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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崛尾越] 挪威的森林 BY 越夜旖旎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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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6 02: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品来源:越夜旖旎论坛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龙马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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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2:21:05 | 显示全部楼层
『01』 崛尾第一次见到越前

二十七岁的崛尾依然保留着十二岁时候的发型。计数器是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的,至于十二岁之前的他究竟是光头还是朋克,可以套用曾经越前龙马和不二裕太比赛期间的一个姿势来佐以另外的注解——只有天知道了。

很早的时候崛尾就知道经验这个东西说可靠它很可靠,说不可靠它又比什么都不可靠。依然以十二岁为例,那时候整天吧两年网球经验挂在口中的自己仅仅只是青春学园男子网球部的普通一年级,除了挥拍练习手感和跑圈训练耐力之外,更擅长无需任何经验就能胜任的捡球工作。

再比如此时此刻身在飞机上,每坐一次飞机对于崛尾来说都仿佛是经历一次从地狱到天堂的试炼。如此庞大的机体穿越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谁能预测出哪一块积雨云会让飞机颠簸,谁又能保证不会有失明失聪失感的飞鸟好巧不巧的撞上来。战争里都用上了自杀式人体炸弹了,说不定被恶劣环境逼急了的飞禽走兽里也会出现这么一个激进的种族英雄。崛尾不是杞人,他忧的不是天而是他自己。如果飞机坠落,他还是会想着也许会有希望能活着出去。

完成了最后一个俯冲,完成了最后一段滑行,飞机终于平稳的降落在跑到上。崛尾维持着坐得僵直的坐姿,眼睛里只能看见禁烟显示牌一下子就消失。解开安全带慢慢的站了起来,腿脚有些麻木,脑袋胀痛,伴着耳鸣。

很快就有金发碧眼的空中小姐走来,说着通用的英语让人辨不出她的国籍。

——Excuse me,sir。Are you all right?

——I am fine,thanks。

——Really?

——Of course。Thank you very much。

空中小姐终于放心的转身走开,踩着经过多番培训的走姿仪态。崛尾完完全全无心去欣赏,与他刚刚“历劫归来”的心态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推理逻辑。

直到走下舷梯双脚踏上地面崛尾才有了平安抵达的真实感。打开手机输入号码,按住通话键时想起自己出发前忘记办理全球漫游业务。摸遍了口袋连一枚硬币都找不到,也就无所谓去介意真找出来的话会是日元还是美分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说好了无需接机的,那么就干脆等到被认为发生意外而急急的出来找寻吧。如是想着的崛尾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找了处顺眼的座椅,正对着候机大厅里安置的某台电视机。

熟悉到了陌生的脸,似乎是摄影机无意间捕捉到的画面。这是美网新闻的周边报道,主持人在介绍各块场地的同时顺便八卦一下历年趣事,镜头就这么突然发现了枕着手臂趴在看台栏杆上熟睡的越前龙马。于是这一期节目便自然而然的跑题。

崛尾太知晓这个人身上总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例外,时至今日青学男子网球部也没出现第二个一年级正选——别想了别再想了,如果一直想下去,你一定会疯掉的。心里暗示强不过自发跳出的念头,崛尾一面研究屏幕里越前的面部轮廓,一面不自禁的继续想起来。

第一次见到越前龙马其实是在开学之前。听说有个十二岁的小学生报名参加了未满十六岁组别的比赛,崛尾很确信赛事组委会绝不会在午夜接受报名而且更自己也没有梦游的习惯,出于对究竟是谁做了连有着两年网球经验的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的无限好奇,他一路问询着终于找到了四十八号选手越前龙马的比赛场地。

可越前龙马却最终没有按时赶到,裁判宣布他弃权之后崛尾有些扫兴又有些得意的往回走,迎面撞上了一个身高相仿年纪相当的少年,少年肩上的网球袋重重砸在地上,“Royma?E”的字样看得清清楚楚。

以“E”开头的姓氏很多,但是名字是龙马又会打网球而且偏偏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的几率有多大呢?崛尾努力想从背影里望出点两人碰撞前模糊的印象,却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开学日看见班级名单里越前龙马几个字才通过对比、排除、筛选确定了目标人物。——喂,你是同班的越前同学吧?这便是毫无新意的第一句对白。

记忆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几乎未曾意识到自己记住了的事情,想起来的时候竟然发现甚至连细枝末节都没有忘记。

天色是那样的湛蓝,风却仍旧微寒,樱花的枝桠上刚刚抽出嫩嫩的苞芽,周围议论声很大……一帧帧画面接连在脑海中重现,清晰的仿佛在心底里刻着的版画。场地里空荡荡的,裁判、对手、越前,谁都没有。他们都去哪里了呢?

