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春华秋实
1.
神武天皇执政的年岁里,后宫充实,美妃佳丽无数,本已是值得欣羡的事。
这年,又到了踏春赏花时节,向来喜爱佳人的神武天皇,不知为何,竟看中一位相貌俊美犹如天边胧月般漂亮的青年,将他从军营里提拔,官封左近卫大将,方便他进出清凉殿。此事引起朝堂不小的争论。
神武天皇颁令如下——举凡天皇,将来的皇后,都要从竹内家而出,此为不可违抗的命令。
朝廷大臣们纷纷议论,商讨这条谕旨背后的涵义。
原来,那位美丽青年,正是从知名的竹内家所出。传闻竹内家有一支血脉,出生的男子拥有阴阳双身,不但可以履行丈夫的责任,作为妻子也能延续血脉。
神武天皇为那貌美的青年夺去神魂,竟不顾体统,强行要他入宫。这位大将却早早地娶妻生子,他的岳家是朝内的大纳言,也非寻常低位人家,妻子更是品性温柔,为他生下一个如光华般美貌漂亮的男孩,享受人世间的幸福。
如今,这幸福的家庭却因神武天皇的一己私欲,将要遭受灭顶之灾。
先是大纳言为差错的小事遭贬,险些丧去性命。大将的妻子也在赏樱途中遭遇不测,横死非命,留下三岁稚童哭泣地寻找母亲。左近卫大将深知背后的缘故,更加痛苦不堪,一面为娇妻的死而痛心,一面惧怕神武天皇对年幼的儿子下手。他痛定思痛,终于答应神武天皇无理的要求,准备入宫事宜了。
两个月后,左近卫大将无故暴毙,办下一场风光的丧葬事。
三个月后,皇宫中迎来一位妃子,入宫便封为梅壶女御,十天不到册立竹内中宫。
个中缘由,朝廷皆知。只可叹逝去的左近卫大将,那位光华般漂亮的年幼孩子,竟成了一名孤儿。又有好事人私下议论,亏得那名男孩虽然貌美,却不折不扣是个男儿身,若生了他父亲一样的身子,指不定也让谁那般糟蹋了呢。此语一出,好一阵慌乱地按下了。
次年,竹内中宫诞下一子,样貌与神武天皇如出一辙,甫一出生便晋为东宫太子。
太子加封之日,举国欢庆,内藏寮备下厚礼,阴阳寮为其占卜。
神武天皇携竹内中宫入皇寺为太子祈福十日。
太子被至珍至宝地爱重,待他稍有年纪,竹内中宫将一名伴读引至他面前,叮嘱孩子不可顽劣,需得好好学习。那名伴读生得花容月貌,漂亮得如天上的月亮,太子细细瞧着,竟觉自惭形秽。他虽生的英武不凡,到底不如这名少年好看,而这名少年与他母后竹内中宫何其神似,竟让太子看出一丝端倪。
神武天皇为此不喜,却没有责备竹内中宫。
年华逝水而去,太子与伴读日渐长成,神武天皇也渐渐地衰老了。大行之日,他细细叮嘱太子,将朝堂的事宜交待清楚,又言及后宫的秘辛。不知不觉,竟将生平那桩隐秘说与太子听。
“想来,你母后是一直恨我的。”年迈的神武天皇,苍然神色,哀戚不已。
彼时的竹内中宫,早已离开他三载有余。不是不知道,那人心中的愤恨,经年累月不消不散,对待神武天皇除了表面的恭敬,丝毫没有夫妻之间该有的亲厚。
太子心中明白,他的母后原是志向远大,从军时便功名赫赫,却不料因一张脸而招致大祸,不但妻离子散,还要收起男儿自尊,成日里穿上华丽的十二单,作这个国家的中宫皇后,接受着违心的朝拜。
这该是何等的不甘!
