别的妃子,便不敢再扰他,噤声退下。
只是,打这以后仿佛成了惯例。
真田帝歇宿弘徽殿,每每花样百出地索要龙马,却始终不肯破他的身子,后半夜又摆起辇车去梅壶女御那里。
龙马自不会多想,芝尚侍却心中担忧,她对真田帝迟迟不肯同中宫圆房而感到事有蹊跷,又不敢同中宫明言。龙马虽曾得芝尚侍提点房中事,但三年来被真田帝对待已成习惯,便觉得自己是男子,总和女子不同,因此对真田帝没有进身的事也不甚在意,只当男女有别。
真田帝被誓言所困,对龙马的独占欲日益加深,他害怕总有一天忍不住要了龙马,那便万劫不复了。好在他向来忍耐力极强,能控制得住自己,只顾找其他妃子们泻火便是。
便是如此,他发现梅壶女御的不同之处。
此女看似柔弱如雀鸟,却不料精通房中术,被真田帝迁怒地粗暴对待,她竟在床笫间更加投身欢愉,其大胆不知羞涩为何物,引得真田帝在欲望蓬勃时恨不能将她弄死在身下。
原来,右大臣没有女儿,在槿姬年幼时便起了心思,秘密买通她的继母,将这个侄女收为己用,一边栽培她出落得才艺高绝,一边秘密训练她驭男之术。槿姬除了仍是处女之身,早已被调教得熟知男女欢爱,她的奇淫巧术并不逊色于宫廷秘典。
真田帝发现之后,对她轻视至极,再想龙马曾经夸赞过她,更觉得此女不配,直将她当成了泄欲工具。内宫不明就里,只知真田帝除了中宫,便是与梅壶女御尽夜欢好,那梅壶女御放荡的娇媚呻吟响彻凝花舍,教外间守夜的女官们面红耳赤。
只是,梅壶女御没有喜讯传出。
真田帝定力过人,他坚持不肯泄身在梅壶女御体内,而是遗在床上,不让这女子生下他的子嗣。
梅壶女御心知真田帝轻看她,却也不恼,只当物尽其用,享受真田帝床笫间的勇猛。
她打小从未有过心,自从生辰宴上得弘徽殿中宫展颜一笑,便对他魂牵梦萦,生出要不得的思慕,想着既然不能嫁给他,倘能巫山一度云雨,必倾尽所有令他销魂蚀骨终生难忘。这般欲念深深入了执,对真田帝也就心存芥蒂。
她既这般想,便时常寻找机会拜见中宫,但龙马喜爱清静,素来只肯与探望的后妃隔帘问候,时间也很短暂,这也为了避嫌。
槿姬正不知该如何,忽听女官说起,弘徽殿中宫除了天皇陛下,只和幸村大人亲近,太政大臣是中宫的舅舅。她心中有了计策,用尽百般手段勾引幸村,却不知这位太政大臣如何看出她柔弱皮囊下的那股子狐媚淫态,竟也不拒绝,同她苟合了几次。
幸村精市何等光华之姿,俊美如神明之子,但槿姬心中,却比不上弘徽殿中宫一抹轻微笑意,那般如天上明月,不可妄摘。
既然知道太政大臣并不如表面上对天皇恭敬,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偷偷约见幸村那日,传信邀请龙马来凝花舍吃茶。
龙马原是不想去的,但他先前已经推三阻四了,再拒绝的话,恐怕会生出流言,说他妒忌梅壶女御享受帝宠,故意给她难堪。再者,生辰宴上龙马亲口答应过梅壶女御,愿意看她跳舞,听她唱歌,此为承诺。
龙马便同芝尚侍说好,因梅壶女御信中言及,要给中宫跳舞助兴,但不好让女官在场,这会让她想起过去的不堪处境,似乎仍是以歌舞取悦他人的伶人,实在冒犯,还请中宫独自观赏。
芝尚侍听了,叹息道:“梅壶女御实在可怜,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又那么才艺多绝,听说她连绘事也很精通,常常请教幸村大人,也得到他的赞赏。如今她贵为女御,希望后宫中的锦玉生活,能令她早日释然,忘却前尘旧事。”
龙马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想,还是去关怀她一下吧。”
芝尚侍便将龙马送至凝花舍,与众女官候在外院等待。
龙马经梅壶院的女官引路,竟到了一处偏院,他本以为会见到院中摆放茗茶的桌案,却似乎,梅壶女御选择了屋内。
两名引路女官告退,神色匆匆地离开。
龙马纳闷地径自入屋,隐约听见低低的娇吟,似乎经受什么。他虽不是未经人事,但此时正当白日,真田帝身在清凉殿,便不及多想,以为梅壶女御身体不适,连忙快步上前,拉开纸屏唤道:“梅壶女御,您无恙吗?”
龙马金色瞳孔骤然一缩,惊愕地看向屏后,梅壶女御正骑在慵懒的幸村身上,浪情款摆。
幸村看见龙马,震惊错愕,未料到他竟然出现,见龙马大惊之下欲抽身离开,立时从身旁摆置的棋盘拈起两枚棋子,击打在他身上。
龙马感到身上一麻,突然失去力气,瘫软在地。
幸村精市神色复杂的视线转回梅壶女御,见她满脸餮足,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瞬间懂了一切。
他心中大怒,从未有人敢这般算计他,这个女人……故意接近他,原以为是右大臣背后有所图谋,便假装上钩,对她虚与委蛇。
幸村精市因为与真田帝有誓约在,二人共同治理这天下,所以不择手段,并不担心真田会介意自己睡了他的女人。但万万想不到,梅壶女御心思所在,竟不是真田帝,而是龙马。
短短一刻,幸村心中就起了杀意。
梅壶女御柔柔一笑,凑上前抚摸幸村冷凝的面颊,媚声道:“幸村大人不必动怒。槿姬心慕中宫娘娘,却自惭形秽,自觉配不上中宫娘娘的高华。不知幸村大人可否让槿姬一偿夙愿?”
她自诩已拿捏住了这位光华般的男子,若幸村不想此事让真田帝知道,便需助她得到中宫。
幸村无情地推开她,他与端秀外貌不符的俊伟勃起从槿姬的肉壶中滑出。
龙马脸色发烫,避开视线,他今日所见幸村与往日相距甚远,竟让他感到陌生。
幸村原想处置梅壶女御,但见龙马金眸中无法掩饰的震惊和失望,闪避与陌生,如同被刺中痛处,将他素来遮掩于皮相之下的狠绝偏激、凌厉毒辣等等黑暗心绪悉数勾出。
幸村忽地幽幽笑起,如同秽土中生出的华丽罂粟,摇曳多姿,诡谲净美。
龙马感到危险,他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
幸村天赋极高,悟性过人,向来藏拙于人前,世人只知他智慧过人,擅权谋,却不知他有非凡的武学造诣,甚至凌驾真田帝之上。他以棋子投掷龙马身上的穴道,是曾经从东方游僧学来的一种点穴秘术。龙马向来只知幸村剑术高超,却从不知道他还有别的本事。
幸村从容起身,披衣遮住赤裸的身体,径自走向龙马,缓缓俯下身子。
他柔声道:“你这孩子,怎么又不听话,随意单独走动呢……我应该教过你,在后宫中千万不要离开人群,独自游走吧?”
他轻声细语,极尽温柔亲昵,却听得龙马脊背发寒,冷汗滑落,抿紧唇说不出一个字。
“这般到处乱走……可是会遇到狼的。”
幸村淡淡地道。
他暗紫的眸中冰冷一片,没有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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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13 11:37:56 | 显示全部楼层
12.
龙马依稀记得两岁时,一名男子将他抱在膝上,拿着摇铃逗他。
三岁时牙牙学语,喊的第一声不是“妈妈”,是“哥哥”。
五岁时习武练剑,身旁不缺青年的身影。
他从小到大,父亲常年去往藩地,只有母亲相伴,但,倾尽所有教他的却是幸村精市。
他曾经不管不顾喊他“精市哥哥”,哪怕母亲哭笑不得纠正过他数回,仍然私下里任性地叫了。平白无故低一个辈分,幸村也不恼,纵容他的小小霸道,说着:龙马想怎样就怎样吧。
——果真是他想如何便如何吗?
他曾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幸村分开,他们却分开了;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对幸村会感到陌生,如今却仿佛不曾认识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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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龙马已回到了弘徽殿,先前遭遇犹如一场噩梦,却真实地发生了。
守在一旁的芝尚侍见他醒转,连忙上前查看龙马的情况,她的双眼肿成核桃一般,似乎已经狠狠哭过了。
芝尚侍哽咽道:“是我的疏忽,对不起中宫娘娘。没想到梅壶女御竟那般心狠手辣,想加害于您,若非幸村大人及时赶到……”她说不下去,又哭泣不停。
龙马心下一片冰冷,但见真田帝形色匆匆赶来,一把搂住龙马,仿若失而复得般痛声道:“你终于醒了。”
真田帝屏退仍在哭泣的芝尚侍,心痛地摸着龙马的脸:“都怪我,不该跟你怄气,随随便便封了那个疯女人作女御,险些再也见不到你了。”
龙马淡淡问:“弦一郎为何这么说?”
真田帝浑身一震:“你不记得吗?”
他犹豫地说:“梅壶女御以献舞为名邀你前往凝花舍,竟然在茶中下药,意图勾引你……幸村说,她谎称你对她不轨,强行索要她。”
龙马眸色飘忽:“幸村大人真的这么说?”
真田帝点头,明显压抑着怒意,又道,“幸村恰好将之前约定的画卷送去,见到外院候着的芝尚侍,听说那女人向你献舞,便也好奇去看……”
后面的说辞,龙马差不多猜到了。无非幸村及时赶到,将行为不端的梅壶女御就地正法,救下龙马。
真田帝冷冷道:“我已将她的尸首处置了,如果不是幸村救你,她必然杀了你再胡编乱造。”
龙马不想问所谓“处置”是什么方法,也不愿再想起那个可怕的女人。
但——他耿耿于怀的岂止只有这件事。
“弦一郎。”龙马转头看向真田帝,“幸村大人虽然是我的舅舅,但也是外家男人,你为什么会容许他随意在内宫走动呢?”
真田帝轻抚龙马长发的手一顿,即道:“他官居太政大臣,我对他很是信任和倚重。”
“是吗。弦一郎何时认识幸村大人的?”龙马又问。
“……”
真田帝感到不对劲:“你为何……突然这么问?”
“我从小就在他身边长大,他像我的哥哥,却不常住在家里。但每次我遇到大事,他都会出现,不论是我开始习剑,或是我要外出去见什么人,比起跟母亲说,总是要先得到他的许可。”
龙马慢慢地回忆着,前尘旧事,说来仿佛遥远,却清晰如昨。
“弦一郎是知道的吧,我和幸村大人的事情。”
龙马目光灼灼,看见真田帝眸中一闪而逝的痛楚,那份挣扎,着实不能遮掩。
“你在说什么,你若是累了,就好好休息。”真田帝似要逃避去了。
“我在说,弦一郎对我和幸村大人的关系,明明心知肚明,不是吗……”龙马拉住他的袖子,不让离开,非将话都说明白了,“你知道他和我娘不是亲姐弟,也知道他不是我的亲舅舅,你知道他的出生来历,你知不知道……我和他曾经两情相悦,他发过誓这辈子会娶我回家的?”
“够了。”
真田帝再无法忍耐,甩开了龙马。龙马跌回床,身体仍然虚弱,但一双金色眼眸却因执着熠熠生辉。真田帝慌忙去扶他,心痛地说:“不管他怎么应诺你,如今你也是我的人了,何必再提过去。”
“那你告诉我,先前确不知情吗?”龙马紧紧抓着真田帝的手,“你又能否告诉我,你和幸村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真田帝心中大震,隐隐约约明白了。他认真对龙马道:“我接你进宫的时候,的确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有情。先帝曾经下过谕旨,中宫皇后必从竹内家所出。幸村向我推荐了你,我向来信任他,并不认为这是送贵女入宫,图谋私利。”
龙马点头道:“弦一郎这么说,倒是幸村大人对我作这背信弃约的事了。”
真田帝闻言松了口气,但道:“不管如何,如今你同我好好的,再不谈那些伤心事吧。”
只听龙马低低的声音又道:“哪里是伤心事呢……弦一郎的东西,岂不都是幸村大人的,你与他,又分什么你的和他的?”
真田闻言大惊失色,他的表情真真刺痛了龙马,连回应都不需要,便佐证了幸村的话。
“你还要在我面前做戏到几时,想什么新词来骗我!”龙马用力推开了真田帝,他眸中深刻的痛楚,让真田帝如遭雷击。
“龙马……不,不是这样!”真田帝惊愕过后慌忙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将你放入和他的约定里,我怎么舍得。”
“所以,你打算永远将我孤立在这里,作你名不副实的中宫皇后?”龙马嘲讽地问。
真田帝浑身血液都冷了,他懂得再说什么,龙马也不会相信他。
“你不要被幸村的一言之词蒙蔽。”他竟只能喃喃此语。
“蒙蔽我什么?”龙马好笑地看他,“是为了你的天下安稳,他把我送给你,因为你们有那个约定,他才舍得割爱。还是,你和他是同一个人所生的前情过往?”
真田帝沉默半晌,才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但我确实不知,幸村在送你入宫之前,和你是两情相悦。”他目光坚定地说,“如果我先前知晓,必然不会答应他的要求,而是另想其他办法,只要不立藤壶女御为中宫,筱原一族便不敢生乱。龙马,你相信我,你知道藤壶女御并无所出,我仍有转圜余地。”
这话倒是实在,但也只是证明了,幸村在这件事上有所存私。
“那么,现在呢?”龙马轻声问。
真田帝的辩驳戛然而止。
他冷静片刻,终是道:“木已成舟,再让我将你让给他,或和他一起共享你,我是不愿意的。”
“只是这样吗?”龙马似不在问。
真田帝一怔,似乎不懂龙马所指为何。
龙马很快换了问法,他认真地求个答案:“那弦一郎现在打算怎么做呢?”
真田帝很快道:“我们就和过去一样,当那个约定不存在。”
“可你和他的约定,并不可能作废。”
“只要我不曾真正拥有你,他就不能碰你……”
真田帝坚定地说,直到龙马淡淡的目光直视他,突然醒悟过来。
这样,便是将龙马一人活活困在后宫之中,身而为男,他不能拥有正常男性的生活;生而为女,他也无法拥有女人正常的生活。何其悲哀的命运,又何其残忍的做法。
龙马忽然笑起,他进宫三年,从未有过这样的释怀。
他都懂了——幸村也好,真田帝也好,他们始终是一样的。
龙马轻声道:“你与他,又有什么不同呢?”
“……”
“你们一个是我从小到大最离不开的重要之人,一个是我称为夫君携手一生的重要之人,可你们……竟然这样对我,口口声声都说爱我,却如此的侮辱我……”
“你们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真田帝浑身血液似凝固,这双曾经流露关怀备至与信赖温暖的金色眼眸,如今满是冰冷和痛楚,还有无法忽略的绝望,如鹰隼断翅般的决然……唯独没有恨。
真田帝无法说出一个字,面对这样的龙马,他几乎要落荒而逃。
而龙马果真如他所愿地说:“你走吧。我再也不要见你,也不要再见他。你们……我一个都不会原谅!”
真田帝心中麻木,终于落荒而逃了。

