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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5 22:3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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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趴下!”
有人这么叫的时候,日吉若急忙照做;异徒的枪射出的激光刚好从他头上划过。
旁边的两人立刻围上来,把落单的异徒轰了个稀巴烂。
“还好吧?”
“唔。”
日吉在对方伸出的手没有到达之前,自己站了起来。拍拍身上,他说道:“回去吧。”
两人各自做出不同表情,同意回去。
“这次我们好像走得太高了。”
“对啊,几乎接近了无重力。再上去可能就要死了。”
日吉心不在焉地听着旁人的对话,没有发言。他很明白他们并不期待自己发言。他可以想像得出来,旁人在心里如何看他:冷淡、不合群、阴阳怪气。对此,日吉只会心中冷笑。
他的目标,不是这群弱者。
“离村子还有几个平台?”
“不知道……”
“十二个。”日吉说道。
立刻有人眯起眼睛:“哈!你数得出来?哟,你是科学家?”
刚刚想扶起日吉的人开口维护:“呃,日吉有实力成为科学家的……”
日吉没有说话。科学家并不是他的目标。他看着的位置,是转换站的首席工程师。名义上首席工程师权力在船长之下,但事实上,由于转换站掌握了整个船运行所需要的能量,掌握了转换站,就相当于掌握了整个船。像科学家那样发霉在纸堆里,绝对不是他所计划的生活。
看了一眼仍在纠缠不休的两人,他冷笑了。不管怎么说,科学家也好,工程师也好,他绝对不会是平庸的。他和那些一辈子生活在村子里,只有死的时候才会被送出村子、送进转换炉的农民,绝对不一样。他是不一样的。
一回到村子,就有人传话,告诉他长老要见他。日吉稍稍把自己整理了一下,来到长老的办公室。
“怎么样,巡查上层的工作还顺利吧?”
长老从叠在面前的书册中抬起头,扶起无框眼镜,和蔼地问。
日吉鞠了个躬,回答:“一切都还好。”
“嗯,嗯,那就好。我很担心你们年轻人太过鲁莽——坐下吧,坐下吧——要是落进异徒的陷阱里就不好了。”
日吉照对方的话坐下,恭敬地等待对方发言。
“好了。我很想知道,你是否还将许斐大神的诗歌铭记在心。现在让我听听。”
“呃,是。”
那是很长的一段。日吉深吸一口气。
“In the beginning there was Konomi, thinking His lonely thoughts alone.
In the beginning there was darkness, formless, dead, and Man unknown.
Out of the loneness came a longing, out of the longing came a vision,
Out of the dream there came a planning, out of the plan there came decision—
Konomi’s hand was lifted and the Ship was born!
Miles after mile of sung compartments, tank by tank for the golden corn,
Ladder and passage, door and locker, fit for needs of the yet unborn.
He looked on His work and found it pleasing, meet for a race that was yet to be.
Ho thought of Man—Man came into being—checked his thought and searched for the key.
Man untamed would shame his Maker, Man unruled would spoil the Plan.
So Konomi made the Regulations, orders to each single man,
Each to task and each to a station, serving a purpose beyond their ken,
Some to speak and some to listen—order came to the ranks of men.
Crew He created to work at their stations, scientists to guide the Plan.
Over them all He created the Captain, made him judge of the race of man.
Thus it was in the Golden Age!
Konomi is perfect, all below him lack perfect on in their deeds.
Envy, Greed, and Pride of Spirit sought for minds to lodge their seeds.
One there was who gave them lodging—accursed Takashi, the first of sin!
His evil counsel stirred rebellion, planted doubt where it had not been;
Blood of martyrs stained the floor plates, Konomi’s Captain made the Trip.
Darkness swallowed ways of virtue, Sin prevailed throughout the Ship.
…………”
(在这里说一下大意:
一开始,只有全知全能的神——“许斐”|||||||||;他决定创造出人类和适合人类居住的“船”,在船上,每个人各有各的职能,最高领袖是船长,在黄金时代,人人和谐共处,一同为“计划”努力;直到叛徒“Takashi”出现……
跟圣经故事很像。“许斐”就是上帝,“Takashi”就是撒旦……)
他的声音持续下去。接下来,是冗长的故事:船长怎样带领船员成功把“Takashi”送进转换炉里,“Takashi”的追随者如何逃脱,成为异徒的祖先……
“很好,很好。非常棒,一个字不错。我也不多说了——叫你来的目的,你该很清楚了吧?”