太子也知道,那名贴身的伴读,就是比他年长四岁的哥哥,承袭了母后绝伦的美貌。想来着实荒唐,他的母后是那个人的父上,在他作太子时何等荣宠,那人却是何等的耻辱。神武天皇愧对大纳言之女及她的孩子,这份欠下的债,又要太子来弥补了。
神武天皇回忆着与竹内中宫的生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太子在旁服侍他,临近东方天空露出淡淡的鱼肚白,神武天皇终于满足地闭上双眼。
神武天皇薨逝,东宫太子登基,改号真田,世称为真田帝。
他甫一登基,便力排众议,设立了太政大臣之位,那名光华霁月般美丽的男子,正是太子幼时的伴读,名为幸村精市。
真田帝登基,新朝迎来新气象,待得满了孝期,朝堂众臣纷纷启奏,盼望今上早日充盈后宫。真田帝也不否拒,举凡引荐,悉数纳入后宫,一时女御、更衣册封不断,连同女官们也多了。唯有一事,令人悄悄议论——真田帝未曾册立中宫。
他竟昭告天下——朕思念上皇,为表孝心,唯中宫人选必从竹内家所出。
此谕一出,举朝哗然。世所知,竹内家自从出了前代左近卫大将的事,合族早已迁出京都,不知去向了。留下的竹内家人,无一不是纯男之身,真田帝御诏中所言的竹内家,必然是女子,或可有所出的阴阳双身之人。
然而,帝命不可违。
不知哪里的传闻,竟然真的找到一名竹内家出生的孩子,正是罕见的阴阳双身。
原来,有一名竹内家的女子,嫁给了朝中贵族的越前家,生出一个姓越前,却拥有竹内家血脉的孩子。举族外迁的时候,这名女子已嫁为人妇,便不能离开了,也正如此,她与年幼的孩子留在京中。
这名幼童年方十二,出落的亭亭大方,犹如水中芙蓉般娇嫩美貌,真真不愧为竹内家生出的孩子,然而他的性情孤傲,常年以男子教养,和他的父亲一样,习得一身武艺,对女子之事毫无所知。
真田帝得闻此事,暗暗派人调查,等他辨明真伪,再以明谕告知越前家,不日将接小公子入宫。
于越前家而言,福兮祸兮,身不由己。
一月后,越前家十二岁的小公子入宫,居于弘徽殿,是为弘徽殿女御。二十日后,真田帝大婚,行中宫册封大典,史称弘徽殿中宫,为真田帝在位期间,唯一的中宫皇后。
这就是越前龙马一生的序幕。
2.
越前家的宅邸并不十分华贵,在京都之中,虽然不至萧条衰败,但祖辈之上,如今的气派,却是再没有过的了。韧负司身受皇命,韧负督亲自率兵送来彩礼,沿途铺满红色的灯笼,洒上鲜花的花瓣,竟比当年太子迎娶正妻时还要隆重些。
越前家的主母,被称作伦子夫人的那位,也是竹内家的旧人,如今满面哀愁,为小公子的前途而忧伤。
论母家的声威,越前家断不能与昔日的太子妃相比,如今那位入宫,居住在飞香舍,被封为藤壶女御。世人无不知,她是真田帝的妻子,但她的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和自己嫁做人妇的日子相近,不知为何,竟作添卧嫁与真田帝,不受他的宠爱,连中宫的位份也不肯给,以往难免受闲话的气。如今,可做她儿子的小公子入宫为后,岂不招来藤壶女御的不满?但看这次厚待的嫁仪,直让伦子夫人心中惶恐,生怕幼子年纪小小,进入深宫如伺虎狼,从此朝不保夕了。