14.
明媚的春光似照不进弘徽殿,春风温暖也驱散不了它的寒冷。
芝尚侍端着小食,靠近中宫寝居,照例问安。她等过一会,内中无人回应。
芝尚侍叹口气,将食物摆在障屏边,收起一旁另放的空盘离开了。
她走出寝居回廊,将器具交给女官们,便经沿另一条走廊来到前殿院落,那里等着她要报告的人。
“中宫娘娘把食物都吃了,但他依然不肯出来,我向他问安,也没有理会。”
芝尚侍恭恭敬敬地向上首那两位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呈上报告。
真田帝闻言松了口气,龙马有进食,这比什么都令他稍感安慰。幸村靠着窗,没有回应。
芝尚侍心中疑惑难消,一位是天皇陛下,素来最宠爱中宫,一位是太政大臣,中宫娘娘至亲的亲人,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间就变成这样呢。她不清楚内中缘由,却知道那日真田帝匆匆忙忙离开弘徽殿,她试图进寝居伺候中宫,却被赶出去了。
她听见房内隐隐约约的悲鸣,痛苦异常的啜泣,很快便归于寂静中,再没有回应。
中宫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表面端华清冷,其实沉默内敛,又有干干净净的孩子气。这样的中宫会如此痛苦,真教将他不知不觉视为孩子的芝尚侍感到心慌意乱,她不敢打扰,又很担心,直到真田帝吩咐,让她顺着中宫就行。芝尚侍才每日亲自送食物和水,命令所有女官远离寝居。
芝尚侍告退后,真田帝如同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下。
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般沮丧的模样,那有违他的皇权天命,但是幸村在场,他无法控制这份情绪,想到龙马变成这样,归根结底是幸村的莽撞,他就不能释怀。
他们之前为此大大争吵,直到幸村极尽讽刺地指出,如果不是真田帝先动了独占龙马的心思,意图打破誓约,他又怎会如此下手。
“你真该看看龙马看我的眼神,这就是你的计划了,是不是?让他对我心生厌恶,把所有过错推给了我,弦一郎,你的正直端方到哪里去了?你既背信弃约,我也不惧枉做小人!”
幸村发怒的时候,远没了贵公子般的谦和有礼,他咄咄逼人的狠戾毒辣,足以让他的敌人闻风丧胆。
真田帝也气得不轻,他指责幸村:“你既然与龙马早已盟誓终生,为何隐瞒我,将他送入后宫?你心里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我只是没想到,这天下你拥有了,仍然不觉得足够,你还想天皇一族绵延世代都是你的血脉吗!”
他想到兄长依然不能释怀,依然心存恨意,好似过往所做的一切补偿,都成虚无,更加痛心难耐:“我在神权面前起誓,除了天皇之位,我所拥有的一切都能和你共享。你明明早已拥有那个孩子,却将他推入后宫,令我在不知情下,作你伤害他的帮凶。只不过因为,你对他的感情,敌不过这些年里,你心中无法消逝的恨意!幸村,你到底还要再恨皇室多久,又要再执迷不悟多久?”
“你果然是这样想的。”幸村冷漠地道,“我不否认确有私心。但为了这天下,我问心无愧。你若有其他办法,何至于我牺牲龙马!你若能改改你的性子,这些年对藤壶女御多些温情,也不至她心中不安,联合外家权臣,将你逼到险些成为傀儡天子的地步。你既无法处理,我必不能袖手旁观,如今你反拿得的好处,转来说我的不是……弦一郎,龙马可以指责我,而你,最没有这个资格!”
真田帝心中剧痛。
是了,若非因他无能,事又何至于此。
“如果不是我忍痛割爱,你有机会结识龙马吗?”幸村冷嘲道,“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我不会再让任何有天皇血脉的人,接近竹内家阴阳双身之子!何况,这个人还是龙马。弦一郎,你应该感激我的大方,忏悔你的自私和背信!”
真田帝面色苍白,幸村所言一字一句都戳中他心中隐痛,也是他不安惶恐的根源。
倘若幸村不曾送龙马入宫,他今生会认识他吗?
倘若日后龙马从戎,或入朝为官,自己见到他,也会爱上他吗?像父皇对母后所做的一切,自己也会那样做吗?
——没有如果,造成今天的局面,他和幸村皆有过错,不妨想一想,究竟还能如何弥补。
那场大吵将二人过去埋藏的心结暴露了彻底,真田帝和幸村反倒因此不再有任何猜忌,他们彼此都清楚,只有一人在他们心中至重至爱,而他们却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真田帝听完芝尚侍的报告,摇头苦笑:“龙马好歹愿意进食,他没有失去求生意志。”
幸村淡淡道:“你那日提到,他虽说不要再见到我们,但他眼底没有恨。”
他眼底疲惫,神色倦怠,轻轻呓语:“若只是失望,还不至于失去生的希望。他需要时间整理,思考。或许……”
未尽的话语,令真田帝沉默。
他们都知道,龙马若想清楚了,便是没有转圜余地。不论结果好坏,都需要他们承受。

真田帝和幸村有意不去打扰龙马,也怕令他想起那些事,从而更加厌恶自己。等待是漫长的煎熬,二人还有朝事需要忙碌,便暂时搁置了扰人的后宫诸事。
不料,却生出一场大变故。
梅壶女御之死震惊后宫,因她死得极不体面,被夺去封位,贬为庶人,将尸体裹着草褥子直接送出宫去了。
此事真田帝下了缄口令,但后宫人人皆知,暴怒的天皇陛下下令将梅壶女御的尸首鞭尸一百,送出去时早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而凝花舍的女官们受到严厉处罚,牵连者众多。
藤壶女御在飞香舍闭居已有半载,精神不见好转,幻觉却日益严重。她听闻梅壶女御之事,深觉是中宫的阴谋,为要除掉获得帝宠,极有可能生下皇长子的梅壶女御,不惜联合太政大臣,栽赃陷害那名弱女子。他们一个是真田帝所封的中宫,一个是朝中最高政位的大臣,联起手来谁能抵挡呢?如今遭难的是梅壶女御,下一个莫非轮到自己?
藤壶女御想到这里便寝食难安,生出非自保不可的念头。于是买通了弘徽殿的一名女官,在芝尚侍的茶饮里下药,那几日芝尚侍腹泻难忍,便先告假休息。这名女官得了藤壶女御的好处,便自告奋勇替芝尚侍送食。因为是弘徽殿里的旧人,芝尚侍没有怀疑,由她向中宫送饭菜。
等芝尚侍在休养中,听得一旁的小女侍们闲聊,近几日天气甚好,使人心情极佳,点心也不容易放坏,才警觉自己误食坏物而腹泻不对,急急忙忙赶往中宫寝居。
等她拉开屏障,看见中宫瘫倒在地,立时吓出一身冷汗。
龙马合着双目,早已痛至昏厥,下身殷红一片,如斯可怖。
弘徽殿一片混乱,真田帝刚一下朝便赶了过来,同行者还有朝服未脱的幸村大人,典药寮匆忙赶至,给中宫诊断治疗。
真田帝面色冷沉,唇色发白,听芝尚侍和他报告情况。那名下毒的女官,因着芝尚侍警觉迅速,在她逃走前将她抓下了。审问之下,她受藤壶女御指使,在中宫饭食里放了大量番红花。
这番红花又名藏红花,本是为女子调养身体所用,属于极为名贵的药材,但偏偏龙马是阴阳双身,这味药材对他来说不仅不能进补,反而有害,过量服用导致他的身体遭到了损伤。典药头用尽一切方法才将龙马救了回来,遗憾的却是:中宫因过量食用番红花,导致体内子宫受损,再也不能诞下子嗣了。
此为密报,隐秘的偏殿内,典药头微微颤抖,等候刚刚得到消息即化为一尊石像久久不语的真田帝,幸村大人坐在下首,眸色一片晦暗,也教人看不清思绪。
半晌,幸村问:“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典药头捣头如啄米:“老臣尽力了。这番红花万万不能让阴阳双身之人服食,先帝在时曾明令禁止使用番红花调养众位娘娘的身体,属于后宫的禁药,直到现在,典药寮也不曾破坏规矩,按道理,宫里不该有这东西……”
典药头渐渐噤声。
天皇陛下始终沉默。
幸村突然道:“中宫可是已有身孕?”
他目光灼灼,紧盯典药头,令对方错愕,真田帝也感到不解。
“这……幸村大人此话从何而来?”典药头茫然无措。
幸村冷冷地道:“您为中宫诊断,意外发现他已有身孕,却因误食番红花而失去孩子,遭受极大的打击。应该是这样吧,丹波大人?”
宫中典药寮由丹波一族世代传袭,他们虽然不通外间政务,但并非浅薄之人,见幸村这么说,典药头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不免惶惶地望向陛下。这太政大臣委实过于大胆,直接当着天皇的面,这般编排起来了。谁知出他意料,真田帝竟煞有介事地点头,表示认同。典药头大惊,终于意识到,自己算是没得选择了。
他连忙道:“幸村大人所言极是,正……正是如您所言,中宫娘娘已怀胎二月有余,如今、如今怕是保不住孩子,母体也受了极大损伤。老臣、老臣这就下去开些调养身体的药。”
真田帝允了他。待典药头一走,便问幸村:“你是要动筱原一族了?可有把握?”
幸村冷色道:“你在问谁呢?我可是毫无死角。”
真田帝听了,心中明白。藤壶女御若是推说,将番红花送与中宫,乃是为他调养身体,并无加害之意,此事便可轻轻揭过。幸村不想放过她,一并她背后的筱原一族,既然铺了这么久的路,也是时候踢开那块绊脚石了。至于幸村从何处伪造罪证,真田帝不会过问。皇权之路从来残酷,他是这个皇位光明的表面,幸村则是它的暗面。
藤壶女御以谋害皇嗣的罪名,被真田帝降为末等更衣,终生拘禁于皇家涌泉寺的偏院,直到她因臆症死亡。遭到牵连的筱原一族,按谋逆罪处置,直面了天皇陛下的愤怒。朝中动荡,幸村倾尽所有拔除筱原家的势力,涉及的官员高达二十多位,牵连之广,一时人心惶惶,真田帝甚至下令召回了征夷大将军,稳定朝局。
此事,史称“筱原之乱”,因藤壶女御闺名礼子,又被称为“礼子之乱”。
筱原之乱整整持续一月有余,幸村雷霆手段,将事态维持在可控之内,收束了损失,大动之下必有大兴,朝中新进官员也借此多了晋升的机会。
不知不觉,新夏已至。

15.
他曾以为,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最好的年华转瞬即逝,天明过后,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但如今,他深深以为,人生在世,譬如蜉蝣,生不逢时。事事顺心也未必尽意,生命之脆弱,命运之残酷,翻云覆雨,皆不由人。
芝尚侍小心翼翼告知他身体的状况,他竟没觉得难过,反生出一股轻松释然。
弦一郎也好,精市也罢,在乎的莫不是让他生下子嗣,继承皇家大统。如今,他们不必再算计来去,他也正好清静了。
龙马为此感到高兴,甚至感到隐晦的快意。
这或许便是天理昭昭报应不迟,虽然借了自己的身体,也让那两人着实痛苦了吧。
为此他又感到难过,为自己竟也变成这样,将如此惨剧轻描淡写,甚至用它来伤害别人——尽管并非出自他的本意,却竟在不知不觉,受幸村精市影响至深,渐渐失去了本心。
龙马深觉此处的可怕。
他在一个精心编织的鸟笼中度日,为它的安稳清静,锦衣玉食而蒙蔽。华美外表之下,它藏污纳垢,秽浊不堪,任何他想象不到的龌龊和恶意,在这后宫之中,满布如平常琐事。它也有美好的时候,女御和更衣们安安静静,抚养着皇嗣,寂寞地数着花朵和叶子;女官们闲谈聊趣,附庸风雅着,无忧无虑着。但它永远充斥着孤独,冷漠,数算不清的人心冷暖,人性之善渐渐麻木,人性之恶如影随形。
如果去问幸村,他或许会说,天下哪里都一样,你所见的后宫也只是一个浮世的缩影。
倘若如此,龙马更要出去见见天下了。