影像飞速的旋转起来,崛尾知道自己正陷入无尽漩涡的中心,天色尚明,眼前却渐渐变黑。

醒来的时候崛尾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视线尽头模模糊糊的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理性自然应该允许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子在此情 此景下条件反射般摸一摸凉被下自己的衣装是否完整,有太多的艳遇故事以仙人跳作为结局。崛尾听到了不加掩饰的大笑声。

——崛尾,没想到你仍然会晕机啊!这显然是小坂田朋香。

——朋香,你不要吵到崛尾休息啊!龙崎樱乃提醒的声音其实也不低。

——你们两个都很吵!第三个陈述事实的人因为觉着不耐,习惯性提高音量。

崛尾下意识攥紧床单撑着床板坐起来,第一眼看见的人,刚刚还在电视里出现,越前龙马还是老样子。

樱乃歉疚的说对不起崛尾君,胜郎和胜雄在排队买票所以没办法来接你。朋香自豪的说于是我就想到去找龙马少爷了虽然我们原本是计划给他一个惊喜的。樱乃喏喏的说对不起啊龙马君,我们一定耽误你的练习了吧。朋香愈加骄傲的说我们龙马少爷一定会是最后的胜利者。樱乃于是脸红着点头说对啊对啊奶奶早就说过龙马君是最棒的。

越前竟然听得下去,这让崛尾觉得很是不可思议,连他自己都是好容易才忍住不去打断她们的。仔细往越前那里看了看,低头坐在沙发上沉默着的他原来是睡着了。

崛尾笑了,朋香也笑了,樱乃咬了咬唇终于还是笑了,三个人的笑声加起来仍然轻不可闻。

机场专为贵宾开设的休息室里,崛尾坚持着把床让给了朋香和樱乃,他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角度刚刚好,无需抬头便可以把越前的睡颜看得真真切切。就是这样一张脸,一记经年。


『02』 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共同结局

越前扶着车门说自己状态不错少练习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于是朋香和樱乃就信了,搭便车游览纽约的主意也就盘算的心安理得。朋香高喊着要去帝国大厦看一看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安的浪漫,樱乃说还是应该去看一看著名的自由女神像的时候眼神三次转到越前的身上又迅速的移开。

“难道过去的一周整七天里你们一直是在迷路中?”一句话堵在崛尾的喉咙口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吼出来,他早已能分清什么话可以说而哪些话最好不要说。在樱乃和朋香看来,重要的不是去过或者将去什么地方,而是这一次可以和越前一起去。后备箱打开的夹角很适合掩藏真实的想法,崛尾知道其实自己心里也是一样的。

樱乃看了看前座又看了看后座,“崛尾君,你想去什么地方?”朋香一定也很想坐在龙马君的旁边。

崛尾脱口而出一句“华尔街”,见多了公司里那些张口闭口华尔街归来的家伙一个个倍受客户推崇,他自然希望能趁此机会沾一点那里的特殊气场。

朋香和樱乃的笑声终止于崛尾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以一种戛然而止的方式,像是梦想在成真的前一秒破碎了。

“我想你们一定不想和我坐在一起。”崛尾摇下车窗探出头问着仍站在外面的两人,机会转瞬即逝的道理总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吧。从后视镜里看见越前的嘴角勾出一点点弧度,虽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释然,原来他也已经不再是十二岁的年纪。

