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龙马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8379|回复: 19

[完结] 【搬运】大雪满弓刀 BY 峥夜

[复制链接]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发表于 2022-1-15 20:55: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ID:峥夜
版权声明:因为贴吧开始大规模的吞帖吞文,贴吧吧务组开始帖子抢救计划——将帖子搬运至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5: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章楔子今日良宴会

  向日岳人今天终于成为了迹部景吾陛下的近卫。

  角声嘹亮,战鼓山响。向日岳人肃然立在迹部身侧,面色如冰。迹部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向日望着演武台上下气势如虹的甲兵,暗暗地把腰板又挺直了些。

  除我冰帝,天下还有谁家能有如此声势?

  西边的立海?听说那个幸村精市柔弱暗懦,已经不理事很久,如果没有相国真田弦一郎,说不定早就被西戎搞得大乱了。

  东边的青国?越前家族倒是不少人才,死去的越前南次郎虽然胆小一些,但是在内政上是一把好手,听说青国现在很繁荣,继位的越前龙雅似乎也不差。只是……向日把目光移到下座一位白衣少年身上。

  少年容色如玉,神色清倦,看不出心思所在。久知江东人物风流,看这越前龙马也可略窥一二。只是那越前南次郎真是胆小如鼠,早先冰帝迹部才刚刚称帝,便早早便把“视若拱璧”的幼子送来为质,举国称臣。现在冰帝平了北狄,国力强盛,上下一心。而青国久不思战,更有国主幼弟在此,能有什么作为?

  鸣金了。台下整齐的阵型瞬间散去,如潮水般繁而不乱地重回方阵。除了上万人的衣甲摩擦声外,连兵戈碰撞都不闻半声,衬出一丝奇异的静。

  “不二周助。”迹部扬声叫道。

  下面有人应声道:“臣在。”

  向日用余光望去,出列的那人一身月白长衫,在冰帝的官服之中倒是显得分外显眼。面容看不清楚,只是听说这位青国使臣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甚至令迹部出言招揽,想来定然不差。

  迹部唇边依旧挂着一丝模糊的微笑:“不二,你看我冰帝兵士如何?”

  “人强马壮,令行禁止。”

  “你看我冰帝风貌如何?”

  “繁盛昌明,上下齐心。”

  “以我兵士之精良,国势之富强,你不妨估计一下,破你青国需要几日?”

  向日心中咯噔一下。之前便隐约听有人说陛下可能想出兵灭掉青国,不料竟是真的,更不料陛下声张如此!

  只听那人不急不徐地答道:“我江东虽然不及□□武德隆重,但也是地灵人杰,且有长河天险,坐拥地利。臣下不敢妄言。”

  迹部沉吟一下,忽然叫道:“穴户亮!”

  一人出列道:“臣在。”

  “水军操练得如何了?”

  “禀陛下,我军兵士多是北人,急切之间难以娴熟水性,不过有青国河村隆在此,假以时日定然无虞。”

  “哼,假以时日。”迹部脸上的微笑渐渐变成冷笑,“不二,你可知有能让军队一夜之间娴于水战的法子?”

  “这……臣下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愿说?”迹部目光一转,落在越前龙马身上,“你不是来上表说国主思弟心切,欲接回龙马小住么?如果你能出个好主意,便准龙马回国暂住。”

  下面气氛陡然一变。沉默片刻后,不二依旧道:“臣下对陛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臣下实是不知。”

  迹部面沉如水。忽然一个声音朗然响起,还带些少年特有的沙哑:“陛下方才所说,赐龙马回国之事,可是当真?”向日看去,一位白衣少年出列,却是青国质子,越前龙马首次进言。

  迹部微微一震,道:“孤一言九鼎,自然不假。”

  “既然如此,龙马倒有一个办法。”那少年镇定抬头,皎皎如月,“陛下不妨以铁索将十数大船首尾互联,上铺甲板,名曰‘连环船阵’。此法若成,强风若小,小风若无,浪不可撼。其上甲板宽阔平坦,足可走马布阵。”

  众人皆静,而后窃窃私语声起。迹部怔怔想想,脸上也慢慢泛出喜意,道:“赐酒!”以穴户亮为首,众官一起拜下:“恭贺陛下得此妙计!”不二混在众人之中朝拜,面色恒静如常,却依稀透着一丝铁青。

  美酒呈上,越前龙马昂然独立,一饮而尽道:“陛下一言九鼎……”

  迹部不在意地挥挥手,道:“孤日后自会赐你通关文书。”

  龙马道:“不敢有劳陛下,龙马已遣侍女去取了。”说着自袖中掏出一卷文书跪下:“请陛下用玺。”旁边已经有人接过,转呈到了迹部案上。

  迹部的面色阴晴不定,终于抓起玉玺,盖了上去。随后拿起文书,狠狠扔在龙马身前,道:“滚!”

  越前龙马默默地收起文书,转身走下台阶,自千军万马中从容穿行而过。阳光晴好,黑漆漆的兵甲丛中,那一点白色终究消失不见。

  不二周助轻咳一声,道:“小主年幼,冒犯陛下天威,罪该万死。罪臣……”

  迹部冷冷道:“你也滚!”

  不二噎住,脸色更青,一言不发便转身急急出了大殿。

  “收兵!歌舞!”

  不一会儿,酒菜已经流水般地端了上来。琴师拨弦,舞者起袖,歌女柔柔唱道:“今日良宴会,欢乐难俱陈……”气氛渐渐和软,百官的表情也轻松了些。

  迹部举杯,却又怔住。百官不知其意,举杯的手都停在了空中。忽然迹部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喝道:“穴户亮!凤长太郎!各领百人速去青国质子和使者住处,追他们回来,便言孤有赏赐,务必请他们来领赏!”

  两人出列道:“是!”

  歌舞管弦早已停下。众人都停下手中动作端坐,生怕自己触怒了这位今日分外喜怒难测的君主,殿上一片死寂。

  近半个时辰过去,只见穴户亮径直跑上殿跪禀:“陛下,臣下去得迟了,两处馆驿都已经人去楼空!凤长太郎已经追向城门,臣下先行回来复命。”

  迹部霍然站起,眉宇间已有怒气。

  又过去一刻,一个兵士急急跑上,手中居然还五花大绑了一人,跪道:“禀陛下,青国王子使臣早已出了城门,城门乃是河村隆矫诏赚开!臣追之不及,却发现河村隆昏倒在路边,因此凤将军带领小队快马继续追去,并令臣绑了河村隆回来复命!”

  迹部一脚踹翻了桌案:“矫诏欺君,取他项上人头来见!”

  河村隆没来得及喊冤枉,已经被侍卫干净利落地堵上嘴,拖了出去。

  迹部来回走了两圈,道:“来人!全国追索青国王子使臣!”

  忽听有人高喊:“刀下留人!”一路飞奔进殿。迹部定睛一看,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忍足侑士,你回来了。此去北狄一路辛……”

  “陛下!”忍足重重跪下,“不可杀河村!河村一死,冰帝再无娴于水战之将!”

  迹部一怔,立即喝道:“来人!”

  下面还未及应答,便见一个侍卫托盘上殿,盘中上盖红布,血迹宛然腥气扑鼻。

  侍卫跪道:“臣下谨此复命,河村人头在此。”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5: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章去者日已疏

  空中有鹰。

  七岁的孩子注视着空中矫健的身姿,半晌才低头叫道:“加路比。”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从草丛里露出头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孩子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走了过去,伸出双手。小猫抓抓耳朵,乖乖地扑向了主人的怀抱。

  “龙马。”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叫道。

  龙马的眼中带了些欢喜,叫道:“哥。”

  越前龙雅,十一岁。少年身姿初成,虽然只差四岁,却比越前龙马高出甚多,声音也是少年变声的粗嘎难听。

  龙雅一路走进,笑道:“这猫又在睡了……还真是懒到极点。”

  龙马低头看看,果然加路比在他怀里再度闭上了眼睛。他摇摇头说:“不碍事,让它睡吧。”

  龙雅点点头,并不讲话,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便发起了呆。

  龙马静静坐在他身边。

  终于龙雅先忍受不了过度的沉默:“今天课后,先生单独考我。”

  龙马点头。

  “如果冰帝有办法可破我长河天险,该如何应对?”

  龙马眨眨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地听。龙雅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沉静了。

  “我回答,长河绵延千里,宽阔险峻易守难攻,我江东儿郎个个惯习水战,哪有如此易破?先生就冷笑说,‘如果冰帝把所有的船连成一体,又该如何?如此这般,即便是北军也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娴熟水战,且风浪难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龙雅长长地叹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先生就让我回来思考,明日再答。”

  龙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每天晚上都听到宫人打更。还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为什么要小心火烛?”

  龙雅微笑:“我们宫里的宫殿都是木头的,一旦着火,绵延开来,很难扑灭……啊!”

  龙雅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飞快地跑了出去。

  龙马抱着小猫,站在那里,微微翘了唇角。

  水碧草青,云白天蓝。

  忽然耳边有人在轻声地叫:“殿下,殿下!”

  龙马怔了一下,坐起身来。不二冲他微笑一下,便去牵马。方才种种,不过恍然一梦。此地为冰帝,时已近秋冬。

  突然旁边有个声音在头顶上方懒洋洋地说:“都快成丧家之犬了,还殿下殿下的。”

  不二抬头:“菊丸,不得无礼。”

  一棵五角枫。高达数丈,干粗枝繁,红叶尚未尽落。红衣少年极自然地躺在树杈之中,只是不满地嘟哝一声,翻了个身,依旧没有睁开眼。不二正待开口,忽然看到树枝轻微地摇动了一下。

  并没有风。

  菊丸迷迷茫茫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轻声说:“晦气。”他腰下微微发力,轻快如风地坐起身来,连最近的一片树叶都没有颤动。右手疾出,已经捏了条身体枯黄斑纹如叶的小蛇在手上,稳稳掐准了七寸。那蛇挣扎着吐出信子,却在下一秒软软地垂下头去。

  菊丸顺手把死蛇扔得远远地,伸个懒腰道:“没几两肉,塞牙缝都不够。”随即跳下树,正轻轻落在树下拴着的马上。他伸手解开缰绳,亲昵的拍拍马头,冲不二笑着吐下舌头:“准备赶路啦?”

  完全没有要为“对殿下无礼”做出什么表示的意思。

  不二想说点什么,看看菊丸红衣上东一条西一条裹着的伤,却又沉默了一下,只是微笑着说:“翻过这山头就是长河……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听到这个词,连眼中满是讥诮悲伤的菊丸的目光都柔和了些。这一路下来,侍卫几乎全部殉职,除了侍卫长菊丸……还是一名忠心的下属以命换命搏来的;就连不二身上都不轻不重挂了彩。而“殿下”,奇迹般地毫发未伤。

  这一切都是为了回家。菊丸扭头向东南望去。山峦阻隔,但至少,那边的天空是可以看到的。

  清澈,蓝色。

  菊丸忽然一笑:“死去的兄弟看到了,多半也会高兴。我们终于回来了。”说着目光掠过龙马,却看到他脸上无悲无喜,一片木然,只是也抬了头,远远地望了山那边一眼。

  这样沉默冰冷的人,也懂得什么叫近乡情怯吗?菊丸有些恶意地想。但龙马依旧漠然,只是向前走去。

  不二微不可闻地叹息。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但他的人生,已经在敌国为质的日子中度过了十年。

  菊丸的心忽然有些柔软。

  但是,如果没有他,冰帝不会派出这么庞大的力量追击。同袍也不会死伤如此惨重。

  菊丸隐约觉得自己或许是在迁怒。但他却无法不怒。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下来。不二翻身上马,轻轻一拉缰绳,说:“走吧。”

  时已入冬。山上风荒石碎,草木萧瑟。沿着溪流一路前行,便是长河山吹渡口。三人低头赶路,翻过山去,又走了两个时辰,日色渐暮。不二心中有些着急,长河自古不夜渡,如果赶不上日落前到达,就必须在河边露宿一夜。——可追兵在后面,那另外安排的诱饵恐怕并不能阻他们一夜之久。正在担忧,忽听菊丸欢呼:“长河!”

  的确是长河。从杂木树丛中看下去,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长河凝然苍蓝的水面,侧耳听去,那本以为是风声的声音,原来却是水击两岸的涛声!临近江东,似乎连风也变得柔和了些。

  龙马看着那一线河水,有些出神,竟勒马停驻。菊丸策马走过他身边,因心情正好,也懒得去刺他,只是在他眼前摆摆手:“喂,殿下,回神赶路啦。”

  再往前走,因是下山,反而见不到河水,只是涛声渐渐清晰,风中似乎也多了一丝水的气息。忽然龙马说:“有马蹄声。”

  菊丸奇道:“什么马蹄声?你不会听错了吧?”不二看龙马一眼:“殿下似乎不谙武事,耳目为何如此灵敏?”菊丸说:“他肯定听错了。”

  龙马淡淡看他一眼,重复道:“有马蹄声,后面。”

  不二点点头,说:“菊丸。”

  菊丸有些不服地跳下马,俯身将耳朵贴到地面。不二和龙马一起安抚马匹,周围一时陷入静默。菊丸凝神听了片刻,忽然抬起头,脸上变色:“确有马声!”

  不二微一皱眉:“多少骑?有多远?”

  菊丸利落上马:“五骑,恐怕只有五六里了。”

  ——五六里!

  三人再不多言,奋力催马急驰。眼前道路渐渐平坦起来,转过一个弯,顿时豁然开朗,渡口已经可望。此时正值落日,金红遍染,云水一色,但三人又哪有心思欣赏。

  马蹄声已经极近。隐约可听到呼喝声:“前方可是青国世子?请驻马片刻,王上有要紧话说!”

