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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幸越】扇形物语之花鸟院(1-21完,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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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3 14:14: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一生属你最心动 于 2021-7-29 23:29 编辑

阅前:架空世界网游类背景,种田美食料理文。

1、幸越only。带全员玩。
2、一共有多部,慢慢填坑。

汇总链接在首楼,随时更新——

扇形物语 第一部 花鸟院(已完结)
扇形物语 第二部 蝴蝶泉(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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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3 14:15: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生属你最心动 于 2020-8-3 15:18 编辑

0.

某一天,地球毁灭了。
部分人类仍然在睡梦之中,他们的灵魂出体,去往异世界。
他们甚至来不及见到人类最后的光景,以及,和最亲近的人道别……


花鸟院


1.

郁郁葱葱的夏季庭院,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它北面环山,西边是一片空旷的野地,东边临近一片漂亮的湖泊,倒映着蓝宝石般绚丽的天空。
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在树丛间蹿动。它小心引着路,拨开垂下的深柳,这片反季节的柳树,在没有主人灵力控制的庭院外,生长得过于繁荣了。
柳树是不详的阴木,虽然它们很漂亮,若没有花鸟院主人的遮罩,很容易被“荒使”利用。
兔子一边走,一边让出一点小路,它身后钻出一个娇小的身影,看起来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
这个孩子天生冷漠,充满好奇的大眼睛荡漾着一片耀金色彩。他看起来毫无恐惧,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然对这个院落很不满。
“到了,越前大人。”蹦蹦跳跳的兔子说起了人话。
“欢迎来到花鸟院。”它做了个别扭姿势,像个西式的鞠躬,“这里就是您今后的根据地,只要好好开垦土地,很快获取足够的物资哦。”
名为越前的男孩轻轻瞥了它一眼,咕哝道:“看起来不怎么样。你说过这里很繁华,是个爱好华丽的大人物出资建造的,怎么看不出来。”
“呃……新手任务,总是要从一片废墟中建造一片家园,我们《扇形物语》也不例外!越前大人,快快开启庭院的封印,我们一起进去吧。”
男孩轻轻哼了声,跟随兔子走近这座荒芜的宅院。
一扇大门,看上去颇具规模,上面挂着的牌匾也很吸引人,只是“花鸟院”三个字,让人摸不着头脑,听着风雅,实际却很寒碜。

越前龙马,这位十二三岁的男孩,刚刚经历过一次睡梦中的世界末日,还没来得及感触,精神就被吸入了一个游戏世界——据这只引路的兔子说,这个精神世界是由人类的幻想创造的,并且拥有一套系统规则,它运作起来,就像一个大型网络游戏,还有个专属的名字,叫《扇形物语》。
越前花了很多时间才消化,原世界已经覆灭的事实,又花了一些时间了解这个新世界的事情,但他太过震惊了,至今还没弄明白。
引路的兔子吃完一个月饼——它的午餐,便说带越前去他的根据地看看,一切的教程,要从那里开始。
于是,越前跟随这只兔子,来到这座游戏中的根据地——花鸟院。
听说是个爱好华丽的男子建造的,对方是“御使”,极其地富有,也很挑剔。越前看出了富有,还没看出挑剔,这么破破烂烂的房子,盖完就跑了,难道还要他一个人收拾吗?
小兔子引导越前龙马将手掌放在透明的“封印”上,一小片完全没有实际触感的空气,等越前将手掌放到那个位置,涌现的荧蓝色光芒让他吃惊不已。
“恭喜,越前大人,您正式成为花鸟院的主人啦。”小兔子欢快地跳着,拱着男孩踏入这座敞开的宅院。

扇形世界——拥有无数个扇形区域的空间。不同的扇形大陆孕育着不同的文化和族类,他们各自生活,互不干扰。只是,多多少少有着需要解决的问题。
扰乱世界的“荒使”肆虐着扇形大陆的土地,相对的“御使”则驱逐它们、消灭它们,将它们作为养料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真是又一个俗套的世界观。越前龙马在心里吐槽。他来到花鸟院的主君房间,快速阅读着这片大陆的资料。说的简单一点,主君带领御使清扫扇形大陆的荒使,直到每个大陆都恢复正常,这么个集主线和养成的游戏,搭配他需要建设花鸟院恢复日常基础功能,开垦良田,牧养家畜,恢复商贸等等……简直太像人类想出来的游戏了。
只是,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来到这里,又该怎么离开呢?

小兔子还在给他做新手引导,它指着一枚外圆内方的铜币说:“这是铜钱,在扇形世界流通的货币,等您清扫不同的村镇和城市,就能从纳贡和贸易中获得啦。”
它又指着一块亮晶晶的石头说:“这是晶石,您可以通过晶石,召唤御使,为您照顾花鸟院,也可以外出清扫荒使哦。”
越前托着下颌,他表示理解了。
“晶石通常只有完成任务才能获得。每修复一个村庄或者城镇,也可以获取一定的晶石。”小兔子又说。
嗯,所以是游戏内货币,和游戏外充值代币的区别嘛。
越前又默默吐槽了一遍。
“那么,作为奖励越前大人开启花鸟院,您可以挑选任意一名初始SR级别的御使哦,祝您玩得愉快,再见了。”
“嗯……诶?”
越前还在沉思,小兔子忽然原地一转,不见了。
“等等,这就结束了?”越前一头雾水,这个新手教程,未免过于简单了。他该怎么清理这么大一片地方?
走出大宅,院子里杂草高的迎风摇曳,扎手扎脚,整片宅子屋檐破败,四处漏风。别说好好睡觉,吃喝也成问题。越前顿时感到一阵无语。

叮铃铃的系统音欢快响起。
男孩瞪大眼睛,右手腕上佩戴的一只手环,正发出金色的光芒。
——差点忘记了。
越前打开刚进游戏时小兔子赠送的手环,一只古老的盒子出现在眼前。他上前摸了摸,浮空的屏幕中,飘过一串金色的字眼。
“恭喜越前龙马开启花鸟院,赠送物资如下:晶石x30,铜钱x100000。”
所以,东西放哪里去了?
越前想了想,在浮空的光屏上寻找,他在原来的世界打网球,动态视力十分了得,立刻发现一个小巧的“←”。
这是返回按钮的意思。
不出所料,来到真正的“系统界面”,像一张摊开在眼前的大大的报纸。越前发现了一些熟悉的内容:
召唤——招兵买马的地方。
任务——游戏主线就在这了。
礼物箱——唔,收快递的吧。
公告栏——看起来是系统通知的地方。
活动——PASS,没兴趣。
建造——好吧,这个似乎很必要。
名簿——诶?空空如也。
……
……
越前眼尖地又发现一个小小的“!”,点上去,得到一个提示:需要实体展示吗?
他按了“同意”,手环发出耀眼的光芒,面前的光屏化为星星点点的碎片,仿佛流星那样划过眼前,在主君房中化为一样样的实物。
“任务”变成一个卷轴,“礼物箱”是个盒子,“名簿”是一册书……越前瞠目结舌,原来实体化是这个意思吗?
他不禁拿起书桌上那个小小的签筒,一支紫色的竹签随即掉了出来。
越前刚刚拿起它就不见了,化为三张漂亮的书笺,点缀亮丽的紫色边框,上书SR的彩色字体。
三张书笺印着三个奇怪的花纹,第一张是颗桃子,头顶画着蓝色旋涡;第二张是条翠绿色的蛇,戴着诡异的头巾,头顶一个绿色龙卷风;第三张是个音符,头顶一团漂亮的火焰。
越前歪脑袋想了想,伸手抓住那张桃子的卡,其他两张瞬间不见了。
紫色光芒大盛,房中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
“万无一失的武士,桃城武,参上啦。”爽朗的笑声还未落下,一个高大的男子穿着粗布衣服,出现在越前龙马面前。
“咦,你就是这里的主君,好小只啊。”
越前还没看清来人的长相,就被这句话戳的膝盖疼……瞬间想分解掉了怎么办?
“我是桃城武,你叫我阿桃就好啦。小主君怎么称呼啊?”桃城看见越前的眼神杀,立刻摸了摸脑袋,尴尬地没话找话。
“越前龙马……”
“哦哦,越前,你好。”
桃城友好地伸手:“谢谢你选择我作初始的御使,我会好好努力的。”
他指着自己手腕上那只蓝色的手环,道:“我呢,是水系的战士,克制火系荒使,你不要搞错了哦。”
越前愣怔怔看着他,瞬间低头翻资料,才看清那一页内容:风克水克火克风,光暗互克。
——还是日式RPG套路?
眨了眨眼睛,越前合上资料,清了清嗓子说:“请多指教,阿桃前辈。”


2.

桃城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团土块,松松散散的痕迹顺着他的动作划出笔直的小土沟。他精壮的上半身布满汗水,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嘿哟嘿哟,农活好快乐……”
他唱着一首古怪的歌,令坐在旁边休息的越前微微侧目。阿桃前辈,意外是个很开朗的人嘛。
越前睁着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双眼,看见一群群小精灵跟在桃城脚步后,它们生着或如蝴蝶,或如蜻蜓的翅膀,在松过的土壤间播种,忙碌不停,情绪高昂。
越前微微偏过头,几只可爱的小精灵端来一只托盘,漂亮的木瓶,两个水杯。木瓶里装着清甜可口的山泉水,他尝了尝,沁凉怡人,身体和心灵的暑气都消散了。
桃城拖着他的锄头,一屁股坐在越前旁边,拎起木瓶子便对嘴大口大口地灌起来。
“哟——呵——真舒服!”
阳光晃动的燥热不堪,微风带走发散的阵阵暑气,舒服的令人昏昏欲睡。
桃城和越前说起了家乡的趣事。他的家乡叫“绵绵村”,在这片扇形大陆的一角,是个传说中非常富庶的鱼米之乡。往来靠行舟,日里捕鱼捉虾,每天的生活都很热闹。
“越前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那里的鱼汤滋味可美。”
半天功夫,桃城已经改口小主君为越前了。男孩没有不适,他更喜欢这样的称呼。
“应该会去的吧,只要进度到那里。”越前心不在焉地说。
“呃……也是。”桃城挠挠头,“差点忘记了,越前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呢。”
岂止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还知道这里是个虚幻的游戏世界。越前默默地想,你不是也知道吗?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
拿系统奖励修葺主宅,开启了第一个建筑——农田,大宅中的厨房也随即解锁了。越前升级了仓库,他把桃城这位御使放进农田,并没有加成,桃城的生活技能可是池塘,养鱼养虾的水产类,但能让农田运作起来,至少晚上就能出点食材,放进厨房做点菜了。
这个游戏没有中间制造的加工程序,依然是原材料——制造的一条龙,只要有食材,厨房中开启的菜单,就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当然……仍然要靠御使。
越前研究了一番,决定自己做攻略,他和桃城经常说不到一起去。
在桃城的嘴里,“系统”是一个叫“会馆”的机构,在各个大陆的不同城市里都有据点,专门负责御使们的需要。他来到越前的花鸟院,依凭缘分,还有其他的“他”,如同平行世界那般存在于其他的“花鸟院”。桃城的概念里,清扫荒使,让每个村落和城镇恢复正常是御使的使命,也是他们得以拥有能力的原因,他在会馆学习了许多关于荒使的知识,也开发了自己的力量。但是这些在越前眼里,只是主线任务要推图的概念。这片扇形大陆正在发生的事,于桃城是一整个世界,在越前统统只是游戏设定。这让小主君的话听起来晦涩难懂,桃城困惑不已。
越前也很无奈。他能看到的风景,浮光的屏幕操作界面,桃城并不能看到,连和他解释的地方也无从下手。最后,越前干脆不说了。
比如桃城武的属性资料,越前就没法向他展示。即便说了,也会被认为是会馆收集的资料。里面有基础的属性,技能,还有专属桃城武的单元故事线,根据好感值开放呢。
越前点掉桃城武的故事一,那个金灿灿的完成按钮,桃城的资料立刻更新了,出身绵绵村,爱好捕鱼等等……代表好感度的小红心多了一颗。
这只是第一阶段。