每个人终究不可避免的要学会藏起一部分真实的自己,成年世界里任何的任何都可以成为双面陷阱。

越前打开了车载音响,管弦乐队舒缓的旋律流淌而出。也许是为了放松和欣赏,也许是为了营造一种不该打破宁静的假象,在等信号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的敲打,如同是在应和节拍,又仿佛是在表达烦闷。

美网决赛就在第二天,显然他们都佯装自己忘记了。

繁华的街景一帧帧后退着,甚至尚未辨别清楚自己究竟看过了哪些。崛尾突然想起了胜郎和胜雄,他们昨晚才去买票难道不是太迟了?可是下一秒他就了然,自己和他们,都不过是用来拉近距离的工具罢了。

看到旁边的越前,崛尾被利用的心甘情愿。“天气现在越来越反常了,专家不是说什么温室效应和厄尔尼诺现象吗?越前你不怕冰川融化后海平面上涨会把纽约城淹没吗?”约翰?列农在干净的吉他伴奏声中唱着“This bird had flown”,陈旧而忧伤。

樱乃“啊”的叫了一声,仿佛纽约沉入大西洋底就是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比较起来朋香就理智了一些,“崛尾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东京不也一样?”越前不甚在意的反问。太平洋担心起大西洋的水位问题,也许是因为它自恃面积更广阔,还有马里亚纳海沟在深处作保障。

崛尾不知道越前是不是真的懂了话中的暗示,抑或只是歪打正着而已。既然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辗转在各个比赛地,那么岂不是可以把家安在任何地方吗?为什么偏偏是纽约,为什么偏偏不是东京。却是问不出口的,自己并没有任何立场。

话题起了头,于是就延续下去。在静默了太久之后,哪怕一点点声音都是好的。

樱乃说起海水的赤潮现象,朋香在担心南极大陆上的臭氧层空洞,也许传说中的地球末日之所以没有真的到来,就是为了让人类灭亡在自己酿出的恶果中。崛尾提到了如今淡水资源的匮乏,越前便插了一句那就试着喝海水吧,说不定大西洋和太平洋都能被喝到干涸。

没有人啊的一声叫,也没有人说这是在胡说。海水并不是真的不能喝,就像单恋并不是真的成不了双,就像一个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并不是真的见不得光。

“有没有烟?”突如其来的焦躁需要尼古丁的中和。崛尾问着越前,虽然并不抱希望。

越前空出一只手在口袋里翻了翻,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你找找那里吧。”手顺势指向了置物箱,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就和崛尾伸出的手碰在了一起。短暂的不过两三秒钟,来不及产生文艺作品里经常描写的通电感应,也许是空气远不够干燥。

烟盒里还剩下最后两根,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崛尾拿出一根掰去滤嘴,烟草的味道散开在口腔,是未经燃烧淡淡清香。越前要了另一根,如是仿效,手指夹烟的姿势说不上生疏也算不得熟练。

崛尾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也许是越前早就没有印象了的。

记得国中时无论老师怎么调整座位,自己总是能坐在越前的附近,大概是老师认定了同一社团的两人之间必然要比别人要熟悉一些。崛尾不知道是不是早就限定了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就像过去的曾经和眼下的此刻,看上去轻易可以触及却没有伸手的余地。脑海中浮现的画面重叠上几分钟之前的断章,那时候的自己总是故意装作很随意,经由传接讲义和资料的机会留住一瞬间的温热碰触。

越前一边停车一边说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崛尾则以自己没调整好时差为由推脱着也留在了停车场。樱乃和朋香走远的背影写着明显的失望,帝国大厦或者自由女神像对于她们而言游览一次便足够,现在重复的不过是又一次被上面强劲的风吹乱头发。

崛尾看了看越前,“你不会不懂她们就是想要你陪着吧?”

越前低头调整着护腕的位置,不否认也不承认,果然是媒体训练出来的应对技巧。“你怎么不一起去?”

“我感兴趣的只有华尔街。”崛尾打呵欠的同时舒展了一下手臂,一只手撞在了窗玻上,另一只手碰到了越前的肩膀。

越前回想起崛尾当初最常念叨的那句话,“你有几年的证券经验?”

比出两根手指,正好戳在越前的手肘,多年前的小技巧不仅没有退步反倒愈发不动声色的谙熟起来。崛尾故意强调着,“两年。”

——平时还打网球吗?