  菊丸喊道:“请贵国王上改日光临敝国再说罢!”

  饶是催马紧急,不二也不禁一笑,道:“莫与他们多言。快看,那船要开了。”

  渡口已经近在眼前。三人互视一眼,同时弃马向前奔去。渡口只剩一船,孤零零停在那处。船尾一个半大清秀少年正在射弹弓玩,听船头蓑衣人道:“今天又是不开张。太一,开船。”那名为太一的少年应了一声,便去解那缆绳。

  菊丸大喊:“船家,这就开张了!等等!”

  那少年闻言抬头,手上却习惯性地未停。缆绳一松,船头蓑衣人便是一竿。眼看船缓缓离岸,菊丸心中一急,凌空跃起——他轻功本是最强,冲在三人最前。这一掠眼看落地,离船却还尚有数尺之遥。他牙关一咬,左脚疾点右脚,生生又向前几尺,落下时脚尖挂住岸边木桩,身子一倒,正抓住缆绳。蓑衣人又撑一竿,却发现船向前滑行一点却又忽然停住,似是有些奇怪地“咦”了一声。菊丸一声闷哼,豆大汗珠滴下,手中却是一紧,哑声道:“快!”那船尾少年似是已惊呆了,后面却有人喝了声彩:“好俊轻功!”

  龙马脚步沉重,落在最后。不二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一把抱住龙马,急速前赶几步,一个纵身,两人齐齐摔入船舱。不二虽听龙马闷哼一声,却也来不及查看,连忙翻身起来去看菊丸,只见他两手中极粗一条血痕,已经无力软下,整个人向水中落去。不二厉呼:“菊丸!”扑向船边伸手去拉,却是扑空。

  菊丸被绳子一拖,已经落入深水。本来因耗力过巨和拉扯剧痛,脑中已经昏沉,被水一激,反而清醒了些许。菊丸本是江东人氏,惯习水性,倒也并不慌张,伸手向上试图爬上船去,却正巧抓到不二。不二正急之间,柳暗花明,自然大喜,硬将菊丸拖上了船。

  此时追兵已经追到岸边。带头将领面目秀美,眼角却微带狠辣之色。眼看船已离岸而去数丈,竟不减速。□□白马显然知主心意,唏律律长鸣一声,便向船上跃去。

  龙马早已站起。看到那将领未曾勒马时,便向那名为太一的少年伸出手去:“请借弹弓一用。”

  太一的脸瞬间涨红,极干脆地把弹弓弹珠都捧在手里,挺挺胸膛大声地说:“请。”

  龙马拿起弹弓和一颗弹珠,极熟练地拉开对准那将领,微微眯了眼睛。

  此时那将领正在空中,看到龙马的姿势,脸上却有了些慌乱。

  龙马看他神情,眼神略略柔了一下,弹弓微不可见地偏了一偏。

  松手。

  一颗弹丸疾速射出,正正击中将领拉缰绳的右手食指指节。

  十指连心。那将领痛极缩手,却未来得及放开缰绳。马儿遭绳一带,顿时乱了平衡,旧力不继新力难生,从空中直直落水。

  岸上的人慌作一团,纷纷叫道:“快救统领!”

  龙马把弹弓放回太一尚未及收回的手里,扬声道:“向日,转告迹部景吾。越前龙马从此与他天南海北,再不相见。越前龙马……”他的声音略略迟疑,却又重新恢复稳定,“要回家了。”

  向日岳人落下时离岸不远,又有部下相救,轻易便上了岸。再回首看时,那船顺风顺水,艄公几竿撑足,早去得远了。江面上只剩日影余晖,云霞沉沉,荡漾如歌。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6: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3章东城高且长

  古都青陵,今日依旧不减繁华。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桃城武坐在酒楼的二层向外望望,笑着又喝了一杯酒。夕阳西下,都城的大小楼阁,仿佛都定格成了一个金色的侧影,灿烂却忧郁。

  忽听楼梯那边有人噔噔上来。桃城武回头一看,原是小二带着一对小夫妻,并未在意,便继续喝酒。不料那小二逡巡一圈,便端着笑上来:“这位大爷请了。鄙店座位已满,那二位小哥没的坐处,跟大爷凑一桌可要得?”桃城武抬眼扫一眼那小二身后的两个客人,见不过十几岁,倒也眉目清秀,便把桌上的刀朝自己挪了挪,混不在意道:“出门在外岂能不行个方便。二位请坐。”

  小二松口气,这才看看那把刀,心里抹把冷汗,陪着笑又道了谢,这才下去。那二人在桃城身边坐定,二冷二热二荤二素四个菜便端了上来。荤的是梅花扇贝、冷桂鸭肫,素的是时令绿蔬、千层菜卷,旁边清香缭绕,乃是热热地沏了一壶碧螺春。饶是桃城武这边牛肉半斤馒头两个女儿红四两吃的有滋有味,看了也不得不暗暗赞声不俗。

  只是这雅虽雅了,却未免清淡柔弱了些。桃城武心里想着,便又扭头看了眼对面二人。丈夫见他看来,便狠狠瞪将回去;妻子却红了脸低头,只顾吃。桃城武心中称奇,看看二人身上衣饰虽素淡细看却不菲,那丈夫领子束得颇高几乎连耳垂也挡了去,而且两人都皮肤白皙手指细长……

  桃城武心里暗暗笑声,便不再看,只自顾自干了一杯,再倒时壶中已空。他索性放了酒杯,眼珠一转,便击节而歌:“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两句一出,那脸红的妻子连耳朵都红透了。桃城武心下更无疑问,悠悠唱完:“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驰情整中带,沈吟聊踯躅。思为□□燕,衔泥巢君屋。”一曲歌毕,那脸红女子微微抬头,眼中竟已含了泪水,三分羞涩三分怒急,却有四分都是忧悒。

  桃城武不由得一呆,心道莫非被我说中心事?又暗叹一声,大约眼波渺渺,如水似烟,也不过如此。他生来不拘小节,确信对面这个“丈夫”乃是易钗而弁,一时兴起才出言调笑,不料两人心中似有千千郁结,此时心中却有些微歉,大声道:“小二,再烫二两酒来!”

  酒很快端了上来,桃城武自己倒了,举杯道:“敬二位。吾本乡野粗鄙之人,无意惊扰,今日萍水相逢,他日相见不识。”说罢干了。

  脸红女子痴痴望向窗外,似是未闻。那瞪人女子倒是大大方方,压低声音道:“多谢,在下以茶代酒,敬壮士一杯。”说罢也饮了,放下杯子,低声吟道:“饥不从猛虎食,暮不从野雀栖。野雀安无巢,游子为谁骄。”

  这却是在隐隐褒奖桃城,也是求他不要声张的意思。桃城笑笑道:“二位放心。”

  瞪人女子一笑,端茶道:“以茶代酒,敬壮士。”

  忽听远远传来马蹄声响。桃城与那女子同时变色站起,向窗外望去,只见远处隐有些骚乱。两人对视一眼,均都先是一愕,随后便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桃城低声道:“来者追谁?”

  那女子同样压低声音回道:“青陵大街,等闲人岂敢跑马?足下怎会不知。现在看来,来者必是追你我之一。”

  桃城迅速地把吃剩下的牛肉用油纸包了,道:“既然这样,还不快走?”

  那女子也拉起一旁静静等待的女子道:“诚如君言。”

  桃城等三人匆匆下楼,桃城随手一小锭银子向小二抛去,潇洒道:“我那桌酒钱。”小二道:“却是多了!”

  桃城道:“连他二人。”

  小二:“却又不够!”

  桃城大窘,那“清淡柔弱”的四个菜,居然甚是昂贵。那脸红女子不禁抿嘴一笑:“多谢……这位大哥美意。”说着从囊中掏出一锭碎银道,“补上这个该够了。”

  小二哈腰道:“够了够了,多谢惠顾。”

  另一女子已牵出她们的马,翻身上去,朝脸红女子伸出手来。这脸红女子虽然看似娇弱不谙武功,倒也身手利落,借力便轻松坐在了那女子身后。

  桃城自去牵马,出门向那二人所去方向深深望了一眼,便匆匆朝另一方向驰去。

  那对假凤虚凰的小夫妻一路快马加鞭驰出城外,便渐渐放慢了速度。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坐在后面的女子问道:“朋香,这是要去哪里?”

  名为朋香的女子答道:“横竖无事,不如就到渡口等着好了。”说着忽然勒马,向身后方向望去。

  另一女子道:“怎么了?”

  朋香:“有马蹄声。”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马蹄声便传了来。女子轻声问道:“不是追兵?”

  朋香答道:“只有一骑。蹄声快而不杂,轻巧匀密,马是好马,人是高手。不像追兵,倒像是刚才酒楼分手那人。屡次相遇,我们总要弄清楚这人怎么回事才好。”

  女子道:“什么怎么回事?”

  朋香道:“你我二人偷偷跑出来,老夫人恐怕不会大张旗鼓地追查,因此只要我们小心谨慎,应当不会那么快被找到。但那人身上似乎也有些麻烦事,因此在酒楼也那么紧张。还有,此人武功应不下于我。所以,如果因为他被卷入什么事情,就不好了。我们已在此等了三四日,眼看就要等到……此时不可节外生枝。”

  女子信服点头道:“我都听朋香的。”

  说话间,马蹄声传来处现出一人,身形渐渐清晰,正是桃城。一直跑到朋香身前一丈,桃城方才勒马笑道:“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

  朋香也拱手道:“不知朋友是要往何处去?”

  桃城朗声笑道:“都在这条路上,想必与小姐是殊途同归,前方除了长河渡口,还有甚去处?小姐放心,追兵都已被我甩开,绝无人跟着。”

  朋香:“既然有缘同路,请教姓名。”

  桃城道:“在下桃城武。”

  朋香喃喃道:“有些耳熟。”她身后女子摇摇头:“我从未听说过。”

  朋香定定看他,心道这人不知是敌是友?沉吟间,只听身后女子已经开口道:“我是樱乃,是……”朋香连忙打断道:“我是小田切朋香——你姑且把我当做樱乃小姐的侍卫好了。”

  桃城一笑道:“怪不得如此身手不凡。”说着便扯了马头,两骑一起向渡口飞驰而去。

  “船家,船钱。”不二笑容可掬地将一两银子放在船头,才下了船,“多给的半两是谢过两位船家行船辛苦。”

  太一拿起银两掂掂,欢喜道:“谢过大爷!”随即冲船头那人叫道,“收工回家喽!”

  不二笑着挥挥手,目送那船已去得远些了,方才回头朝岸上二人走去。菊丸在前面等他,越前也静静站在那里。淡淡夜色已笼罩而来,仅剩的一丝阳光为他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晕红。

  不二道:“殿下,再不赶紧进城,城门便要关了。”

  龙马回头看他。天色似暗非暗,他的脸色似明非明。他看了不二道:“不二,你是想把我留在这里?”

  不二神色不动,道:“殿下何出此言?”

  龙马:“如果不是,两旁林中这许多埋伏,却是所为何来?”

  不二:“天色如此之暗,殿下刚刚回国,是否草木皆兵了?”

  龙马:“你在船上给我喝的那杯水,里面放了什么?”

  菊丸在一边早有些沉不住气:“你一个废人,我们要害你何苦费恁多手脚?打晕绑了便是!”

  龙马唇边微露讥诮:“他是为了等我入了青国地界。两国恐怕开战在即,如果我落入冰帝手中,冰帝若斩了我祭旗,对士气大有损伤。被人无声无息地砍了,怎及编一个故事,说十年质子如何辛苦逃回,却在自家疆界边上被敌国砍了脑袋?恐怕还有为我举国哀悼——人说哀兵必胜,好算计啊,不二大人。”

  不二眼中终于有了些认真的神色,夜色中深黯如水:“只是不料殿下如此聪明。既然殿下已经全部料到,想来那杯散功之水也是难以奏效的了。”

  菊丸道:“他?他手无缚鸡之力,哪来内功?”

  不二摇头道:“毫无内功之人,如何先于你我听到马蹄声?毫无武技之人,如何在三丈之外射人手指?菊丸你有所不知,殿下小时候可是被人称为‘神童’——自幼便拜了一代名将大和为师,七岁便能开三钧弓,百步穿杨。菊丸你难道不曾听人说,大和致仕之后,酒醉时曾提起,他曾有一个得意弟子,本拟交托衣钵,可惜却年幼早夭?”

  菊丸惊道:“……莫非就是说……”

  不二道:“正是当年的‘神童’二殿下。”

  龙马冷笑道:“‘年幼早夭’?不错。早在我离开家国,拜别父王时,兄长亲手为我端的那杯送别酒,就散了我所有的武功底子。从那时起,所谓的青国二殿下便已夭折。”

  菊丸惊得呆了,不二却神色不动:“谁让你是嫡子,却不是长子。龙雅陛下英明神武,必能振兴青国。就算二殿下你也允文允武,青国却没有时间等你长大。以当时局势,青国最好的选择便是留下大殿下,送走锋芒毕露的二殿下您。既然二殿下已经不能即位,龙雅陛下卧榻之旁,又岂容他人觊觎?多说无益,事到如今,不二请二殿下为青国作出最后的牺牲吧。”说着便击掌三声。

  林中黑影幢幢,衣甲声动,一队黑衣人马默默急奔而出,声势斐然。但这些声响,却被一声长笑盖过。

  “各位真是好兴致,让桃城今日也听了不少趣闻。只是不二大人,二殿下以七岁稚龄为质十年,青国之恩,也算是还得差不多了,今日你又让他以死报国,我可有些看不过去呢。”

  一人从林间信步走出,轮廓英武,肩上扛把大刀,正是桃城武。

  不二眉头一挑:“阁下何人,竟敢插手王家之事?”