会馆——既然御使们这么称呼系统,越前也从善如流了。他们给的打赏不错,花鸟院的大宅经过翻新,恢复了往日的气派,不得不说,那只兔子没有撒谎呢。
主宅是休息的地方,一楼是大广间,还有御使们的房屋,以及会议厅。越前的主君房在二楼,还有他专属的书房等等。西侧那片屋子是仓库、厨房,医药房,还有未开启的功能。东侧那片屋子是大浴池,餐厅,还有未开启的娱乐房……真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越前的书房中有一座花鸟院的模型,属于建造功能的实体化,他能从模型里俯瞰整座花鸟院,包括周围的山林、湖泊和野地,清楚它们将会被开垦成什么模样……还有哪些未开放的建筑。只是现在,他的经费不足,自身等级也受限制。
越前叹了口气,他研究的颇为仔细,资料看的再多,也难免疲惫了。书房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副未解锁的扇形地图,标着“赤金时代”,这就是主线副本的入口了。第一个副本,或者说第一个主线地点,名为“稻香村”,越前本想自己前去看看,但他还不太懂,游戏中的战斗规则。实体化的操作,真的能像游戏那样隔着屏幕指导吗?实际的伤亡,流血,是否极具危险。治疗又是如何做到,御使们受伤和主君受伤,治疗方案一致吗?这也是越前没有贸然带桃城过去的原因。虽然根据资料,修复一个地点,就能多一份收入,所谓“纳贡”,就是铜钱的主要来源。而修复一个地点,意味着完成一个任务,可以得到一份晶石作报酬。
想到晶石,越前来到小架子旁,那里摆放着一个黑色镶金纹的水碗,从桃城被选中后,它就变了模样,安安静静待在架子上,旁边挂的容袋装着五角彩色晶石。这个水碗是召唤功能的具现化,只要将晶石投入碗里,就能召唤御使。越前意外地发现,今天在它旁边,多了一个七彩琉璃纹的水碗。他好奇地凑过去,碗身立刻亮起光芒,仿佛在诱惑他投石。
越前回到书桌,果然看见一封信函——系统,哦不,会馆的消息来的很及时。
【亲爱的主君,本期限定召唤开启,稀有SSR两位御使,可晋级突破至UR,机会难得,快来试一试吧。by:会馆兔子君】
越前往后阅读,两位SSR御使的资料一一呈现。
SSR,幸村精市,属性光。出身高天之上的镜宫月者,优雅温柔,神秘莫测。
SSR,入江奏多,属性风。羽族的智者,长老之一,擅长吹笛技艺。
这是活动限定吗……越前看见一行小字,解释了UR级的御使是能经过突破,获得全新的力量。只有部分SSR御使才有这个实力和资质。
他放下信,计算着现有的资源。修好主宅,开启功能屋,还造了一片初级农田,越前现在拥有60颗晶石,正好可以来个20连召唤,他还没有去主线的缘故,这是极限了。虽然会馆赠送一位初始SR御使,想在花鸟院好好居住,人手根本不够……可是要来更多的人,越前又有些犹豫。他过去总是独来独往,即便不影响人际交往,却并不喜欢热闹。
该怎么办呢……?越前陷入了沉思。

3.

“人多力量大!”
桃城武一句话点醒了越前,继而啼笑皆非,这并不是特别难思考的事。
“比如说,我就不会做饭啦,如果越前你能把隆桑请来,就能吃到美食哦。农田活虽然也很棒,还是换个更专业的比较好吧?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去湖里捞鱼呢?”
桃城碎碎念起来,真是可怕。
越前捂了捂耳朵,最终认可,他说的才是对的。看看这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忙活一天,采来的食材只够两个人喝碗野菜汤,太凄惨了。
越前更发现,厨房里的菜单原来不是摆着好看的呀,分那么多的菜系,有的他都看不懂。据说囊括了扇形大陆各个地方的美食。
他不禁对桃城吐槽,这个世界的人,除了吃就没其他事情干了吗?
桃城反而惊诧地望向他:“美食不是天道吗?”他又开始唠叨家乡的鱼汤,还有什么美味的鱼肉羹,水煮鱼片……净说些越前听不懂的话。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个大吃货。
越前心底腹诽,撇下桃城回书房去,他决定召唤新人来,再这样下去可受不了,跟阿桃前辈之间的对话简直有代沟。

越前来到小水碗边上,拿起旁边的袋子,数了数里面的晶石。60颗晶晶亮亮的五彩石头,看起来像结晶体,应该不是钻石,否则岂不更名贵。除了小兔子送的30颗,剩下的都是越前修葺宅院拿到的任务奖励。他拿出三颗晶石掂了掂,面前的碗又令人发起愁来。一只黑色镶金纹的水碗,另一只七彩琉璃的水碗,相当于有两个卡池,抽哪个比较好?
根据经验,活动池深不见底,每每令人不胜心痛。有道是,玄不救非,氪不改命,越前是个掌机游戏爱好者,他没玩过需要付费的网络游戏,这会到了要抽卡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对自己的血统一无所知。
想一想,黑色水碗什么时候都能捞,彩色水碗过去了就没有了。应该可以试一试?如果真的非洲血统,也好做个心理准备,以后不再扔石头进活动水碗好了。
越前打定主意,将手中三颗晶石投入七彩琉璃的水碗里。
水面泛起层层光晕,浮出一道光屏提示,分别有两块按钮,最上方写着1/10,左下角的“单抽”按钮明亮,右下角的“十连”按钮漆灰。
越前又投进三颗石头,数字浮动,变成了2/10。他见状,一口气投入二十四块晶石,左右的数字总算对等了,“十连”的按钮也亮起来。
越前抿了抿唇,伸手摁下那个“十连”的按钮。

一阵刺眼的光芒从窗户里迸发出去,惊醒了在外间敞着肚皮消食的桃城,他正在脑海里吃着美味的鱼汤,忘掉晚餐寒碜的野菜味,那些紫色的光芒一阵迸射,很快归于寂静。
“哦?有新的伙伴啊。”桃城兴奋地站起来。
主君房里又亮起一阵光芒,这时耀眼的彩金色比之前更加浓烈,桃城见状惊讶地睁大眼睛:“哇,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吗?”
他跑进宅子里,蹭蹭上二楼,敲了敲书房的门:“越前?我可以进去吗?”
书房那头明显传来嬉嬉闹闹的声音,一些闷重的响动靠近,房门被拉开了。
“这不是桃城吗?喂,阿桃,你也在这里啊!”
说话的男人和桃城一样高大,看上去忠厚老实,是个可靠的人。
“哟,隆桑,你真的来了!”桃城武也很开心,面前的老熟人,正是他向越前提起过,非常会做饭的河村隆。
“越前真不得了,竟然有求必应呢。”桃城跟随河村走入书房,意外发现还有数名御使站在面前。
“呵呵呵,这不是青学的桃城嘛,真是晦气,遇到两个呢。”
语调阴阳怪气的是个美貌青年,生着一头凌乱的黑紫色卷发,动作十分优雅,不知怎么地看起来有一股子奸诈的味道。
桃城显然很不喜欢他,大声嚷嚷道:“观月初!你怎么出现了,圣鲁道夫世家终于把你开除了吗。”
“这种不着调的事只会发生在你身上吧。”观月漫不经心地道,“我可是被这里的主君正正当当召唤出来的。”
“谁知道你又要耍什么把戏,之前可是把裕太君骗走了。”桃城非常不爽地斜睨观月,这位暗之御使在他眼里可是恶人的代表。
“阿桃不要吵架。观月桑,好久不见。”河村隆挠了挠头,忙着打圆场。
“哼。”
观月和桃城纷纷转开了脸。
“大家可要好好相处啊。”说话的男子皮肤黝黑,光溜溜的脑门像个卤蛋。
“杰克·桑原,你居然来这座花鸟院了。这下我不用再干农田的活了。”桃城武喜滋滋地跟对方握了握手。这位桑原君出身立海,跟河村一样属于火系御使,生活特长就是开垦农田。桃城看向剩下的御使。一位站在旁边的孩子,怯生生地向他打招呼,原来是山吹的坛太一,印象里是那个暴躁的风系御使大佬的跟班小弟?桃城摇了摇头,立刻看见熟悉的两个身影。
“阿桃前辈。”
“阿桃学长,你居然也在这里。”
说话的两个小鬼头,一个叫加藤胜郎,一个叫水野胜雄,都是青学的小朋友呢。
“你们两个小家伙居然也来了。”桃城非常高兴。
河村、桑原和观月,同桃城武一样,他们都是SR级的御使,剩下三个小孩子并没有战斗力。
一次性召唤三位SR级御使,还有三位低级的小跟班,小主君这次添人手还不错嘛。这下就有七个人可以干活了。
桃城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发现,越前不在这里。
“越前呢?”他好奇问。
看见几人面面相觑,桃城又好心解释:“就是我们小主君,他人呢?”
“哦。主君他,被我们的主上拖进幻想空间了。”桑原解释,“过一会就会出来吧。”
“??”桃城张大了嘴巴。
河村难得笑道:“是啊,那位大人跟我们一起来了,就是立海的族长呢。”
——这就是那道彩色光芒的由来?
桃城想起传说中的那位大人,不由浑身一个冷颤,这可真是不得了!看桑原君这么开心,他们青学出身的人,可是并不轻松啊!


4.