夏至未至,龙马一身葵衣十二单,于院中发起呆来。
芝尚侍不敢让他远离视线,却也不敢相扰,除了上过茶点,便寻了较远的地方,静静守候中宫。但今日,龙马却伸手招她过来。
他对她说:“这些日子,真的谢谢你。”
芝尚侍言道:“您严重了,这是我该为之事。”她好奇中宫为何突然客气起来。
龙马不答,却说:“芝纱织,我会记得你的。”
这是芝尚侍的本名,她同龙马提过,但他从未如此喊过她。正感到纳闷,听见中宫又说:“我要见天皇陛下。”
如此郑重其事的表情,让芝尚侍慌忙准备去了。
龙马没有更换衣物,他穿着一袭葵衣,径自去往清凉殿的后殿。在那里,静静等候真田帝的到来。他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他也知道,来的将不止是真田帝,他和他们是该做个了断。
真田帝面色凝重地到了,幸村的面色也很不安。
龙马凝视他们,自从梅壶女御之事过后,他们许久未见,养病时确实感到身旁有他们的气息,但始终不甚清醒,等他清醒的时候,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这或许就是近乡情怯吧。
“你们都清减了。”龙马淡淡道。
三人之中,虽然他略显憔悴,但气色却是最好的,心境既开,便也没了过往的郁结。
见二人不答,神色讷讷,龙马心底更为平静。
他开门见山道:“今天来见你们,是想说,我要离开了。”
真田帝与幸村彼此对视一眼,竟没有惊讶,但眸中闪逝难过,一瞬间目光也黯淡下去。
——果然,他还是做了这个选择。
龙马反倒稀奇:“你们不感到惊讶?”
幸村低声道:“已经做好了打算。想着……最坏不过,龙马你要离我们而去。”
龙马又看向真田帝:“你也不觉得奇怪吗?”
真田帝顿了顿,道:“自然是极不舍得,但是强行拒绝龙马,你会恨我一生吧。”
“是啊。”龙马点点头,“我已经做好了打算,就算你们不答应,我也不会回头了。”
幸村忽然想起,曾经他的老师,那名东方游僧对他讲过一个故事。举国灭亡之时,有位宗室子弟,宁可身死也不投降。他说道:宁作玉器而被摔碎,也不愿成为瓦器苟活。这便是名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典故了。
他极不希望龙马作那玉,更不想见到龙马成为黯淡无奇的瓦器。
于是道:“龙马,只要你想的,我不会不答应。”
此话虽是脱口而出,真田帝也点头赞同。
龙马却轻忽一笑:“话虽如此,你们倒不是这么做的。”他的语气极为稀松平常,不似责怪,却让幸村和真田帝无地自容。
“但是……这些都算了吧。”龙马终是这般道。
这让面前两位男子神色更加黯淡。
他们知道,龙马这样说,已是毫不留恋了,这比恨他们更教人难过,既是不留恋,也就没了令他回心转意的筹码。
“你们要好好保重。”他最后道。
真田帝再无法忍耐,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龙马的手,见他没有抗拒之意,便痛心道:“不论你的决定如何,我的中宫皇后永远只是你一人。”
龙马摸了摸他的头发:“弦一郎不要说孩子气的话了。”
他如此年少,却对成年男子说这话,竟有些反差的稚气。但幸村觉得龙马还真未说错,如果不是自己预先料到龙马会做的决定,真田帝会有的反应,从中找到解决之道,恐怕还真给世人耻笑了去。
真田帝自觉失态,也不愿收敛,他眸色至痛,不如惯常般掩饰,仍执意道:“我不在乎你可不可以诞下子嗣,我这一生只爱了你一人……”
龙马伸手止住他的话语,淡淡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要离开,原不是因为这事。你这样说,未免太看轻我了……”
“不,龙马,我没有其他意思。”真田帝急急辩解。
“好了,弦一郎,把正事说完吧。”幸村阻止他的口不择言,提醒他仍有要事待办。
真田帝及时醒悟,斟酌一番,将怀中物事递于龙马——那是一枚圆润的令牌,属于天皇随身的御令。
他对龙马郑重道:“我知道龙马已经不看重中宫的位分,可这并不是你想舍弃,便可轻易舍弃的东西。正如我甫一出生便是东宫太子,经年累月,直到登上帝座,既享受天下臣民的爱戴,也不能忘却自己的责任。龙马的命运虽也同样身不由己,但至今日,你也有这份责任。”
“既然龙马想离开,我就私心一回,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这是为了弥补我的过错,不知情下令你痛苦,又未能顾及你的感受。同样也是幸村弥补他的过错,终究是枉顾龙马的意愿伤害了你……”
“但我对你的爱,此生不渝。幸村他也是如此。只有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所以,这是我们任性之外,最后的要求——”
真田帝将那枚御令珍重地放在龙马掌心:“将来,不论龙马做什么,我都不再过问。但你若遇到无法解决的难事,可以用这枚天皇御令,调动一切权力,做成你想要的事,我也必倾尽所有为你办到……只是,当你用它的时候,便是承认自己中宫的身份,就要再次回到我身边,回到这个后宫,继续你中宫皇后的责任。”
“如此,便是我放你离开唯一的条件,龙马可是答应?”
龙马静静看着手心中的御令。他懂了真田帝的意思,这是一个条件,也是一个约定。
若他不答应,将御令退还,那便是放弃这难得离开后宫的机会,如果答应了,只要终生不用这枚御令,那它也就等同不存在。
他合上掌心,淡淡回答:“好。”
见他收起御令,真田帝终于松了口气。
龙马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幸村,说道:“我也同样有个条件。”
二人闻言紧张起来。
只听龙马道:“我离开以后,你们不要再找我了,也不要来见我。”
真田帝顿了顿,他是尊贵的天皇,平常无法出宫,自然见不到龙马,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果然,幸村闻言,眉头深深锁起。半晌,极其哀伤地说:“龙马这话,是对我说的吧……哪怕我们还是亲人,你也不愿再见到我了吗?”
龙马点头,轻笑道:“如此不好吗,对弦一郎也很公平。”
这话确实让真田帝感到舒服,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幸村果然是想着,等龙马出宫之后,只要他依然是越前家的孩子,竹内家的后代,就避不开与伦子夫人有姐弟关系的自己,还是可以再见面的,对太政大臣而言,宫内或宫外,实则差别不大。但——既然龙马开这个口,幸村倘若不答应,就显得没有诚意,这并不合适。
无奈之下,幸村只好点头道:“我不会以任何身份去见龙马。”他垂眸低语,“直到龙马你要求见我们。”
他想了想又说:“但是,若公事公办,巧合相遇,也不能算我违背约定吧?”
他这话极巧,却也有他的道理,龙马想了想,同意道:“倘若幸村大人公事公办,不牵扯私情,又遇上诸多人在的场合,能否仅作见面不识?”
幸村苦笑:“你倒是一点儿亏不愿吃。”
“承蒙教诲。”龙马从容回答。
尽管不合时宜,真田帝终究是忍俊不禁,龙马牙尖嘴利之处,倒确实是幸村教出来的,见兄长无奈地纵容,这个闷亏还是得吃下去。
如此,契约便成了。

真田八年,内宫发生“礼子之乱”,殃及前朝,引起动荡,筱原一族因此获罪,合族遭到清缴。
同年夏,真田帝悲痛至极,昭告天下,弘徽殿中宫为胎死腹中的孩子夜夜悲伤,日日抱病,遂请旨离京,前往京郊御光华寺避居疗养,为逝去的孩子祈福,归期不定。帝虽不舍,却怜恤皇后,不得不准奏。
筱原之乱一扫朝中旧势,权贵人人自保,新进官员却因此大获提拔,各方势力竞相角逐,朝中迎来新气象。
是年——
不二亲王的长子入朝为官,封兵部少丞,从六位。
征夷大将军迹部弘正奉旨回京,于筱原之乱中清除余党有功。
太政大臣幸村精市着兵部省另设检非违使厅,取代京职与刑部省二处中警备、刑案的职责。检非违使厅最高长官为检非违使别当,从四位,其名手冢国光,乃当朝兵部卿的得意门生。检非违使厅广招贤能,上至六卫府,下至隼人所,皆有人陆陆续续加入其中。

夏中,皇家浩浩荡荡送别弘徽殿中宫,真田帝以行幸的规格安排护送队伍,并亲自送他至宫门,再由太政大臣幸村精市亲自护送中宫至京郊御光华寺。
这般光景,与当年幸村护送龙马入宫又如出一辙。
谁也没有想到,这般浩荡的队伍抵达御光华寺,不过两日,便有一名少年背着包裹,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


(卷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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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13 11:38:49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二、踏雪寻梅

1.
真田帝在位八年,后宫发生祸乱。
藤壶女御因妒生恨,谋害弘徽殿中宫,致未出世的皇嗣惨死,筱原一族尽受牵连。
藤壶女御被贬为末等更衣,终身幽闭皇家涌泉寺偏院。朝中筱原一脉尽数去除,天皇陛下的震怒,足足动荡了一月有余。
幸而,幸村太政大臣把持朝政,新旧更替之际,未有牵连民生。京中且有苦于筱原一族多年跋扈的贵人们,皆纷纷出力鼎助,力挽朝政之狂澜于朝夕。又有因此大获利益的朝堂势力一朝崛起,使得局势波云诡谲,且看不透了。
六月,弘徽殿中宫避居京郊御光华寺,真田帝御辇亲送,势如行幸。
八月,朝中新旧交替已过,局势渐渐稳定,幸村太政大臣着令兵部省设“检非违使厅”,接管京职中的警备事宜,一并刑部省的命案调查诸事。
此令一出,当即遭到抗议。朝中为此事辩论数日,言辞激烈,然而幸村太政大臣能言善辩,条理分明,占尽了优势。此事无非走个过程,朝中皆知,真田帝对太政大臣的政令,总是非常倚赖。
追根究底,如今京城早已不再一分为二,只得东西两市,而是呈东西南北四市的格局,气势鼎盛早已超越当年。左右京大夫的职权自然也上升了,既统管京城所有民生,又掌握军备力量,虽然有六卫府守护皇城,但京畿警备的实力也足够令人警惕。
幸村精市欲另设检非违使厅,削弱京职的实力,无非是借了筱原之乱的名头,他与天皇素来一心,想必也是天皇的意思。朝中新贵多为筱原之乱中的得利者,筱原之乱又以幸村太政大臣为首处理祸事,自然是太政大臣一脉的人员占多,如此计算下来,此事也没有商讨余地了。
检非违使厅成立,谁为领头人便成了问题。论理,既然是太政大臣的提议,检非违使厅也属于他的势力,只是挂于兵部省名下,兵部卿亲王可不敢说,有实权拿捏这个新的机构。但他对此也有想法,兵部省虽统管天下兵马,岂有皇城无人的道理,既然检非违使厅还算个挂靠的名头,在它真正成势前,应当要让自己人占个位置,以防将来有变。
于是,兵部卿亲王推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向太政大臣建言其出任检非违使别当一职。幸村自然知晓这老狐狸打的算盘,他也乐得有人挡在前头,虽然检非违使厅的成立由他一力促成,但他并不想在此时,单独揽下京职与刑部省的怨恨,倘若兵部省为头号既得利益者,谁又会顾及其背后的靠山是否太政大臣呢?就算如此,也需掂量一番,是否能撼动太政大臣与兵部省的联盟。
一来二去,检非违使厅的别当一职,就由兵部卿亲王的得意门生手冢国光出任了。
此人的父亲为大纳言,又是兵部卿亲王的得意门生,素来夸口其为人刚正不阿,品行端良,在新贵中风评也属极佳,由他临危受命,出任检非违使厅的长官再合适不过。
手冢国光受此皇命,于金秋九月开检非违使厅的官邸,从容赴任了。

检非违使厅的官邸,在西市一处宅院。西市旧称长安,此处便又称为长安西宅。提到这四字,百姓们便都知晓,说的是京畿武力的重地。
手冢国光出任检非违使别当,自然不是两手空空,他奏请天皇,力荐好友大石秀一郎与乾贞治共同治理检非违使厅,于是大石秀一郎出任检非违使佐,而检非违使尉官就由乾贞治担任,另有兵部省派下兵部少丞不二周助,也是不二式部卿亲王的长子,协助检非违使厅。其余的隼人所与卫门府也陆陆续续差人过来,一时门庭若市,甚是吃香。
手冢国光可堪用人之际,一切交由大石和乾两位同僚负责挑选。
他倒乐得清闲,独自一人在官邸后院中,执笔描画,看似轻松惬意。
大石秀一郎入内见到长官如此,不由笑道:“你倒是一个人躲在这里,前头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手冢充耳不闻,淡淡道:“如果有人能从海堂手下闯进来,我这检非违使厅就送他胡闹好了。”
大石摇头:“你还真是自信满满。海堂自然是武艺超群,他在隼人所时便声名在外,但你也不好用一名隼人所的死士,平白羞辱上门来的武官们吧,其中好些是我们开罪不起的贵族子弟。”
检非违使厅一开,确实有不少习武的贵族子弟们慕名而来,但都让海堂给教训得没了尊严。这位隼人所的高手,并不懂得“手下留情”四字,更不懂得“留人情面”四字。
手冢严肃地说:“我便是让他们明白,这里不是胡闹的地方。”
他有意用这种方式,逼走那些喜好附庸风雅,花拳绣腿也配称懂武的纨绔子弟,免得将来难管束,又害了检非违使厅的风评。
大石知晓他一贯的做法,本也不是真的反对,倒觉得应该用点儿缓和的手段,不要这样上来就开罪人。
岂知,手冢直言道:“不夸口的说,我们这个地方,就是得罪人才建起来的,不想今后撑不过三年,趁早把能开罪的都开罪得了。”
大石听了,只得无法。他转移话头,看向手冢的亲绘,稀奇地问:“满院子的梅花树,你怎么画的冬菊?”
手冢没有回答,只说:“传言,幸村太政大臣最爱梅花。”
“那是,京中谁人不晓。”
“这院中的梅花树,也是兵部卿亲王命人栽种的。”
“哦……”
大石摸了摸下巴,这种狐假虎威的事情,倒真会令手冢不喜。
只见长官轻轻叹了口气,将那黑白无色的冬菊撕了下来,随手丢开。他拿起怀纸,将沾手的墨吸尽,冷峻的面容上极少见的忧愁。
“且行一步,再看一步吧。”他终是道。