——偶尔。

——你要不要睡一会?

——也好。

越前轻轻的下车,先给教练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专注的比划起单臂正反手击球的动作,配合着练习单脚碎步的节奏。

不断跳跃的身影看久了,崛尾真的睡着了。
『03』 代我向记忆问好

崛尾一边戴着越前借给他的墨镜一边在心里抱怨着大好的比赛日竟然会阳光高照,可是如果和措不及防的阵雨比较起来,晒晒太阳倒也无妨——这种看一会球赛躲一会雨最后不得不延期的事情还是守在电视机前看别人遭遇更有趣一些。

樱乃和朋香头抵着头凑在一起比较究竟是谁的防晒霜抗紫外线能力更强,仿佛她和她在时间遗忘的角落里停驻着永远的十二岁。镜片掩去了崛尾的表情,他不知道越前是不是还记得升入二年级以后,赛场外樱乃和朋香总是隔着一南一北的距离。

门票果然是他们不可能买到的贵宾席,“越前龙马美网夺冠神秘助威团”等同于财经界最深恶痛绝的空头公司。胜郎和胜雄正在分装采买回来的东西,崛尾走过去挑了一瓶纯净水,“我自己拿就可以。”

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进来的中年人看着有几分面熟。崛尾用了两分钟的时间才想起此人正是越前的新任体能教练,据说他以前是某某拳击手的私人陪练。暗自曲起手臂比了比自己的肱二头肌,用越前的话说就是差得太远。

运动衫的半截袖名副其实的遮住了越前的上臂,通过更换参照物重拾信心的想法不可能成立,崛尾于是开始犹豫回家之后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往健身馆里砸所耗不菲的年费。

崛尾决定提前进场。可以坐在贵宾区不代表别人都乐意为你让路,就算你是越前龙马本人,也不能保证你刚好要穿过的地方没有对手的亲友团。“我先走了。”只有越前望过来表示听到,这样的效果崛尾分外满意,就好像一个暗示的信号,他和他使用的是同一个波段和频率。

看台上已经坐着不少人了,崛尾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时向旁边的陌生人问了声好,有一点自己是代表了越前龙马的心态。

比赛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如果觉得无聊要学会自己找方式打发。崛尾自认为深谙此道,但是前提必须是如果没有人打扰。

所以当陌生人用一长串来不及听懂的英语打断崛尾的神游时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怎么乐意的,但一想到这个人也是越前的支持者就很轻易的原谅了他。“Pardon?”

放慢了语速清晰了辨识度可是英文字母依然不是日语的五十音图,崛尾觉得这样的谈话还是不要继续下去为好。“你知道吗,我曾经当过越前龙马的替补。”重音落在Echizen Royma的音节上,表情诚恳。

陌生人的笑脸顿时有了些许僵硬,礼貌的反问了一句Really之后就把视线转向另一边。崛尾并不介意自己是不是又被人定义为妄想症患者,他在想自己居然一直忘了问越前当时是不是故意把海堂学长的队服弄到那么脏。

四个同伴在选手入场前终于出现,很多人依次侧身给他们让路,很多人轮番被他们阻挡了视线。朋香刚坐下就一掌拍在崛尾的肩膀,你怎么不喊着我们一起过来的问句里是抱怨的味道。

胜郎欠着身子送过来聊表歉意的微笑,崛尾这才反应过来身边微妙的座位安排。胜雄的腿上放着樱乃的化妆包,胜郎的无名指上有着和朋香一样的闪耀。原来自己竟然是如此的迟钝,原来这是一场以告别为目的的重聚。

初恋真的这般难忘吗?崛尾没有尝试过去遗忘。

掌声响起,淹没了所有声音,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比赛开始了。

过程波澜不惊,除了越前的对手三次挑战鹰眼一次成功两次失败的插曲。界限就框在那里,无论是谁逾越了,都不能得分。

三比零的总比分是意料之中,这样晴明的天气里并不适合爆冷。越前站在颁奖台上接受属于他的荣誉,答谢致辞和一年前基本没有任何区别。崛尾觉得正对上越前望过来的目光,因为他像是看懂自己笑里的含义似的一下子就移开了。