日吉低着头:“不,并不了解。”
“嗯,是谦虚吗?你应该明白,你已经具备成为科学家的能力了——”看到对方抬头,露出想要诉说的表情,长老挥手示意他听下去,“——你知道的吧,当年在你出生的时候,他们差点想把你直接送到转换炉。是我阻止了他们。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不同的——日吉,你的生活,决不该是仅仅在村子里像普通村民们那样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么简单。你有更适合你的位置——一个科学家。”
“但是——”
“啊,不必担心。你就是过于低调、过于自卑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你。你所表现出来的求知欲给我很深的印象。你很有天赋,我不得不说,甚至比我更有天赋。这份天赋当然也许就是你在出生时出现的稍稍变异所致——你的头比别人要大一点。我认为你该把天分发挥在适当的地方;否则,我实在不能保证他们会旧事重提,把你当做异徒处理,送进转换炉去。”
日吉尽量在对方没有注意之下,握紧了拳头。他开口的时候,觉得口腔特别干:“也就是说,我事实上没有选择了?”
“啊,可以这么说。”
“……我明白了。”
长老捋捋胡子,点头。
“太好了。那么,明天你就可以到中心图书馆借书了。我会把通行证给你的。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期待你以后的表现。”
日吉低下头,慢慢退了出去。
科学家就科学家吧。或许,也是个接近目标的不错阶梯。
日吉也曾见过一两个科学家。他们从头到尾都冷着脸,与村民们说话也是一副不得已地难受表情。那时日吉还很小,只知道他们是来调查农作物情况的。后来他也看见他们的变脸:在面对转换站的工程师——普通的工作人员还不够格——的时候,那两张脸笑得极其谄媚。那时日吉只有一个想法:今后也要做让他们变脸的人。
随着年岁变大,他的世界也由家门前的小小一方田扩大到整个村子,慢慢地,他见到了以前只听说过的转换站,登上了据说长久被异徒占据的高层甲板。科学家在他的视野里不再稀奇;他也知道并不是所有科学家都是那副嘴脸。只是,那差劲的印象仍然刻在心底。
而走遍了这个世界之后,他便开始觉得无聊。小时候那种探险热情已然消褪;曾经对他来说充满未知的世界,在真正展露全貌之后,便小得可怜。
与此同时,新的目标,终于找到了。
爬到这个世界的最顶端吧。
在许斐大神的光环之下笼罩着的船长,现在不过是个肚皮下的脂肪厚得一年只能起身两次的废物。而转换站的首席工程师掌管了船上的所有事物。甚至每个人在死后,都会被送到转换站去。
因为,这个世界的物质和能量,都是循环的。把利用过的物质和能量转换为新的,就是转换站的作用。它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支柱;没有它,世界一天也不能运转下去。
它才是世界上真正的神。
日吉,打算把这个神抓在手中。
他从中心图书馆出来,穿过四周的禁林。没有许可,无论是村民还是员工都不能接近这里。
他心里默念着诗歌的那一段。
Each to task and each to a station, serving a purpose beyond their ken,
Some to speak and some to listen—order came to the ranks of men.