  桃城武大笑:“不二大人,我可是对您闻名已久。我就是……”说着一声唿哨,便状若猛虎,向不二直冲过来。

  卫兵小队有人低喝一声:“保护大人!”黑衣卫士立即扇形散开,将不二等人围在中心。不料斜刺里却冲出一匹马,宛若通灵般跟上桃城脚步。桃城奔跑中抓住缰绳,一个极漂亮地翻身上马,直冲入卫士群中,一刀向不二劈去。刀光如雪,在昏昏夜色中显得分外慑人。

  不二向后退了半步,身前已有三名卫士挡得严实,一名卫士丝毫不畏,举枪去挡。桃城却是一笑,举重若轻地挽个刀花,将将从那卫士身边擦过,道:“人我带走了。”右手已是一长,朝龙马伸出手去。

  龙马看着他,神色有些恍惚,却伸手握住,借力跳上了马。

  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流畅干净如已排练无数遍。不二神色间带了怒意:“拦下他们!”

  话刚刚出口,不二却蓦地睁大了眼睛——原本空荡荡的江面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艘船——正是渡他们来的那艘!名为太一的少年还站在船上挥手:“桃城大哥!”

  桃城长笑一声,一勒马辔,连马带人高高跃起。一名黑衣卫眼看追之不及,抖手便掷出□□。

  却听一声娇斥:“竖子敢尔!”一物斜刺里飞来,将□□击落。注目看时,却是一顶普通的书生冠。再看桃城,已稳稳跳上了船。船头之人猛地一蒿撑出,叫道:“起风了,上帆!”

  与此同时,书生冠掷来的方向,一骑从林中策马而出。瞬间临近码头,骑士竟长身立起,稳稳站在马背上,方可见马上还有一人。夜色中可见立起那人长发飘飘,却是一女子。那女子喝道:“起!”便反手一鞭抽上马臀。马儿吃痛,发疯般跑向水边,但马儿惧水乃是天性,想减速却又不能,终于在离水一丈处骤然停下,再不向前。那女子扯了身后之人,借此一停倒甩之力,高高跃起,手中长鞭挥出,已牢牢绑住离岸那船的桅杆,抖手一提,两人如肋上生翅一般,直飞上了船。

  这时太一已经手脚利落地升起了帆。那帆夜色之中,仍可见些微光泽,质地贵重,颇为不凡。上面依稀可见绣了一只雕,状甚凌厉。有眼尖的黑衣卫士叫道:“锦帆贼!”

  不二道:“锦帆贼?”面色如蒙寒霜。

  茫茫夜色已笼罩大地。那一艘小船,已消融其中,再难寻觅。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6: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章明月皎夜光

  月色如梦。

  辛淮河蜿蜒穿过青陵城,两岸遍植垂柳,春夏之际水光树影,乃是青陵著名一景。现下正值隆冬,虽然翠绿不再,但树木萧瑟,明月初上,倒也别有风情。而辛淮两岸所住大都是名门望族,房屋初看虽不金碧辉煌,但风流蕴藉,周围少有人敢大声喧哗,自在雅致,也别有一番气度。

  此时已近时戌时,守城官看看时漏,挥手道:“放闸!”

  旁边的士兵立即转动□□,闸门发出“吱呀”之声,缓缓落下。忽听远远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且慢放闸!”

  士兵不由得一愣。城门官眼皮都未抬,拖长声音道:“酉时三刻落闸,自古祖宗律法——”

  那小兵低声道:“大人,可是你看那船……”

  那城门官方才抬眼去看。夜色初临,依稀可见船上有旗,上书“龙崎”两个大字。

  城门官顿时一个激灵:“慢慢落闸,慢慢落。”但那闸门乃是精钢所铸,怕不有千斤之重。那小兵拼尽气力,也没缓了多少。城门官撸起袖子上前,两人一起用力,那闸门落下的速度终于大大减缓。

  那一叶小舟灵巧无比,终于在闸门落下过半之前险险滑进闸门,那小兵方才下去收了关验文书放行。船头那人冲小兵和城门官拱手道:“辛苦大人!他日山水相逢,必有所报!”便继续向前驶去。

  闸门已经落实。那小兵低声道:“不会被人看到吧?”

  城门官瞪他一眼:“祖宗律法说了,酉时三刻落闸,可没说花多少时间落闸!有何惹人闲话之处?”说着擦了把汗道:“那可是龙崎家,什么他日厚报我是不指望,不要惹到就好了。碾死我们,不过是踩死两只蚂蚁的功夫。宁可放过,不可杀错。”

  龙崎世家。自从江南人烟渐繁时便盘踞在此,代代相传。龙崎家凭经商而起,早年更出了几个惊才绝艳的才子,趁乱世把握政坛,暗蓄私军。自从先代皇朝末年后,江南城头大旗变换,几经兴衰,但龙崎世家依旧屹立不倒,其中几次朝代更迭,更可在其背后隐约窥到龙崎家的影子。现如今手操实权的龙崎家主乃是龙崎老夫人,此女甚至曾两任太子太傅,担任了越前家上代以及当代君主成年前的老师。据说如今的越前氏之所以得以稳稳把握江南,与上代的越前南次郎和龙崎老夫人的私下协定不无关系。在越前氏之前,龙崎家才是货真价实的“江南王”,现如今虽然韬光养晦,但依旧无人敢一捋虎须。这城门官虽然不过是无品芝麻官,但不指望什么“他日厚报”倒确实堪称明见。

  小舟之上,桃城嘿嘿一笑回转,艄公瞪他一眼道:“不过接了龙崎家一个小生意,你倒还真不客气。”桃城笑道:“海堂,为人处事应灵活机变才是。这生意不托我们却要去找谁?谁不知道长河之上是我们锦帆贼的天下。龙崎家确实势大,我却也不怕他。既然地位相当,借个名号用用有何不可?”海堂哼了一声道:“大言不惭。”也不再言语。桃城掀帘子进了船舱,便先是一惊:“樱乃小姐,你怎么还在哭?”说着忽然面前风声袭来,便下意识地一闪。定睛一看,朋香持剑而立,满面煞气道:“你接的是什么生意?”

  这一下变故骤起,眼睛哭成了桃子的樱乃和龙马都向这边看来。龙马冷冷道:“还能是什么生意,无非是龙崎家的老婆子想见见我罢了。”说着转向樱乃,“倒是你们究竟是谁?”

  朋香身上杀气略略弱了几分,扭头道:“你不认识我们小姐?”

  龙马冷冷看她一眼,并不答话。

  朋香柳眉一竖,便要发作。桃城笑着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下朋香的剑尖,道:“不要说了,越说越乱。殿下,我来解释一下。”说着指指樱乃道:“她是‘江南明珠’龙崎樱乃,这你总该认识了吧。”

  龙马脸上终于收起了无可无不可的漠然态度,露出了自从下岸后第一次的惊讶表情:“你?笨丫头?”

  樱乃默默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朋香怒视桃城道:“你怎么知道?”

  桃城轻松地笑了,坐了下来:“如你所见,我是锦帆贼头子桃城武。受龙崎老夫人所托,想办法把殿下救出来,不要让不二真的得手。只是满城都是我的通缉令,在酒楼才略微有些紧张……当然,老夫人的用意我并不知道。龙崎小姐似乎是偷偷跑出来的,老夫人让我留意一下,我本来没打算节外生枝,不过既然偶然遇到,就一起带来了。”

  朋香神情不松,道:“老夫人用什么条件要你救殿下?”

  桃城把手指竖在唇前摇摇,似笑非笑道:“乖女孩,我不想告诉你,也不想撒谎,你便莫问了。”

  朋香怔了一怔,心下却不知为何信了几分,默默收了剑,也坐下道:“小姐一向乖巧,若不是听说……有危险,怎么会偷偷跑出来……”

  龙马神色一动,向樱乃看去。樱乃咬了下唇,轻声道:“我偶然听奶奶和手冢先生两人议事,说不二虽然和你一起回国,但恐怕对你也不安好心。我进去求奶奶救你,奶奶没有答应。我一时着急,就跑出来了。就算死……之前,能再见你一面,也是好的。”说着扬起头来,“我本是个无用之人,就算死了又有什么可怕。”

  樱乃容貌清秀无伦,气质清婉典雅,是以有“明珠”之谓。但怎样的明珠,大哭一番之后总是没那么好看的,但桃城侧头看看她,才觉得世间女子,原来真也有些动人之处。

  龙马眼中真真正正有了些融化,轻声道:“笨丫头,你本不必如此的。”

  桃城挑了眉毛道:“这就是我奇怪之处,老夫人既然原本打算袖手,却又为何在一天前千里加急飞鹰传令要我封锁长河,打乱不二的布置,救下殿下你?”

  龙马淡淡道:“那老婆子的计算,你猜破头也是猜不到的。等她来见我们就知道。不过今晚,莫非就要在船上落脚?”

  桃城武笑道:“自然不会。”掀开帘子一指前方,黑暗中,一盏写了“龙崎”二字的灯笼遥遥在望。

  桃城:“约定了在此接头。”说着笑道,“我还未曾睡过豪门世家的大床哩。”

  夜色深沉,月光如烟。晚上在悄然无声中默默张罗了半夜的龙崎府邸终于再次恢复了真正的宁静。街上更夫敲着更走过,已经将要子时了。

  桃城和衣躺在床上,盯着贵重却不显华丽的帐幕,脸上终于显出些疲惫来。桌子上随意扔着的一个盒子里,是这次龙崎家请托的代价——一张薄薄的招安令。

  有了这张招安令,江南遍地通缉的锦帆贼便可作回良民,甚至加官进爵……是不是世事总是如此?为昏官奸吏所迫,落草为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发展到现如今,却用尽心机只为求这一张招安令,做回百姓,或者说,做昏官……

  桃城微微皱了眉头,闭上眼睛,试图整理错乱无比的思绪。

  乱世,这是个乱世。

  冰帝青国立海三足鼎立。同样是刀头舔血杀人如麻,做贼终究是个身埋荒冢,为国一搏却还能拼个功侯将相。是继续混迹江湖,还是索性顺了朝廷挣个前程功名,似乎是一个过于简单的选择。

  乱世兵戈,正值用人之际,怕也不虞被假招安赚了去送死。

  终于他起身,走到窗边。

  如果有人在这时见到桃城武,一定觉得难以置信。

  锦帆贼大头目桃城武,何等人也!刀如烈风,擅饮善歌,恩仇快意,千金一诺!

  对月长叹,那是酸腐文人的作态,何时与桃城武有过半点关联?

  但现在,桃城武却推窗望月,悠悠一叹。

  忽然,桃城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掠过门外。桃城连忙定睛看去,却已不见。他左右看看,见四下静默无人,便翻身跃出窗外,向那白衣人追去。

  明月,小亭。黄叶树,枯梗花。

  龙马静静坐在亭子栏杆上,却听到后面有人戏谑道:“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给殿下请安。”

  龙马漠然回头:“是你。”

  桃城武点点头,毫不客气在另一边坐下:“不知殿下怎么会有夜半游园的兴致?”

  龙马并没有回答,只是把腿也放到了栏杆上,默默抱住膝盖,转开了头。

  月夜如此明亮。

  园中树木树叶大都并未落尽,有几棵木兰甚至还能看出隐约透着一丝苍绿。远处的一角,腊梅似乎开了,依稀隐着些嫩黄的星星点点。池子里的水深黑但依旧生动,月色下粼然有光。

  这里不是冰帝,这里是青国。从小长大在此的青国。但这幅景象,似乎已经快要被遗忘,似乎需要用很大的气力,才能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慢慢唤醒自己沉睡的记忆。

  像是做了一场很深很深的梦,深到了几乎想不起做梦之前的自己,几乎难以区别现实与梦境。

  冰帝的冬天是寒冷的。除了松柏,所有的树都会掉光叶子。然后会有大雪,铺天盖地的大雪。第一次见的时候,惊呆了。刚刚被大雪覆盖的大地苍白寂寞,映得黑夜都散发着一片幽幽的光芒,有种完美无缺的孤独。然后上面会多出各种各样乱七八糟触目惊心的黑色痕迹,最终统统化入泥土。

  又冷又美的大雪,好像一个梦境。而持续了十年的梦境,是否依旧是梦境?如果梦境比现实更长久,那么究竟谁才是梦境?

  “我都快忘记了……青国的冬天,是这样的。”越前淡淡地说:“我只是想出来看看。”

  这并不是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桃城心中却微微一动,微笑道:“怎么样,一如从前?与冰帝相比呢?”

  越前道:“看上去一如从前,但或者并不是。我在冰帝的时候,总觉得青国定然比那里温暖许多。但回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桃城有些怔仲地望着那个月下静默的剪影。很美丽,却似乎很孤独。十年,七年。面前这人十七年的人生,好像在眼前铺成了一幅孤单的画卷。桃城忽然不想再就这个问题问下去了,如果继续下去,总有种这幅画将更加苍白地延伸的错觉。

  桃城僵硬地转换话题:“如果不是我凑巧看到,恐怕没有人能想到你的武功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殿下的身法真是蹁若惊鸿。”

  龙马轻轻颤了一下,仿佛从一些情绪中脱离,回头看看桃城,眼中多了一点暖意:“嗯,其实这并不难以做到。我的内力只是被封,并不是消失。我一直在练箭,其实很多武学的练习并不是非有内力不可。但说起内力恢复,可能还要感谢冰帝的迹部陛下和青国的不二大人。”

  桃城道:“他们?”

  龙马嘴角有一点嘲讽的弧度:“我离开冰帝那日,迹部给我一杯酒,是毒酒。今天在船上,不二给我一杯水,还是下过毒的。在冰帝的时候,七七八八也总有些□□给我吃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或者毒性相克,内力终究一点点回来了。”

  桃城诧异道:“毒性相克……?”