——你很没有创意。

——まだまだだね。

没有说出来的对话也许真的不只是崛尾的内心演绎。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是必须的程序,越前数着自己面前支起的话筒没两下就乱了数量。每一次记者的问题要么官方要么八卦,一如崛尾所说的根本没创意。

崛尾突然开始打喷嚏,究竟是因为正被人想还是因为正在被骂呢?隔着镜头看抛开含蓄摆出各种Pose的两对双人组合,崛尾淡淡的觉着悲哀起来。一点点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没有真正放下她们和明知道她们还没有放下的他们,真正幸福的笑容从来都不会显得夸张。

虽然越前并不在这里,但是每一张照片里都定格着他的影像。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朋香知道,胜郎也知道,樱乃同样知道,胜雄怎么可能不知道。崛尾更知道,所以他对他们说,喂喂,你们谁也帮我拍一张。

“把相机给我,崛尾。”

不是幻听也不是幻视,声速快得过光速是因为崛尾在转身时迟疑了。

“可惜颁奖台已经撤去了。”

“下一次……”然后越前就按下了快门,崛尾凑过来看见自己的表情是微微的困惑。

越前借着翻看之前照片的动作拒绝任何追问,他也回答不出这自动跳出来的下一次指代的又是何时。

崛尾说越前你也和我们照一张当作留念吧,越前没有拒绝。球场里其他的球迷争着为偶像服务,结果他们六个人不知道成为多少人镜头里的布景。

一个和另一个成了双,一一排除,剩下的越前和自己也可以是一对吗?崛尾把手搭在了越前的肩上,昔日同窗之间这样的动作很是寻常。在樱乃和朋香终于看过来的羡慕眼神里,崛尾第一次感觉性别相同简直算是最大福祉,靠近了之后再靠近一点,仍然可以不显山不露水。

然后便是结束。美网落幕落幕了,崛尾四天的假期也将至尾声。

——我去买机票。

——要回去了?

——是啊,还有工作。

——嗯。

越前去参加庆祝酒会。崛尾乘车驶往机场。胜郎陪着朋香去逛第五大道。胜雄和樱乃的目的地是时代广场。

这是结束之后必然的散场。

最后还是没有问越前关于海堂学长队服的事情,大概崛尾又忘记了。机票握在手里的感觉很好,这是一个人获得特定资格的象征。谁都不可能无条件拥有一切,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付出了并不意味着能够得到,但也许可以在通往得到的路上迈出踏近的一步。

崛尾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消磨时间的方式是一遍一遍数自己的手指。有时候数着数着就成了单数,有时候数着数着记忆就藤曼似的缠绕,不过总的来说都很有效。


『04』 时光流转的寿司店

崛尾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餐研究起墙壁上的挂钟。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指针咔嚓咔嚓走过时间的分分秒秒,在崛尾看来或者更微妙一点说成是他发自内心的感觉,这样的动静分明就是家鼠躲在角落里啮食,频率急促。

已经不知不觉就从九月的初秋迈入了十一月的深秋,天渐短,夜犹长。

草草的把剩下的吐司和着牛奶囫囵吞咽,崛尾拍掉西装外套上零星的面包碎屑。镜子里映出服帖的领带,似乎和幼稚园小朋友胸前别着的手帕没什么差别。

一个人独居的公寓离开时无需对任何人说再见,关门落锁钥匙转上两圈,再曲起右膝用力抵几下,崛尾慎重的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电梯门开启了又关闭。崛尾消失在楼梯间,然后出现在一楼大厅。这是大变活人的魔术还是幻影移形的魔法,大卫?科波菲尔和哈利?波特不约而同谦虚的摇头否认,他们说这只是科技的现代化。

但凡闭塞的空间崛尾都会或多或少的排斥,算不得幽闭恐惧症,只是因为他总会不由自主的担心而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之后无论结局怎样都会是惊喜,这便是他所理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有些事情他才能坚持了许多年。