桌上,一张素笺静静躺在角落,秀气文雅的落款,熟悉而怀念。
手冢望着那封素笺,内中短短数语,早已谙熟在心。想起寄信的人,他感到恍如隔世,不免想的多了。
寄信人姓越前,闺名菜菜子,曾经是手冢指腹为婚的妻子。既说曾经,这段姻缘自然是没有结果的了。手冢大纳言并非嫌贫爱富之流,但自从手冢当上兵部卿亲王的得意门生,境况就大为不同了。
越前家诚然出了弘徽殿中宫这般人物,但前朝的事上,并不为天皇陛下看重。世人皆知真田帝对弘徽殿中宫爱重逾山,却并没有惠及中宫的母家,不但未曾加封岳父,依然数年派往藩地,就连太君,也是自从孩子进宫后再也不曾见过。这般冷酷无情,又令人心中胆寒。
因为捉摸不透真田帝对越前家的看法,于是朝中攀交越前家的人可谓寥寥,大家都猜测,有了筱原一族的先例,真田帝如此提防越前家也不稀奇。但如今筱原一族气数已尽,越前家也没有得到匹配的地位,弘徽殿中宫更是离宫避居去了,越前一门,更加无人关照。
手冢便是因此错过了与越前菜菜子的姻缘,但昔日的情分尚在,两人止乎于礼,倒是不曾断了联系。
他知道菜菜子后来嫁给了一名小吏,也是夫妻举案齐眉,令人欣羡。
如今,昔日的未婚妻得知他出任检非违使别当,寄信一封而来,是为了自家弟弟,向他谋个前程。
信中说道,菜菜子有个弟弟名唤龙马,年底便满十六了,他剑术高强,性格同样要强。希望能有机会加入检非违使厅,让弟弟一展宏图。
信中还说,虽然是自己的弟弟,但他很倔强,也很骄傲,必不希望攀关系得到职位,只请手冢给一个机会,测试一二,若能使得,便收了。若觉得不合适,也不用感到为难,拒了便是。权当一位姐姐关心弟弟,不希望他离京外出游历,所做的最后努力吧。
手冢从不知晓越前菜菜子有弟弟,信中写的又很隐晦,不由让他好奇。
他并非不想要这个孩子,但算一算年纪,即将十六岁的年纪,始终过于年幼了,手冢及一众同僚,足足年长了越前龙马十岁有余,连同隼人所出身的菊丸英二和海堂薰,大多也是这个年纪。
检非违使厅初建成,树大招风,多少明枪暗箭难以抵挡,这个孩子能否经得起这番风雨,才真正让手冢感到为难。
但是,他和菜菜子相识数年,这名女子虽然温婉,倒是性格刚烈,从不轻易开口求人,如今为了一个弟弟,居然向昔日的未婚夫开了尊口,个中缘由,又有多少故事。
手冢一时也不能拒绝。
他将这份烦恼告诉给大石,寻求好友的意见。
大石听完,便道:“这很简单,你尽管让人过来。如果他败给了海堂,那你正好有借口退人。如果他能战胜海堂,那以他的武技,在京城办案也吃不了什么亏。最多我们日常多多关照一下。”他说完,又笑了起来,“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要靠这小子救我们的命呢。”
手冢一思索,觉得此法甚好。于是给菜菜子回信,声明检非违使厅广招贤能,如果越前龙马愿意前来一试,再好不过。
两日后,菜菜子回信,先谢过手冢的回函,说弟弟得到消息,已经前往报名了。
手冢放下心来。他又有些担忧,请大石外出看顾,希望海堂手下留情,若能败了对方,千万不要再给小孩子什么压力才好。
大石应声出去了。
半日后,大石跌跌撞撞地回来,面色又惊又喜,对手冢说:“那孩子居然赢了海堂!”
“你信吗,手冢!那个越前龙马……他竟然三招之内将海堂击败了!”
手冢大为诧异。
他很清楚海堂薰的实力,能与近卫府出身也加入检非违使厅的桃城武不相伯仲。除了手冢自己和不二周助,在整个检非违使厅里敢说完败海堂的人几乎没有。
他开始好奇那个名为越前龙马的孩子,年仅十五岁,就有如此高超剑术,此前为何默默无名?
他转过前院,看见落败的海堂如同失败的斗鸡,浑身上下写满“莫来招惹”,倒是不怕死的菊丸英二,正在旁边叽叽喳喳,活泼好动没个休止。
在他们对面,一个少年静静伫立,默然观望,他身穿月白色狩衣,明明稚龄,却显得清雅高华,抬眸望过来时,手冢仿佛看见漫天金黄的银杏落叶飘过净洗的蔚蓝色天空。
那是一双澄净透彻的金色瞳眸。

2.
室内茶香袅袅,与香茗不尽相符的还有一种味道,淡淡地萦绕鼻间,挥之不去。
龙马低敛双眸,辨认出这味香以黑方作底,另添少许落叶,以及旁人或许闻不出来,他却万分熟悉的宫廷中才有的东唐秘方——名为夜来香的香料逸品——制作此香的人手法不甚高明,闻起来像是新手所制。
一只雾蓝色茶碗推至眼底,龙马收回思绪,恭敬地捧起,饮下一口,平淡地抬眸望向眼前人。
手冢国光,检非违使别当,当朝大纳言之子,兵部卿亲王的得意门生。
龙马回忆菜菜子表姐所说的话,手冢是个言行谨慎的人,拥有君子的端方和礼法般的正直,他很看重原则,也很讲究分寸。此时早已过了晌午,他明明替换了朝服,却改换了一丝不苟的衣冠,仿佛随时为被召入宫作准备。这样的人,行事总是滴水不漏的。
手冢也正打量龙马。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轻轻,却秉性沉稳,倒是难得,无怪他可以习得如此高深的剑术。沉得下心思习武的人,总投手冢所好,不骄不躁便不容易出错,检非违使厅需要这样的人,只是不知是否心思缜密,可担起办案的职责。
诚然,手冢再高看龙马不会让他单独办案,且不说二人一组是他定下的惯例,唯一例外的只有自恃武艺超群来此助阵的不二周助,单以龙马的年纪,便不可能放他独自外出。
手冢不平不淡地询问了越前龙马一些近况,对方回答得体,也绝口不提菜菜子的事,果真如她所说,是个骄傲倔强的性子。但——手冢又隐隐觉得不对劲,此子的气质过于清雅高华了,甚至让他几度错觉直面的九五至尊,仿佛生来便已习惯睥睨之色。虽然他小心翼翼地将身段收敛,但是直视手冢的目光,令手冢感到在他面前不是平等,而是低位,这令手冢小小皱起眉头,更觉匪夷所思。
手冢轻咳一声,道:“既然你对我们检非违使厅的责任了解得如此透彻,又实实在在凭实力赢了海堂,那便留下吧。”
越前龙马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手冢大人……属下必不负所托。”
“你既然是菜菜子的弟弟,年纪又比我小了十岁有余,不要叫我大人,以前辈称呼即可。”手冢说道,想了想,他又嘱咐,“检非违使厅里大多数人都是你的前辈,大家皆来自各署,分谁高谁低着实麻烦,你见了面就都以前辈称呼吧,其余人等也是按此惯例。”
“遵命。”越前龙马淡淡道。
他既决定了去留,便起身告退。离开时正好与大石秀一郎打了照面,认过身份,喊声“大石前辈”。
大石但觉此子乖巧,心中喜爱,忍不住嘱咐他:“你出去时小心些,有好些人对你好奇呢。”
龙马听了,心中虽有疑惑,仍是不以为然。
待他离开,手冢便对大石道:“你觉得怎样?我看你对他挺满意。”
大石失笑:“人是你招进来的,我只是代为考核,海堂还深受打击,没吃午饭呢……这不,直接找上了乾,拜托对方研究自己的剑术。这要放在过去,让他在乾面前施展绝招,可比登天还难。”
手冢淡淡道:“海堂遇此挫折也是幸事,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有你和不二坐镇此地,海堂怎么可能自夸。”大石连连摇头,“你这不过是随口托词罢了,败了心服口服是一回事,输给比自己小十岁有余的少年,怎么看也是耻辱吧。”
手冢正要开口,忽然心下转念,明白大石的弦外之音,当即冷凝面容道:“看来,不信邪的人还挺多。”
大石面露赞许:“果然,什么也瞒不过你。”
手冢摊开一份公文,神色严肃地道:“年轻气盛的时候,随意些无妨,但要是过火了……”
“怎样?”
“绕城罚跑三周。”
大石咋舌,不愧是手冢!这东南西北四市合城绕三周跑下来,太阳可落西了!只盼桃城那些人能长点心眼,等手冢处理完这些公文,出这院子时,他们早就鸣金收兵了。

龙马打量眼前这个发型古怪的青年,他拦住自己的去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张口便是:“听说你打败了海堂?”
——是来寻仇的吗?
龙马思忖,那名叫海堂的武官,不是按照手冢前辈的嘱托,专门考核自己的?怎么失败了,居然有人找上门替他报仇?有意思,来一个是一个,来两个是一双。
龙马淡淡的目光流转,从桃城身上落到他身后的两人,一位青年面色灵动,留有一头罕见的红发,应该是出身隼人所,传闻那里奇人异士最多。一位青年笑容温和,抱臂而立,龙马认出他身着水干,外披的松绿鹤纹羽织十分名贵,属于贡品级别。能穿上这样羽织的除了皇室就只有与天皇同一血脉却被降为臣籍的不二亲王家了。
眼前三人正是检非违使厅中排得上名的高手。
挡路的竖发青年名叫桃城武,出身近卫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将,实力与那海堂薰不分伯仲,为人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却有一颗赤子之心。红发青年出身隼人所,名唤菊丸英二,心思缜密,武技灵巧,原是暗杀流的顶尖死士。最后一名微笑的栗发青年,如龙马猜想,正是朝中不二亲王的嫡长子不二周助,据说他的武技仅次于手冢国光,是检非违使厅排名第二的高手。
龙马微微挑眉,问道:“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来?”
“什……喂,你小子太狂妄了吧!”桃城武惊愕过后,随即大声嚷嚷。
“哈哈,我们是来看戏的,只有阿桃要和你打,小不点~”红发青年菊丸英二赶紧挥挥手撇清关系。
不二周助笑容不改,只抱臂而立,并不予否认。
龙马叹气,他从容地迈开脚步,经过桃城武身边时,快速地抽刀回鞘,如同一阵突然吹过的风,轻薄地仿佛只是呵出一口气。
桃城武——这位向来以海堂为宿敌的高手,微微怔过一瞬,随即不满地说:“你这新人,怎地这般无礼,竟然怠慢前辈。”
“阿桃……”不远处站立的不二周助缓缓睁开眼睛,露出如湛蓝晴空般的眸色,波澜不惊地说,“你已经输了。”
原本轻松惬意的菊丸英二也早已惊讶地张大了嘴。
“诶?”桃城武一愣,随着栗发青年话语落下,他的衣袖竟被割去一块,飘落在地。
“多谢指教。”龙马背对着桃城武,淡淡撂下一语,径自远去了。
“这……喂!你这小子!”桃城武还要争辩些话,却让菊丸英二打断。
“阿桃,太难看了。既然已经落败,就不要纠缠不休。”
“英二说的是,以你的武技,断然不是越前君的对手呢。”
不二周助远望离开的少年,若有所思,半真半假地调侃:“真是万幸,若我方才出手,也落此下场,恐怕要让大家见笑了。”
菊丸英二吐了吐舌头,附和道:“幸哉幸哉,这等耻辱,留给阿桃烦恼去。”
“不二前辈……菊丸前辈……”桃城武哭笑不得,他竟半分反应也无,那名唤越前龙马的少年,竟然剑术如此高超了吗?
他哪里知道,龙马这招是从那“雷式”极招演化而来,轻盈无声,唯快不破。
不过半日,越前龙马以新人之姿,连败海堂薰、桃城武两大高手的逸闻传遍了检非违使厅,再无人敢挑战少年,却纷纷想要一睹其真容。
此子容姿俊美,气质清冷,被桃城武调侃为——若穿上女子衣物,怕也是雌雄莫辨。随即遭到龙马冷冷一瞥,大有外出再打一架的意思,看得菊丸冷汗直冒,立刻扑上前边喊“小不点”边息事宁人。
对此绰号,龙马并未有所抗拒,但想到前辈们年长十岁有余,自己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心下更加不快,思索着要如何展露实力,好在检非违使厅站稳脚跟。
他不知,连败两大高手已经让他的武技令人信服,但他又过于年幼,故作大人模样衬着稚嫩的脸庞,只教人觉得他十分可爱。龙马的性子纯粹,在场诸人三两下便摸透了他的性情,知道待他如同捋猫,只能顺着来,莫要逆着去。
午后,大石亲自带龙马认过一圈人。检非违使厅虽然正值招兵买马,手冢信赖的人却不多,除了次官大石,还有一名担任文书要职的乾贞治负责日常运作。武官高手之中,除了隼人所出身的海堂薰、菊丸英二,还有近卫府出身的桃城武,卫门府出身的河村隆,以及兵部少丞的不二周助。
加上龙马,堪堪九人,为此官署的核心。
手冢、大石、乾三位日常坐镇检非违使厅,不二周助独行惯了,剩下的俩俩互补,且有与京畿守备的兵部省名下其余武官们一起行动的时候。
手冢交待桃城武好好照顾龙马,他将前未婚妻的弟弟交给了这个古道热肠的青年,想着桃城血气方刚,性格爽朗,且不如菊丸活泼,正适合看起来少年老成的龙马,让这孩子多点这年龄该有的活力,不失为一件好事。
等手冢日后发现,这对搭档竟不知危险为何物,上天入地百无禁忌,每日被他斥责为“没大没小”、“胡作非为”,直悔断了肠子,却也为时已晚。
如今,他还指着桃城偶尔的幼稚,可以让龙马活泼一些。他不清楚这孩子的过去,直觉告诉他,出身没落贵族的越前家想必不大好受。虽然宫中有位日月齐辉的弘徽殿中宫坐镇,但越前家着实过的压抑而低调,常年被筱原家明里暗里地打压,许多贵族惧怕筱原一族的势力,不敢亲近越前家,唯有太政大臣偶尔照拂。手冢猜想,龙马少时过得怕是不容易,才是这般冷淡的性子。
他只希望跟着桃城这样粗中有细的武官,龙马可以放开一些心事,在检非违使厅过得无拘无束,便也对得起越前菜菜子的托付了。