越前仿佛行走在一面玻璃镜子上。浅浅的水流没过他的脚踝,如丝绸般顺滑,没有冰冷的感觉。他的脚下星光璀璨,明暗交错,载沉载浮,漂亮的像水中反光的鹅卵石。
他抬头,天空漆黑,只有尘砂像旋风一般立起光柱,不停吸收四周发散的光芒。那些散在空气中的光点,仿佛星尘之屑,它们逐渐靠拢光柱,继而凝聚一体,形成数条通天的旋风柱子。
那样气势恢宏的景致,如此遥远而至近,一抬头便触手可及。
越前仰头凝视片刻,脚下的水流突然湍急了。他抬眼望去,几根如蔓藤一般带着细小尖刺的枝条,自半空中向他垂下,藤蔓上逐渐开出星星点点的小花,像一颗颗嫩黄色的小星星。
越前伸手攫住一根枝条,它自动脱离了母枝,被拿在手中,迅速生出绒绿色的叶子。花朵层层怒放,叠成一团花束,顶端绽放出硕大的嫩黄花朵,对着越前摇摇晃晃,像在打招呼。
“真漂亮……”越前喃喃自语。
一道温柔的声音自空中响起。
“这份赞美,我收下了。”
越前诧异抬头,见到一抹身影在空中漂浮。那是一名异常美丽的男子,海蓝波浪般卷曲的长发,映着星辰的耀眼双眸,如同紫色琉璃。他穿着一袭宽袖的唐装,双足赤裸,有两道金色锁链缠在脚踝上。男子身后铺天盖地的婆娑树影,空气中飘起淡淡的月桂香气。
他笑容温柔,眸色却冰冷,低头俯视身形娇小的越前龙马。
这个孩子细嫩的皮肤似乎经不起一点尖刺便会流血,五官精致的面容上虽然有些诧异,却没有惊惧。他愣愣地盯着自己,一双如朝阳的半透明金眸,令人不敢直视呢。
“晚安,你就是花鸟院的主人?”男人打量越前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是的……你是谁?”越前毫无畏惧地直视对方。
“我是你召唤出来的御使。”
“哦。那能不能请你先下来?这样仰着头,好累。”
“……”
海蓝色长发的美人眨了眨眼,终于从半空中飘了下来,落在越前面前。
他的身形修长,越前暗暗比了比,视线停留在对方胸口往下的地方。
啧,御使为什么都长这么高!
越前心中不快,指着手中的花,问:“这是你的吗?”
“送给你。”男人愉悦地说。
“那,周围也是你做出来的?”越前又问。
男人在浅浅的水流中走了两步,低头轻轻拂过水面,声音仿佛空气:“这是我故乡的风景。”
他广袖一挥,水中的星光缓缓游弋,仿佛归向牵引的方向,露出河流原本的面目。
越前低头一看,顿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在河流之下,是人间的万家灯火,山峦与野原,那般清晰入目。
“这是银河。”男人淡淡地道,“你正站在银河的九天之上。”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来荡去,空旷地像亘古洪钟在回响。
“这里是镜宫,我家乡的外院,你喜欢这里吗?”
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梦幻的一触即碎。
越前怔怔望向他。
“你究竟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宽大的袖子拢住了这个花鸟院里小小的主君。
【我是你的御使哦。】
他的声音钻进了越前的脑海,催眠般令他昏昏欲睡。越前的双眼一阵模糊,失去了意识。

有一阵温柔的香气,像甜甜的糯米团子。越前吸了吸鼻子,从酣睡中醒来。他听见桃城在说话,空气里热闹声不绝耳。
“这个又甜又咸的叫团子的东西,真的会让越前喜欢吗?”阿桃前辈的嗓门仍然很大。
“错不了。小主君喜欢日式的和食,这种酱油味团子是他那的特色。”这个自信满满的声音还挺好听。
“你确定?这应该是观月桑的黑暗料理吧。”啊呀,真难得,阿桃前辈在和人吵架?
“真失礼。你这个来自粗俗乡野的渔夫,就不要对精致的和菓子作评价了。”
“你说什么!”
“好啦好啦,不要吵架,小主君很快就醒了。阿桃,帮我把这个寿司拼好。”又一个男性的声音。
“呵呵,还是河村君的‘花见’寿司有品味。”
“观月君过奖了,呵呵。”

越前从被窝中爬出来,意外自己换上一套日式小挂。他站起来,打开房门,就见到三位男子正对着一桌食物,互相说话。正中间摆着一朵巨大的花盏,上面缀满各色寿司,还有和风酱油团子,以及三色团子。越前咽了口水,他饿了。
“越前,你醒了。”桃城飞快来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副小身板不多吃点东西,很容易饿晕呢,快来快来。”
他拉着越前走到桌旁,越前抬头看了看另外两人。
“初次见面,小主君。我是观月初,人称奇才的点心师。”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男人撩了撩头发,自豪地说,“我研究和菓子多年,以后请多指教了。”
“小主君,我是河村隆,特长是捕鱼和做料理,尤其会做寿司。”另一个棕色头发的男人憨厚老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河村桑可是跟我一起的呢。我们都是青学的人。”桃城得意洋洋地补充。
“嘛,我来自圣鲁道夫。”观月初说。
青学……圣鲁道夫……越前困惑。他看了看桌上的寿司拼盘和团子,突然想起来,在梦中见过另一个人。
“阿桃前辈,你有见过那个人吗?”越前立刻问。
桃城疑惑地问:“什么人?”
“一个穿着很宽大衣服,看起来很漂亮的人。”越前说。
“啊……你说立海的族长吗?他在楼下的回廊上吃点心呢。”桃城笑嘻嘻地说,“你把午餐吃了再下去找他吧。”
“……他叫什么名字?”越前继续问。
“幸村君吗?”回答的是观月,“可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呢。”
幸村……幸村精市。
越前瞳孔睁大,退到书桌边上拿起那封会馆的信函,重新确认了。
没错,SSR级御使,幸村精市,属性是光……这么说,他的20连抽竟然来了这么厉害的人物吗?原来自己属于欧洲血统。
不知复杂还是欣喜,越前放下信函,终于松了口气。这下游戏的难度可以降低了。
这时候的他,如此天真地想。


5.

河村做的寿司和越前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吃到家乡的料理,向来冷淡的小主君也不禁泛起一圈泪花——很快被他擦掉了。
“芥末……进眼睛了。”越前嘀咕。
“诶?我做的都是素寿司,没放芥末……唔唔……”河村还没说完的话被桃城捂掉,拖到一旁小声交待去了。
“呵呵,看来河村君的技艺果然同裕太君说的一样,相当精湛呢。”观月初笑眯眯地说。
越前又吃了个豆腐皮寿司,这才发问:“这些都是基础的素寿司,是食材不够吗?”
军舰寿司,包裹的看起来像海苔,嚼起来才发现,其实是一种没尝过的野菜,只有简简单单的玉米粒。小卷有黄瓜寿司,山芋莓果酱寿司,清一色素菜,观月初手中花瓣形的寿司,散发阵阵玫瑰的馨香,据他说,用了玫瑰露做出来的。
河村挠了挠头,颇为抱歉地说:“对不起啊,还没开放湖泊的捕鱼许可证,也没有建牧场,连鸡蛋的玉子寿司也做不了呢。”
越前愣住了。
“隆桑,你跟小主君说这些,他不懂的啦。”桃城连连摇头,“还是先把饭吃了吧。”
越前心想,我怎么不懂呢,没推过主线拿任务奖励,当然开不了这些建筑!他很快向河村隆道谢,津津有味吃起剩下的寿司,又赞叹一番观月做的酱油团子十分还原。观月得意洋洋的模样刺激了桃城,这位高大的捕鱼男子在一旁怨念迭起,不停念叨等湖泊开放了定要做碗鱼汤云云。
越前吃饱喝足,观月推荐他一杯绿茶,说是新开放的园子里产的新鲜玉露,坛太一君把园子照顾得很好。越前顾不得喝这杯香茗,将怀中藏了许久的一串信物交给桃城。接过信物的桃城乐不可支,赶忙将它们使用了。只见一道道蓝光闪现,钻进桃城手腕上的手环,荧荧蓝光凝聚,点缀一颗漂亮的浅色碧石,排在五个空位的最左边。
桃城哈哈大笑:“太好了。没想到越前你这么厉害,还出了不少我的信物呢。”
越前心想果然,这是给阿桃前辈升星用的。他虽然没玩过手机上的网络游戏,倒是一直听同学们念叨,一会强化,一会升星的,终于搞明白其中关窍。像阿桃前辈这样,就叫作“升星”吧,他偷偷点开桃城的资料,浮空的光屏在三位御使眼前晃动,他们都没有反应。又是一个御使们看不见的会馆功能大验证,越前看了看,果然,阿桃前辈那张笑得傻乎乎的头像下方,一排五颗空着的星星,出现了第一颗浅蓝色的星星。
越前摇摇头,视线一瞟,继而大吃一惊,桃城武居然只有一级!明晃晃的lv.1让越前愣住了,代表经验的绿色进度条只前进了一小格。他很快又查看了观月初和河村隆,两个人也只有一级,观月初好一些,绿色进度条停在中间。
这是怎么回事?
越前呆愣了一会,听见河村向桃城恭喜,观月酸溜溜地和桃城抬杠。
他跳下座位,和三人打过招呼,直接跑出房间了。

走廊上是哼着歌的一位黑皮肤的男人,看起来刚刚干完活,洗过了澡,他手中拿着毛巾擦拭光溜溜的脑门,看见越前跑下楼梯,愉快地打了招呼。
“小主君午安啊,睡得好吗?”
越前停了下来。
“你是……”
“哦哦,我叫杰克。杰克·桑原。”这位酷似南美人的黑皮肤汉子笑起来,“今天的农田活已经干完了,剩下的家养精灵们会处理。”
“辛苦你了。”越前说。
他越过桑原的时候,顺道问:“你知道幸村精市在哪里吗?”
桑原一愣:“族长?他在那边走廊尽头的茶室里吃点心吧。河村君太厉害,地里出产的食材越来越多,他做的料理也越来越丰富了。”
“谢谢你。”
越前来不及多说话,飞快地跑远了。
他经过走廊,看见庭院里两个孩子在打扫落叶,看见越前,他们同他打了招呼。加藤胜郎和水野胜雄,也是两位新御使。越前回忆他召唤的情形,除了阿桃前辈的信物,他还拿到了一些其他人的,真正召出来的御使,一共有七位。
他拉开茶室的门,一袭紫蓝色身影正靠卧在正对遥远湖景的水榭,背对着越前。海蓝色长发披肩而散,落在明丽的广袖上。听见响动,幸村精市转过头来,打量越前一番,笑意盈盈地说:“你睡醒了。”
“你对我施幻术了吗?”越前没好气地走进前,这个男人漂亮得他不太敢直视。
“哪有,只是现身的时候,一点小小的气氛罢了。”幸村眨了眨眼睛,看见越前剖过来的眸光,犀利地心头一跳,“按照越前君你们那的说法,就是抽出SSR卡必然自带的……特效?”
越前惊讶地微微张嘴:“你知道我那个世界的事情?”
“这是自然。”幸村也不遮掩,他坐直了身体,替龙马倒了一杯茶。
“我不喝,太苦了。”越前说。
幸村摇头:“这是水果茶。观月君的拿手绝活,配比正正好。花鸟院还没开商店街,自然买不到相宜的茶具。”
越前接过小瓷盏,尝了口,果然甜甜酸酸的很合口味。
“商店街是什么?”他问幸村。
谁知,男人听闻即苦笑:“看来,小朋友没有好好念书。”
“谁是小朋友啊。”越前瞪了他一眼。
“失礼。但以我的年纪来说,你还只是个小小小不点呢。”幸村笑道。
“……”
这也不是你叫我小朋友的理由啊。
越前心中腹诽,仍然耐着性子问:“商店街是什么。我刚刚来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会馆那只兔子除了带路,什么都没好好引导嘛。
幸村撑着额头,微微倾身,搭在柔软的靠卧上。越前才注意到,这间茶室,似乎比过去华丽了,物件的摆设也丰富了。
“很意外?”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幸村心情很愉悦。
“嗯……你做的吗?”越前问。
对方失笑:“只要你种出棉花,工坊自然能制造出这些摆件。”
“工坊?”
“你除了厨房,没有发现,这里还有工坊吗?”
越前抿住了唇。
幸村轻轻推了推面前那只盛着茗果的小碟,温柔地道:“先吃一些,我再和你慢慢说吧。”


6.