  龙马道:“一般人早该死了,但我小时候也吃过一些珍贵的药材,本来是……本来是父王想保我平安。所以误打误撞,居然也恢复了一点。”

  桃城道:“既然这样,殿下为什么不早些离开这里?”

  龙马挑了眉毛看向桃城。虽然这句话纯粹为了龙马考虑,但显而易见,桃城没有必要说这些话。不二的打算也罢,龙崎老夫人的计划也好,都与桃城没有关系。

  桃城武,不过是一个啸傲江湖的盗贼。手下势力虽有些见不得光,但只要变相地向朝廷递了这份投名状,将来必也是入朝为官的。

  桃城坦然回视。他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笑意。

  龙马哼了一声,转回视线,望着月亮说:“我只是想回来问问……”

  桃城并不插嘴,只是等待。

  龙马静静道:“问问那个青国的王,问问我的哥哥。我做了什么,他一定要把我置之死地而后快?”

  桃城道:“然后呢?”

  龙马跳下栏杆,看着桃城,眼里先是惊异,后是开心,最后全部化成了桀骜的光。

  “……从来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龙马嘴角露出一丝笑,这时,他的神情终于更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们送我去冰帝,觉得我一定会死在那里。而我回青国,也被认为一定会死在这里……但我不会死的。我解开了心结之后,会去遨游大陆。老师曾对我说,心无窒碍,不为外物所困,我将来一定可以以武入道,得窥天机。”

  他看着桃城,无比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王,从过去,到现在。我只想问问他,就离开。然后,我不是什么殿下,更不是什么质子,然后,我一定会得到自由。”

  桃城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殿下所说的这个自由,我也想得到。”

  龙马斜睨道:“你?你去做你的锦帆贼,何等自由?”

  桃城笑道:“我心中的锦帆贼本应不属任何一方,遨游大江……但时不我予,乱世之中,谁人可保置身事外?自由什么的,不过一句空话。”他慨然一笑:“桃城武经营五年,依旧不可挡人心思归。既然如此,锦帆贼将接受招安,归顺青国,护我国土。我真是糊涂,人各有志,我不愿接受招安,但我还可以离开!大丈夫拿得起怎能放不下?桃城武曾是锦帆贼,锦帆贼却不是桃城武!”他脸上阴霾尽去,“桃城武孑然一身,赤条条来,赤条条走——为何苦恼?何必苦恼?”说着长笑道,“不过如此!”

  龙马眨眨眼睛,便明白了大半:“你的手下想归顺?”

  桃城点点头,笑道:“多谢殿下了,桃城武现在心情愉快得很,要回去睡觉了,必有好梦。”说着掏出一面小旗,锦缎质地,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雕,“这个送给殿下玩儿,是我帮信物,就算锦帆贼被招了安,在长河一带有此一物,雇车行船应该也可畅通无阻。”

  龙马接过小旗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说着,从身上取下一个小小绣囊,又道:“‘殿下’,谁是‘殿下’?不如叫我‘龙马’。”

  桃城接过绣囊,已拱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闻言挥手道:“‘殿下’还是‘龙马’,对我并无差别!”

  龙马站在那里。

  明月已低。光辉温柔洒下,一切都显得朦胧却清晰……如同龙马嘴边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6: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章庭中有奇树

  云鬓重重,环佩玲珑。

  抛下连日来的紧张疲惫,此时的樱乃显然睡了个好觉,看来容光焕发,绝非昨日可比。揽镜梳妆毕了,默默想起昨日种种,以及许久许久未见的,陌生又熟悉的那人,不禁抿嘴一笑,便起身出了门。

  晨光明媚。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的朋香站在树下,执剑而立。见她出门,也是一笑道:“老夫人已经到了议事厅,唤你也过去。”

  樱乃脸上立刻显出几分惴惴来。朋香见她如此,连忙安慰道:“老夫人素来疼你,必不致苛责。”

  樱乃歪头想想,释然道:“但愿如此,希望我没有打乱奶奶的什么安排。”

  朋香笑道:“老夫人安排向来高深莫测,不是你我可以动摇的。”

  樱乃粲然点头,忧愁尽去:“你说的是。走吧,好多天没见到奶奶了!”

  两人携手说笑,一路走向议事厅。眼见快到,樱乃的手渐渐紧了些。朋香发现樱乃掌心湿漉漉地渗汗,便笑道:“这样吧,我先去帮你探探老夫人表情如何。”心里却打定主意不管老夫人看上去心情如何,都矫言回来安慰一下樱乃。樱乃不疑有他,乖巧点头,看朋香鬼鬼祟祟溜到议事厅旁,从窗缝中看了进去。

  片刻朋香转回,脸上却很是古怪。樱乃急道:“怎样?”

  朋香道:“老夫人看上去心情也不错,只是……”

  樱乃:“只是什么?”

  朋香道:“不知为何,不二那家伙居然也在!”

  樱乃吃了一惊,连忙小步跑到朋香之前窥探的窗下,向里看去。老夫人坐在那里,微笑威严,旁边坐得一人,风神如玉,笑若春风,不是不二却又是谁?

  她不比朋香身怀武艺,吃惊之下,呼吸粗重了些,便有侍卫喝道:“窗外何人?”

  却听老夫人道:“想必是我家那痴儿。”便唤道,“樱乃,怎么还不进来?”

  樱乃听老夫人声音温柔慈爱一如往日,顿时心潮翻涌,不知为何眼泪便滚了出来,再顾不得其他,一路从正门跑了进去。朋香紧紧跟着,只见樱乃已扑到老夫人膝上,默默无声只是流泪。

  龙崎老夫人笑着抚了樱乃的长发,道:“出门在外,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樱乃摇摇头,哽咽道:“樱乃此前从不曾有拂奶奶意愿,今日却不得不不告而走,一向到奶奶素日的疼爱,便觉得五内俱焚……”

  老夫人叹道:“女孩子大了,总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奶奶怎么忍心责怪你?”

  樱乃听了,委屈惭愧之下,眼泪落得更急,却抬头道:“奶奶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只是让我看着龙马死……却是万万不能!”说着便想起“始作俑者”,向旁边的不二狠狠扫了一眼。

  不二品茶微笑。人说青国国相不二周助如玉君子,确实如此。不二为青国鞠躬尽瘁,清廉爱民,官场上也是左右逢源,在青国上下声望极隆。从冰帝接连不断的逃亡令他昨日还有些许狼狈,但这些不堪今天便全然不见踪影。不二周助依旧风度翩翩,举止优雅,言行坐立,连笑容的角度都完美无缺,像一本永不出错的模范典籍。

  樱乃之前也对这位如玉公子极为尊重,但自从他对龙马坦承杀心之后,便觉得此人真是面目可憎之至。虽是如此,可能却因为那时即使不二杀意毕现看起来却依旧坦荡无愧,面对他时,总觉得似乎难于理直气壮,直面斥责。个中原因樱乃不愿深思也无力深思,只是径自单纯清浅地厌恶着这个人。

  无论他背后是国民,还是大义。

  老夫人温柔地拍拍樱乃的手,道:“傻孩子,快擦擦眼泪起来吧。”樱乃柔顺地起身,却听一个深铭心底的声音冷然道:“见过老师。”

  樱乃蓦然回头。龙马在厅门外站着,脸上淡淡地不辨喜怒,暖阳光辉悠然洒下,他整个人像一把洗尽蒙尘的出鞘之剑,锋利铿锵,光芒湛然。

  樱乃心中轰然一响,已经不能思考更多,只是痴痴看了,直到朋香在后面重重咳了一声,才茫茫然听到自己说:“奶奶既然要商量大事,樱乃便先告退。”

  老夫人摇头道:“樱乃你留下,先坐到旁边。”

  樱乃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向老夫人。她性格柔和无比,此前几乎从不管政事,老夫人也从未曾要她参与。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一礼应下,自去旁边椅子上坐了。

  只见老夫人随即对龙马道:“快快进来坐下,这些年你真是受苦了。”

  龙马大步走进,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正与樱乃相对,闻言只是淡淡道:“不敢言苦。”

  樱乃定定地看着龙马。老夫人如何对龙马嘘寒问暖,种种官样问答,都似乎入不了她的耳,更别提打动她的心。她这一眼似乎就这样望尽了天涯相隔的距离,岁岁年年的时间。像是那或许被遗落在尘世某处,但她一直珍而重之存于心中的回忆一般,他始终是一道无人可及的光芒,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

  老夫人看着径自出神的樱乃,眼中淡淡带了几丝怜悯,更多的却是理性。她收回自己一时的心软,面目凝重道:“我知道你想见龙雅。”

  老夫人也曾担任越前龙雅的老师,加之身份超然,因此直呼王名。

  龙马一言不发,似是默认。

  老夫人道:“你大概还不知道,龙雅日前遇刺,伤虽不重,但刺客剑上有毒,现在龙雅还在昏睡之中,生死未卜。”

  “仓啷”一声。

  龙马霍然站起,身旁桌上刚奉上的茶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

  那一瞬间,似乎满天的阳光都黯了一黯。时光如风,空啸过耳,却只留一片空虚在心,刺眼冰冷。

  他闭上眼睛,片刻复又睁开,直视老夫人道:“为何不早告诉我?”

  不二从旁肃容道:“此事连我也是入了青陵城之后方才知晓——老夫人如何告诉你?即便你知道了又待如何?”

  即便你知道了,又待如何?

  龙马眼中神色变化万端,一时竟怔怔出了神。

  樱乃也是大吃一惊,却更加屏气凝声,一双盈盈美目,只是担忧地放在龙马身上。

  老夫人沉吟道:“三国鼎立,局势微妙。因此龙雅遇刺一事,早已被严密封锁,一旦被冰帝或立海知道,青国立海联手抵抗冰帝,恐怕会在瞬息之间就变成冰帝立海联手灭我青国。”她说着,却温柔地把视线放到了樱乃身上。

  樱乃愈发有些紧张,却不知与已有何关联。

  忽然不二长身而起,几步走到龙马面前。龙马看着他,依旧有些神思不属,却也并无畏惧。樱乃抓紧椅子扶手,低声道:“朋香!”朋香会意,手暗暗搭上了剑柄。

  不二在龙马面前站定,静静看着他,片刻之间,一撩袍子,竟跪了下去!

  场中人俱都惊得呆了。

  不二朗声道:“青国越前氏百年气运,绝不可在此断绝。惟今之计,只有请龙马殿下假扮龙雅陛下,瞒过立海使者。殿下与陛下长相几乎一般无二,虽然形容略小,但那立海使者并不熟悉陛下,绝看不出。战局方面,陛下早有定计,且有兵马大元帅手冢国光坐镇,必不致有失。在下先前对殿下多有无礼,在此磕头谢罪,惟愿殿下看在先王情面,恕臣之罪,并允臣所请!”说罢重重叩首,再起来时,额上已隐约见青。

  老夫人神色不动,显然已知此事。樱乃惊疑不定,饶是对奶奶信心十足,也开始惶惑不安起来。她虽不谙政事,也知这几个机密,一个比一个重大,稍有不慎,便是灭国之灾;却不知老夫人令自己今日在此听此秘辛有何用意。

  龙马看着不二,道:“你不必道歉,我也不会去。”

  不二道:“我愿长跪不起,直到殿下宽宥。”

  龙马冷冷道:“随便你。”说着站起身来,道,“只有这样?我走了。”

  老夫人道:“当然不只如此。樱乃。”

  樱乃马上站起,道:“奶奶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看着她。这个女孩子温柔洁净,秀气如春天即将绽放的最柔嫩的一朵花。老夫人恍惚一下,似乎朦胧有些想起了自己的从前,那个爽辣却温柔的女子,是不是早已在俗世沉浮中被打磨得干干净净?

  “樱乃,”老夫人终于开口,神色平静,“你去立海和亲。”

  一时间众人俱静。只剩老夫人的声音回荡,温和却坚定。

  “立海已经求过亲,之前我舍不得你远离,便推托了。现下情势微妙,青国已是如履薄冰,你虽然不是公主,却是我龙崎嫡女,受封公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有这双重身份,无人比你更适合。只有把你嫁去,才能把立海和青国绑到一辆战车上。”

  樱乃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一切都离自己好远。奶奶的声音,龙马的面庞,还有今天温和灿烂的阳光。她似乎听到朋香激烈地跪下申辩了什么,她似乎听到奶奶安详地回答了什么……然后她看到了龙马的眼睛。

  他在看她。他身前跪着不二,不二却从未看她一眼,只是跪着。

  樱乃忽然明白了什么。

  樱乃知道自己眼中盈满了泪水,却一直没有落下。这是为什么呢,樱乃有些恍惚地想着。

  那个最爱哭的樱乃,去哪里了呢。

  原来如此。眼前一片模糊,樱乃却知道,自己再没有一刻,比如今看得更加清楚。

  驻守在青陵,最早得知青国处境的奶奶。自己在见到龙马之前都顺利得有如神助的离家出走。

  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让自己和龙马那点薄弱的情谊成为筹码。

  樱乃跪下,开口,声音从未如此坚定而清晰。

  “樱乃谨遵老夫人钧令。”

  朋香回头看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樱乃!”

  樱乃朦朦微笑:“樱乃生来世间十六年,一事无成,却坐享锦衣玉食,世间岂有此理。如今青国危急,樱乃一身,正是报偿青国百姓之时。”

  朋香震惊地看着她,如同从来不曾认识过这个“性子柔和”的女子。

  老夫人柔声道:“樱乃,你此话可是真心?”