3.
中秋时节迎来“秋好祭”,盛会之大,京城的布防戒备也加强了。检非违使厅只负责闹区外围,其余市坊的安全,交给兵卫府。据说,此次秋好节或许能看到天皇行幸。
桃城兴奋地对龙马比划:“天皇陛下都快四年没有外出行幸了。我还在近卫府时,他鲜少出宫,真是不爱热闹的天皇。”
他们在街头一个小食馆用午膳,老板娘端上两碗热腾腾的素面,洒着喷香的木鱼花,配料中有鱼板和竹轮,做的十分美味可口。桃城不敢在素面馆唠叨吃肉,他们今天轮到南市的巡逻,这里一带多佛寺,清静风雅……重点是,素面比较便宜。
桃城不想让比自己小十岁的孩子付账,先勉为其难对付一二。
龙马吃着面,漫不经心地问:“当今的天皇陛下……不喜欢行幸吗?”
回想过去,好似从来没注意过这点。身在后宫的妃子们,都是没有资格外出的。
桃城哈哈大笑:“是啊,以前天皇陛下还是会一年行幸两次,兵卫府和卫门府为此忙碌,这几年干脆不出来了。”
“为什么?”龙马好奇。
桃城理直气壮地道:“当然是舍不得中宫皇后啊。”
“……”
龙马险险被一口汤呛住,咳了起来。
“你不会不知道吧,坊间都知道,真田陛下宠爱中宫皇后,连行幸也不安排,天天在后宫陪伴他。虽然民间的活动祭典照常举办,但是轮到陛下的场合,最多由太政大臣大人代劳。现在中宫去了御光华寺,真田陛下才又恢复了行幸,他其实也很想去看望中宫吧。”
桃城仍自顾自地道:“真是情深义重的天皇陛下啊,多么教人动容的爱情。”他又大发感慨起来。
“……”
龙马放下筷子,推了推眼前的面碗。
桃城好奇:“你不吃了吗?”
“饱了。”龙马看上去很不自在,他问,“那阿桃前辈你……没有成家吗?”
桃城摸了摸头:“我这样的粗鲁汉子,哪里配得上别人家的小姐。”
他这副模样,令龙马微微怔住,想起梨壶御息所,也是抱着荣子内亲王,露出这副表情说:我这样的女子,陛下已经很看重我了。
——哦。
“阿桃前辈有喜欢的人了。”龙马直言。
“喂!你、你不要乱讲。”桃城慌忙压低嗓音。
“嗯,所以我说中了。”龙马更肯定了。
“你还真不可爱啊,总是打听前辈的八卦。你自己呢?早就元服过了吧,怎么还没结亲呢。”桃城不满地问。
龙马波澜不惊地说:“有啊,我结过亲了。”
“哈?”桃城露出不信的眼神,“哪家的女孩子,我怎么未曾听闻。”
“你以前又不认识我,能从哪里听闻。”龙马说。
他推了推桃城,指着外间的日头道:“等你吃完,我们还要再走两圈。”
桃城无法,叨叨着小孩子胡说八道,低头速度用膳。

秋好节是丰收庆典,东市与西市更为热闹,南市的佛寺,墨香古玩,都极为庄重和风雅,因而并未有太多准备,但也为这节日挂上一些装扮。
桃城武与龙马同行,一路提说秋好节。龙马跟着他边走边听,心中颇有感触。他早在离宫后的两个月里,将平安京的各个角落踏遍了,仿佛要弥补那几年的空缺。他像只被放出笼的鸟儿,自由自在地回到这片天地。
“东市有一家团子铺,卖的各色团子非常可口,菊丸前辈回回都要买上两份当零嘴。”
“别看菊丸前辈这样,他可是我们之中最能吃的,比我的饭量都大。吃个烧锅,大家都饱了,菊丸前辈还能从口袋里拿出零食吃,他说他有两个胃。”
桃城比划了一下大小,形容菊丸英二的食量,龙马听得有趣,微微翘起嘴角。
“你可别像他那样,男子汉要吃就多吃肉,米饭三碗,包你像我这样高。”桃城拍了拍龙马的肩膀。
龙马甩给他一个白眼,虽然认识一段时日,也不会为身高之耻再和桃城争执,毕竟年轻了十岁,将来还是会长高的嘛。龙马如此宽慰自己,在检非违使厅就要面对这些兄长们的无形压力,好在人人对他都不错,态度亲厚,嘘寒问暖,俨然将他当成家中半个孩子照顾,尤以大石前辈与河村前辈最为操心。
桃城家中排行第二,次子的缘故,既不用继承家业,也没有太多负担,成日里随性而为,他若非武力高强,怕在手冢那里也就是位纨绔子弟,所幸并无陋习。他不爱风雅,独爱武技,性格直爽,倒真不像贵族出身。龙马知道,近卫府里大多数都是世家子弟,因为身份尊贵才有资格加入,近卫府护卫的只有皇宫内苑,龙马庆幸自己过去未曾见过桃城。
据桃城所说,他出身近卫府,与手冢结识较早,也因如此,听闻检非违使厅成立,他便直接投奔了。所以,他是检非违使厅唯一一个出身近卫府的武官。其余前辈们的经历也是大同小异,看似毫无关系,都与手冢早有渊源。隼人所出身的海堂和菊丸,皆是暗杀流的死士,不会轻易露于人前。可见手冢此人的人脉之广,颇有本事。
桃城十分尊敬手冢,谈起他言语也得体多了,佩服之心一览无余。龙马猜想他被手冢打败过,桃城倒是简单易懂,能让他服气的人,只有武技上被他认可的人。
龙马便问:“手冢前辈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人吗?”
桃城立刻点头:“他当然是检非违使厅武技最强之人。”
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他侃侃而谈:“虽然手冢前辈出身文官世家,但他武技超群,很得兵部卿亲王的信赖。你知道那个兵部卿亲王吧,当朝唯一一位与皇室毫无关系,凭借其优秀能力被赐下亲王之名的。虽然不能承袭,也算风光无限了。”
龙马记得,兵部卿这个位置多为亲王胜任,因此那位特赐亲王身份,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手冢为其得意门生,武技实力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见过手冢前辈比试吗?”龙马又问。
桃城点点头:“虽然只得一招半式,倒令我意识到,此生怕是无法到达了。”
龙马听他如此说,更加好奇,心中难免跃跃欲试,想找手冢切磋一下。
“除了手冢前辈,我们还有不二前辈,这也是个相当棘手的人啊。”桃城摸着下巴说,“那年异国游僧前来我朝,手下有名弟子武学高强,打败了不少武官,令神武天皇万分恼怒,当时与你年纪相仿的不二前辈,力挫那名弟子,一战成名。”
他感慨道:“可惜在那之后,不二前辈就像消失一样,不知去往什么地方了。直到之前的乱事,他才回到京城,出任兵部少丞一职。以他的能力和年纪,真是委屈了。”
龙马想,是了。
亲王嫡长子,又有武艺傍身,入朝即可为殿上人,如今怎么也该是位中将,区区从六位的兵部少丞,的确是很委屈的事。
但——他多少能明白缘故。
正如不二亲王被降为臣籍,不二家不再承袭亲王名号。有时,朝政之事总是波澜变化,牵系每个人的命运。
如今看来,也未尝不好。
他又同桃城巡视一番,两人便打道回长安西宅。交了令牌,呈上报告,这些都由桃城处理,龙马年纪小,不是不通事务,但在他面前,这些兄长们总是抢着做事,显出极其照顾的姿态,龙马也就随他们。
桃城说:“晚上东市有秋好节前的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龙马正待拒绝,一旁跳出个红影,搂住龙马便是一阵揉搓:“小龙回来了!小不点~晚上一起去东市玩玩,请你吃好吃的团子!还有草饼,还有鲷鱼烧……还有肉丸子,炖薯块!”
菊丸英二报出一连串菜色,直听得龙马眼晕。他看向穿着深红色狩衣的菊丸,不答应怕也不行了。

龙马换上一色浅碧的水干,这几套水干是大石前辈家的玉穗夫人准备的,她爱操心,对夫君出仕的官邸里最小的孩子诸多问候,手艺灵巧,便做了几套衣服送来。她的姐姐千代女,是检非违使厅堂食的管事,平时也很关照龙马的饮食,额外给他做孩子喜欢吃的糕点,虽然大部分都入了菊丸的肚子。
龙马暂居检非违使厅的中舍,和桃城武一间屋。他们常常搭档,又同为高阶武官,这么安排也有好处。
桃城日常穿狩衣却不爱戴乌帽子,按他的话说,发式都被弄乱了。龙马本身也不爱戴乌帽,他习惯将长发高高束起,简单又利落,搭配常穿的月白色狩衣,更是一派英气。因是武人,他们从来刀剑不离身。
两人同菊丸汇合,一路朝东市出发。
菊丸腰配一柄胁差,仍然是那身深红色的狩衣。他的发色偏红,一眼便知晓是异人,旁人多看两眼,令龙马不喜,狠狠瞪了回去。菊丸见了笑嘻嘻地摸他头,示意自己并无芥蒂,小不点不用替我报不平。
他在京中多年,早已习惯各色眼光,龙马性子高傲,又很护短,见不得别人这般轻视前辈,但既然菊丸如此说,他也就强行让自己无视。
菊丸一高兴,请他们吃烤鱼。
秋好节便是庆贺秋季丰收的庆典,菊丸也爱吃鱼,他知道哪家的鱼最新鲜,带着桃城和龙马去了。
他们进了店门,小老板认得菊丸,带三人上小二楼临栏的雅座。
菊丸点上数条炙烤香鱼,切上满满一盘生鱼片,又叫了美味的鱼锅,店家煮出的鱼肉丸子嫩滑,鱼汤滋味鲜甜,三人吃得不亦乐乎。
龙马许久不曾如此舒服惬意地在外用膳了。
菊丸还拜托店家的孩子,出去买了两份他爱的团子回来投喂龙马。
龙马尝了尝,果真软糯美味,不愧前辈最爱吃的零食。另有清爽的草饼,包裹微量红豆,吃起来不那么甜,适合龙马的口味。
华灯挑彩,市坊铺陈,甚为壮观。平安京以往入夜即有宵禁,因着秋好节在即,便也允许了深夜的闹市。坊间载歌载舞,以此助兴,龙马知道,到了节庆当日要比这更热闹,也让他们这些守护京城的武官们够呛。
但若为这愉悦的盛景,龙马极其乐意。
他们沿街而行,买了一些小玩意,准备送给乾和河村家的孩子。大石仍未有子嗣,菊丸买了一大瓮酸萝卜渍送他,据说玉穗夫人喜欢吃这个。桃城作死,欲收个姻缘小木人调侃海堂,被龙马一句吐槽“你不也一样”败了兴致,仔细想想,被同等报复回来,必然不美妙。菊丸见他吃瘪,捧腹不止,他倒是收了那个姻缘小木人,说要送给不二,看看那位如何反应。龙马和桃城想起不二的笑容,不约而同打个寒颤,不想阻止菊丸。
三人正逛着,忽然听见一声惊呼,一名女子喊道:“有小偷!”
桃城闻声拔腿就追,菊丸手中抱着采买,一时脱不开身,龙马对他道:“我去帮忙,菊丸前辈在此等候。”
说完,便也追了过去。