河村隆先生做的茗果,据说又叫米果,是大米磨粉制成,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口味,材料皆出自园中种的花果。丹蔻红的是观月桑最喜欢的玫瑰味,浅黄色口味的是九轮草,紫色的散发葡萄的香气……
越前尝出甜甜的蜂蜜味,真不容易,有了花园,就能设置蜂箱了。不过,听说过菜地里也可以,养蜂人会根据不同的季节,不同的花卉来采不同品种的蜂蜜。
幸村悠悠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正如你所见,这座花鸟院,可以通过原料,制作不同的东西,但都有局限呢。”
他的声音真好听,如果新手引导是幸村精市来做,自己肯定能更快提起对游戏的兴趣。越前默默地想。
“比如?”
“一些‘非关生机’的东西吧。”
——这个答案有些抽象了。
越前喝着水果茶,他刚刚被河村的花见寿司喂得饱饱,实在吃不下更多点心。水果茶酸酸甜甜,他尝出了草莓的味道,还有美味的红莓果。
可是,哪里有NPC这么引导的?
越前抿了抿唇,很好按下了一丝情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处处受限制,一无所知的可怜。但他习惯了不依赖别人,将那份对未知的焦虑悉数压下,连桃城也没有察觉。
“看来,你对我的说法有点意见呢。”幸村略带笑意的嗓音说不出的愉悦,似乎越前的表现很好取悦了他。
“你也接触过我们这的人了,就没有什么感想?”幸村反问。
感想吗……越前想了想,十分无奈地说:“你们好像很喜欢吃东西。”从认识桃城就察觉了,河村和观月的出现更加佐证了这点,他们三句不离饮食,就像“吃”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你也不笨。”幸村的夸赞换来一双大眼睛的直视。啊呀……生气了,这孩子的眼睛像琥珀般漂亮呢。
“好了,不逗你。扇形大陆是美食的国度,在这里唯有料理和厨艺才是大家追求的极致,为了一个秘密菜谱,可是会发动战争的哦。”
哈?这是什么世界观?
越前不解地问:“不是说御使和荒使的战争吗?”
“那只是净化这片大陆贪婪的人心,恢复旧有秩序的过程。”幸村叹道,“战争是无情残酷的。”
“越前君并非救世主,可以不用有太大的负担,住在花鸟院好好生活就可以了。你只是带来改变的一个契机,千万不要太逞强了。”幸村伸手,轻轻擦去越前唇角的点心粉,柔柔的声音像春风,絮絮地交待。
“只要待在花鸟院里,你就是最安全的。”
“……发展基地才是第一要务吗?”可惜,他的一番话听在越前耳朵里,变成了可以考据的攻略。
幸村没有回答,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越前,露出一个些微无奈的苦笑:“你啊……”
怎么了,说的不对吗?越前感到困惑。
“算了……你的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幸村支起下颌,看起来打定了主意。
“你刚刚不是问我,这些怎么来的?”他拍了拍靠枕,平淡地说,“农田不仅能种蔬菜和谷麦,还能种植地里出产的一切,比如亚麻和棉花……”
幸村精市的娓娓叙述,终于让越前龙马明白了,整座花鸟院的“循环系统”。
农田分旱田和水田,概念性区分,设计上却并不复杂,只要让一名御使进驻农田,整个建筑就能自动运作起来,依靠先前越前在桃城身后看见的透明翅膀的小精灵,它们才是干活的主力军,御使能起到的作用,只是产出加成而已,源源不断的各色食材会送入主宅里的仓库。
类似的建筑一共有五处,分别是:田、园、林、庄、湖。
田里产出的是地产,不拘品种。所以越前吃到米饭寿司,也尝到了新鲜的草莓、红莓果和蓝莓果。
园里产出也很丰富,有越前最爱的葡萄,观赏的花卉,还有茶。
那片山林将会开放为多果林,兼提供部分山珍美味;野地会开辟牧庄,家禽和牲畜都不会缺少;湖里能捕捞鱼虾,养殖水产,还能养水菜莲藕,等级上去了还会开放入海驿站,获取海味。
这五大生活建筑,就涵盖了所有食材的获取,是花鸟院的重要基础,一级原料站。它们不受气候和季节的影响,只依照等级,解锁新的食材。
而二级制造站,就是宅院西侧的几座工坊了。除了基础的仓库,越前开放的厨房可谓重中之重,设有六个厨师位,要知道,所有生活建筑加起来才需要五个御使,但是一个厨房就能容纳六位做菜的御使,真是了不起,不愧是以食为天的扇形大陆。厨房里不同流派、不同菜系专精的御使可以磨练技艺,开放和研究更多的菜谱,也可以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总之,在扇形大陆,食谱就是一切命脉。
越前很想吐槽,但他忍住了。说起吃东西,他也是很喜欢的,只是,想象一张食谱可以让世界大动兵戈,还真的很困难呢。
除了厨房,医疗室,就是被忽略的工坊了,只要有材料,就能制造一些非料理的物件,通常是干活的工具,还有一些基础款式的摆件。但是花鸟院并不生产诸如金玉矿石,陶瓷瓦器,绫罗绸缎等东西,就需要去商店街购买其他原料,或者干脆购买成品。
简单说,非关饮食的生活物资,还需要商店街的补给,所幸使用的货币是铜钱。
越前听的昏昏欲睡,总算知道仓库、厨房、工坊、药室的四件套就是二级制造建筑了。
东屋的娱乐设施统统属于软需求,有什么建造什么就好了。
越前想了想,问了两个问题:“可是。你刚刚说的,就算种出亚麻和棉花,只能做出基础的家具吧,这几样茶壶茶杯和碟子,到底怎么来的?”
“这些是会馆赠送的东西。”
“诶?”
“我重建了种植园和工坊,尝试种了不是农产品的东西,会馆送来一些摆件和装饰。”幸村说。
原来还是任务奖励啊,越前听明白了。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你可以操作花鸟院,随意开放新功能?”越前终于问出他最在意的事。
幸村一愣,随即笑道:“这不是越前君希望的吗?将我任命为这座花鸟院的管家。”
“诶?”越前再度惊讶的表情,遮也遮不住。
“在你昏过去之前哦。”幸村好意提醒。
越前龙马立刻打开了幸村的面板属性,华丽的代表ssr御使的边框设计,真令人赞叹。虽然那个一级很碍眼,代表“园”和“厨”的特长图标倒是显目,还有几个不太懂的图标。
越前还没看仔细看,光屏突兀地消失了。
“不要当着我的面侵犯隐私哦。”幸村似笑非笑地说。
“……”
越前试着再要打开,却无法成功了。
“你怎么做到的?”他相当惊讶。
“秘密。”幸村拒绝回答。
“不公平,我不能查看你的属性,怎么安排事情?”越前一把抓住幸村的袖子,“快取消!”
幸村顺势拉过他,满满抱在怀里,凑近越前的耳畔低声说:“不可以。只有我的资料,小朋友不准看。”他轻轻咬了咬越前的耳垂,软软的,有股甜甜的味道。
“如果你不听话,我要罚的哦。”
他眨了眨眼睛,对上越前捂住耳朵,微微怔住的表情,低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7.

柔柔软软的触感像在吃着果冻,也不是真的可以咬下去。甜甜的味道是刚刚品尝过的花果茶,湿漉漉的灵动的感觉是……
越前睁大眼睛,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人亲吻了。
可是,这个感觉叫作“吻”,连魂魄都要被吸食出去,大脑一团浆糊,真的难以拒绝——他的初吻就这样稀里糊涂被一个长相过分地绝色倾城的男子夺走了。
等幸村精市放开他,越前睁着泛起水雾的大大的眼睛,愣愣地盯着对方瞧。
“怎么了,太震惊,呆掉了?”幸村回味一般舔了舔唇,自言自语道,“比我想象中滋味要好得多呢。”
——过分。
越前“腾”地站起来,气红了脸,一半是含羞带臊。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幸村这张脸,他总觉得是自己占了大便宜。
他不知道,这点生涩的害羞模样,看在对方眼里究竟有多可口美味。
“你不准转移话题!哪里有身为玩家的我,看不见你们御使的卡牌的道理。”
“玩家吗……卡牌吗……”幸村托腮凝神,似乎在想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你的情况比我预料的要严重呢。”
他说。似笑非笑的神色透露着难以理解的高深莫测。
“龙马,你过去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哦。认清这个事实,对你在这里的生活比较好。”
“……什么意思?”
“在你的思维里,我们只是被你操纵的名为‘卡牌’的呈现,对吗?——趁早放弃这个想法比较好哦。虽然,扇形物语是以人类智慧的结晶凝聚的世界观,简简单单的把它当作一个游戏,可是会吃苦头的。”
第一次,男人慢条斯理地用温柔的语气说着过于认真的话。
“当你说得对。你别告诉我这里还有什么恋爱机制,我还要负责和你们谈恋爱。”越前没好气地说。
幸村眨了眨眼睛:“这也不是没可能。”
“敬谢不敏。”越前气呼呼地抱臂而立,他很久没有被人这般惹动,险些失去了耐性。
“不管你说什么,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要继续建造花鸟院,没错吧?”
幸村仔细端详越前的表情,意识到这个孩子并未真正理解他说的话。也许时日久了,他才会真正明白吧。扇形大陆对这个可怜又可爱的迷失的魂灵而言,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世界了,在此之前,虚假的归属感,并不能让越前踏实下来。
他理了理广袖上绣着的几缕穗子,附和小主君道:“是呢。制造必要的生存空间,到哪里都是必须的……”
“所以,你作为本院最厉害的御使,是不是要出点力呢?我们应该前往赤金时代的副本,跑一跑主线了。接下来的功能都无法开放,不是吗?”
“不好意思,我没这个打算。”
“哈?”
越前龙马目瞪口呆,看着方才还精神奕奕的御使,突然身形一歪,姿态优雅地挨上背后的靠枕,甚至打了个呵欠。
“老人家动不得筋骨,很容易困乏呢,河村桑的寿司真是太好吃了……”
“等等!”越前一步迈上前,推搡着幸村,“你不要闹了,我刚刚都看到了,你明明擅长打点园艺,还擅长厨艺,喂……”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幸村宽大的袖子缠住了他,搂住他的腰带进怀里,他们靠得太近了,那抹月桂的清幽香气钻进越前的脑海,漾起星星点点的朦胧睡意。
幸村凑近他的脸,鼻尖仿佛碰在一起:“龙马君这是不满足,还想要更多吗?”他低柔的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轻轻衔住越前的嘴唇含了含,一个额外的奖励。
“暂时先这么多吧,小孩子只需打起精神来。”
越前恍惚了一会才清醒过来,恼怒地从幸村身上爬下来,他选择不再跟对方纠缠。
“你就呆在这里无聊透顶吧。”
花鸟院的小主君恶狠狠地撂下狠话,去找桃城武解决主线任务去了。
幸村优雅地支额静思,唇畔微微隐着笑意。他想知道。越前龙马,这个他一直关注的孩子,究竟还要花多长时间走上正轨。幸村精市,最不缺的就是耐性,还有时间。

8.