  樱乃俯首道:“老夫人,樱乃这一生,再未比此刻更明白,更诚心。”只是,只是那一声“奶奶”……真的,真的再也叫不出口了。

  老夫人点点头,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忽然间龙马开口,声如冰玉。

  “我去做王。樱乃不去和亲。”

  樱乃的眼泪终于落下,仿佛方才积攒所有的泪水都等在此刻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她看着龙马,努力地摇头。这个少年从来未曾改变,他有一颗水晶般璀璨锐利的心。但她不需要,也不值得。

  朋香终于露出些笑意;泣不成声的樱乃却断断续续说道:“龙马……你不要,你不要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情。”

  龙马骄傲地笑了:“我倒要看看,不过做个王,打败冰帝,有何难为?”

  老夫人也终于微微笑了:“如此甚好。龙雅所中之毒甚是厉害,一旦他……樱乃可以嫁给你。”然后,你就是最不可动摇的王。

  龙马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如同冰消雪破,耀眼无比:“老太婆,你不要自作主张!我不会娶臭丫头,龙雅也必须醒来!”……他还欠我一个解释。

  而臭丫头……你应该嫁给能让你幸福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蔑地笑:“一个王而已,有什么好做,又有什么可争!有什么可算计,又有什么可恋栈!”

  龙马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晴空万里,碧蓝如洗。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6: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章孟冬寒气至

  小小学堂,书声琅琅。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一首诗念完,却听到一个少年声音带着极重鼻音,低低嘟哝着说:“大石别闹……”

  一时学堂之中愈加安静得针落可闻。白胡子的先生站在一张桌子前面,气得胡子一翘一翘。课桌上,少年枕着书本,睡得正香。他身后,大石正苦笑着收回手来。

  “菊丸英二!!!!”

  菊丸揉着眼睛抬起头来,却正对上先生仿如喷火的眼睛,吓得一个瑟缩。

  少年容貌灵秀,却已经脱去幼时女子般的漂亮美丽,露出几分勃勃英气来。只是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如水,此时却很是添了几分惧意,难得地有些我见犹怜。

  先生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道:“方才讲的是什么?”

  大石在后面悄声道:“汉古诗!”

  菊丸眨着眼睛,却是没有听真切。先生又冷哼一声,菊丸一抖,道:“汉……史。”

  大石在身后已经无力趴倒。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先生冷笑道:“菊丸英二真是心怀家国,梦中仍不忘见汉史。”顿时四下一片窃笑。

  菊丸吐吐舌头,方才的可怜相一扫而空,只剩一片狡黠。先生冷声道:“既然菊丸如此喜欢汉史,便回去抄一遍《史记》吧。三天后交来我看。”

  菊丸顿时哭丧了脸,倒比方才多了八百分的诚意:“先生……”

  “大石,别被我发现你帮他抄。”

  菊丸身后,大石顿时坐直,脸上露出几分苦意。

  “不二,你这次再引经据典我也不会松口。”

  菊丸身边,不二的微笑滞了一下。

  “手冢,这事跟你没有关系,就算你觉得自己同罪,罚自己也抄一遍,我也不会心软。”

  菊丸身前,手冢端坐如钟的身形似乎也不为人知地颤了一下。

  “就这样,下课。下次检查古诗背诵,当然……菊丸你也要背。”先生无视菊丸苦瓜般的小脸,扬长而去。

  “老头子真的生气啦……”少年的尾音拖得极长,满是沮丧。

  “你这次睡得太沉了,我看大石差点戳断指头你都没有醒来。”不二微笑,出口的却是毫不客气地挖苦。

  手冢拍拍菊丸的肩膀,道:“先走一步。”转身拐上岔路。

  不二微微颔首致意,也跟了上去。

  大石看看两人的背影,道:“不二真不愧是国师的弟弟,今天又只有他一个人的文章得了先生的夸奖。”

  菊丸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怎么看不出来,不二诚然以神童闻名天下,先生真正看重的却是手冢。”

  大石奇道:“何以见得?”

  菊丸道:“之前有一次先生曾说,比起学问,心怀赤诚忠心为国才是成为国家栋梁的关键。说的时候,瞟了手冢一眼。我看呀,别看他是我们四个人中间唯一的平民出身,将来说不定这个手冢才是你我之中爬得最高的。不二对他死心塌地的,别看手冢不怎么说话,说出话来就金口玉言,可不得了着呢。”

  大石目瞪口呆道:“我……我怎么没注意。”

  菊丸笑道:“大石你是个老实人,怎么会关心这些。”

  大石顿时有些黯然,半晌叹气道:“我真是没用。”

  菊丸漫不经心道:“什么有用没用的,这又是哪出?”

  大石道:“我文不及不二,武不及你,气概不及手冢,所谓一无是处……”

  菊丸笑着打断:“还以为什么事呢。你怎么不说自己文武双全,武赛过不二,文胜我远矣,气概么,手冢那种怪物不属于正常人啦。何况你怎么能说是一无是处……”说着大眼闪闪,巴巴地看着大石。

  大石一抖:“先生说了……”

  菊丸道:“大石!一世人两兄弟,看在你我两家素有通家之好,我们从小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形影不离,焦不离孟,动如参商……”

  大石只觉得太阳穴一条一条地痛,听菊丸越说越不成话,忍不住打断道:“够了,别乱用成语。动如参商是一生不得相见的意思。”

  “噢,那就动不如参与商。”菊丸满不在乎地一笑,“帮我抄,就这么说定了。”

  大石想起先生气得一翘一翘的胡子,终究不敌眼前可怜的夸张的面庞,叹道:“我终究是拗不过你。”

  大石微微睁开眼睛,顿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是军中毡帐低而圆的顶棚。依稀可听到帐外有风声呼啸。

  为什么会梦到那么遥远的事情呢。大石一瞬间有些茫然。说起来,那次,最后依旧是先生发现大石的笔迹,把两人痛骂一顿了事。想着,眼角瞥到床边睡得正熟的菊丸,嘴角微不可见地带出一个笑来。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不变的只有身边这个人。武功高绝却死都不肯领兵作战宁可屈就在自己身边当个亲卫,被菊丸元帅称作家里最不成器的小儿子,这个淘气直率却聪明剔透的少年。

  远远地,号角声磅礴袭来。

  角声一动,胡天即晓。

  菊丸迷迷糊糊醒来,嘟囔着说:“怎么就快卯时了……”忽然眼角瞥见一个身影正努力地弯腰去够床脚的衣服,才突然清醒,喝道:“大石!”

  大石动作僵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菊丸看来。

  菊丸气呼呼地走到床边,抓起衣服瞪大石,却又绷不住笑了,一边往大石身上穿一边道:“跟你说了叫我起来,背上棒疮裂了可又是一场麻烦!”

  大石把襟口拉平,笑道:“素知你睡着难醒,也懒得费那功夫。”

  菊丸扶他起来,闻言瞪眼道:“谁难醒?叫我一声很累吗?枉我巴巴地把副官赶了出去伺候你这自找的伤兵!”

  大石苦笑一下,心道你来了以后比之前辛苦多了,但看着菊丸忙不迭叫人送水清洗的背影,话在嘴边却只是打了个转,变成:“是啊是啊,谁敢拂你的意思?谁不知道你菊丸疯起来连帅帐都闯?”

  菊丸端了盆清水进来,从鼻子里哼了声,笑道:“你知道就好!”

  大石笑笑去洗脸,菊丸又跑到帐外去叫早饭。看着菊丸活蹦乱跳的身影,大石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又强笑道:“下次再有什么事情,可不能乱闯帅帐了,不是每次都有我帮你讲情。”

  菊丸已经转回,不满地说:“还不是一回营就听说你这最老实的给人赏了三十军棍,还以为你给人欺负了去?”

  大石道:“你就这暴烈性子难改,所以才……”

  菊丸抢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不就是我这些年不过是个亲卫队长,你却是大石将军了嘛。我自家人知自家事,菊丸做个亲卫就行了。”

  大石叹道:“陛下真是妙计。连你也瞒过,正可见陛下高明。我这苦肉计也没白挨,前去诈降时迹部那边似是全未起疑。”

  菊丸道:“他怎么会起疑,他现在有了连环计,不惧长河,正得意着呢,有你一个投降的在他不过也是锦上添花。唯一的危险不过是火攻,可你就算变成一条火龙,冬天刮得也是西北风。他怕什么?”

  大石点头,复又浮上一抹忧色:“今日便是冬至了,我已说定今日诈降,但……”说着撩开帐帘。风并不大,但那大大写着“青”的旗角却坚定地飘向东南方——

  依旧是西北风。

  菊丸伸头看看,便扯了大石回帐:“管他呢,要是那柳莲二说得不准,杀了就是。我早看他神神叨叨大大不爽了。他说午时后起东南风,还有好几个时辰,莫非你连这点子耐心都没了?”

  大石摇摇头,也只好权且宽心。但他生性谨慎,点完卯又再度不辞繁琐地检点了晚上火攻用的火船,激励兵士。菊丸万事不管,只跟了在他身后,看客般东游西逛。

  眼看快到午时,风越来越小。大石早已无心军务,坐在帐前,只盯了那军旗看。那旗角先是静静垂下,过了片刻,竟微微向西北偏去。

  大石大喜,菊丸咋舌道:“那姓柳的还是人吗……看半个月星星连这也能看出来?我怎么就只能看到星星?”

  大石看他一眼,无奈笑着刚要说什么,忽见一骑传令兵急驰而来:“菊丸,大帅传召!”

  菊丸拍拍屁股站起:“看来大帅也觉得不是人的家伙还是早点送上天的好。我先走了,你晚上多加小心,千万记得让那个替身到最前面。”大石点点头,道:“你蹑迹刺杀无人可及,想来这一去定可顺利得手。”

  菊丸得意一笑,道:“擒了迹部时再一起喝酒。”已跳了上马,冲大石挥挥手,便去了帅帐。

  大石远远望了,若有所思。知道菊丸身影不见,方才传令道:“小队集合!”

  菊丸快马加鞭,一路飞奔到帅帐下马。伴随着兵士的通传声,菊丸已经乐呵呵掀了帘子进去,道:“好一场风——”话还没说完,却愣住了,“‘二殿下’?”

  正中帅位,手冢正襟危坐。但他身边,那个褐金色眼瞳的少年——分明是那日不二未能杀之而后快的越前龙马!

  手冢咳了一声,面无表情道:“陛下亲自来前线督战,还不快请安?”

  “陛下?”菊丸看看手冢,又再次转头去看着“陛下”。

  ……不对,决然不对。

  虽然容貌几乎一样,陛下的身量更长,神态也更像一个君主——

  并不像他。一身不自觉的骄傲锐利,眼睛却依旧纯粹,像停留在了过去的某一个时间,一直等待着一些柔软而温暖的什么来融化,或者坚硬而锋利的什么来打碎。

  原来如此。

  “陛下”。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那个不二那么想除掉越前龙马,收了一封密信之后却奇异地不了了之。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之前明明听说陛下遇刺,后来却“得遇神医”,“大安”,还“接见立海使者”了。

  一瞬间菊丸心思千回百转,只对着龙马的方向行了一个极草率的礼,大大咧咧道:“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恕罪恕罪。”

  手冢一个皱眉,菊丸连忙嬉皮笑脸道:“未知大帅唤我有何吩咐?”

  手冢丢了令牌道:“柳莲二逃了,带他首级回来见我。”

  菊丸肃然跪倒:“得令!”

  菊丸大步出了帅帐,望望天色,脸色有些沉了。快马早已备好,他翻身上马,一路朝西奔去。把殿下陛下什么的抛在脑后,心里却依然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大石说的那个替身,会顶替他站在船头。

  那个替身他见过了。确实身形与大石一般无二,面容也十分相似。

  但为什么心中始终难以平安?

  他紧紧咬了唇。二殿下也好,陛下也罢,那都不是他该管的事情。只要大石可以平安。

  他发狠又抽了一鞭,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菊丸此一生,未曾信什么神佛……至少,让那柳莲二稍稍停停,只要略遇阻碍,他便可早早复命,然后赶到船上,去亲手……保护重要的人。

  风声猎猎。大石远远望着西方。太阳慢慢地沉了下去,冬天的阳光如此温暖而慵懒,毫不张扬毫不灿烂,像一朵微笑着慢慢凋谢的花。

  沉默着……沉默着,如同一首在心底百转千回,却难以形诸于口的诗。

  此一去,事关青国气运。如果没有货真价实的世家子大将大石秀一郎冲在最前,如何取信与人?千军万马之中,什么武功也逃不出去的。

  大石垂眼,嘴角微微含了些笑。

  好像过了一刹那那么短,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酉时到了。

  大石静静道:“传令下去,全军开拔。”

  千里之外,迹部笑道:“得大石投诚,我军粮草辎重更加充足,此消彼长,区区长河,怎能挡住我虎狼之师?”

  栈道之畔,菊丸抬起头。一路刺死三四侍卫,眼看柳莲二一行遁入蜀山险道,心知事不可为,望望天色,便收枪拨转马头,向来时方向疾驰而去。

  帅帐之中,手冢沉声道:“诸将听令。”而“陛下”却朝手冢拱拱手,自带了一小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帐。

  然后……酉时三刻,火光冲天而起。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6: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章西北有高楼

  菊丸旋风般扑回了营,手冢已不在帐中。他来不及询问,便换了匹马,向火光最盛处径直冲了过去。

  出营门之前,他却猛地勒住马。菊丸眼睛一向最尖,他几乎出声叫道:“大石?!”却猛地停住了口,心如坠万丈冰渊。

  那不是大石,虽然身形似极,一举一动却瞒不过菊丸。

  那不是他。

  那是……那个所谓替身。

  那么,大石呢?