再想起小公子,稚嫩幼小,还未长成,天皇陛下以唐仪嫁律相待,少不得大婚之夜要行周公之礼,可小公子的身子骨,哪里又经得起,唯恐伺候不了陛下,惹来杀身之祸。倘他侥幸过了这关,若让真田帝心生冷淡,将来的日子也如牢笼中的金丝雀,再也不得自由了。
伦子夫人对烛垂泪,不敢放声大哭,恐招来非议,但她做母亲的一颗心,此时又是何等煎熬。
外候的小君侍女,深知当家主母的心伤,无一人敢相劝。偏到大喜的日子,满院子静谧,竟教人不安。
一名小君匆匆行来,在伦子夫人心腹的侍女身旁附耳道:“幸村大人来了。”
侍女慌忙入内告知主母,伦子夫人连忙擦干眼泪。
只听得足履声响,外帘轻轻抖动,那名光华如月的美丽男子低头而入,侍立的使女们无不脸红心跳,不敢相看,唯恐泄露了女儿家的心思。
伦子夫人没了斥责的心思,也顾不得体统,拉过幸村精市的手,泣声哭道:“弟弟来得正好,敢问陛下何等心思,竟要我的龙马入火坑呢。”
幸村大惊,立刻阻止她的僭越之言,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屏退下仆,吩咐不让人靠近居间,才苦言劝道:“姐姐应当知晓,陛下承诺天下,必以竹内家出身之人为中宫。”
伦子夫人听这一席话,哭得更是难过。
幸村只得静静陪她。
当初,幸村家遭受磨难,越前夫人念着同族的情分,私下里助他良多,两人因此结缘,以姐弟相称。如今,幸村贵为太政大臣,正是投桃报李的好时候,他却无法替越前家挡下这灾难,如何不教伦子夫人伤心难过呢?思念他过去为真田帝的伴读,果真一句进言也说不得吗?这样的疑惑因着恼人的愁烦,让伦子夫人无法问出口来,只得以泪洗面。
伦子夫人悲伤地说:“我怕是自此以后,夜夜都要为我儿哭泣了。”
幸村精市劝慰她道:“真田帝的性情,我很是了解,他为人十分正直,向来敬重有能之士,龙马于剑术的造诣必得他欢心。”
“可夫妻之道,岂在意趣相投。”伦子夫人说,“倘他将龙马视为能士栽培,便可成一对贤君良臣。如今竟要作夫妻,我儿稚嫩,于男女之事毫不通晓,怕会惹来陛下的冷遇。”
幸村劝道:“有我从旁劝言,想必陛下会顾念。”
伦子夫人不肯受他的安慰,皆因觉得他未在此事上尽力劝阻天皇陛下,于是便推脱着,让幸村去看看幼子。
幸村再劝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越前家的小公子,乳名唤作龙马,足见其父对他的期盼。他生得如芙蓉般娇美,性子却极清冷,一双浅色金眸教人见了心生蛊惑,却不敢随便造次。
此子年方十二,对人情之事的知晓却远胜稚龄,若以栋梁栽培,将来必然大有可为。
幸村精市行入小公子居室,见他仍然身着直裾,未曾脱去男儿装束,红火的嫁衣与配饰置于身侧,一旁跪着几名侍女,皆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幸村挥了挥手,让侍女们下去。稀稀疏疏的动静唤得越前小公子回神,他惊讶地看向幸村精市,喃喃唤道:“精市哥哥……”