许斐大神已经定好了一切。
村民、科学家、转换站员工、工程师、船长,这些职位早已为各人定好,从创世以来就不曾改变过。
然而,最近由于异徒的攻击忽然变得猛烈,转换站的工程师们提出,需要创建一个新的工种。他们由上古留下的书籍中找到了一个名词——“士兵”——来为这个新工种命名。其职能,便是对付异徒的攻击并在适当时候反击,扫清异徒。
以长老为首的科学家们,则激烈地反对这一提案。理由无非是神所制定的东西不容改变。
船长一如往常,沉默不语。
村民中也有人提出不错的论点:
“让专门训练过的人来对付异徒当然好;但是在最后把异徒全部消灭之后又该怎么安置他们啊?难道他们肯转成村民或者员工?科学家、工程师他们又不够格……”
但是,在日吉看来,长久以来都无法消灭的异徒,是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灭亡的。若是真能为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创造一些活力,倒也不错……
不过,暂时还与他无关便是。
除非当上士兵能够让他更迅速地爬上高位……
而他有这个自信,能够在战斗中出类拔萃。
夹紧了借来的书,他觉得脑中有股冲劲涌上来。战斗的快感,他许久没有尝到了。握紧拳头压下这个念头,他四处望望。
眼角撇过了一个墨发少年的背影。
按理说,这里是禁地。未成年者,自动归于村民,不可能来到这里。
那个少年倒是不慌不忙,大步地走在林间;或许是认为这里一向冷清,不会被人撞见吧。
日吉并不想管这个闲事,因此转过头,当没看见。
眼看走近了,他的余光捕捉到一抹金黄色的光。诧异之下他转过头仔细看;而少年刚好再次回头。
日吉倒抽一口气。
眼睛,金色的,决不是正常人会有的颜色;那么——
“异徒!”
他的嘴比大脑先一步领会了这个事实。热流立刻传入四肢百骸——战斗!
对方地惊讶一定不下于他;但是,既然敢闯进来,这个少年自然早有被发现的准备。
热流滑过之后来到的是冷静的思想:现在的日吉,手上没有一件武器。
那么,只有先发制人了——在对方没有拿出武器前解决他!
日吉从来自信于自己的功夫。在所有人都依靠枪的现在,只有他由父亲那里学到了据说是由许斐大神教授的武术。
他出手,一个擒拿式打算扣住对方的手腕。
少年一愣,向后一跃躲开。日吉不能给他掏枪的时间,毫不迟疑地再次欺上。少年再一躲,却比方才狼狈许多。
很好!
下一招你就躲不掉了!
变故徒生。
“异徒!别让他跑了!”
突然出现的人马吸引了日吉的注意力;少年就在这一瞬间连退几步;日吉回神的时候,少年已经持枪在手。
“哼。”
得意嚣张的笑容在少年脸上扩大。日吉心中大叫糟糕。
幸好少年并没有开枪。赶来支援的人和眼前的家伙不同,个个都荷装实弹。再花时间射击,只怕到时候被打成蜂窝的人会是自己。
他的身影在树林里一转,便再难寻踪迹。
异徒竟然成功闯进中心腹地,船内的人都警戒起来。科学家们变得更加没有立场,再难以反对工程师们的提案。尽管如此,仍有人誓死不从;长老便是其中一个。
日吉被长老叫去之后,便一直看着他对天花板吐烟圈。
顺便说一句,由于物质有限,烟草是只有上级人员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日吉以为长老会就新工种提案一事大发牢骚;但是没有。一会儿,长老开口了。
“日吉,你知道你今天做错了什么吗?”
日吉哑然。这个开头他实在想不到。
看眼前的年轻人诚实地摇摇头,长老叹口气。
“我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但是,不要用在错误的地方。你的职位是科学家,已经不是普通村民、也不是转换站的普通员工了。对付异徒的事,应该让他们来做,明白吗?”
日吉睁大眼睛。长老的意思难道是让他乖乖任异徒宰割?
“许斐大神规定了我们的职责;我们就应该完全、忠实而且不可有半分逾越地履行。日吉,侵犯别人的职权,是不对的。那种情况,你只需要呼救并迅速逃离到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了。我知道这次你只是一时没有控制住;不要紧,下次不再犯就行了。”
心中咋舌,日吉明白这个老头为什么会对那个提案如此排斥了。长老决不是坏人,相反,不分工种,他总是和颜悦色待人,可说从没有做过亏心事。可是,守着那顽固观念的他,也许真的应该进转换炉了。
把对方的沉默当成了认错的态度,完全不知道面前人想法的老者点点头,转移了话题。
“对了,最近你都去图书馆看过了吧?我想,你一定是有着满腹疑问吧?来来来,告诉我吧;也许我可以帮你解答。”
事实上,对图书馆的书,日吉原本寄予厚望;但是在粗略翻阅了书目之后,他的热情迅速减退了。那都是些没用的书,纯粹的理论、纯粹的幻想,有些甚至与现实相左。也不知道这样的书保存下来有什么用。
只是,眼前的人毕竟是长老。他打起精神,想了想,随口说出一个问题。
“啊,书上说两个物体之间存在吸引力,那是怎么回事?”