  苍蓝夜色微微蔓延,愈显得那火光放肆,燎至天边。菊丸扬鞭催马,不管不顾地只向火中杀去。双方船只首尾相接,已将长河两岸联通,双方兵士已杀做一团。

  ——而大石的所谓“投诚粮船”上,所装皆是引火之物,且行在最前。他再清楚不过。所以,要找的人,想见的人,一定就在那里。只要再向前一点……再向前一点!

  战场如此混乱。血光火光,渐成一色。

  长河渡大火。

  半载谋划。数月筹备。几番联合。不二出使。龙马献计。柳相测风。最后的大幕拉开,就在此处……大石诈降。

  但现在火已起,敌军已溃,青军势不可挡,可大石,大石,你在哪里?

  披荆斩棘,举步维艰……纵然是万人敌的勇将,又如何在这血与火的海洋中顺利前进?

  菊丸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敌军,也记不清自己问了多少军士,直到一个看来有些眼熟的兵士闯入他的眼帘。

  “菊丸大人,大石将军……”那兵士哑着嗓子嚎啕道,“已经死了……他冲在最前,身先士卒……”

  什么?

  菊丸轻轻一怔。

  死了?

  什么死了?

  大石死了?

  喊杀声。火烧毕剥声。惨叫声。

  所有的声音忽然清晰的有些不真实,包括那句话。

  大石将军已经死了。

  菊丸勒马伫立在火光之中,微微地,甚至有些俏皮可爱地偏了偏脑袋。他跟大石耍赖装傻的时候经常做出这个动作,大石总是会无奈地笑笑,有时可能还会拍拍他的头。从同窗的时候,到同为青臣,未曾改变。

  可菊丸现在不是装傻,是真的有些不明白。大石、将军、已经、死了,好像这几个词,拆开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连起来却叫人难以理解。

  大石,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将军,是自己早就放弃,但大石却当之无愧的官职。已经,是说过去的事。死了,就是永远不会再活转来。

  可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呢?

  菊丸愣愣地,认真地,思考。

  有冰帝军向这个明显有些没有防备的青国大将挥刀扑来。菊丸茫茫然地,看也不看,就一枪挑去,正中心窝。那冰帝的军士惨叫着软了下去,便没了声息。菊丸抖手抬起了枪,一个软软的尸体挂在枪头,慢慢地滑落,衣服被钩住,然后衣服终究不能承受尸体的重量,刺啦一声裂开,尸体重重地砸在灰烬之中。

  尘土飞扬。

  死了,就是这样的吗?

  菊丸的视线随着那尸体重重地砸进了灰烬之中,忽然觉得火好像忽然蔓延进了心里,烧得整个人痛不欲生却又无处可逃。但不可以不逃,不然会痛死烧死的。菊丸举起了枪,张大嘴仰天嚎叫——却没有一点声音。

  好像声音也被火封住了,于是那找不到出口的痛更加汹汹席卷,翻滚如焚。

  菊丸挥枪收势,逼退一个冰帝军,双腿一夹马腹,向冰帝阵营深处杀去。

  如玉少年,白马银枪,最后俱成了斑斑殷红,多是他人的血,自然也有自己的。菊丸一人一骑,踏火纵风,一路卷向长河对岸,杀人如麻,到后来,冰帝军望皆胆寒,触之即溃。

  ——但,大石在哪里?

  千军万马,万马千军。战场中找一个人……甚或者一具尸体,如同精卫填海,大海捞针,何其难也?

  可那又要怎么办呢?菊丸一杆血枪翩如游龙,未曾片刻停下。也许找到了他,这烧遍全身的痛,就可以停上一停?

  手冢站在岸边高处,观望战局。

  冰帝军的阵脚早已压之不住,再加上菊丸一冲,溃逃兵士越来越多。眼见冰帝败势已成,手冢抿紧嘴唇,沉声道:“传令下去,再击鼓。”

  而视线,却定定注视那个血人一般的菊丸。

  鼓声起。沉重威慑,仿佛从四面八方细细密密袭卷而来。青国军士热血受此一激,士气愈旺。

  菊丸若有所觉,抬头向身后远远望了一眼。

  手冢国光,你下令大石出击时,可否有片刻犹豫?

  不二周助,你制定计划时,虽知诱敌之人必死,可曾有刹那不忍?

  大石,你明知菊丸同生共死之心,却骗他离你远去,可知他生不如死?

  ……而,菊丸英二空有匹夫之勇,却不能保住大石,要此一身功夫何为?

  菊丸回过头来,沉默着一夹马肚,继续向前。

  大石……你在哪里?

  不知又过去多久。菊丸向后一望,战场已远,身前身后都是密密麻麻的冰帝兵士,却无人敢先上前动手,自顾逃命的自顾逃命,也有不少人心有不甘,心道强弩难久,见菊丸只是毫无策略一路撞进冰帝阵营,便一路尾随跟来。

  天色微暗,火光四起,越显得火势不可阻挡。菊丸一停,冰帝军士便层层叠叠围将上来。他微微一笑,却忽然觉得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菊丸收枪四顾,才远远看到江边一处礁石后依稀一叶小舟。他心中一动,随手便将手中之枪向身后一个持刀兵士刺去,人亦随枪自马背上电射而出。

  那兵士微微一愣,片刻间杀神已在眼前,他甚至还看到那少年微微一笑。心中还来得及一想,这敌方大将真是年轻秀气……便再也不知道什么了。

  杀人夺刀,不过一瞬。那持刀兵士周围众兵尽皆胆寒,反而齐齐向后退了一步。菊丸冷笑一声,将刀向水面平平掷去,竖枪一顿,向着小舟方向飞身而起。刀即将落水时菊丸身形也渐落,在刀身一踏,平平掠向小舟。

  菊丸这几下兔起鹘落,利落非常,直到他脱出重围上了小舟,一众士兵才恍然回神,连忙搭箭驾舟,远远包围此地。此人武功高绝,必是敌方大将,此战虽败,但若能取得大将首级,亦可祸中求福,升官发财。

  菊丸落上小舟,震得小舟猛然一晃。忽然一个沙哑声音响起:“菊丸大人……”

  菊丸循声望去,船舱上的芦苇席早已落下,下面艰难爬出一人,哑声道:“菊丸大人……小的是大石将军……”

  菊丸早已几步上前,单膝跪下身去定睛一看,道:“你是大石的亲卫?大石在哪里?”心中却是一凉。此人已身受重伤久战脱力,现下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亲卫费力地点点头:“冰帝有神箭手,一被知道是诈降,将军当胸便中了一箭,眼见得不活了,我们护着将军尸身,但敌人实在太多,我等护卫不利……”

  菊丸讷讷问道:“然后?”

  那亲卫停停,道:“被冰帝小贼瞅空砍了头去领赏……当时将军亲卫只剩小的一人,拼死抢回将军首级,尸身却已经葬身大火……小的逃上这小舟便已人事不知……”

  菊丸牙关紧咬,眼中反而清明了些,格格一笑道:“你做得好。”

  那忠心亲卫嘴角带了丝笑,松了口气道:“谢菊丸大……”便再没了声息。

  菊丸当下便掀了芦席细细盖好,这才一点一点地将视线挪到那亲卫手边。

  ——那里有一个明显是扯了军袍做出的包裹,隐隐浸出血迹斑斑。

  菊丸放下枪,轻轻地走到旁边,轻轻地跪下,轻轻地把包裹捧起来,轻轻地解开。他只看了一眼,便紧紧抱在怀里,深深地、疲惫地闭上眼睛。

  忽有尖锐风声鸣响,同时有人大叫道:“在这……”。菊丸没有睁眼,闪电般出手,抓住一支箭矢,反手一甩。那箭回势愈急,只听那叫声连“在这里”的“里”字都只说了半截,便瞬间了无声息。

  菊丸轻轻打好包裹,依旧单手抱在怀中,温柔而调皮地笑道:“大石,他们好吵啊。”

  清浊不一的呼吸声越聚越多。这次没人敢再出声,但这沉默的杀气,却似乎将空气化作了钢铁,沉重坚硬,冰冷血腥。

  菊丸抓起枪,缓缓站起。他的表情全然不似之前的凝重焦虑,反而笑意盎然。但那笑意衬着血迹斑斑的秀美面庞与衣袍□□,反成修罗般地可惧可畏。

  菊丸却毫无所觉,只是自顾自笑得满足而幸福。风声滑过耳边,像有人在呼唤。

  “大石,我听到了,”他的左臂更收紧了些,微微侧着头笑,“你知道,我总能找到你的。”

  弓弦拉紧声。高处有人的手断然一落。

  火光之中,万千箭矢黑蝗般狠狠扑向眼前。菊丸的手稳稳擎了枪,似乎极慢地放在了身前。火色映得银枪光芒斑驳闪动,愈发显得那只手稳定如山。

  风声再响,似乎漫天的尖锐风声都被这一枪带起的狂风之声压了过去。枪仿佛瞬间化在空气之中,瞬间熔成一面柔软而宽广的大盾。四天八方,竟无一箭碰到菊丸哪怕一根毫毛。菊丸皱皱鼻子,骄傲笑道:“大石,你看,他们比我差远啦。”说着便纵身而起,踏了最后一支来箭,向船阵扑去。

  眼看菊丸将要落回船阵,后面却有一声风响,虽不大,却细小尖锐狠毒——如一颗针。菊丸听得那风声直冲他手中包裹而来,心中恼怒,向右一闪,瞬间却觉右背一冷,瞬即却微微发麻,并不觉痛。

  两箭几乎同时射出,听上去竟似只有一声弦响!

  菊丸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背上中此一箭,身不由己向前倒去,眼前却是刀光剑影逼来。他深吸一口气,一枪掷出,深深插在甲板上,身子极柔软地在空中一翻,似乎极轻地在枪尾一蹬。枪尾猛然一荡,菊丸稳稳借力,竟似化作一支轻锐利箭,电射向远处小舟。那箭手却似不依不饶,又是一箭直射菊丸头颅。菊丸撇撇嘴,空出的手便去抓那箭。

  那箭手喝道:“休要小觑天下英雄!”间不容发之际,又是三箭逼来。

  菊丸无奈之下,改抓为弹,借力折了方向,躲过三箭,却再难保持平衡,终于跌入长河,瞬间便沉了下去。

  士兵稀稀拉拉向江中射了几箭,却无人敢下去搜寻。江水翻滚奔腾,却并无人再露出头来。终于有人低声道:“向日将军,那人中了一毒箭,又跌入这么冰冷湍急的水中,想来定是不活的。”

  向日沉默着点点头,道:“好了,收兵断后。”随即大踏步地向坐骑走去,却依旧忍不住向河面扫了一眼,低声赞道:“实在……好功夫。”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又好像只有一个噩梦的距离。菊丸悠悠醒来,先向自己的左手看去,多半因为抓得死紧,那个并未掉落的包裹赫然在目。他有些安心地松口气,看看自己的右臂,已经整条发黑。

  战场的嘈杂声似乎并不远。他侧耳听听,波浪把自己送出一小截,便搁浅在了岸上。浑身都冻得毫无知觉,但也正因如此,毒气尚未攻心。

  他努力爬上岸去。岸上是一片小树林,他忽然想起,似乎就是不二设伏狙击龙马的地方。他自嘲地笑笑,用唯一还可指挥的左臂抓了包裹,带动身体向前挪动。

  才刚刚爬到树林边上,左臂也渐渐失去了知觉。活动让毒性蔓延了吧,菊丸有些模糊地想。他用最后的力气翻身,仰面重重躺下。

  火光似乎小了些,浓烟依旧腾绕不休。但东方已依稀可见白了起来,也许,这场战役似乎将要结束了。菊丸努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容,但却不知自己是否成功。

  “大石……终于可以不用再管这该死的战争了,你说过……这次一打完,就跟我一起辞官归隐的……”

  菊丸嘴唇移翕动,声音模糊不清,几近耳语。

  空中好像有什么落下来。菊丸慢慢地眨眨眼睛,好像不是错觉。

  是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火光并未熄。被映得有些发红的黑暗中,那些模糊的白色无根无情地飘落。菊丸静静地看着。那点点白色渐渐在视野中蔓延,融化成了铺天盖地的白色,不真实得好像一场梦。一场虚幻的梦。

  而这场虚幻的梦中,唯一真实的,似乎是那个人真挚的笑容。

  那时过于年轻的他坐在过于年轻的自己身边,笑得温和坚毅。称不上英俊的脸上,却有着奇异的,足以无视冷漠距离的真诚。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菊丸,要不要和我一起从军?”

  是谁做了个大鬼脸,说:“才不!”

  菊丸的手紧了紧。为了让那个包裹离自己更近一些,似乎需要用尽一生的力气。他脸上慢慢浮现出调皮故意而单纯温柔的笑意,之后……定格。

  雪慢慢大了起来,落得毫不犹豫,毫不吝惜。就好像有些故事,突然就那样匆匆结束,却偏偏忘记留下一个美满结局。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7: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8章青青陵上柏

  越前龙马勒住马头,回头望了一眼。马有些不耐烦地打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远处依旧火光茂盛。

  副将荒井随即也勒住马,道:“怎么了,陛下?”

  龙马怔了一下,摇头道:“没什么。”随即继续催马前行。

  田野小路间,一队骑兵纵马疾驰。约摸又前行了一顿饭工夫,路便分了两岔。荒井道:“启禀陛下,前方便是花容山,山有两道,迹部败逃时必经此路。”

  龙马道:“这两条路情况如何?”

  荒井道:“一条大路平坦易走,一条小路泥泞难行。”

  天色渐暮,阴云渐起。龙马抬头望望,静静道:“要下雪了。”

  荒井正不解其意间,龙马道:“派人去在大路上升一堆篝火浓烟。全军开往大路埋伏。”

  荒井反射性地答道:“得令!”却又犹疑道,“烟柱一起,迹部还会从大路走吗?”