花鸟院第一次集体会议,在大宅院中的大广间举行了。
越前龙马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各位,SR级别的御使——水系的桃城武打着哈欠,火系的河村隆正在和桑原交谈务农经验,暗系的观月初打理着他紫黑色的漂亮美甲,龙马仔细一瞧,还是做了猫眼石的特制甲面。R级的御使——三位和越前差不多的小孩体型的卡牌,围着长条形的矮桌子,彼此窃窃私语。
他们对自家的小主君都还不够熟悉。越前心想,是时候和大家好好合计一下这座花鸟院的事宜了。
他开门见山地说:“现在的功能开放进入瓶颈,我们是时候进行主线任务,开启更多生活建筑。”
水野胜雄纳闷地问:“什么是功能开放?”
加藤胜郎和坛太一面面相觑,后者刚从园中回来,正利用会议时间,研究新种的茶叶的生产状况。
“龙马君说话真的好难懂啊。”加藤说道,他们看越前亲近,不知不觉唤了本名。当然,越前也没有阻止他们的理由,相反还挺喜欢的。
“哎呀,越前的意思呢。就是,这个——”桃城武掏了掏耳朵,在座诸位属他和越前认识时间最长,虽然也只长了那么一点点啦。自然地替越前解释,“我们不是把农田和园子收拾好了吗,还有牧庄没有建,山林还没开发,湖里都不能捞鱼。现在会馆不能派人来帮我们做这些啦。”
“为什么?”恍然大悟之后,是更深的担忧了。几个小朋友争先问道,“是我们做的不够好吗?”
“当然不是。”观月初冷冷地一哼,他非常不喜欢被桃城武抢了风头,截断他的话题,继续道,“会馆当然不是平白无故帮我们,总要有所建树。大家没忘记,我们御使的目的是清理荒使,替每个被污染的村落或者城镇恢复正常吧?”
见众御使纷纷点头,观月才又道:“这些恢复的地方自然会向会馆进言,表达感激之情。会馆作为奖励,也会帮我们重建这座花鸟院。”
“所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桑原沉重地点点头。
“对啦。所以我们得尽快恢复一两个村子,好在会馆那里传点名声。”桃城武立刻说,“越前过去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所以说话有点奇怪,大家不要介意。”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龙马君偶尔说的话,根本听不懂。”加藤胜郎笑了笑,捅捅越前的胳膊,“像阿桃前辈这样子说,还有…观月桑那样说,我们才听得懂哦。”
越前沉默地没有说话,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这不但要求他玩游戏,还变成了cosplay吗?仍然无所适从的感觉。桃城和观月的一席话,打开了这个世界的真正模样,反而多听他们说话,才能弄明白这里发生的事。
河村隆看见越前的模样,以为小主君又想家了,不由得担心起来,安慰他道:“不要紧的。我们大家一起,总能渡过难关。花鸟院就像家一样,我们都会帮越前。”
“是呀,越前君,不要太担心了。”三个小朋友也安慰起他来。
“谢谢。我只是——”得到这些温暖,越前又变得不安起来,他真的并不习惯,在游戏和真实中渐渐模糊了界线。身边的人这么真实,他们真的是“卡牌”吗?御使的存在如同家人和朋友,幸村精市说得对,他根本没法忽视,这活生生的每个人。
所以,他可以一如既往,平静地看着大家去出战吗?

越前坐直了身子,平静地开始说话:“像阿桃前辈和观月桑说的那样,我们需要向会馆提供成绩。”他思考着措词,这并不容易,从来有话直说,奉行做比说重要的人,有一天要和大家开会,试图将自己的计划传达。越前努力克服着两个世界的种种不同,绞尽脑汁地去回忆看过的每份文件和资料。
“我查过第一个我们可以去……净化的村落,如果那里有荒使。不,我暂时只能确认那里需要帮助。如果我们能成功,也许会馆能派人来,帮我们修理剩下的……嗯,这个花鸟院其他废弃的地方。”
他努力隐去了任务奖励,晶石,经验值等等概念。顺道打开了面板,注意观察在座每位御使的反应。
他在他们面前打开了资料面板,一位位御使的资料在他眼前展开了光屏,所有人都是等级Lv.1,除了桑原,他已经达到了Lv.3,而经验值最接近Lv.2,马上就要突破的人是坛太一。越前突然明白了,桑原一直在干农田的活,这让他增加了经验值,而坛太一负责打理园子,功能建筑开放较后,他只涨了一点点经验,不够升一级。
御使们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他们一眼都没有看向越前打开的光屏。这让越前疑惑了。为什么只有幸村精市能看到打开的光屏界面?他说自己是管家,可越前找遍系统菜单,也没有那个设立管家的按钮。这究竟怎么回事?
心中虽有疑惑,越前仍然继续道:“那个村子叫作‘稻香村’,你们听说过吗?”
“稻香村?那不是不动峰的管辖地吗?”回答的人是河村隆。
“是的,不动峰城主橘桔平,他的领地中确实有一个地方叫作稻香村。根据我的资料,不动峰擅长烧烤类和爆炒类的料理,我这个点心师恐怕派不上用场。”回答的人是暗之御使观月初。
“出现了!观月桑的数据资料。真是和乾前辈一样优秀呀。”加藤胜郎和水野胜雄感慨道。坛太一激动连连,在旁边念叨着自己比不上之类。
“切,跟乾前辈比差远了。”桃城武说。
“呵呵,我就不和你计较了。青学的傻大个。”观月从容反击。
根据经验,接下来又会吵起来,河村隆的老好人劝架大法,立刻跟上火药桶。越前在旁边看了会,觉得头疼万分。
“你们倒是说说,谁能和我一起去处理这个稻香村?”他忍不住打断了阴阳怪气的观月和马上要控制不住暴走的桃城武,拉大了嗓门。
这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主君要去净化荒使?”三个小朋友突兀地拔高声线,惊恐地看向越前。
“怎么了?”越前莫名其妙。
“小主君,你在想什么啊,你、你怎么可以下战场!”桑原结结巴巴起来。
“为什么我不能去?”越前眯起了眼睛。
“可是……”
“好像没有听说过……”
“越前君真是不走寻常路啊……”
这一问难倒了在座所有人,SR级的御使们甚至开始反思起来,确实没有明确规定,主君不能去处理荒使,可那是战场,以及主人的安危是最被照顾的,他可是关系着花鸟院的灵力提供,以及御使们化形的支撑。但是——好像确实,没有规定小主君不能去?
“会馆没有明文规定吧。”越前不满地环视四周,他从每个人的表情看出了端倪。“那就决定了,我和阿桃前辈先去稻香村一趟。”
他记得书房里那张扇形地图,第一章主线副本,名为“赤金时代”,如果按照观月的资料,什么烧烤类和爆炒类的不动峰,应该是火系御使。那让唯一的水系御使桃城跟自己去,必然事半功倍。
“诶?为什么是这家伙。”率先纳闷的是观月,“他只会做点海鲜汤之类的吧!”
“有意见吗!我对鱼鲜料理的造诣,说出来吓死你。”桃城武立刻反弹。
“可是……”
“没有可是。我决定先带阿桃前辈出门查探情况,实在不行再回来。”越前斩钉截铁地说。他可不想再费时间解释属性相克的事情,桃城武刚来时表现的也是懂这些的,没理由观月不懂。
“好吧,既然是小主君你的意思。”观月双手一摊,表示没有异议,“我会做一些点心,带去给你们吃的。”
战斗buff?回血道具?还有饥饿值设定?
越前的大脑瞬间飘过这些信息。
在他思考间,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不许去。”
幸村精市,不知何时站在大广间的玄关处,迥异于先前的温和无害,自由散漫。他气质冷凛地盯着所有人,收到他的目光,越前生生打了个寒颤,发现其他御使们也是如此。一股无形的压力朝他们袭来,令所有人大脑一瞬空白,身体几乎不得动弹。
这就是SSR级别的光之御使——幸村精市的魄力!

9.