未及,自觉失言,又重唤道:“幸村舅舅。”一并行了大礼。
幸村上前,亲昵地搂住小公子,指尖轻轻点着他的鼻尖:“龙马想怎么唤就怎么唤,不用拘泥。”
小公子轻轻挣脱了幸村的怀抱,拘谨地道:“今时不同往日,龙马不敢再造次。问太政大臣大人的安。”
他这般生疏,幸村却不肯依了他。仗着早已屏退下人,他重又搂住龙马单薄的身子,嗔怪地说:“你这样疏远我,让我何等伤心。”
小公子推不开他,负气地说:“我马上要嫁人了,你又何苦这样招我。”
却原来,这越前小公子打小认得幸村,算一算年纪,竟是在幸村看顾下长大,虽然传着舅甥的名分,天长日久,一个光华耀人,一个多娇可人,从诗词歌赋教习到武学剑术,竟生出不一般的心思。两人瞒着伦子夫人,感情笃深,因龙马幼小,才未有过多逾距,但龙马却早已为幸村调教得知晓男女之情。他自幼好武,幸村又剑术非凡,自然引得他垂青,此人生得好看,平素不乏浓情蜜语,哄他长大后好作自己的妻子,却不想一道圣旨,竟要嫁作他妇。
龙马嘴唇泛白,不肯受幸村的安慰,待得天明,他就要披上一身嫁衣,去往陌生之地了。这样的命运,渺小而无力。过往的海誓山盟,苍白得教人难过。
幸村抱着他轻叹:“你我的姻缘好似晨露,天明一刻便要匆匆散去。”
龙马听了,更是难过,忍不住念诗道:
如月阴晴亦圆缺,人生无常枕难眠。
他的诗词歌赋,皆由幸村教习,念和歌的声音清澈稚嫩,低哑如泣,教幸村好不心疼。
但他想起送嫁的任务,仍需劝慰小公子,便附作一诗念道:
皎皎明月悬中天,云翳何能掩光华?
吟罢,动情地道:“我相信以龙马的品性,不论在何处,都能如月高悬,不掩阴霾。”
越前小公子抬眸看他,心中念及此人过去点点滴滴的温柔,想他许下的婚约承诺,如今却来相劝,又要送嫁自己,心中至痛。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龙马按下对幸村精市的相思之情,将那小小的角梳递给幸村,轻声道:“你来替我梳妆吧。”
幸村知晓他的心思,便也不再推拒。他轻巧解开龙马的发带,照着寻常女孩儿的打扮,将那头乌染墨绿的青丝缓缓地梳下——纵然无法结发授长生,他也是第一个替他梳扮的男子了。这份隐秘的情思,让两人静静地互相陪伴,唯有一地清凉的月光,和那垂泪红烛,掩埋一份不能诉诸的感情。
因着不合时宜,龙马的嫁服由侍女们伺候更换,幸村不再耽闲,径自去往一夜无眠的伦子夫人处,告知万事俱备。
伦子夫人仿佛枯坐一宿,见到义弟,却突然问他:“天皇陛下,如何得知我儿乃是阴阳双身?”
她狐疑的目光打量幸村,此话问的犹如质问一般。幸村只当她要送嫁儿子,心绪多思,便道:“真田帝寻遍接生的稳婆,是以——”
伦子夫人闻言,痛哭自捶,泣道:“真是未曾料及!”
幸村好言相劝,直待拂晓将至,才又传令下去,唤起送嫁的队伍,着韧负司提前连通近卫司,将迎新妃入宫了。
3.
越前小公子上了御用辇车,送嫁队伍一路沿着朱雀大道,向皇宫行去。公子想起旧日的好时光,他身着男装,在京城中来去自如,眼目遍及繁华,热热闹闹皆是烟火人气,好不快乐自在!