  龙马扫他一眼,未待开口,便听一个清澈声音朗朗答道:“所谓兵者虚实之道,迹部见了烟柱,必疑我令他走小路,反而必走大路,此其一也;天晚欲雪,小路泥泞难行,容易再增伤亡,此其二也。”

  荒井定睛一看,连忙行礼道:“见过不二大人!不知大人为何……”

  不二摘去纱帽,笑道:“无他,唯好奇耳。此战我军天时地利人和,却不知‘陛下’打算如何穷追败寇,轻取解药。”

  龙马蔑然一笑,并不答话,掉转马头向大路走去。不二也并不生气,只是笑笑紧随其后。

  荒井连忙整了队伍,跟在后面,埋伏在大路两边。

  天色暗极,战场的喊杀声似乎也渐渐小了些。

  荒井忽然觉得脸上微微一凉,抬头看时,原来是下雪了。

  雪粒无声无息地细细飘落,忽然龙马轻声道:“来了。”

  荒井立即屏气凝神,过了一会儿,果然有马蹄声零落传来。荒井轻声道:“败军之象。”

  不二微笑着点点头。

  荒井大喜,运尽目力向声音方向看去。天色太暗,影影绰绰地只能看到最前方有一人,身长不凡,连马似乎也比他人雄壮许多,气度从容,全然不似败军之将。

  ——那就是冰帝迹部了!

  荒井觉得自己手心在渗汗。他轻轻在袍子上蹭蹭,盯紧了那人。只见那人走得近些,却忽然勒马停下,扬声道:“龙马何在?”

  龙马何在?

  声音倒是霸气天成,但龙马是谁?荒井有些迷惑。陛下名讳龙雅,那么龙马……

  却见“陛下”策马而出,居中而立,雪中越发显得人清华锐利,气势丝毫不输冰帝国君。荒井刚想问些什么,却见不二微微拧眉,便收了言语,向路中看去。

  迹部静静看了龙马,怒极反笑道:“好一个越前龙马,好一个连环计。”

  龙马丝毫不惧,只是倔强回视。

  迹部寒声问道:“火攻又是哪位高明的计策?”

  龙马看着他,停了一下,终于答道:“我。”

  迹部:“点烟也定是你的主意?兵法虚实倒是学得不错啊。”

  龙马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只是想,以你的骄傲,必定不屑走似乎风平浪静且狼狈难行的小路的。”

  迹部一怔,却忽然大笑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龙马摇头道:“给我解药,放你过去。”

  不二在龙马身后,面色如霜。

  此话一出,迹部身后的残兵败将均是眼睛一亮。迹部脸色却是一沉,冷笑道:“如果不给,你就要我死在此处?”

  龙马神色不动,道:“是。”

  “蓬”地一响,火把亮起。

  之前无论是逃亡的还是伏击的,都不需要光亮。现在两军相逢,摆明车马,终于有人想起点起火把。

  红黄色的光,照亮了龙马如凝冰霜的脸庞,也刺痛了迹部的眼睛。

  “火啊……火,”迹部忽然有些心灰意冷地摇摇头,“如果我说……下毒这种小人行径,我从没做过呢?”

  迹部话一出口,便紧紧盯住了龙马。龙马静静注视着他。

  “我看中你了,你来给我当伴读吧?”

  也是这样一个下雪的时节。迹部侯爷携子出访青国。九岁的迹部景吾,在青国御花园初逢越前龙马。

  小小的越前龙马,容貌秀丽,气度非凡。弓箭百发百中,读书过目不忘。越前南次郎爱若拱璧,称其为“国之翡翠”。

  翡翠,比玉剔透,比冰锐利。美玉易得,翡翠难逢。

  “我看中你了,你来给我当伴读吧?”

  九岁的孩子,怎么想到提出这么尖锐的要求?当然是出自大人的授意。青国幼子名正言顺入冰帝为质,起源不过是这一句孩童戏语。

  迹部纵然是听父亲吩咐,但心中……却有些高兴。

  这个玲珑剔透的玩伴,他其实真的,很中意。

  因为中意,所以才处处照拂,不然,一个质子说不定早就死在异国了。

  但尽管如此,质子的生活,又怎么是能彻底改变?但就算心知肚明他过得很艰难,也不愿放他回国。

  只想留他在触手可及之处。这有什么错?

  迹部忽然有点不愿再看着龙马。他抬起头,天色灰暗,雪越落越大。

  谁会知道,会在地气温暖的江南遭遇如此一场雪?就像谁会知道,三国之中实力隐隐稳占第一的冰帝会惨败在此?

  谁会知道,今日再逢江南大雪时,旧人如故,主客已反?

  其实只过去很短的时间。迹部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让路。”迹部听到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心里某根弦松了一松。

  本来明明恨得心中滴血。理智说,敌国王子,做什么都是应当。但心中却好像破开一个口子,有些盐水不停地滴进去。痛,却痛得干净。好啊,我们不共戴天,仇恨似海。

  这样,也很好。

  明明煎来熬去,痛了那么久的心,却因为这一句话,忽然混沌地被捂上了。好像那个口子,突如其来地愈合了,却愈合得不明不白,随时都还会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仇恨如此理所应当,恩德却永远无法理直气壮。

  是的,龙马说,“让路。”但,却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极不情愿地挪动了身子。

  龙马大喝一声:“让路!”

  却听不二紧接着一声厉叱:“谁敢妄动!”说着,不二一骑前行,下马深深一拜道:“陛下,纵虎归山易啊!更何况现在……生死不知,解铃还须系铃人,解药岂能不着落在此人身上!”

  龙马咬牙,横刀喝道:“让路!”

  兵士们迟疑了。龙马再喝:“谁是国君?不二大胆违抗上意,你们要从逆造反吗?”

  不二站起身道:“今日事态一目了然,谁是叛逆,诸位怎么看不出来?”

  荒井觉得头有些昏。他觉得背上热辣辣地,知道那是一众兵士的目光。他在军中素有威望,他知道大家都在看他的选择。

  但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要选择?明明是情况一片大好,青国大胜,擒贼擒王,眼看迹部就要落入网中,为何陛下却要放他过去?一向再忠心不过的不二又为何称“陛下”为“叛逆”?

  他抬眼望去。陛下与不二隔了几步的距离,互相望着,眼神均是一片冰冷。雪大了些,他觉得好像雪花落进了眼睛里,有点冷冷地痛。他咬牙,刚想说话……

  却有刀光一闪。

  龙马举刀,不言不语,直向不二攻去。这一刀夹着雪光风声,声势无伦,荒井远远瞧着,不在局中却也觉得无从躲闪,竟一时反应不得。

  不二只是一个文臣,会些拳脚却不过粗浅,如何能挡得这一刀?

  风起,卷起了不二的头发,更显得不二如玉脸庞惨白得不似真人。雪中,不二无从闪避,索性便不闪避,直视刀光,眼神坦荡,身形如松。

  却有一箭,似来自天外。

  刀光虽快,箭光却更疾如闪电。“珰”声脆响,一只黑色的箭深陷不二身前的雪中,龙马的刀却已被这一箭荡开。

  荒井心中一惊,这一箭势疾力沉,后发先至,箭术可称炉火纯青。他下意识地抬头向来处望去,却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愕然怔住,却见不二已经向山头此箭来处倒头拜下,朗声道:“恭迎陛下!”

  陛……下?

  荒井抬头,遥遥望去。山头旌旗招展,先头一骑雍容而立,竟然正是青国王上,越前龙雅!

  荒井一时茫然,回头看向方才才欲至不二于死地的“陛下”。此人虽然极似陛下,但一比即知,形容略小,身量未足。荒井心中打个转,却也明白,这人多半不过是替身之类。只是这替身为何突然要自作主张,放走敌酋,却非他所知。既然不二已经跪了,想必这个应该不会错。心中想着,身子早已拜了下去,响亮道:“恭迎陛下!微臣甲胄在身,未能全礼,陛下恕罪!”

  荒井一拜,后边数百兵士立即也掉转马头行礼如仪。

  这一幕却似乎并未对那个鸠占鹊巢不知身份的“替身”造成什么影响。那张酷似陛下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抿了嘴,盯紧了那张遥远熟悉的面庞。

  你是谁?我又是谁?你为何而来?我为何在此?

  雪中,不二清朗的声音如玉如石。

  “……陛下先前中了立海毒计,虽然并无大恙,但将计就计,派出替身,令歹人以为我陛下中毒不起。立海自以为得计,偷袭我国,已被陛下击退!三国并立,唯我青国!……”

  脑中有些嗡嗡作响,不二的声音,兵士欢呼的声音都有些模糊而茫然的遥远。远远地,山头上的那人似乎举起了手,提了马缰,便一路冲了下来。

  怎么这么远呢。看不清楚的表情,看不清楚的眼睛。或者,是雪太大了吧。

  龙马听到身后有人在叫:“龙马!你我都堕入了他的算计!”

  算计,有什么算计不算计。

  龙马的嘴唇有些淡淡地勾起来。天隐隐地有些亮了,雪似乎也大了些。未来的人在前方飞驰而来,过去的人在身后温和言语。

  “龙马,你可愿随我拼死突围?”

  是啊,擅自作主放走敌酋的替身,本来就只有死路一条。横竖都是死,为何不一拼再死?

  这个……就是你们想要的吗?这个,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二……如果过河的时候你就杀了我,就好了。”

  不二微微一震,转头望去。龙马脸上并没有表情,仿佛刚才那句冷彻骨髓的话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但不二知道,那不是错觉。

  可这要怪谁?

  就算你小时候再怎么依恋兄长,谁能保证你长大不会祸起萧墙?七岁便能文能武,更想出火攻之计,谁能容得下你?嫡亲兄弟尚且你死我活,何况异母兄弟?纵然龙雅殿下不知轻重,他身边岂无人知晓厉害?

  怪只怪你小小年纪便锋芒毕露。文才出众不过一书生,武技骄人不过一武夫,但小小年纪便想出火攻之计,其多智已近妖!谁家卧榻之旁,容得此等枭雄酣睡?!

  “束手就擒吧,龙马殿下,或者还能留得一命。”不二觉得自己喉头有些涩,但实际上,他声音虽然不大,却说得再流畅不过了,“大势已去,你莫非真要叛国不成?况且,就算你叛国,也是死路一条!就凭这些冰帝的残兵败将,也想突围?”

  不二自觉这番话说得再圆满不过,却看到龙马极轻极轻地笑了。不二忽然觉得有些不祥。他不知道这不祥究竟是为什么,现下明明已经死局。

  雪光天光,灰白漫漫。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7: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章行行重行行

  荒井是个好士兵。他自从军以来,身经百战,性情虽然骄傲了些,但为人豪爽大方,在军中很有威望。从军几年,已经是副将。

  截击冰帝逃兵,生擒迹部,在他看来,并不是一个很难的任务。但却几次骤变,直到最后龙雅陛下出现,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下,总不会错了。

  然后,荒井看到了龙马的脸。

  ……他不是方才还在七八步远的地方吗?荒井模糊地想,然后颈上一痛,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变故骤起。

  不二眼睁睁地看着龙马左手在马背上一按,整个人似乎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或者不能说“飞”。鸟儿会飞,何其慢也?

  龙马的身影却快俞闪电,如鹰击长空,飞龙在天,直取副将荒井。只一个照面,荒井便倒栽下马。龙马不知何时已取了荒井的弓箭,荒井是军中大将,用的自然也是三石强弓。但荒井自己,也极少能把弓拉满。龙马却轻轻站在马上,搭箭两支,弓呈满月,对准了龙雅的方向。

  不二觉得整颗心都沉进了谷底。他刚想大声疾呼,只见龙马手指一松,箭已离弦。

  此箭一出,直如追风蹑电,裂空破雪。

  没人能形容这一箭的威势。

  方才龙雅那一箭已是惊艳,而龙马这一箭却已经不似凡人所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沉,稳,快,而准。

  两箭并发,开始如同一箭,却在途中微微分开,直取龙雅左右二卫!

  龙雅大惊之下,连忙勒马。□□宝驹仰头一声长嘶,疾驰中硬生生顿住脚步。电光石火间,龙雅身边两名卫士已经喉中中箭,一声不吭便坠下马去。后面几十人收马不及,只有硬生生拉转马头,从龙雅左右奔过,纵然踩踏战友尸体却也一时顾不得了。

  龙雅扯住辔头,任由卫士把他围在中间,只是震惊抬头,远远看向那个人。

  龙马极平静地再次搭箭,动作有条不紊却极快极稳,这次却只有一箭,仍是对准了龙雅。

  ……那张面孔,每天都可以在镜子中看到。也曾经可以在梦中见到。但如今,那个人却把箭头对准了自己。有刚才那一箭,龙雅方才想起,自己这个弟弟,从小便是个神童。

  而他最具天赋的,便是箭术。

  有方才那一箭双发,再看那一张比满月张得更开的弓,他丝毫不怀疑在这个最宜射击的距离上,在所有人来得及采取什么手段之前,自己会再次被龙马一箭穿喉。

  从前龙雅一直认为自己不会在乎这种事。

  是的,十岁的时候,他失去了一个不爱说话但其实很爱粘他的弟弟。开始他不明白,后来他明白了,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自己才是青国的王。从懂事起,他就不曾怀疑。十年过去,什么都淡忘了,他也早已习惯王的生活。直到龙马千方百计递出的密信传来,他才想起,冰帝还有一个弟弟。

  一个从小便聪明绝伦的弟弟。

  连环计。十年前,他破了这一计。十年后,他亲自献上了这一计,逃出敌国。

  记忆这种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一直存在。

  但正因为它们存在,龙雅才想问一句:

  你回来,干什么?