4.
闹市追人本就不易,桃城那么大个头,竟然行动灵活,三两下蹿出人群奋起直追。龙马仗着身形小巧,也不落人后。倒是前方急急奔跑的共有两人,哪个才是小偷?
不及多思,桃城已经挑了一名汉子追去左路,龙马见状,便紧跟右侧那名灵巧的瘦高个子,不知不觉出了闹市。
没有市坊的华灯,街上渐渐暗下,龙马跑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另一边的大道上,早没了人影。他不禁稀奇,那个男人的速度竟能逃过他的眼睛?
夜色之中,他一双猫似的金色眸子浅浅发光,如同雀跃着离火,这是他比一般人要来得视力优渥的缘故。龙马凭着这对眼睛,发现旁边堆积的杂货支架后有一条小路,若是白日也不见得能发现,他不假思索,立刻猫腰钻进这条小路,果然看见月光照着泥泞上一些淡淡的脚印。那个男人对这一带肯定很熟悉,几乎脚不沾地跑远了。
龙马冷哼一声,速速追了上去。不过片时,就听见一些打斗的闷声。他心生警觉,手心摁住了长刀。
等他转过小路,错愕地看见一地横七竖八唉唉哼哼的男子们,面前站着一名青年,正收刀入鞘,拿出怀纸轻轻擦拭着手。
这一道湖蓝色的身影,非常熟悉。
龙马脱口喊道:“不二前辈?”
栗发青年闻言转身,一派从容的微笑不变,轻轻打了招呼:“晚上好。”
来人正是检非违使厅的外援——兵部少丞不二周助,只见他身披一件湖蓝色的羽织,上面绣着漂亮的云纹,月色下淡淡光泽,竟似梦幻般美丽。龙马心想,这人还真喜欢羽织,时常更换呢。他拿开摁在刀柄上的手,向对方走去。
“不二前辈怎么在这里?”
“呵呵。夜晚空气不错,出来散步,恰好遇到龙马你。”不二微笑地说。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不大信。
不二见状,只好坦白:“夜市上遇到你们,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你和阿桃两个就跑远了。英二很担心,让我来找你们。”他顿了顿,“我看你比较危险,所以选择了这条路。”
因着自己年幼,前辈们总是优先照顾。龙马生出小情绪,但对方是不二前辈,也不好说什么,于是礼貌地道谢。
不二双手抱臂,望着那堆毫无还手之力状若躺尸的男人们,对龙马说:“这是连环套,你肯定没听说过。由一人作引,将你带出人群,去往偏僻的地方,那里有更多的同伙。”
原来如此。
龙马心想,是他大意了。虽然这些人遇上他,也不见得能讨去好处。但是——从他发现小路赶来只得须臾,不二竟将所有人打倒了,速度之快,实力之强,果真不愧平安京闻名的高手。
远远的有火光靠近,是几个带着提灯的卫兵,向不二和龙马行礼。提灯映照下,应该是认出了检非违使厅的标志——他们的身上、佩刀都有明纹坠饰。这几名是连日来负责京城警备的兵卫府的人,奇怪的是,门卫府倒是无人出现。
不二周助将那些男人交给兵卫府,便带着龙马离开了。
他牵起龙马的手,觉得冰冰凉凉,便问:“你不冷吗?”
龙马摇摇头。不二执意将他身上那件湖蓝色的羽织脱下,替龙马裹上了。龙马本来不同意,眼见前辈坚持,只得好好穿着。
不二说:“如果龙马生病了,我可是要被大家念叨很久。”
龙马搓着手心,咕哝道:“……还差得远呢。”
他们担心桃城,朝另一方追去。夜路难行,但龙马凭借双眼视力过人,行动非常迅速,令他暗暗吃惊的是不二前辈未落下风,抄近道的方法很是特别,甚至比自己更熟悉环境,看来他对京城四市的大小道路都十分了解。
他们在另一条路追上桃城,也和龙马一样,桃城遇到十来个人围堵,本以为是一人之战,却也有人相助——那是位速度极快的剑客,留着怪异的刘海,遮住了一边眼睛。
不二看见他,停下脚步,笑道:“看来我们多管闲事了,神尾竟然在这里。”
龙马问:“他也是检非违使厅的人?”
不二摇头解释:“不,他是兵卫府的人。橘大人手下的左臂右膀,神尾明。”
橘大人,指的是兵卫府的左兵卫督橘桔平,也是一位很厉害的武官。他手下有两员大将,一名是眼前的神尾明,另一名叫伊武深司,龙马曾经耳闻过。
只是——又是兵卫府。
他们这么早就介入了皇城警备,看来今年的庆典,果真如传闻中那样,天皇陛下要亲临行幸了。龙马心中复杂难明,随即抛开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不二前辈,我们上去帮忙吧。”龙马提议。
“不行呢,如果此时插手,待会我们就要被问责了。”不二无奈地说。他解释不了神尾明和桃城武凑在一起的场合,那可是每件小事都要比出个高低的执念,贸然插手干预,会被咬住的哦。
“龙马就好好站在这里吧,如果真有意外,我们再上前不迟。”
不二观察着神尾明和桃城武,两人都是武艺不凡的高手,又铆足干劲互相比较,因而比以往更加勇猛,那些想要围攻的敌人们迅速溃败,不过给他们练手罢了。
“桃城,你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吗,竟用三招才打倒一个。”神尾明高声嗤笑。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腿是不是没力气啊,连个人也踢不翻。”桃城回言刺激。
“可恶!”
“找死!”
“你不要挡我的路!”
“你给我小心帽子!”
龙马终于明白不二的意思,他突然生出不认识桃城,想要掉头就走的心情。不二乐呵呵地旁观,看得出心情愉悦,他看见龙马不虞的神色,更是笑弯了眉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二贴近龙马,非常神秘地对他说:“他们两个呀,从阿杏小姐开始,就这般争执呢。”
——哦。
龙马突然领会了。难得不二前辈也有这般八卦的时候,他斜睨了栗发青年一眼,心想待会你也要被菊丸前辈送份大礼呢,还能这样从容就好了。
正想着,桃城武与神尾明已经撂倒最后一个敌人,二人收刀歇战,继续斗嘴。
变故发生在一瞬,几道凌厉飞芒犹如闪电划过夜空,只听得桃城闷哼一声,随即瘫软在地。
——有暗器!
龙马瞬间凌空跃起,踩着道旁的栏柱,三两下蹿上了屋顶。他的速度极快,神尾明不待查看桃城的状况,就又见另一道影子也蹿上了屋顶。
检非违使厅竟然有这么多高手吗?如此敏捷过人的身手,出众的武技,教神尾明目瞪口呆。偷袭桃城的人自然是埋伏在屋顶上,就等他们收刀的松懈一刻,如果战斗中很可能察觉到杀气而挡下暗器,暴露了偷袭者的位置。虽然如此,几乎电光火石间便判清形势,出击追赶,这份实力高强的令人瞠目。
神尾明慌忙低下身查看桃城武的情况,对方捂着伤处,面色发白,有两枚原本击中要害的暗器,关键时刻让桃城用刀柄挡开了,只有一枚正中左肩,形状看似手里剑……看来袭击的人多半是名忍者。桃城的肩膀染红一片,不愧是直觉过人的高手,若三枚手里剑同时射中要害,此时怕已命去泰半。
神尾明慌忙架起桃城武,吹响兵卫府特制的木哨,唤来帮手一起送桃城前去治伤。
他抬头望向层层叠叠的屋梁栋影,明月当空也照不清远处的黑暗夜色,方才两位检非违使厅的同僚早已不见人影,只能祈祷他们的运气不错,莫要再出事了。

龙马紧追着一道穿梭于屋顶的人影不放。
那人身形苗条,轻盈不凡,借着清朗的月光,他过人的视力看见一身忍服样式,体态曲线玲珑,分明是个女人。
他凭借过人的武技,敏捷地追踪着对方,几次险险落下房梁,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躲避了危机。如此不管不顾,便不愿令对方脱逃!
直到横空跨越一道屋檐,落在房顶上,背后传来一声轻呼:“小心!”
龙马脚下一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让后来居上的不二周助一把揽过腰肢,带起风一般的残影,落在一旁的树冠上。两人在最粗壮的树杈上堪堪站稳,龙马心有余悸,望向他不慎打滑的屋顶。
借着出色的视力,他看见那名忍者装扮的偷袭者,手脚并用,在屋顶上如四足兽般速度地移动,翻至墙那头去了。
“……”
看来,这里的屋顶做了特殊处理。
龙马了悟,转头小声向不二道谢。
不二却显得神色凝重,他搂住龙马的手紧了紧,淡淡地说:“这里……似乎是征夷大将军的宅邸。”
龙马一愣,他虽然踏遍了京城的角落,但对某某官员的宅邸却不感兴趣,也没花心思记下。既然不二说是,以他对京城的熟稔,必然没有错。
偷袭桃城的人进了征夷大将军府?
龙马皱眉,难怪不二前辈神色凝重,这个事情,往后就不太好说了。
征夷大将军迹部弘正,常年在外驱逐虾夷族,若非筱原之乱,也不会被召回京稳定朝局,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看样子,是要举家在京中长居了。迹部弘正平乱有功,封赏还未下来,若牵涉进纵容家臣袭击武官的事件,恐怕不好善了。
不过,暂且无凭无据,拿不住行凶者,也不能贸然上门。
龙马想到的事,不二自然也想得到。这件事就算告知手冢,他也没有理由上门讨公道,更何况,迹部家养出这般厉害的忍者,总不会只为针对检非违使厅而来吧。
不二正思忖,龙马忽然在他手心中写了几个字。
——私怨?
不二一怔,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他想了想,一切以桃城为主,查清楚是否有其他缘由再说。于是便在龙马手中写了“退”字。
两人正要离开,却听得一阵牛车的蹄声缓缓行来。此时不宜下树,只得暂且忍耐。
牛车在不远停驻,车中下来一名贵家公子,外穿松叶色狩衣,下着黑底金纹的指贯,很是华丽。
那贵公子下车,轻敲扇柄,昂头阔步,一派天骄的姿态。
龙马正等他速速经过,突然听见耳边不二轻呼一声:“小心!”随即便被推了一把,只见三枚手里剑钉在龙马原本的位置,突袭者又回来了。树冠上本就狭小,龙马脚下一滑,从树上翻了下去。
“龙马!”不二打掉相继射来的手里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其中两枚掷了回去。那偷袭者见状躲过暗器,又翻落墙那边去了。
龙马只听见风声作响,随即便落入了坚实的托抱之中。他抬眸上望,看见那名贵公子惊诧的脸,真是生得顾盼风情的一名美男子,狭长眼尾还缀着一颗泪痣。
他眸色高傲,语调戏谑地说:“哪里掉下来一只小猫?”
龙马“腾”地臊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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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13 11:38: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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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夷大将军迹部弘正的长子名为迹部景吾,与手冢、不二等人年纪相仿。虽是风流自傲,却也是个左右逢源的性格,自回到京城,便日日与世家子弟们追弄风雅,他的相貌十分俊美,自有一派华贵,因母亲有外邦血统,一双不同本族的银月蓝眸,更教京中众女子为他倾倒神魄。
今夜。他自某位参议家中饮宴而归,却不料行至家门口,从天落下一名少年。迹部景吾下意识接住了,委实令他愣怔片刻。若按以往,他早就警觉地以刺客之名将人拿下。
这名少年身穿浅碧色水干,外罩一件湖蓝色羽织。迹部眼尖地发现这件湖蓝色羽织品色质佳,价格昂贵,怕是下意识未将来人当作刺客的佐证吧。
他戏谑地调侃少年道:“哪里掉下来一只小猫?”
只见对方清冷面容不改,染上一层赧色,睁大的双眼之中,明亮的灿金色缓缓流动,教迹部景吾一阵恍惚。
却见少年陡然压低声音,隐含薄怒地喝了声:“放肆!还不放我下来。”
迹部景吾浑身一颤,不知不觉照少年的话去行了。
等他反应过来,也为自己遵行了少年的命令感到诧异,更为少年能以如此气势发令感到诧异。
那名少年,就是如今在检非违使厅当差的越前龙马,因被迹部景吾调侃而心生怒意,竟在无意中露了本相,将过去数年的威压彰显出来。他不由懊悔至极,眼角瞥见匆忙下树的不二周助,也正微微出神地望着自己,似乎也感到意外。
“抱歉……谢谢你。”龙马收敛气势,神色闪躲着向迹部道谢。
迹部回过神,抛开先前的意外,从容道:“不敢当。不知检非违使厅的人为何在我家门前晃悠?”他有意无意瞥过不二周助,一派熟稔的口吻,“不二大人别来无恙。”
“迹部公子别来无恙。”不二周助恢复了素日温和,笑容不减地淡淡道,“打扰你了,方才与同僚追逐一名闹市的小偷,贪快抄了近路,遂路过此地。”
他施施然拘礼:“多谢你帮忙,出手救了越前君。”
迹部景吾说:“一桩小事,何足挂齿。”
他看了看越前,却道:“你们检非违使厅真这么缺人手,竟然连小孩子都找来。”
不二心中喊着要糟,只见龙马神色一凛,冷冷地开口:“看来迹部公子年十五也未元服,否则何出此言。”
迹部一怔,随即戏弄他道:“还是只爪子尖利的小猫,真不好惹呢。”
“你……”龙马眉头紧皱,正待继续分辩,让不二打断了。
“我们家越前虽然年幼,公事上倒是干劲十足呢。都把我这位前辈比下去了。”不二淡淡缓和着剑拔弩张的气氛,随即话锋一转,“既是路过,就不打扰迹部公子。”
他拉着龙马离开了。
迹部目送二人远去,眸中深思。

不二与越前离开征夷大将军府,对龙马叹道:“他不是个好惹的,又是个好玩的,你可别被他缠上了。”
龙马冷冷道:“他言语轻浮,就是个顽劣的世家子弟,我何必同他纠缠。”
“你呀……”不二眸中笑意盎然,但觉龙马年幼稚气,过分可爱了。这孩子先时总爱摆出几分不符年龄的沉稳,比桃城武和菊丸英二更像长辈,直到方才与迹部景吾斗嘴,才露出他的孩子本性,看来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二又想起方才龙马喝令迹部景吾透出的不寻常之处,心下生疑,又细细打量他一番。
“怎么了?”龙马疑惑地问。
“没有。”不二微微敛眸。
不急,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弄明白。
他吩咐越前:“今夜的事由我向手冢说明,你不要和其他人提起,尤其桃城那边,暂且瞒下来吧。”
龙马点头。他既觉得此事蹊跷,或与私怨有关,自然不会向桃城透露了。至于英二前辈,交给眼前之人便是。
两人匆匆返回闹市,与菊丸英二汇合,便一起去了兵卫府的地方。桃城武受伤,当时有左兵卫督麾下神尾明在场,料定他此时应该在那里接受治疗。
菊丸听说桃城受伤,态度也凛然起来。三人赶到兵卫府,谢过神尾的相助。桃城肩膀受伤,并未伤及要害,只流了点血。大家便唤来一辆牛车,由菊丸陪伴,将桃城送回长安西宅。不二和越前走路回去。两人一路上又串了串词,商讨如何瞒下征夷大将军府的事。
越前时不时看向不二手中的姻缘小木人,大眼睛滴溜溜闪动。
方才,菊丸临去前,塞给不二这份“大礼”,他到底畏惧不二贯来的脾性,才择了这个时候送他,不二面色不改地收下了,这般无反应,倒让龙马好奇。
——虽如此,他也不敢问。
“龙马有话要说?”不二忽然问。
他这么警觉的性格,又擅于察言观色,自然看出龙马的不对劲。
“……没有。”龙马偏开视线。
不二笑了笑:“英二还真是爱玩闹呢。”他掂了掂手中的小木人,分明知晓龙马在意什么。
龙马被他揭穿,只好硬着头皮,心虚地说:“检非违使厅除了手冢前辈……还有不二前辈、英二前辈、海堂前辈和桃城前辈都不曾娶妻呢。”
“龙马很好奇?”
“…有点。”
“呵呵,我嘛,常年在外游荡,不在京中,自然是没有什么机会结识别人家的小姐,定下一段姻缘呢。”不二笑呵呵地说。
堂堂亲王嫡长子,居然这般轻松?
“反正,家里的弟弟已经有妻室了。”不二淡淡道。
“……”
龙马更纳闷了,如此说来,不二前辈不是更该着急么,这关乎继承家业的子嗣。
“多亏裕太替我解决问题,我可轻松多了。”不二神情愉悦。
他见龙马更迷糊,遂解释道:“我弟弟裕太,生了一儿一女,都是十分可爱的小朋友。”
“……”
“有机会带来和龙马认识一下吧。”不二说。
“不用了,不二前辈……”龙马脱口说,才觉得失礼。
“哦呀,龙马不喜欢小朋友吗?”
龙马想起过去荣子内亲王小小团子却爱缠着他的模样,只好说:“只是相处不来。”
“呵呵。”
话题至此,便也揭过了。
两人回到检非违使厅,不二便亲自去向手冢报告。龙马帮着安顿好桃城,既然二人同屋,也该多加照顾。唯独大石担心桃城受伤累及龙马,便自告奋勇与龙马暂时换屋,由他照顾桃城直到伤愈。
龙马谢过大石前辈的关心,拒绝了他的提议。桃城一个人,他还应付得来。
桃城也不敢让大石留下,这位啰里啰嗦的前辈委实爱操心,受伤不能随便动弹已经够惨了,若耳朵被念叨生茧,不知还要受多少罪呢。
大石见两人都这么坚持,也就不再多言。
他和龙马回议事厅,正巧见到菊丸也在,手冢和不二此时也来到议事厅。
手冢说:“今夜之事,详细的情况我已经从不二这里听说了。稍后我会亲写一封信向橘大人致谢。桃城受伤的事不必声张,你们也不用去问他,等他伤好,我再细细问他。”
众人点头。
手冢话锋一转,看向菊丸,面色严肃地说:“你送我这份大礼,倒是提醒了我,应该替你们操心一下了。”
他右手攥着一个小小木人,正是菊丸送给不二那个。
菊丸大惊失色。
不二适时微笑说:“英二太过客气了,你应该亲自送给手冢,才显得这份心啊。”
菊丸悔得肠子都青了!就知道,这只狐狸不会放过自己。他神情木讷地随口便说:“……哦,是小龙要送了啦,我替他而已。”
“……”龙马讶然抬眸,不知怎么地火竟烧过来了。
手冢的视线顿时转向龙马,若有所思。
在菊丸恶狠狠地使眼色下,龙马心不甘情不愿地认了。
“唔,只是觉得……手冢前辈如果能像河村前辈和乾前辈那样有个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他这话让手冢神色柔和数分,似乎是感念年幼的后辈对自己关心。
手冢温和地摸了摸龙马的头:“多谢你了。”
龙马微微低头,眼角余光看见菊丸嘟起嘴,不二忍俊不禁。
果然只有最小的孩子,才会被如此宽容吧。