此时却如一只鸟儿,关在精致的笼中,送去与人鉴赏品评。这般想着,身上厚重繁复的嫁衣仿佛变成绳索,将他紧紧勒住,快要窒息一般地难受了。
车外渐渐响起人群的议论,公子悄悄掀起一角小布,稀奇地发现,皇家的送嫁队伍,一干人等正为那打首的高位者攫取了目光。
幸村精市作这趟送嫁的首位,正骑在马上,他一身华服端庄,面色从容含笑,本是那光华之子,如今更是令四周的人都黯然失色了。越前公子想起那人的美好之处,心下尤为难过,情绪翻覆不休,又生哀愁之思。
但此子终究不凡,转念一想,既是幸村也不肯争取,这份思念还是干干净净地了断吧,相思之苦譬如黄连,倘带入深不可测的宫闱,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事端。他的母亲在临行前切切嘱咐,令他凡事不可冒进,深宫内禁,不比家中,步步如履薄冰,处处提防谨慎,好好生活下去,才能令父母安心。
小公子虽然寡言少语,但心思很是玲珑剔透,他见母亲面色仓惶,不再顾惜他年纪幼小,交言不论深浅,便知此去之处,或许非他力所能及。因此更加小心,将平素家中展露的稚气与骄傲的性子收起,凡事三思而后言。
越前公子入宫,即入住弘徽殿,圣旨下诏,封为弘徽殿女御。
此刻弘徽殿正迎大喜,宫内早已广开纳殿,将它布置得富丽堂皇,内藏寮又添新物,都是提前按中宫的礼遇了,此法颇为逾制,却因真田帝的纵容,无人敢质疑。
颁旨的女官为真田帝身边第一得意之人,宫内唤其芝尚侍,也是众女官之首。
她立如新竹,行如劲风,行事有条不紊,言行又十分可爱,龙马见了便很敬重她。芝尚侍见弘徽殿女御年纪虽小,然举止沉稳得体,一派不合稚龄的优雅,便很稀奇,并不因他年纪幼小而轻看他。再见此子面容姣好若春花,气质却冷淡如秋月,真真儿一个妙人儿,倘再长几岁,必是艳冠后宫了。她心中对弘徽殿女御十分喜爱,言谈间俏皮逗趣,让初来乍到的越前公子不再紧绷着小脸。
封赏已毕,芝尚侍也不离开,陪着弘徽殿女御叙说闲话,起先倒是存了热络的心思,不曾想女御面色淡淡,不论她说什么,都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芝尚侍遂起了逗弄之心,非得让这张俏生生的小脸蛋露出点儿笑容才好。但弘徽殿女御始终对她恭敬有礼,那双美妙绝伦的浅金色眸子望来,教人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让他看进了灵魂里去。
正闲谈着,忽有命妇来禀,说内膳司过来布菜。原来是真田帝下了旨,赏赐一桌宴席给弘徽殿女御。芝尚侍慌忙外出张罗,叮嘱其余的女官们好好陪伴女御。
龙马经一日颠簸,早有些乏累。但无人告诉他可将嫁衣脱下,因此仍着这身繁重,少不得打起精神应对。之前他对芝尚侍敬重,因她过分活泼多言,生出几分腻烦,只盼她能少说两句,早早离开才是。
他这番心思,若仍在家中,早就显露出来了。但进了宫,答应过母亲,便剩下闷不吭声,因此比过去要再寡言几分。他性子清淡,曾经一心向武,对旁的事不甚感兴趣,如今身着女装,虽妍丽秀美,这般清清冷冷,教人见了,真不太好相与。幸好他年岁尚浅,这份清冷不似枝头雪那般冻人,反倒因稚气生出几分可爱。
芝尚侍亲自服侍龙马用膳,真田帝赐下的宴席名为“秋收物好”,都是新鲜的旬食蔬果,做的精致玲珑,小公子灿金的眸子瞟过一色菜品,见一名女官附耳于芝尚侍说了几句,递上一个方条长盒。芝尚侍微微讶异,随即敛目,将那盒交于龙马。
龙马打开一看,竟是一套打造精美的银制器具,一副银箸,一柄银羹,一柄茶勺,以及数枚精巧杨枝。
芝尚侍恭敬地道:“这是陛下赏赐女御的,希望您能一直使用它们。”
龙马不以为然,点头应诺。等芝尚侍取来净布拭妥,重又交给他用。银制器具之事,龙马不知究竟,芝尚侍心中却很震撼,陛下特赐这套银制用具,便是念及无人替弘徽殿女御试菜,因此让他处处提防膳食,心思微细之处,教人惊讶。可见真田帝心中,着实看重弘徽殿女御,替他思量的事,都是过往不曾费过心的。