  龙雅看着那个身影,眼睛有些涩。

  是我……对你不起。

  所以,龙马,你为什么还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早早就死掉?!

  心中在疯狂地呐喊,口中却只能干干地问出一句:“龙马,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似乎听到龙马冷笑了一声。然后一个比他更冷得钻心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只说一遍,让路。”

  龙雅怒道:“龙马,你把弓放下!”随即语气略略放柔,“有什么,我们可以再商量。”声音中运了内力,传到龙马耳边时,依然清晰。

  龙马一霎不霎地望着龙雅,手指微微用力,道:“我本来想问,当年,他们要送走我,你知道吗。”

  龙雅心中一喜,道:“我自然……”

  “你自然不知道。”龙马的声音如冰雪相击,“我才发现,就算你那时不知道,又怎么样。已经过去十年了。”

  龙雅道:“龙马!我跟你解释,你把弓放下!”

  龙马微微眯起眼睛,手指骤然一松。

  又是一箭。

  依旧是白驹过隙无迹可寻的一箭。这一箭穿过龙雅身前一个卫兵的喉咙,直钉入龙雅坐骑的头颅。

  那匹宝马未及惨嘶,便倒地气绝。龙雅一个翻身,稳稳落地,却不敢再擅动。

  ——那缕杀气,连绵不断,牢牢锁定了他!

  龙马再次张弓搭箭,道:“我说了,我只说一遍。”

  龙雅似乎听到了弓发出了不堪使用的嘎吱声。也许这一箭过去,这张弓就要报废。

  但上面搭着的那一箭,也将射入自己的喉咙。

  龙雅闭上眼睛,沉声道:“众将听令:让路。”

  “让路。”

  迹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心中一松,毫不犹豫扬鞭策马,便飞奔而去。后边几十骑紧紧跟上,果然无人阻拦。

  迹部一路向前飞驰。只要奔出三里之外,便有忍足带兵接应。重整旧部,卷土重来,尚未可知。耻辱,庆幸,酸涩,欢喜……他心中密密麻麻想了很多,却似乎什么都没想——这心乱如麻之间,却依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马依旧站在那里。冰天雪地中,他持弓静立的身影如同雕像。

  迹部心中一热,冲口叫道:“龙马!”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叫。现下局面,已成真正死局。只是这死,却是龙马一人的死。

  然后,他听到龙马的声音静静传来。

  “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无缘再见。”

  迹部喉头一甜,却生生咽回。只是掉转头来,狠力策马。

  不能再看了。那个身影只会越来越小,然后彻底消失……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生不同寝,死不同穴。无恩无怨,无情无缘。

  足足半炷香时间。龙马一动未曾动,龙雅亦然。其他人更是无人敢妄动。不二几乎咬碎了牙,任他智计百出,此时却是一筹莫展。只恨自己当时为何不尽早下手,真正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留了这么一个祸根,自然不能怪心血东流。

  心思百转,不二已经开始筹划之后如何善后。这个替身就是当年的二殿下之事,也要好好封口……

  他并不担心龙马会出尔反尔杀掉陛下。龙马就是这样的。区区十年的所谓照顾令他连敌酋都拦不住,更何况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龙马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人。

  纵然不二并不精通武艺,也知道强不能久。龙马张弓这么久,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已经依稀可见手上青筋暴起。

  不二几乎可以断言,这弓一松,龙马这双手,定废!

  一炷香时间过去,雪已经大得遮天蔽日。

  迹部定然已经跑到了接应地头。

  龙马视线与脑中一起有些模糊,身形一晃,气机一松。龙雅何等样人,察觉到杀气一淡,立即高高向前跃起,抢了一匹卫士的马便向前奔去。

  龙马手一松,一箭已经失了准头,斜斜射向天空。“噼啪”轻响处,这张桐木强弓业已片片碎裂。

  四周士兵蜂拥而上。却听龙雅大喝一声:“生擒活捉!若有敢下重手者格杀勿论!”

  龙马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双手的痛铺天盖地压来,令人恨不得把两只手都切下来扔掉。跌坐在马背上,却依稀看到空中似乎有一点黑影。

  那是……什么?

  半空中,有什么厉声长唳。声如裂帛,洪如巨钟。

  一时众人皆不禁抬头。只见那一点黑影快疾无比,越来越大,近些了众人才看清楚,竟是一只巨雕!双翼一展,竟似遮天蔽日。

  那雕毫不犹豫,抓了龙马便猛地一扇翅膀。所生风势,竟令四周围上士兵一时站立不稳。巨爪牢牢抓了龙马,已经扶摇直上。

  龙雅已经奔到近前,毫不犹豫地一扯马缰,纵身跃起,向龙马抓去。眼看只差一线,那雕似通人性,一扇翅膀,龙雅被风压得便是一坠,那雕却升得更高,此消彼长之下,龙雅的手终究只抓了一片虚空。

  龙雅一个扭身,稳稳落回地面,再看那雕时,已经又成一个有些大的黑点。也有机灵士兵搭弓射箭,但那雕快得惊人,终究未能射中。龙雅纵身一抓,也错过了射雕时机,再待射时那雕却已飞远,已是不及。

  龙雅面沉似水,直觉胸中怒气充塞,却不知该冲谁发。

  不二快步走上前来,道:“陛下……我军大胜,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尚待陛下处理,何必为此区区小事生气?”

  龙雅咬牙道:“我只恨不能把那孽障抓来千刀万剐!”

  不二低头恭声道:“微臣万死,敢问陛下,陛下武功高强,射术更是超凡入圣,弓箭就在马旁,何以不先搭弓射箭,而是纵身去抓?”

  龙雅一窒,只觉一腔怒气瞬间仿佛浸入这一天一地的冰雪,凉透心臆。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一叹,仿佛要叹尽这一腔怒气酸气怨气恨气……半晌才冷冷道:“罢了。”

  极目再看,风雪中,那大雕早已不见。

  龙马只觉风声在耳边轰鸣,寒冷彻骨,双手已经再无知觉,心知历经千辛万苦练回的一点功夫,怕是废了。却死死吊住一口气,定要看看这奇怪的雕要把自己带向何处去。

  那雕似乎丝毫不为风雪所困,朝着一个方向,径直飞去。不知飞了多久,龙马似乎听见有一个声音在长啸而歌。

  依稀听得,似乎是古歌。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歌声清亮欢喜,却很是熟悉。龙马默默听了几句,想起自己衣服里的一面小旗,忽然浮出一点笑意,便任由自己的意识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那雕径直向着那个声音飞去。飞到山头,听到一声唿哨,慢慢兜了一圈,又鸣了一声,才极缓极缓地落下。

  “快下来!你这个死雕神气什么!你别以为帮我个小忙就能还我的救命之恩,你一天是我的宠物就一辈子是我的宠物!不过雕兄你鼻子还真灵,其实你是狗鼻子吧,一个破绣囊也能记住味道……啊他怎么晕了!是不是你抓他的时候太不温柔了!快说!喂!龙马你醒醒啊,我还有话对你说,那个啥,我上次就想说,我很中意你,等此间事了,当然我这边已经了结了,你呢……我是说,等此间事了我们去浪迹天涯替天行道行侠仗义除恶扬善吧?……我真是傻了,你又听不到我跟你说什么啊!”

  那雕似乎不耐烦听傻瓜的絮絮叨叨,振翅一扇,便直上半空。

  风雪凄厉,阴云密布。但这雕越飞越高,直入云层之上。这天地间,有着只有它才能看到的风景。

  蓝天,遥远的白云。无风无雪,却有晴。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2-1-15 20:57: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章尾声涉江采芙蓉

  春光明媚。

  碧草如画。繁花点点,蓝天丽日下盛放如歌。微风徐来,偶有蒲公英悠悠飘起,散如轻雪。两三孩童在追逐玩闹,笑声响亮,惊起一二黄鹂扑楞着飞起,婉啭啼鸣。

  远远传来吱呀之声。一个孩子随手扔下手中揉作一团的花儿,向声音来处望去。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行来。行过孩子身边时,马车帘子一时掀起。那孩子正抬头看去,愣了一愣。

  马车继续前行,帘子早已放下。那孩子急匆匆地对同伴说:“那车里坐的是仙女,她还冲我笑了,她真漂亮!”

  樱乃放下帘子,下意识地把手放在琴上,随手胡乱地拨着弦。朋香坐在对面,望着神思不属的樱乃,眼中的担忧之色愈加浓重。

  樱乃怔怔地出神,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对着朋香抱歉一笑道:“很闷吧,可我今天不大想说话。”

  朋香摇摇头,道:“我只是担心你。你真决心去立海和亲?现在还没入立海境内,若要后悔,总是有办法的。”说着声音激动起来,“我是替你不平,如果没有你通风报信,那个桃城武不过一个江洋大盗,怎能……”

  樱乃轻轻淡淡地一笑,道:“朋香,我不后悔。这样就很好。他终究不喜欢我的。而嫁不了那人,嫁谁都差不多。”

  朋香沉默。樱乃断断续续拨着弦,曼声轻吟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一曲吟完,却又自失一笑,道:“同心而离居……却不是与我同心呢。”

  朋香望着言笑晏晏的樱乃,眼中却止不住落下泪来。

  樱乃轻轻道:“怎么哭了,我要嫁人,这是好事啊。”

  朋香摇摇头,眼泪落的愈急。

  樱乃摇头笑着:“别哭了朋香……这不是挺好的吗,总要有人去和亲的,那个她可未必像我一般,说不定已有白首不相离的一心人,怎好让他们忧伤以终老?何况,等我有了权力,龙马在立海境内总可以自由自在的,谁也找不到他。”

  朋香怔怔望着她。刚想说些什么,忽听车夫疑惑地“咦”了一声。

  朋香出声问道:“怎么了?”

  车夫道:“那边山岗上有两个人,好像在看我们?”

  朋香掀起车帘,定睛看看,忽然兴奋地对樱乃说:“那是龙马,绝不会错!龙马想来救你走的!”

  樱乃眼中有光芒一闪,却又熄灭。她缓缓摇头:“我不用他救。”低声又道,“他何能救我?”说着沉吟道,“朋香,帮我燃香吧。”

  宁神香的味道氤氲而出。樱乃的手流水般划过那长短不一的七根弦,低声道:“我不想见他,不该见他,也不必见他。”说着琴声陡然高亢起来,穿云裂石,仿佛直上云霄。樱乃扬声道:“谢君相送,赠君一曲;此生已了,愿来世……再不相遇!”

  听到最后一句时,朋香陡然瞪大眼睛。樱乃神色平静,歌声悠扬,在草原上远远传了开去。

  之前那孩子忽然停了玩耍,道:“听,仙女姐姐在唱歌。”

  “奉君金卮之美酒,

  玳瑁玉匣之雕琴。

  七彩芙蓉之羽帐,

  九华葡萄之锦衾。

  红颜零落岁将暮,

  寒光宛转时欲沉。

  愿君裁悲且减思,

  听我抵节行路吟。

  不见柏梁铜雀上,

  宁闻古时清吹音。”

  樱乃一曲歌毕,有些出神地道:“朋香,你说,是不是没有见过光的人,就不会觉得黑暗可厌可惧?”朋香哽咽着摇头,早已泣不成声。

  山岗上的两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车夫扬鞭催马,马车渐渐去得远了。

  琴止歌歇。

  巍然有风。穿过树林大地,带起一片风声,却不曾停留,像一个关于自由的传说,亘古不变,在这片大地上盘桓耳语。

4

主题

163

帖子

506

积分

卡鲁宾

Rank: 4Rank: 4Rank: 4Rank: 4

积分
506
发表于 2022-1-15 22:18: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双越好磕,冷酷帝王的唯一心软之处,那一点真情的流露就显得格外动人

0

主题

5

帖子

25

积分

卡鲁宾

Rank: 1

积分
25
发表于 2022-1-28 10:11: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的桃越真的是有灵魂共鸣

0

主题

50

帖子

165

积分

卡鲁宾

Rank: 2Rank: 2

积分
165
发表于 2022-5-19 18:24: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迹越挺虐的,桃越果然是最好的陪伴

0

主题

1

帖子

133

积分

卡鲁宾

Rank: 2Rank: 2

积分
133
发表于 2025-2-16 08:06: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愿称之为全站古风类最佳。就是剧情看得我想砍了桃城以外所有人,迹部龙雅一刀不二我要砍十刀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5-2-16 22:43:03
白昼静息 发表于 2025-2-16 08:06
我愿称之为全站古风类最佳。就是剧情看得我想砍了桃城以外所有人,迹部龙雅一刀不二我要砍十刀 ...

点了,一人降龙十八掌

0

主题

99

帖子

424

积分

卡鲁宾

Rank: 3Rank: 3Rank: 3

积分
424
发表于 2025-3-11 18:36: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白昼静息 发表于 2025-2-16 08:06
我愿称之为全站古风类最佳。就是剧情看得我想砍了桃城以外所有人,迹部龙雅一刀不二我要砍十刀 ...

所有人拉出去砍了

4

主题

32

帖子

1027

积分

卡鲁宾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积分
1027
发表于 2026-2-3 23:17: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好揪心

4

主题

32

帖子

1027

积分

卡鲁宾

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Rank: 6

积分
1027
发表于 2026-2-3 23:17: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好揪心

0

主题

12

帖子

357

积分

卡鲁宾

Rank: 3Rank: 3Rank: 3

积分
357
发表于 2026-7-15 22:33: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除了momo其他人拖出去五十大板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小黑屋|越前龙马论坛

GMT+8, 2026-7-26 17:18 , Processed in 0.065007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Template By 【未来科技】【 www.wekei.cn 】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