被菊丸前辈出卖,龙马好几天不想搭理他。饶是菊丸上蹿下跳地赔礼道歉,又买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也没哄好这孩子,无奈之下只能向不二求助。
不二摇头,好笑地看他:“我也是无能为力呀。”
“拜托拜托,我知道错了啦。不二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菊丸双手合掌,不断向挚友讨饶。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试一试了。”
虽然应下了,不二可没傻到去找龙马的不痛快。他穿过梅花庭院,看见龙马着一身浅葱色狩衣,正闭目凝神,似在冥想。
他也不掩饰脚步,大方地走过去。
龙马睁开眼,微微看向他。将身边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还给前辈。”
不用打开,便知里面是一件湖蓝色羽织了。
不二没有接过,淡淡笑道:“你留着吧。”
“不用。”龙马摇头。
不二想了想,还是接过了包袱,改天送这孩子一件新的好了。他今日穿着苏芳色的羽织,一改往日柔和,平添几分生冷。
龙马暗暗想,淡雅的颜色穿在不二前辈身上,让他温和无害,这样浓烈深泽的颜色,是另一种刀剑出鞘的凛冽了。
他时常想起那晚不二迅疾的身手,遗憾未能亲眼见到。再想起平日里桃城总在他面前赞叹手冢的武技,又觉得平时同处一地,却无缘得见,甚是遗憾。这份渴望见识高手武技的心念日益渐深,让他每每习剑练武,便不能专注,而是比过去更加焦虑和急躁。
所以今天,他干脆停了练武,坐在院中冥思静想,消去这份要不得的心魔。
不二细细打量龙马的神色。
这几日他偶尔看见龙马练剑,心下察觉,早有心来开解他,想了想,便说:“龙马年纪虽然不大,剑术却很厉害。”
龙马睁开双眼,认真地看向他:“我听闻不二前辈当年,与我一般大时,武技便名动京城了。”
不二眨了眨眼睛,柔声道:“龙马的实力也很强啊。”
龙马看着他,不说话。
不二叹道:“检非违使厅里是可以互相切磋,但你还小,手冢便禁止大家和你比试。反正先前你刚来时,也和海堂、桃城挑战过了。还有乾,你不是也去他那里接受过测试?”
早先,乾贞治为了记录龙马的实力和武技特色,主动提出和他比了一场。检非违使厅中,龙马已经同三位前辈交过手了。他也知道手冢下令不让他再比,但他觉得……
“只是禁止不二前辈你同我比试吧。”他目光灼灼地道。
“……”
不二微微眯起眼睛,真是个敏锐的孩子,他一时也不能应对了。
的确如龙马所言,手冢实际禁止的只有不二同龙马私下比试,大石、河村二位自然不愿和后辈动手;菊丸出身隼人所,由来负责暗杀,只以结果论成败,不像海堂对胜负有执著。手冢自己不会和越前比武,唯一需要交待的只有不二。
至于原因,他多少能猜到。手冢不愿龙马年纪小小便入了武技的心魔,他虽然技艺超群,比起自己和手冢,确实仍有差距。尤其,龙马实战经验不足,他的刀还没有染过鲜血。这里每个人都希望,若是可以,尽量让这孩子的手上不要沾血——至少等他再长大一点。
不二忍不住摸了摸龙马的头,又劝慰他几句,无非来日方长,不用操之过急等话。龙马的反应,也不像听不进去,他同样不喜自己这般急切。
不二放下心来。
他看着眼前的龙马,这张稚气未脱的脸,总在不经意间,没来由地令他目眩神迷。
龙马很漂亮,虽然不二自己也总被人称赞俊美,但龙马的好看却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就像院中这些梅花树,待到天冷的时候,绽放出清冷绝艳的层层花朵,疏影横斜,暗香幽浮。不似冰雪样,却从天上来。
不二偶尔好奇龙马的来历,他心下隐约觉得,怕不止是越前家的贵族子弟这般简单。
私下里探问手冢,也只得只字片语,言及故人的弟弟。他曾经偶然听手冢提起,当年配过婚约,是越前家的一脉旁支,可惜无缘了。不二多少明白,越前家在京中处境微妙,能不沾的都不愿沾了,尤其筱原之乱事发,更教人不敢接近后宫中有高位妃子的家族。
如果是这样,手冢接纳越前龙马进检非违使厅,怕也是担了不小的风险。

6.
一晃数日,秋好祭隆重举办了。因为桃城武负伤,龙马便同菊丸英二搭档,两人在西市的市坊外围作协防,主要仍是兵卫府在忙碌。
接连三天两夜,桃城便留给其他人照顾。千代女特别为他炖了汤品,做了许多好吃的。桃城每日吃喝休息,直嚷嚷自己要被养胖了。
海堂冷冷嘲讽他:“实力不足,丢人现眼。”
激得桃城又要起来同他打一场,当众被制止。
龙马和菊丸协防结束,又买了一些点心回来投喂桃城,听他嘟嘟囔囔发牢骚,菊丸笑眯眯地对龙马说,阿桃和海堂感情真好呢。
龙马点头。
两人一同无视了当事人的反驳。

秋好节一过,便是海幸祭,感恩年始年尾的上天恩赐,得以物产丰收,百姓安居乐业。真田帝并未在秋好节行幸,而是选择了海幸祭出行。又因此次的行幸是时隔三年的初次,御辇驾行颇为隆重,六卫府全权干预了皇城的戒备。
检非违使厅成立时日尚短,不好在此时抢风头,手冢国光考虑再三,着检非违使厅全体配合兵卫府,只作外围的协守,天皇行幸路线周围,就不用顾及了。
龙马得到消息,稍稍松了口气。虽然是辇车出行,天皇陛下不会让民间百姓得窥圣颜,但也是极其近的距离,何况,不知太政大臣是否同行,那便是怒马鲜衣,昂首领步的局面。手冢这么吩咐,倒让他心中安定了。
他坐在高高的檐顶上,捧着白嫩的馒头,一口一口仔细吃着。馒头内是松软的肉馅和脆嫩的初冬笋,配料精致,不是市坊里普通能买到的。龙马心想,不二前辈送来的吃食,是他家里做的吧。
正想着,一道翠影掠过,不二来到龙马身侧,递给他一个竹筒。
龙马摇了摇,打开喝了一口,是美味的鱼汤。
吃完馒头,美滋滋喝完鱼汤,龙马问:“前辈,这些是你家里厨房做的吗?”
不二笑眯眯点头:“是啊,还合龙马的口味吗?”
今天是他和龙马当值的日子,两人本该在哪里的小食馆吃上一餐,结果到了饭点,这位前辈忽然一闪失去了踪影,又过了两刻才出现,递给龙马一小份纸包,就是冬笋肉馅馒头了。
龙马有些过意不去:“很好吃。不过,随便吃一吃也好啊。”他想不二前辈真讲究,以前离京外游的时候,也这么周到吗?
“你喜欢就好。”不二团起手,笑道,“今天难得一起当值,如果龙马在我身边饿了肚子又受伤,我照顾不好你,可是会被大家揍的。”
“……”谁能揍到你?!
龙马顿了顿,刚刚张口,不二立刻截断他。
“知道的,知道的,龙马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他补了一句,眨了眨眼睛。
龙马顿时没有脾气了。
不二前辈太过温柔,虽然知道他的脾气不像表面这般好相与,得罪他可是很倒霉的,龙马也总是没办法拒绝这位前辈的好意。
两人用过餐,又继续当值,夕阳落山前才返回长安西宅。

桃城伤势渐渐好了,手冢便找他过去详细盘问。
菊丸收到风声,拉着越前在手冢的茶室外盘桓不去,直担心桃城被问责。此时过去二十数日,还能翻什么旧账呢?
龙马知道他素来关心桃城,也就陪他等待。
“呐,小不点,你说阿桃这次会不会挨骂惨了?”菊丸抓了抓头发。
“呐,小不点,你说阿桃是不是要被扣半年俸禄了呀。不成,不成,那样前辈我怎么压榨他请客吃饭呢……”菊丸唉声叹气。
“呐,小不点,你说阿桃这次走了什么霉运,又被伤到,又欠了神尾人情,还要被手冢说啊。”菊丸频频摇头。
龙马被他晃得眼晕:“英二前辈,你安静一会吧。”
“啊呀,小龙你难道还在记恨前辈吗?”菊丸惊讶,“这么久,前辈我会伤心的啊。”
“不是。”龙马叹道,“这样也无济于事,还是安静等阿桃前辈出来吧。”
正说着,手冢和桃城从茶室里出来。
桃城一副经过大难的模样,额上冷汗涔涔,顾不上擦拭,看得菊丸和龙马心下咋舌。
手冢见到他们,对龙马说:“你随我来。”
菊丸立刻投去一抹同情,桃城也忍不住以眼神示意。
龙马不为所动,安静跟在手冢身后,进了茶室。
手冢前辈找他,应该是有话要交待。那晚征夷大将军府的女忍者,只有不二前辈和自己亲眼所见,不知不二前辈怎么同手冢前辈汇报的。实际上,以手冢前辈素来谨慎沉稳的行事风格,龙马觉得,他早应该唤自己去询问,看看是否和不二前辈的口径一致。之所以推迟至今,不知又是什么缘故。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手冢的茶室,第一次,是在初入检非违使厅,战胜了海堂薰之后。
手冢开门见山地说:“你将那晚的事再说一遍吧。”
龙马点头,将他如何同桃城在闹市中听见抓小偷的喊声,配合桃城一同追去,又因为两位小偷左右分散,只好追去另一边碰到不二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已经过了许久。
手冢将茶推向龙马,又将一盘的茶点递给他。
龙马:“……谢谢前辈。”
他明明记得桃城前辈抱怨过,进了手冢前辈的茶室,就像进了训诫室,压力之大,如坐针毡,能有茶喝就不错,别指望肚子饿有点心吃。
龙马眨眨眼,吃进嘴里的是绵软的红豆羊羹。
哦,还是上品。
手冢等他吃完,突然板下脸来:“你知道那次做错在哪里吗?”
龙马脑门冒出三个问号,睁着金色的大眼睛,平静回望手冢。
这位年长十余岁的前辈叹气道:“方才我也教训过桃城。独自一人追捕犯人是我们的大忌,他仗着武技高强便如此胡来,虽然未出过错,却养出劣习。而你也是,单独一人追捕,即便你有自信将那些人统统打倒,但你不知道人的手段可以有多卑劣,不防君子谨防小人,这话是不错的。如果不二没有赶去,你又准备如何应对?”
“你又一次不顾情状,单独去追那名女忍者,如果不二不跟着你,又准备如何?直接追进征夷大将军府吗?那地防范之深,岂止一个琉璃屋顶,你又不曾窥探,真是胆大妄为。”
手冢说完,面色已是严肃:“龙马,你这么鲁莽行事,我罚你十天不准参加外勤,你可有异议?”
“……”龙马微微垂下眼睫,自是不敢抗议。
“你去吧,好好想想。”
手冢递给龙马一个食盒,将安安静静的孩子打发离开了。他看出龙马情绪低落,并不再留他。
龙马走出茶室,菊丸和桃城也等了他多时,催促他赶紧离开。三人回到房间,菊丸看见他手中的食盒,顿时瞪大了双眼,没见过有人进去听手冢的训斥,还能拿食物回来。他接过打开一看,随即嚷嚷:“啊啊,这不是多坂屋的长崎糕吗。真是可恶,手冢太偏心啦!”
菊丸亮晶晶的大眼睛望向龙马,龙马赶紧点头:“英二前辈吃吧。”
桃城立刻上前抢食:“不准一个人都吃了,英二前辈!”
两人吃起长崎糕,龙马在旁边独坐,生着闷气。他知道手冢说的没错,上次是他莽撞,但想来想去,仍然不高兴。
菊丸凑过来说:“你别不高兴,手冢就那样,我们这里没有人不被他说过啦。毕竟是我们的长官。来来,小不点就要开心点,他可是还给你送食物呢,我们挨骂了连杯茶都没有。”
龙马摇头:“我不吃,刚刚在手冢前辈那里吃过东西,太甜了。”
菊丸好奇:“你刚刚在手冢那里也吃东西了?吃了什么?”
龙马答:“红豆羊羹。”
“……”
“……”
菊丸哀怨地蹲墙角去了,他为啥要费劲问呢,真是不比不知道,自个儿就是缺人心疼。
桃城摇头晃脑,反正龙马带回来的东西就是他的,一个屋的分什么彼此!