在停车场遇见住在另一栋的同事,发动机不知怎么故障了之后便等在崛尾的车旁。虽然问着聪史君不会介意吧,手已经自动自发的放在了门把上。崛尾想想这样的点头之交还能记得住别人的全名倒也真不容易,自己连此人究竟是姓田中还是铃木都弄不清楚了。

一路上运气不佳的红灯连连,专心开车的借口没有了成立的前提。同事指着车里三位一体教堂的装饰模型找到了交谈的契机,话题离不开华尔街。

崛尾知道在以讹传讹的效应下他的纽约之行被赋予了多版本演绎,其中最夸张的莫过于某操盘高手的秘技传授。只要配合的在闲暇时说两句Wall Street云云,有些人就信以为真了,人类的劣根性就在于会不自觉的盲目崇拜起某些神话了的象征。

话题从纽约证券交易所跳跃到了日经指数,崛尾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写字楼又踩了脚油门加速。如果自己知道哪些股票涨幅高岂不是早就成了世界首富?这样的想法在头脑中一闪而过,崛尾这才发觉自己的野心竟然如此大,想到的不是清还买房买车的贷款而是福布斯榜单。世界第一不是人人都可以,虽然行行出状元。

自然的想起了越前龙马。三天前结束的大师杯在只隔了一个时区的上海,无需颠倒晨昏的观看却没了夜深人静的激情,因为旁人太清醒。

最后的决赛是在河村前辈的寿司店里看的直播,昔年青学网球部的非正选成员聚齐了大半,声势浩大。一开始大家都还紧盯屏幕守着比分,可是杯盏间就开始聊一些与网球无关的东西南北,掌声传出时再瞄一瞄电视,慢镜头重放显然更清晰可辨。

——这个内角Ace真是精准。

——快看这个网前穿越的斜线真刁钻。

术语说得依然专业,谁不希望可以藉此找回一些当年的青春热血,来证明自己没有在工作和生活的琐事中日复一日的老去。

崛尾原本想问一问那些正选的学长们如今是不是还喜欢着网球,小声喊了两句河村前辈却没有任何回应。转念间他也大概明了了前辈的心态,就和自己一样,他们宁愿一个人对着电视无干无扰的沉浸,尽管他们看的是越前龙马的网球,而自己看的是越前龙马和他的网球。

依然是寻常的一天,波澜不惊。被经理找去谈了不到五分钟的话,被某个客户一小时一通电话询问账户进项,被午餐定食里的例汤烫到了喉咙,除此之外崛尾能够记住的就都是些没有发生的事情——午休的时候趴在办公桌上假装睡着却真的做了一场白日梦。

道旁树挂着一半枯黄一半旧绿的叶子婆娑在晚风中,隐约看得见月亮的轮廓是如何的浅,还没到月圆的时刻。

崛尾决定去看看河村前辈,当然他也不否认自己顺便解决掉晚餐的计划。毕业之后抛开了前辈和后辈限定的拘束,大家的交集渐渐就多了起来,假日的旅行周末的郊游甚至平日的放松,都习惯了邀请几位旧识,单纯而无猜忌。

寿司店正值营业高峰期,崛尾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定。侍者跟过来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玄米茶,显然这是新进的员工,动作还带着几分生涩,有几滴溅在了崛尾的手背上。

——啊,抱歉抱歉。

——没关系。

崛尾正在担心这个生面孔如果再鞠躬下去会不会一不小心把整壶热茶浇在自己身上时,河村已经端来了一盘星鳗寿司。

“下班了?”河村刚说完就看见工作间的小师傅探出半个身子张望,他随即挥挥手示意自己马上就回去。

崛尾的回答一如当年他在青学网球部。“是的。前辈你先忙吧。”直到河村走远他才复坐回位子上研究起酒水单,并不意外侍者在身边的小心翼翼。初入社会时通常经验不足,以为什么样的人情世故都必然大过天。想起家里放大后装帧了的自己与越前龙马的合照,真的和PS出来的区别就在于哪一种能安全的审度在众人的目光里。

两杯清酒不应该导致酒醉的幻觉,所以崛尾认为自己此刻被人按住了肩膀就是确确实实的正在进行时。一个醉到身体不住摇晃的男人猛然的把照片拍到崛尾的桌案上,“你,见过这个女人没有?”口齿不甚清楚。