龙马用过膳,再也撑不住疲累,靠着小塌浅浅轻眠,他极想脱去这身嫁衣,又无人准许,便有些心下郁郁。
芝尚侍带领众女官出去了。
龙马睡得恍恍惚惚,突然感到一道探究般的视线。他撑着额际抬眸望去,看见一位男子正襟危坐,正盯着他瞧。男子相貌英武,透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年纪比他父亲要小一些,此时望着龙马,锐利的目光饱含深意。
龙马只望一眼,便知道他是谁了。但在行礼之前,又禁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真是新奇呢,真田帝陛下原来是这样的长相,想到他便是自己的夫君,龙马心中生出一些异样来。
男子见龙马浑不在意地打量自己,清清冷冷的模样,不卑不亢,不避不躲,面上数分讶异,眸间更加深邃。
龙马撑起身体,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拜见天皇陛下。”
“免。”
真田帝轻敲扇柄,深深地临望一眼龙马,突然起身,离开了。
女官来传,弘徽殿女御可去嫁饰,但着今夜入清凉殿偏殿,静候帝临。
此谕一下,宫人心中大为稀奇。弘徽殿女御如此年幼,真田帝竟召他侍寝吗,虽然是合情合理之事,但见女御如此,谁不想多多地怜惜他呢,既已预备晋升中宫皇后,等册封大典那日,帝摆驾弘徽殿,岂不更合礼仪,如今召幸弘徽殿女御,倒如添卧一般,似又看轻他了。
帝心深不可测,帝命不可违。
龙马接下口谕,心中油然生出一袭惶恐。芝尚侍早已命人准备沐浴更衣,私下对龙马讲授男女之事,听得龙马面色臊红,一贯清冷的性子也按捺不住这等羞耻。他虽然与幸村两情相悦,到底发乎情,止乎礼,从未知晓闺中之秘。
芝尚侍怜惜他幼弱,又不懂真田帝心思如何,她侍奉真田帝数年,虽为帝之威仪折服,帝既为贤名之君,应当会善待弘徽殿女御吧。
是夜,弘徽殿女御入帝居清凉殿偏殿。
龙马一身素净单衣,端坐房内,不稍多等,真田帝大步入内,他早已换好寝衣。这个男子年纪足以当他父亲了,龙马心中想,却听得一声淡笑,让真田帝抬起他的下颌细细观赏。
“你果然很漂亮。”真田帝低沉地道,“幸村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孩子,此话果真不假。”
龙马双眸霍然睁大,未料到听见幸村的名字。
真田帝勾起唇角:“怎么,你很介意?”
“我……”龙马此时忘了宫中礼仪,一句妾身不得出口,倒用了俗称。
真田帝揽过他的身子抱坐腿上,指尖抚过他柔嫩的红唇,低低道:“你真的太小了,再等几年罢。”
他说完,将龙马放于塌上,就着烛火细细瞧他眉目。龙马浑身不自在,眼神飘忽,但面容冷淡一如过往,这番强自镇定,却勾起了真田帝隐藏的欲火。
他本该多等两年,却在午休时见到这个孩子,如此大胆而无惧地直视自己,漂亮的金色瞳眸犹如摄魂夺魄,让真田帝内中起了躁动。这是第一个敢不放他在眼里的妃子,即将成为他的皇后,如此清冷高贵,性子傲然,教人想压了他去,好让他懂得君后之别。
真田帝登基以来,自律极严,随心所欲之事甚少,此刻紧盯龙马,却想放肆这一回。
嘴角泛起一个令人不安的笑容,真田帝伸手扯开龙马的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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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尚侍逗趣龙马道:“陛下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呢。”
龙马仍在生气,不肯搭理她。芝尚侍正待调笑几句,真田帝下了旨意,着她以后专服侍弘徽殿女御了,芝尚侍承旨,心里更加高兴。比起正经严肃的真田帝,弘徽殿女御要可爱多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