长老微笑了,眼睛由金丝眼镜后望过来,点点头。
“意料之中,意料之中。也有年轻人问过这个问题……”
日吉皱起眉,心中有些不快。和别人一样,一直是他极力避免的。
“首先你得知道,年轻人,我们的祖先,不只是研究物质和能量的科学家,更是探索心灵世界的哲学家。这里所说的‘物体’事实上,指的是两个灵魂—— 两个人的灵魂。所谓的吸引力,自然,就是爱情。其中所说的,质量越大吸引力越大,是的,那自然,条件好、质量高的人,能不吸引人吗?漂亮的女孩和平庸的女孩,谁能够吸引人的目光,不需要我说吧?而‘距离越远吸引力越小’,孩子,我们都知道一句话,‘距离是爱情的杀手’。这样解释,我想你就能明白了吧?”
但日吉的心思并不在答案之上。“和别人问了同样问题”的不快正促使他在脑中搜寻自己所看到的东西。要问一个不一样的,这就是他现在的想法。他胡乱应了两声,问出下一个问题。
“我们都知道异徒是背神者——那么他们还能不能称得上是人呢?”
似乎是因为这个独特而刁钻地问题满意,到最后,日吉脸上闪过微笑。
“嗯,很有趣的问题……倒是没有人问过呢。答案,我想既是‘是’也是‘不是’。的确他们也曾是人类,但是从背弃了许斐大神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是我们的成员了。你也知道,现在在出生的孩子中,也常常出现异徒——那是因为罪恶的种子就在我们的血液里流传。幸好许斐大神赐予我们分辨成员和异徒的方法:他把异徒造得畸形,以显示他们的罪孽。所以说,他们确实有人的血统,但已经不可成为人了。”
“那许斐大神为何不亲自把异徒除掉?”
甫出口,日吉就为自己的莽撞后悔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太过忘形了?竟然问出这种近似挑衅的问题。
好在长老只是皱皱眉,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和颜悦色地开口。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久;一直不明白许斐大神的用意所在;直到最近,我这老脑筋才想通了。”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们知道,船上的一切都是有限的。留下异徒,我想,是为了以此控制成员的人数。否则,恐怕大家都会陷入为食物和能量自相残杀的地步吧。”
不惊讶是不可能的。先不说理论本身;单是这位好好先生竟然会总结出这样一个带着黑暗控制色彩的结论,就足够令人惊奇了。
而也许,这才是长老坚决反对新提案的真正理由。“士兵”的出现,必将打破成员和异徒之间的平衡;若是真的导致成员人数失控,那么最可怕的局面只怕真的会来临。相比之下,以对异徒的仇恨来转移大家的视线,或许真的是卑鄙但又最聪明的做法吧。
不用说,日吉的脑袋一下子陷入了混乱。或许,对那个神、对这个世界,以及对眼前这位老人的看法,都要进行大幅度改正才行。
还有那个传说中的“计划”。
Out of the dream there came a planning, out of the plan there came decision—
诗歌里,是这么说。
一个由神策划的,把所有人类带上永恒乐土的“计划”。诗里说,起初,所有人都在为这个“计划”努力。一切分工都是为了使“计划”顺利进行。
然而现在,没有人相信这个古老的童话了。
转换站的一个工程师这么对日吉说过:“听过就算了,日吉。脚踏实地的人就要做脚踏实地的工作。所谓的‘计划’不过是拿来哄哄村民和员工的,你可不要真的信了。大家需要照明、要暖气、要煮饭的火、要灌溉的水,转换站给他们提供,所以我们成了船上的头头——就这么回事。”
真的有所谓的“计划”吗?
日吉很清楚,若这么问出口,从这个虔诚的老者口中得到的必定是肯定的答案。至于答案是否正确,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吞下疑问,日吉低头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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