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齐耳的短发微微扬起,露出耳洞上悬着纤长的闪光。崛尾不知道自己怎么被选中听这个新娘结婚新郎不是我的故事,他认为自己这些年的单恋未果完全没有写在脸上。

男人的话总是重复了再重复,说自己对那个女人是这样那样的好,说一克拉乘以二之后的钻石吊坠用尽了他多少年的积蓄,终于说到几个小时前远远旁观的那一场婚礼时,他已经不能克制的呜咽起来。

整个寿司店变得很安静,男人的叹息声很粗重,像一头在烈日下干渴的耕牛。没有人过来劝慰,就这样发泄一下未尝不是疗伤。酒可以成为伪装也可以除去伪装,很难辨识。

崛尾站起来想要换一个座位,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每一根神经都醉了。掀起门帘正要进来的那个人,厚重的针织帽也掩不住熟悉的轮廓。十五年前的自己正是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一个人迟迟未到,只是那时候掩住他左眼的纱布在时光流转中换成了和季节不相符的墨镜。

当然会有人好奇,声音嘤嘤嗡嗡的。于是崛尾拎着酒壶走过去一掌拍在越前龙马的背上,“你小子怎么患了眼疾还跑出来。”

“来吃寿司。”越前龙马的回答合衬的像是在给寿司店做广告。

『05』 绝对或者可能

越前坐在崛尾对面的位置,河村藉着送寿司的空闲上一句不搭下一句问些寻常的问题。崛尾招来服务生比出三根手指,却说着给我再烫四壶清酒。

小小的一合德利壶倒不出几杯酒,而且清酒的纯度也算不上很高,崛尾其实还是能够准确流利的背诵出一周里日经收盘指数。他这样做只是想引人注意而已。

却偏偏不是崛尾想象中的那一个,周围的人哄的一下就笑开了,越前专注于寿司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隔了很久才说了句原来如此。

崛尾的脚在餐桌下轻轻踢了下越前的腿,“什么意思?”

两根手指夹得起网球却保证不了高质量发球,越前伸出去捏寿司的手势落空了,索性解读成答案。崛尾想了想,表情暗了又明。因为分不清三和四,所以数数时永远停在二。

河村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拖了张凳子在另一边坐下。也许他们本就不是擅于主导话题的性格,也许在这样的年纪,男人们只要懂得杯中物就可以,河村举起了酒杯,崛尾和越前也是同样的姿势。

饮尽,夹几片小菜,河村像是刚想起来的样子。“差点忘了越前你喜欢烤鱼。”于是站起来准备返回工作间,崛尾在越前之前喊住了他。

——前辈,你就休息吧。

这是崛尾第一次进入寿司店的厨房。桌案和流理台上摆着剩下的材料,一个学徒打扮的年轻人在认真的盯着消毒碗柜的定时器,另一个小师傅坐在一旁吃着很晚的晚餐,头顶系着的带子已经解开。

——打扰了。

秋刀鱼没了只剩下鲷鱼,崛尾熟练的在鱼身上划出一道道纹路,刷盐抹料,家政讲义里写着这样做可以使得配料入味的更好。油在热锅里噼噼啪啪的声音很是愉悦,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烤鱼是崛尾做得最好的一道菜,自从被母亲称赞了之后,他的家人便再也没有尝过。

越前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关上的拉门,似乎是对于那里安静的状况理解不能,崛尾的厨艺经验该不会正好也刚满两年吧。“前辈,寿司很好吃。”每个人的梦想不一样,但追求梦想的过程都是同一种执着。

河村的笑是满足,他的取和舍如今已经证明了当初。“要常来啊,越前。”

青瓷茶杯掩住了口唇,越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渴了还是因为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崛尾端着烤鱼适时的出现。其实河村也没想过要等一个回应,大家各有各的未来,你的在这里,也许别人的就在那里。