龙马被下令禁止外勤,十天内气压低沉得可怕。虽然大石和河村前辈有来安慰他,千代女也为他做了不少好吃的,但他就是提不起干劲。
这日,他正在食堂坐着,千代女做了萨摩芋煮炖肉,一道新学的料理,让龙马代为品尝。龙马喜欢她做的菜,此时也吃得食不知味。正在闲说家常,只见外头骚动不止,有人慌慌张张进来对千代女说:“有贵客来,午膳要好好准备。”
千代女稀奇问:“是谁来了,这么大张旗鼓。”
他们检非违使厅,除了长官兵部卿亲临,其余时候,也不见如此慌慌张张的。
那人喝了一杯水,才定了心,道:“征夷大将军来了,就是那位迹部将军,正和手冢大人在茶室密谈。”
龙马惊讶地站起来。
千代女把他想问的话问出来:“怎么回事,这位大人为何会来我们检非违使厅?”
那人低沉地说:“我听说,迹部大人的公子涉及了日前一桩流莺案,他的父亲不能相信刑部省中的官员,遂亲自押了人过来,要请手冢大人查明真相。”
“哎呀,真是一桩大事呢。”千代女明显受了惊吓。
“不管如何,先备好午膳吧。”那人交待。
“我知道了。”
龙马心生好奇,正想随通传的人去往前厅,千代女及时将他拦下了:“不行哦,小龙必须在我这里好好吃东西,那些事情交给卖力的年长男人去做啦。”
这位夫人应该是得了谁的命令,让他乖乖地呆在食堂。龙马左思右想,也只有她妹妹的夫君,就是大石前辈会叮嘱了。
他只好坐下来,继续吃面前的萨摩芋煮炖肉。但那双金色眼眸轻轻闪动光芒,无人知晓他要做什么。

7.
征夷大将军来访,千代女自是忙碌不已。龙马见她满头大汗,吩咐食材,更斥责闲懒的仆人不弄几条好鱼进来,眼看对自己无暇顾及了,便自告奋勇外出购置。千代女如何劳动一位高阶武官跑这一趟,当然不肯答应。
龙马心中思忖,她若失了法子,必然亲自前去,那就管不到我了。
果然,千代女眼见没有合适的,当即决定亲自出门,赶在备好午膳前回来。她叮嘱龙马留在堂食里,却也没有认真,等她前脚刚走,龙马随即离开,赶往后院去了。
手冢的茶室外围,种着一圈漂亮的冬菊,与厅堂外的梅花格格不入,这是他进检非违使厅后不久作下的布置,竭力地要将讨好幸村大人的梅花树移种出去。
此时早已初冬,菊花盛放,远比仍未开放的梅花更加漂亮,朵朵斗大的菊盏色彩各异,姿态妍丽,临风摇曳时美不胜收,却也少了遮蔽的地方。
龙马不敢靠近茶室,唯恐手冢国光察觉,他便薄施小计,拦下一名托茶盘的小仆,亲自捧送了进去。
茶室内,手冢正同迹部弘正谈及这桩案子,看见龙马送茶点进来,眉心一跳,生出一丝无奈,眼见这孩子恭恭敬敬送完茶点,正要在一旁侍立,他便说:“你出去吧。”
以往茶室内不留随从,但若有要客来访,自是需人在门外边侯立,龙马便是看准这点,才抢了小仆的活儿。手冢当着客人,如此不留情面,着实令他难堪了。非但如此,对这般违常感到好奇的迹部弘正,不由也多看了龙马两眼,惊讶于此子不同寻常之处。
迹部弘正波澜不惊地问:“手冢大人,这位是?”
他此时已经看出,手冢遣出去的小仆与先前之人并不相同。
“我一名不成器的部下。”手冢这般道,压低嗓音不快地呵斥,“还不快下去。”
龙马并非第一次见他冷脸,却也是扫兴,随即讪讪起身退下了。
迹部弘正饶有趣味地问:“何必呢,此子有何不同吗?”
手冢冷冷说:“我御下不严,让将军大人见笑。不过是个顽皮的孩子,想见一见您的威仪罢了。”
“哈哈,我看未必。”迹部弘正爽朗笑道,“他对上我的视线,竟然没有一点退缩,是个勇敢的孩子。”此话不如表面,透着明显的试探。
“谬赞了。”手冢只作不知。
此一则小插曲,很快揭过了。

龙马步出茶室,心中不快,他原想侯立在外,听他们说一说那个嚣张的贵公子的案件,却连一个字都没听见。那位征夷大将军的样貌,自然和迹部景吾极为相像,都说虎父无犬子,父亲这般庄重,怎么那个迹部公子那般风流轻浮呢?
他转过回廊,抬头望见屋顶,心中忽然生出一计。
今日风大,云层厚遮,天日当头不见照影。龙马便翻身上屋顶,悄悄在手冢茶室上方伏下,倒不是不够显眼,但他身形娇小,即便认出是他,也无人敢上前多问,只当没看见罢了。
龙马仗着身手不错,手冢惯来也纵容他,并不认为有什么错处。
但他听了片刻,手冢和迹部将军所说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竟令他越听越迷糊。
说是闲谈,往日如何征讨虾夷,北边的驻地气候,民风民俗,倒是谈遍了。时不时牵涉到朝堂之事,也多是赞誉为佳。既有对真田帝的歌功颂德,也有对幸村太政大臣的敬佩褒扬,提起筱原之乱,两人更是互相恭维,一个说清除余孽的作风雷厉风行,一个说临危受命的品格武风严谨。
正所谓老狐狸打机锋,互不相让,谦逊有道。
龙马听得乏味,正愁二人说不到重点,一枝草茎突兀地凑近他的下颌,玩闹似地挠了又挠。他大吃一惊,转头便看见不二蹲在他身后,笑盈盈望着他。
不二前辈?
龙马惊讶对方竟然能在自己未曾察觉时,这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生出一点儿不服气的纠结心性,顿时伸手去摘那根草。
不二迅速抽回了草茎,负手一按屋瓦,身姿如轻燕一般往后飘荡而去。
龙马不甘示弱,足下轻点瓦面,也追了出去,两人在屋顶上你追我逐,瞬间交手了十数回合。
那一点轻如水滴的声响,终是让茶室内的两大高手察觉。
迹部弘正摆出暧昧不明的笑,而手冢国光只作不知,面色从容地淡淡品茶。
须臾片时,手冢道:“天气不错,看来野猫们上屋顶晒日头的习惯又来了。”
迹部弘正击掌笑道:“正是检非违使厅安逸,才能瓦檐雀飞,顶有猫行呢。”
如此取笑之意,令手冢面皮再厚也险险撑不住,心中暗自想,必然要好好说一说龙马,再不能过于纵容了。
且说龙马与不二周助飞檐走壁,彼此你来我往,越发激起了他的争胜,可恼他身手再敏捷,也无法从不二手中抢过那枝草茎。
不二始终笑眯眯地任他绕着转,见招拆招,不远离,也不反击,好似闲雅地逗弄。两人袖里藏花,足踏行云,流水般好看的招式频出不穷,最后龙马计上心来,突然变了速度,装作要攻向一边,待不二回防时猛地一个旋身,借势撩起他的羽织,令不二措手不及。
龙马趁势,欺身上前,眼看就要夺走不二手中那枝野草。
不二湖色眼眸微微一凝,突然伸手揽上龙马纤细的腰肢,后脚一个点地,带着两人往后倒去。
龙马大惊失色,连忙收了要夺草的手,险险摁住房顶,却仍是摔在不二身上,教他搂了满怀。
光天化日,两人在屋顶上如此作势,只教龙马面红耳赤,不由薄怒而起,指责不二道:“你好好的摔什么。”
不二做一副委屈状:“明明是龙马逼得太紧,害我摔倒了。”
“胡说,你方才还好好的。”龙马见他狡辩,更是不满,急切地指责。
不二适时收手道:“好了,都是我不对,向龙马赔个礼。”他放开这少年,在屋顶上盘腿坐下,顺便扫了扫袖子,将那草茎扔下去。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蹲在手冢的茶室上方?”他笑容不减,语意却很认真。
龙马心虚,也好好地坐下,道:“我今天听大家说,迹部将军来这里是为了迹部公子的案子。我就十分好奇——”
他将所听见的话一五一十告知不二,末了,又稀奇问他:“不过一个死掉的流莺,再买一只就是了,为什么闹到要出人命的样子?”
不二闻言,惊诧地望向他。
见龙马十分认真,他再也绷不住表情,开怀大笑起来。
龙马更是一头雾水:“不二前辈,你笑什么?”
不二笑声震天,让龙马渐渐感到不对,虽然不知缘由,但前辈这是在笑他吗?
只见不二勾了勾手指,让龙马坐过来,在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龙马听完,顿时满面臊红,尴尬无比。
不二见状,又笑开了。
“好了,你不许笑了。”龙马难堪不已,越发讨厌被如此嘲笑,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捂不二的嘴。
不二柔柔一遮,将龙马的手指握在手心中,纤细的手指连着小一圈的手掌,可以整个包覆住。他摸到熟悉的茧子,这是习武之人的凭证。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手冢自然有他的安排。如果实在好奇,等我回头办案时再说与你听。”他拉过龙马,亲昵地相靠在一起。
龙马闷闷地说:“可是……前辈你能去办案,我又要被禁足吗,十天要过了。”
“这事我也不能做主呀。”不二无奈道,“不如待会你问问手冢?不是我说……他肯定知道,你今日如此造次地偷听了。”
言下之意,怕是没什么希望。
“手冢前辈真麻烦……”龙马咕哝一句,看在不二眼里可爱得紧,伸手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
“乖一点,别任性了啊。”不二搂着龙马,觉得怀中小小一只,隐隐约约的香气沁心宁神,悄然戳中他心间柔软的部分。无意识轻轻嗅着墨色发间,眸色轻暗数分。
龙马忽然抬头,那道纯净如洗的金色眸光直勾勾映入不二的眼帘,令他的魂魄都震慑几分。
“不二前辈替我说说情吧,呐?”
如此清澈的眼眸,略显不自在的撒娇,等不二回过神来,他已经下意识回了话。
“……好。”
龙马绽出一个笑颜,绝艳之色令人恍惚,仍带着浓浓的得意:“那就这样说定了。”
不二倏尔一笑,伸手勾过龙马挺翘的鼻梁,刮得他面色一怔,瞬间失神了,只愣愣地盯着不二瞧,心中隐隐发痒。
“龙马……”不二低声呓语,眸中隐隐的情绪犹如暗涌。
两人皆感到一种不同往常的气氛,空气中逐渐发酵,说不清、道不明,惹人无端遐思。
便在此时——
“不二!小龙!你们在屋顶上干什么哪,抓猫吗?”
菊丸英二清朗的声音如一盆冷水浇醒了屋顶上的两人,龙马飞速拉开距离,朝下望去。不二也适时收回揽住龙马的手,做出无意之举。
“没什么,跟龙马闹着玩呢。”他这般回喊道。
龙马听他这样说,心里没来由一阵不快,便不搭理他,径自翻身落地,朝菊丸走去。
“英二前辈,你回来了。”他乖巧地站在菊丸前面。
不二也轻身纵下,团起双手,笑眯眯地站在身后,状若无常地问:“今天回来的好早,下午不去了?”
菊丸得意地摆手:“西市当值,当然要回来吃午饭啦。我刚刚看见千代女买了一筐鲜鱼,走走走,今天能吃到美味的烤鱼咯!”
他一手勾过龙马的肩膀,哥俩好地大步迈向堂食,龙马嘀咕一句“英二前辈,很痛”,却没有躲开菊丸。不二好笑地摇摇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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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13 21:04: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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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2 23:01:1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特别勾人,在老福特上被屏了好多
让我默默的吃粮
卡鲁宾  发表于 2020-10-19 01:09:49
迹部大爷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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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19 14:41:1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田和幸村算是自己作死了。。。不二正在大杀特杀 。。 。大爷为何只有单箭头?迹越党不服。。。明明大爷要是爱上就会最是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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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1 00:34: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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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28 15:37: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龙马还会回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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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30 11:24: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龙马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宫廷圈养
但不得不承认宫中养度出了现今从容大气却又魅惑众生的他
不二温婉而坚韧,其实远比外强中干的皇帝还有连挚爱都算计入局都幸村要更适合龙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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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8 23:24: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超级爱这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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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1 08:06: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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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6 00:18: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超级爱这篇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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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31 13:09: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求更新,已经重复看了几十遍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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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4 16:29: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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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4 23:56: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可以求更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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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4 03:49: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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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 08:39: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想看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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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 02:41: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这篇里的不二越好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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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7 16:13: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真的超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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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30 12:33: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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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30 14:04: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已经是卷二了,生就双性体的小公子很小就入宫,在尚对性别持迷茫态度时体悟过了爱情、欺瞒和情欲,如今无法孕育子嗣反倒让自己终于在摇摆和迷茫中终究有处可去,不再囿于和幸村和真田的纠葛里,与青学的同伴们继续过着悠哉京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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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12 11:30:1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生属你最心动 发表于 2020-8-13 11:38
5.
征夷大将军迹部弘正的长子名为迹部景吾,与手冢、不二等人年纪相仿。虽是风流自傲,却也是个左右逢源的 ...

哇!太太还有在更新吗?
我是最早在AO3上看到太太的文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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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18 01:24: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大还会更新这篇么,期待后续啊。不过龙马如果按照处女皇后为原型是不是全文就不会有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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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8 10:48: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大,求更!我还想挺看龙马掉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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