越前无惧幸村精市的压迫感,目光灼灼地直视他,冷言道:“不想参加会议的人没有资格发言。”
“所以我来了,谁有意见吗?”幸村毫不客气地说,顺道环视四周。
在他的目光扫视下,御使们肉眼可见地缩了缩脖子,谁还敢回答他呢。
越前被这样强势的态度惹动了怒气,这仿佛是说,幸村精市才是这座花鸟院的主人,他这个主君竟然没有这样的威势?
“你迟到了。”越前试图据理力争。
“你也没有通知我开会。”幸村淡淡看了他一眼,走近长桌,熟练地盘腿坐下。在他接近的范围内,桑原很快让出了最佳位置,低着头甚是恭敬。
如果说桑原这样尊敬幸村,因为他是他的族长倒也罢了,其他人也表现出了同等的压力,方才坐姿不雅的桃城武挺直了腰背,别说大气不敢喘的三个小朋友,连观月初也一改懒散,收起玩指甲的习惯了。
越前一一看在眼里,心底沉重几分,又感到一点委屈。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亲自去稻香村吗。”他直视幸村,“我看你并没有这个意思。”
“呃,小主君,我们族长他……”
“桑原。”
幸村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桑原擅自的发言,后者很快闭上嘴。
越前发现,幸村的声音竟然可以这样冷,带来如此大的压力。明明在临湖的别院中,他还那么温柔,像一阵轻柔的柳絮,如今却能冰冷的仿佛雪花降临。这个人,应该是光系的吧?为什么可以像冰一样让人感到寒冷?
“你不能下战场。”幸村回归了主题。
“原因?”越前追问。
“花鸟院的主人作为整个居所的庇护者,不容闪失。你一旦受伤,失去所有灵力,这座花鸟院里所有的御使都会受到影响。”幸村的态度非常严肃,并不是在开玩笑。
“谢谢你告诉我,只有‘受伤’,不会‘死亡’。”越前锐利的金眸紧紧锁着幸村精市,毫不在乎口中说出的某个单词让御使们都动摇了。
“不不。主君死亡什么的,太可怕了!”河村隆抱住了头,似乎那个画面已让他受到冲击。
“不要乱说话!越前君。”观月和桃城也加入了不同意的阵容。
越前意外他们的反应,神色露出疑惑。
怎么,在这里,他也会死亡吗?
“你是不会死去。但你受创濒死,也不是不可能哦。”幸村为御使们的反应软化了态度,冷凛的气场稍稍收敛了。
“会有什么影响?你知道我的意思,不准逃避话题。”越前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幸村顿了顿,回答道:“你的灵力决定我们是否能发挥至100%的实力。”
“建筑呢,是否会有影响。田庄、园林、湖泊,是否都不再运作?”
“——那并不会。只要有御使在,就能如常运作。”
“很好。”越前站起来,直视着幸村,“这里的循环照旧,大家所需的生活物资也很丰沛。你们来到花鸟院不是显形而来,只是借由我的灵力提供渠道来到这里。在这之前你们是在会馆里接受指导,不是吗?”
“如果灵力减少不会影响这里的运作,我也不至于死亡,你们御使当然也不会死亡——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抽到的卡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不用在意这句话。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阻止我去稻香村?”
幸村精市看着眼前如同一团燃烧火焰般的越前龙马,他双眼迸射的光芒烧的自己心间微微烦躁,但如此避无可避的气势,像极了一只被惹怒的幼豹,正在张牙舞爪地等着随时扑过来,将它的猎物撕碎。
他没有移开视线,却说:“你们能都下去,让我和主君单独谈谈吗?”
话音刚落,几位御使们纷纷离席了。开玩笑!这么可怕的场合,他们可不想被波及。
越前没有阻止这道僭越的命令,事实上他也打算让所有人离开,留下自己,好好地和幸村说道说道。打从他来到这个世界,那份挥之不去的烦躁不安裹挟着沉重的负担,将他压得喘不过气,幸村的挑衅正如一把添加的柴火,让他心中的怒意燃烧得更旺烈。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话,现在你可以说了。”越前追问着幸村。他发誓,如果今天幸村再拿什么话搪塞,他不介意和这个非人类的家伙狠狠打一架。
“你确实不会死亡,但你会受伤,甚至重伤,濒死。龙马君,你上过战场吗?”幸村稍稍缓了缓态度,“你真实地流过血吗?你在那个世界里,学着杀过人吗?”
“……”
“你以为这是什么虚拟游戏,和过去你接触过的一样吗?你会受伤、流血,甚至体验这种创伤性伤害,你究竟有没有搞懂。”幸村冷冰冰的话语砸穿了沉默。
……更像烈酒烹火,愈加难以控制情绪了。
“那又怎么样?”越前咄咄逼人,透着纠缠到底的意味,“如果战斗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我有什么理由不亲自去?这是正常的吧,在你们这里。”
“你不需要面对这些。”
“凭什么?”
越前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作为这里最强的御使,你不愿意去。这个世界什么样子,你不愿意说。我只能亲自用眼睛去看,亲身去经历。如果这里不是你说的虚拟世界,是个真实的世界,我要从谁那里听到它真正的模样?系统发的邮件吗,活动促销的广告吗,还是你永远暧昧不清的态度?”
“龙马,你冷静一点。”幸村终于察觉到越前的情况不对劲。
“你莫名其妙成了这里的管家,可以不经过我同意擅自开放功能建筑,你能看到我的操作界面,其他人都看不到。为什么?”
“龙马……”
“你知道的这么多,却和那只兔子一样,完全不告诉我。你让我瞎猜,碰运气?我告诉你,战场我去定了,你休想阻止我!”
越前突然爆发的情绪像一阵涌动的浪潮,自来到这个世界的焦虑、不安,被他深深藏于心底的压力,一并失去原本世界的痛苦和绝望,如同一个缓缓涨满的气球,此时突然炸裂了。他几乎快要失去理智,在情绪中崩塌。
幸村迅速地施展幻术,飘满月桂香的枝条节节舒展开来,广袖中漫出丝绸卷住了越前,将他强硬地纳入怀中。
“放手,你这个混蛋。”越前挣扎着想要离开。
幸村在他耳边轻轻地吹了口气。
“安静小家伙,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不,我才不——”越前急促地呼吸,面色逐渐接近惨白。熟悉的昏睡感再度袭来,眼前一片朦胧,他挣扎着不愿失去意识。
“嘘——安静,乖孩子。现在闭上眼睛。对的——放松你的情绪。”幸村的嗓音如此有魔力,将越前的大脑缓慢地、逐渐地清空。
过往的人生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中浮现,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们。越前紧紧闭合的双目中溢出热泪,打湿了面庞。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抓住幸村的指节却青筋毕露,仿佛用尽了全力。
“没事的……龙马……我会在你身边,我们都会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永远也不会是。”幸村温柔地亲吻着他,像安慰,又像怜悯。抑不住丝丝缕缕的绝望,极力支撑着不让脆弱击垮,越前忍耐着情绪崩塌的痛苦,像只无辜又可怜的困兽。
——如斯悲伤,又如斯美丽。
这里没有一个地方让他熟悉。没有一个人,让他真正感到信赖。不能将主导权交出去,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这样想的越前撑起他未曾料到的重负,终于经由幸村的挑衅,逐渐失控。
男人心底划过一丝懊悔,很快地消散。他将魔力包裹住怀中脆弱的珍宝,贴着他的额际,轻轻哼起一曲抚慰人心的月歌。九天之上的镜宫,令人欣羡的曲艺之乡。身为镜宫仙家的月者,幸村熟悉人类的愿望,并能满足所有向他祈求之人的心愿。
可是越前没有向他许愿,连这微薄的安慰也不愿要。他不肯受他的安慰,亦不肯被他怜悯。但自己,分明是想要好好呵护这个小家伙,才从遥远的高天之上落入此间,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御使。
这是越前永远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的真相。
幸村絮絮吻过越前湿润的面颊,将他沉沉拖入酣甜的睡梦之中。在那里,他将会消除这孩子的疲惫,治愈他不堪重负的心灵。

10.

花鸟院下起一阵小雨。真难得,明明还没有更换主院的景趣。
加藤胜郎赤着双足,悬空坐在回廊上,盯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帘,意外地出神。
“龙马君做梦下雨的吗?”他喃喃自语。
“谁知道哪。”男子的声音突兀传来,吓了他一跳。
“阿桃前辈!你在这里干嘛。不要突然出现吓人。”加藤捂着胸口,心脏都要骤停了。
桃城武靠着一根廊柱,捧着两块哈密瓜,面色严肃地一口口吃着。这副姿势太过诡异,直教小御使连吞几口口水。
“龙马君,怎么样了呢?”加藤小心翼翼地问。
“还在睡啊。”桃城口齿不清地说,“三天了。就没醒过来。立海那个族长在照顾他。”
“可是,龙马君会昏睡,不是因为幸村、幸村族长的原因吗?”小孩子大胆地问。
“谁知道啊——嘁,这小子早点醒来吧,真是太难看了。”
“……阿桃前辈。”
“啊!真是太难看了。”重复的话语像是要说服自己,桃城武将啃完的瓜皮朝外丢去,立刻被两只戴翅膀的精灵收拾干净了。
“太难看了啊。”他嚷着这句话,渐渐走远了。
雨仍然在下,弥漫的忧愁并未消失。

阿桃前辈,应该也是担心越前的吧。只是,他看起来,好像在生越前的气。
水野胜雄嘀嘀咕咕的声音飘进了坛太一的耳朵,他捏了捏怀抱中的篮子,里面盛着一串串新鲜的葡萄,紫黑色的圆颗粒们莹润剔透。桑原坐在他身旁,摸了摸他的头。这次的农地种出了西瓜、哈密瓜和草莓。他们都想拿给越前尝一尝,可是小主君依然没有醒。
据说越前发高烧,一直不退,幸村亲自去了园子,开辟出一块药园,将草药带回来熬汤汁,硬是给越前灌下去了。现在烧是退了,人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御使们是不会生病的,小主君却如此脆弱地病倒,这让花鸟院的大家无法放松,低压的情绪一阵阵地笼罩整座宅院。
“龙马君什么时候会醒来呢。”坛太一喃喃道。
“放心吧。有族长的照顾,他很快会好起来。”桑原在旁边安慰。
他是火系御使,下雨使他的情绪不高,到处湿嗒嗒的感觉,光溜溜的脑门似乎也被水汽覆盖,每天总要多擦几遍。
“等他醒来,给他吃葡萄吧。”坛太一摸了摸篮子的边框。御使们可以用能力将食物保持新鲜。在这个世界里,只有食物不能被浪费。如果龙马君吃不到,那就太可惜了。
“会的。”桑原说。

观月初细心地修剪花朵,一枝娇嫩的月季,将它的刺一点点拔除。他想了想在屋内昏睡不醒的小主君,忍不住对旁边的河村隆道:“越前君比想象的要柔弱呢。”
神情凝肃的男人,正在聚精会神地雕花,身为寿司达人,几乎所有日料都需要用到花卉装饰。河村隆总是默默地做这些事,准备随时给大家提供餐点,他的性格憨厚,忠实又可靠。
只见他剪下一支赤南天,无比坚定地道:“越前不是个软弱的人。是我们忽略了他的处境,没有尽到御使保护主君的责任。”
“是吗……”观月没有反驳,漫不经心地说。
“独身一人到达不知道的世界,失去家人,却还表现的若无其事,尽心尽力为花鸟院和我们做计划。不如说越前君太强大了,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吧。”
“是呢。只有灵力充沛,不知用法。还要亲自下战场看看。越前君太过逞强了啊,这点令人沮丧。如果他再依靠我们一点就好了。”观月抚摸着光秃秃的花茎,这不合他的审美,带刺的花朵,保持现状最是美丽。可是,他不允许花儿刺伤小主君。这是御使的心意。
“是我们无法带给越前君信赖感。”河村握了握手,“这是我们的责任。”
“也是。时间还长。”观月插好了他的艺术品,打算将它送去越前的房间摆设。
这次意外,让御使们皆心存愧疚。那天,留下越前和幸村据理力争,引发他的情绪崩塌,生了一场大病。这是个背井离乡,无依无靠的孩子,强撑着自己,装作大人的模样,重建花鸟院迫在眉睫,但他们没能照顾好主君,只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庇护,使用他的能力。
真是,太狼狈的是他们才对。

床上越前不安地昏睡,纤细的身影瘦瘦小小,退烧后也掩不去潮红的脸蛋。他呓语不停,深深陷入梦魇之中。
幸村绞了一块温热的湿巾,轻轻擦拭越前的身体,这几日他做熟练的事,用酒精替越前消热。强行灌下的几碗药汁好歹将高烧退干净了。
昏暗的房内,幸村精市始终不发一言,双目灼灼似夜中的明灯,透着难以名状的情绪,他舍不得越前受苦,这个孩子不会死去,就只能这般没轻没重地病着。
叹息地轻轻抚过潮红的脸颊,幸村低头,小家伙薄薄的眼睑不停地颤抖,似乎梦境让他极为不安,却又不肯好好醒来。幸村轻吻他闭合的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男孩那双朝阳般璀璨夺目的眼睛,澄澈的眸子不含一丁点杂质,瞳仁是更深一点的火核。
他开始想念它们了。
“快点醒过来,你睡的够久了,龙马……”幸村喃喃低语,耳边不绝的轻声呢喃,依稀可辨。
妈妈、爸爸、卡鲁宾、哥哥。
这是他的家人们。过去的。每一个人,幸村都见过。他叹息地搂紧这个失去一切的小小少年,将他和他的梦魇,一起碾碎。空气中的月桂香气越发浓厚了,幻术加持下,越前很快又陷入无梦的世界。幸村伸手轻抚他的眉心,小小的褶皱,一点不足为虑的忧思。
他阖上双眸,华丽轻盈的唐装铺满了被子,一同陷入深眠。

11.