烤鱼当然的摆在了越前的面前,色和香已经入了他的眼,嘴里却还是缺乏诚意。“まだまだだね。”似乎眼前的崛尾和自己记忆中有了太大的落差,也和在纽约见到的不那么一样了。

崛尾和越前一直待到店里打烊,河村住的地方就在寿司店楼上。“越前,你找好住的地方了吗?”送两个学弟到了门口,河村这才发现没有行李箱。

行李被接机的表姐和表姐夫直接拖回了家,越前却并不想住在那里。点了点头让学长放心,然后望向崛尾,他想自己找到了解决住宿问题的地方。

距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十一月的气温已经开始转凉。崛尾觉得自己的西装不够暖,双手插进衣袋里在前面慢慢的走着。后面的越前只穿了运动衫裤,却似乎没有任何冷的感觉,他甚至摘下了一直戴着的针织帽,压到伏贴的头发瞬间就被风吹得凌乱。

——住我家?

——不行吗?

——再走走,等酒精散去吧。

越前没有异议,虽然他其实有些累。

月亮睁圆了眼目不转睛的看着,星星们的定力显然不够,总是一眨一眨的。一辆辆车在他们身边疾驰而过,他们就这样沉默的走着,仿佛谁也不知道谁在谁的前后。

一个往返,然后回家。

崛尾比考驾照的时候还要小心翼翼,越前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已经睡着了。信号灯跳转时崛尾希望红灯能永远的亮下去。

喊醒越前比想象中的容易,越前的反应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一路熟睡。

——越前你都睡到流出口水来了。崛尾如是编造着。

——崛尾你的嘴角还粘着米粒。越前说得完全像真的。

两个人显然谁都不相信谁,却还是在电梯里不着痕迹的辨认起自己的影像。

打开门拧亮日光灯,越前第一眼就看见壁嵌式的书橱里摆满了厚厚的书册,而在这之前,他从没想象过崛尾居住的地方会是什么样。这只是一套普通的公寓,没有很大的空间,也没有精良的装潢,却带给他一种舒适感。

崛尾站在一旁注意着越前的表情,显然对于这个临时居所很是满意。往电水壶里注满水再插上电源,银色的壶身清楚的映出他的笑不可抑。“感觉怎么样?”

越前没有听到崛尾的话,他对着窗外的夜空出神。似乎大家都变了,熟悉的成了陌生,陌生的渐渐熟悉,就像远远望过去的点点街灯,早就不是离开那年的形状。

水在壶中翻腾出沸响,划破安静的氛围。

“越前,你这次回来是参加什么活动吗?”崛尾把水杯递过去,自己拿起了另一杯,杯子和杯子长得并不一样。一个人住再加上平日里没有谁来,买了成套的东西,崛尾总会把多余的收起来。

越前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相亲。”语气里十足的不情愿。

崛尾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猛灌水的结果就是因为水温过高而全部吐出来还附带着把瓷杯砸碎在地板上。

越前对崛尾的反应做了另一番推理。“你被相亲的对象甩过几次?”

咳嗽声更响,崛尾的脸色憋成油闷虾似的通红,“是我甩的她们!”吼完了之后顿时语塞,这样的强调是想要证明什么吗。

越前把杯子放下,“怎么样才能让对方主动拒绝或者接受拒绝呢?”

“不去见。”崛尾实事求是的坦白自己“甩人”的方式,当着母亲的面总会认真的记下时间和地点,纸条转眼就飞掉完全是风速在和姻缘作对。

对于这样的答案越前回以一声叹息,并不是因为崛尾这种不战而退的行为。“我必须去。”

“对方是什么人?”能够勉强越前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的因素少之又少,崛尾难掩好奇。

越前头靠在椅背上认真的回忆。“妈妈最好的朋友的姐姐的女儿,她和表姐是同事。”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题,崛尾会因为越前此刻的表情而大笑不已。“说不定你会喜欢她的。”感情的事情总是很玄妙,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

越前宛如听见的是外星人入侵,身体倏而坐直。“不可能。”斩钉截铁的否决掉所有可能性。

崛尾其实可以追问越前为什么如此肯定,但是他没有。有时候坚持做某件事情不需要什么理由,有时候依据的理由是别人不能承受的沉重。

越前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可以猜到崛尾的下一个问题,可是原因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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