他梦见了过去。
美国洛杉矶那熟悉的庭院,卡鲁宾来回奔跑的身影,院子里传来爸爸和哥哥打球的声音,妈妈在客厅里准备茶点,看见他睡眼惺忪地从楼上下来,笑着向他递去一杯热茶。
加了柠檬片的蜂蜜红茶哦,酸酸甜甜很开胃,龙马你也太贪睡了,午觉应该提前一小时醒过来,你哥哥和南次郎已经打了有段时间,快去看看吧。母亲温柔的声音带着取笑,责备都不用力。
他捧着的红茶香气馥郁,沁人心脾,嘴里嘟嘟囔囔反驳的话语,让母亲轻笑又调皮地用一块小饼干堵住了。烘烤得真正好的曲奇饼,缀着几粒他喜欢的葡萄干。
于是小跑地往后院子里奔,看见小主人的卡鲁宾以为是竞赛游戏,踩着他的后脚跟哒哒地跟了过来。
卡鲁宾,不要跟着我,会踩到你啦。含糊不清地吞咽最后一点饼屑,他弯腰揉揉爱猫的脑袋,冲进走廊尽头那一片亮堂堂的光芒里——
花鸟院落雨不止的第七天,越前龙马睁开了眼睛。

雨停之后,天高云阔,湖水碧蓝净洗,如同娇丽少女梳扮过最好的模样。一切都很“新”。
越前龙马临窗望去,风暖日和,花鸟院恢复了过往的盎然生机。
观月初端了一份药粥,轻轻放在越前身侧,他不想打扰对方大病初愈后的沉思。将新鲜的花卉置换了干花,是他一贯喜欢的红玫瑰。独特的浓郁香气,唤醒了越前的记忆。
病中萦绕不去的清雅的月桂香气,仿佛还残留在鼻尖。越前眨了眨眼,很快又闭上了。自他清醒以后,空无一人的房间,仿佛从未有人来过。意识尚且朦胧,看见的模糊人影,温凉体温的触感,仿佛不曾存在过。又怎么可能呢?
“龙马君生病的时候,都是幸村族长在照顾你。”手捧葡萄的少年一本正经地说,态度相当的认真。
是吗……那个和他发了好大脾气的男人,就这样消失了,还在花鸟院的一隅安居,就是不再来看他。
越前吃着清甜的药粥,和之前恢复身体的一些补品一样,不是河村隆和观月初会做的料理。知道是谁这么体贴地照顾他,可是避而不见的态度,又不那么体贴了。
幸村精市绝对不是会感到“相见难为情”的人,他这样做,总有越前龙马不明白的理由。
“龙马君要快点好起来呀。”坛太一认真道。
只有这件事才是花鸟院的大家共同的心愿。
醒来后的越前比过去更沉默,他始终有一道无法释然的心结。源于梦中失去了所有。
突然经历了光怪陆离的世界,在日渐安稳的生活中,悄然洒下名为痛苦的种子,仿佛应激创伤延迟了到来,终究还是不期而至。
他安安静静吃完了饭,积蓄着身体里的力量。
唯有时间,一往直前,毫无退路。

“主君的身体恢复了大半,算是好事吧。”御使们聚集一堂商讨事宜,观月语气轻松不少,“但是快点开放牧庄比较好,没有蛋肉和牛奶,营养可跟不上。”
“是啊……”河村隆忧心忡忡,“老是吃素可不行,能调养的东西太局限了。”
“可是,不尽快处理一两个村子,向会馆请求帮助,开不了牧庄的吧?”青学两个孩子担忧地说,“龙马君的身体,不要紧吗?可以提供御使们去稻香村的灵力?”
“暂时还有困难。”观月断言,他的数据无可指摘。
“真伤脑筋啊。”
大家陷入了低气压中,难得在场却始终安静地不发一言的桃城武也让河村隆担心不已。似乎越前大病一场,也让向来开朗的男子有了心结。
“幸村怎么说?”观月问桑原。那位花鸟院最厉害的御使明明非常关心小主君,病中片刻不离,不假他人之手地照顾,却在越前病愈后表现的疏离了。像这样的小集会,幸村不会出现。
“族长什么都没说呢。”桑原摸了摸脑袋,也感到了困惑,“虽然每天下厨替越前君做药膳,对今后花鸟院的计划可是一个字也没提过。”
“不愧是幸村,永远猜不透他的想法。”观月冷笑。
“那位大人可是被誉为全大陆最强的御使。”河村说。言下之意,不会轻易让人懂的。
“……也是。”
众人默契地陷入了安静。过了一阵子,纸门被突兀地拉开了,大病初愈的越前站在他们面前。
“越前君?”
“龙马君?”
“小主君?”
面对神色各异的御使们,越前的目光缓缓停留在安静沉默的桃城武身上。
“明天,我和阿桃前辈去稻香村。观月桑,河村桑,准备的事情拜托你们了。”
“什么?!”众人吃了一惊。
“等一等,你刚刚病好,怎么可以出去。”观月着急地阻止。河村和桑原也不同意。
越前笃定地望着大家:“我会好好解决问题。”
“可是……”
“随便你喜欢吧。”淡淡的声音传来,凝固了空气。始终沉默的桃城武开口了,居然是这样的回答。
“那么拜托了。”越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在他走后,河村隆激动地说:“阿桃!你怎么可以答应越前,万一出了什么事……”
“那家伙的想法,怎么可能轻易改变啊!”桃城大声地打断,“既然是主君,好好听他的命令不就行了。”
他猛然站起来,大步离开了,纸门传来重重的拉合声,像是宣泄着谁的怒火。
“阿桃……”河村喃喃地念叨,他看出了憋着一口气的伙伴,已经要控制不住情绪了。难道还在生越前的气吗?
“阿桃前辈不要紧吗?”加藤胜郎怯生生地问。
没有人回答。
观月初轻轻叹气。看来,只能选择相信他们了。

12.

离开会议的桃城武仍然止不住地烦躁,自从越前大病一场,他就无法坐视主君在眼皮子底下情绪崩溃的事实。他们这些御使究竟算什么呢?越前看待他们仅仅是一个异乡的过客吗?
不被主君信任——这样的屈辱,让桃城武无法淡定如初了。
他在院子里焦躁地来回走动,扇着前襟,做了几个深呼吸。赌气般答应越前一同前往,也不是毫无考量。越前的身体大病初愈,没有很好地补充营养,只靠幸村的药膳,还有听说主君病了,会馆送来的贴补物资,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花鸟院开启牧庄迫在眉睫,和荒使战斗既然是他们的宿命,桃城武义不容辞!只是越前想去,考虑他这么幼小,灵力不足够让两名御使出战,由他跟去做个照应,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也许越前的灵力经过锻炼,会更加充沛呢?
桃城武想了有的没的,冷不防看见越前走进了院子。
“……”
“……”
二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越前张了张嘴,终于先开口说:“阿桃前辈在生气吗?”
“……啊。你这个臭小子,”桃城忍无可忍,“有话直说,一直自己背负有什么意义,还不是病倒了。”
“很抱歉。”
“不是你说抱歉的场合吧!”桃城提高了声量,想起眼前的病人,“啧”了一声压低嗓子道,“算了。你在想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如果越前不能信任我们,应该是作御使的我们的责任吧。”
“……”
“但是啊,身体是自己的本钱吧。像那样不爱惜,越前也有错。”
“……”
“啧,真是麻烦。”桃城直朝屋里走去。
“阿桃前辈。”越前喊住了他,提醒道,“明天……”
“明天在院子里等!我说过的话会做到。”桃城头也不回地走了。

越前静静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幕中星云流转,璀璨夺目。这是花鸟院的夜景,在他的庇护下,这个源源不断汲取灵力的院子,正井然有序,夜以继日地运转。
这里景致优美,是个人类思维凝聚成的游戏世界,它是梦幻乐园,也叫虚拟世界。但是——它这么真实地存在着,也有活生生的人们。对自己来说,它是个陌生的避难所,但对所有到达花鸟院的人来说,它是个家。
自己……真的很差劲吧……越前心头缓缓流逝一点倦怠感。
明明召唤了大家,却没有很好顾及他们的心情,别说信任了,连基础的交往也不曾在意。
这也是幸村回避自己的原因吗?他察觉了在自己眼里,所有“御使”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一个道具般的存在吗。
越前闭上双眼,冷风穿透身体,失去所有的无力感攫获了他。
须臾,他再度睁开眼睛,夜色中如同火光般耀眼的双眸,重新变得熠熠生辉。
——不论如何,他会照顾好花鸟院,保护这片净土,还有属于他的御使们,以越前龙马之名起誓。
越前转身进了宅子。他轻轻穿过连接偏院的走廊,来到一间房门外,犹豫地停住脚步。
房门内住着可以风轻云淡又优雅从容,也能凛冽如寒风撕碎一切的幸村精市。
时而沐如春,时而严如冬。令人捉摸不透,也无法轻忽的神秘月者。
他但笑不语时,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紫琉璃眼睛光华流转,藏尽所有秘密。越前想,幸村分明应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他始终不肯坦诚相待。
不论如何,应该道谢?为病中那人无微不至的照顾。醒来后又无缘无故的疏离。可是他越想要去,越发觉得没了理由。
越前的双眸微微黯淡,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开了。
房门内,幸村斜倚着床榻,一直悬在空中的酒杯终于缓缓放下。桂花陈酿的香气飘满屋子,他微敛双眸,一点儿失落之余,竟也感到一丝轻松。

清晨早早,越前龙马便和桃城武出现在院中,其他人赶来送行。
观月和河村负责做了便当,真是相当丰富。这次的伙食竟然有用了鸡蛋的玉子烧,还有烤汉堡肉,淋上满满的黑胡椒汁;观月做了烤松饼,肉松面包和可露丽。他们还做了一些荤素包子给两个人。
桃城闻着香气,口水都要滴下来了,忍了半天,这些肯定是给越前吃的更多。
“知道小主君大病一场,会馆送来一些肉类和蛋类,只是数量不多。”观月解释道。
越前点点头:“谢谢观月桑和隆桑。我们会尽快回来。”只要推平了稻香村这个关卡,就能开放牧庄,解锁山林的条件则是完成第一章主线“赤金时代”的所有关卡。
他们拥有三天时间,不论成败,都会在时间结束后回到花鸟院,院子中那个大大的沙漏就是倒计时。越前必须亲自去看看,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如何。他下定这份决心,目光缓缓转过御使们,遗憾地看到幸村精市还是没出现。
这个人……是不想再看到自己了吗。
越前心中微微失落。
桑原突然跨步上前,将一个饼块大小的锦囊交给越前:“族长让我转交给你,希望主君顺利归来。”
“……”
越前把小锦囊收好,心中百般滋味。这是什么任务通关道具吗?他没有留给桑原任何话,只点了点头,对大家说:“我们走了。”
他走到沙漏前,像初次进花鸟院那样,将手掌贴上去。一道金色光芒爆炸而出,越前和桃城消失不见了。
同一时间,二楼书房内墙上的扇形挂画,标着“稻香村”的小小房子形图案亮了起来,一个越前的小头像懒懒地飘在上面。
幸村放下手中的书,看了看那个表情正经又稚气未脱得可爱的小越前图标,叹了口气。这孩子,自己当队长吗?真是粗枝大叶,教人太不放心了。

13.

幸村口中粗枝大叶的越前龙马正毫无意识地行走在红土地上。这里的土壤含铁量丰富,像是地里着了火,又像土里染了血。沉沉肃杀的气息裹着死一般的寂灭,空气里浓郁的硫磺味。
这是火山的场景吗?越前不禁思考。
稻香村,顾名思义,应该是一片丰饶的稻田,风吹稻苗节节高,七里飘香年年好。这里别说嫩绿的稻苗,滋润的水田了,土地干涸,地冒热气,怎么也不是能产出水稻的地方。
越前打了个喷嚏,空气中的硫磺味更浓了。
沿路黑漆漆的树木,张着怪异嶙峋的枝桠,光秃秃的树干枝条,扭曲成一个个灰漆剪影,远远看去像一群形状分明的怪物在跳舞。
“这种树可生不出什么果子来……”身后的桃城喃喃地自言自语。
越前边走边问:“阿桃前辈,我们要去哪里?”
桃城惊讶:“不是你带路吗?”
越前停下了脚步。
“什么?”他下意识转身,跟桃城大眼瞪小眼,“我只是随便走走,你一直不吭声,还跟着我,以为方向没错的!”
桃城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天啊”,他痛心疾首地说:“你不是队长吗,越前!”
队长?
越前龙马眨了眨眼睛,打开了系统菜单。他翻到“编队”界面,终于看见自己和桃城的形象呈竖状并排,队伍有五个栏位,代表一次可以上阵五个人,而他们只占了其中两格,剩下三格是空白的。越前的形象在最左边,在顶部正上方,挂着一个红色字体的牌子,书写“队长”二字。
越前再度眨了眨眼睛,快速伸手,想要调换他和桃城的位置,只见另一行漂浮的字显示出来:任务中不能更改阵容。
——好吧。越前彻底放弃了。
身旁的桃城还在碎碎念“出师未捷”之类的字眼,越前国文比不上英文,听不懂。但是桃城抱头低落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鼓励的话。
“阿桃前辈,想想办法吧。”越前忍不住打断这位大个子,“你没来过稻香村吗?不是什么……不动峰城?他们的地盘吗。”
“不动峰”三个字仿佛咒语,戳得桃城武跳了起来。
“我只去过不动峰城!哪里会到处逛他们的辖地,走来走去的像什么样子。再说了,神尾那家伙肯定……啧,麻烦。”
桃城说着奇奇怪怪的话,倒令越前好奇。
“神尾?”他抓住一个关键的人名。
“不动峰的人啦。”桃城没好气地说,“总之,不动峰的属地什么样子,我以前也不知道。”
这样啊。越前思忖了半晌。
“那,我们应该往哪里走比较好?——对了,阿桃前辈,你有闻到硫磺味吗?”
“相当非常明显呢。”
既然二人都搞不懂方向,还是顺着现有的线索,往前走看看吧?越前这么想着,继续带领桃城往硫磺味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了没多久,就来到一片高热的温泉旁,确切地说,更像是个过度热烫的开水锅子。汩汩冒泡的热水看起来丢块石头进去也能瞬间溶化。越前和桃城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打个战栗。这种温泉谁也不会泡进去吧!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温泉附近的一片枯木背后传来。
“什么人!”桃城大喝一声,拿出了他的武器。这是越前第一次看见桃城的武器,是一把非常有型的大刀,足以扛在他的肩膀上。
他来不及细瞧刀柄上的花纹,只见枯木背后,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来。那是个老人家,年岁至少七十旬,她背着篓子,装满大半的柴禾,手里拿着夹柴的火钳,见到两个异乡人,惊讶地向他们走来。
“二位是……啊,御使大人吗?”老婆婆先是诧异,不到半分钟,很快猜出他们的身份。
桃城和越前之中只有一人是御使,这令越前非常好奇,她是如何判断出来的?但很快又想,这也许是所谓的“主线剧情”,事先设计好的脚本。
他没有顺势附和,反倒是心急口快的桃城武,大大咧咧地坦白身份:“是呀,我和这位……少爷,正好是您口中的御使。”既然身在外,对越前的称呼不能沿用“主君”,桃城顺道改口了。
阿桃前辈在某些时候,奇怪地心思细腻呢。越前想。
“啊啊,果然是御使大人。我们村子可是等了很久。”老人家激动地上前,握住越前的双手——没有其他理由,越前身高比较矮,方便被她碰到罢了。
“……”
“……”
桃城和越前露出古怪的表情。
老婆婆继续激动地说:“既然你们来了,就能很快赶走荒使,让这片土地恢复原状吧?太好了,我们可是等待了三十年啊。”
哈?恢复土地?
这概念超出了越前的认知,不是只要驱逐荒使就行吗?
“两位大人,快快跟老婆子走吧。”老人家兴奋地抖了抖背上的竹篓,一边哆哆嗦嗦地敲了敲火钳。桃城看不下去她的辛苦,主动将她背上的柴火接过来。
越前跟在老婆婆身边,问道:“这片温泉池是做什么的?”
“这里是烫食物的地方,老婆子今天顺道来附近收点柴火,真巧遇到两位大人。”
哦,果然是做饭的地方。
“自从土地变成这样,已经很久不能种稻米了,我们拿这些,说起来也没用。村子另一头倒是留下一片能种小麦的旱地,没这么红。要不然,大家早被毒死了……”老婆婆絮絮叨叨地念了些闲话,将稻香村的现状说给桃城和越前听。
大约三十多年前,一群荒使来到稻香村横行肆虐,不但吃村民的食物,还吃他们的人。村里人没办法,只能年年给荒使做食物,以期存活下去。村子里的特制食物,叫作“烧饼”。这个词出现在老婆婆嘴里时,越前清晰听见一声系统音。他匆忙打开任务界面,看见一条更新的笔记——您已解锁新食物:稻香村烧饼。
“……”原来这就是我来这的目的?越前瞬间无语,他想起来手册中提过,通关主线副本不但能解锁新区域,获得的奖励里有各式各样的食谱。幸村也说过,在扇形大陆可以为一张食谱发动战争。为了一个烧饼菜谱,他要和桃城赶走这片土地的荒使……越前心底颇为别扭。
怀中突然传来阵阵温度,一下烫人一下冻人,越前赶忙掏出来瞧,是桑原先前转交的锦囊。他将锦囊打开,露出一面精致的小镜子,镜面光滑如洗,镜背雕刻着漂亮而繁复的花枝,一阵淡淡的桂花清香袭来。
“哇,居然是镜宫神物。”桃城武惊奇出声,“做工太精致了,不愧是幸村族长的私人物品。”
神物。越前若有所思,他盯着镜面数分,发现镜中竟然起了雾气。一阵烟云缭绕后飘然散去,镜中出现幸村精市夜沉如水似的紫琉璃双眸。
“越前,你应该已经到地方了。”幸村的声音透过镜子传来。
在场三人均吓了一跳,桃城武立刻探过头,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幸村族长,你这面镜子竟然是传音工具吗?”
幸村点点头,顾不得二人的震惊,切切叮嘱道:“你们要和花鸟院保持联系,有什么难办的事,记得跟我商量。”
“好嘞!有立海的族长在本院坐镇,我和越前就更没问题了。”桃城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嘻嘻哈哈地道。
越前咬着嘴唇,对上幸村一双星点眸子——半晌,他轻轻点头。
幸村的目光霎时变得温柔,轻声对越前说:“小心安全。”

14.

少年美好的身影消失在水镜中,靛蓝色水光流淌,随着幸村轻触的指尖,逐渐褪去浓厚的颜色,回归清澈见底的透明水液。
这是属于幸村的能力,他往贴身的物件施下咒语,将它交给越前,其功能并不只是传音通讯这么简单。灌注的灵力只能使用三次,不到万不得已的保命符,但他还是忍不住在那孩子使用之前,先一步寻找他。
如果不提醒龙马,他直到回程也不见得会用到那枚锦囊。幸村默默地想。幸好,和少年面对面,没有想象中的尴尬与阻塞。他还没有释怀,对越前凡事都想自己承担,丝毫不肯依赖他们的事。但男孩与他争锋相对,被逼至崩溃,生了一场大病,露出憔悴不振的面容,他看了又心疼不已。不愿意带着如此矛盾的心情去见他,这便是“近乡情怯”吧。花鸟院的主人能有多固执,这一点他切身领教了。
越前的心情,他完全明白。幸村曾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熟悉男孩的一切,可真正相遇了,他发现自己对男孩的秉性一无所知。
——这样一个坚韧、勇敢、百折不挠的灵魂呵。
幸村微微自嘲,想让这样的男孩永远在花鸟院安居乐业,自己永远陪伴和守护他,也许是一种奢侈。如果将来他“遇见”真相,不知会作何反应——他会选择离开吗?
镜宫高贵的月者微微敛下双眸,只有攥紧的掌心中隐隐的痕迹,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越前和桃城跟随那位老婆婆,终于来到稻香村。黄昏夕景,逢魔时刻,空中的晚霞泼出重重血色般的艳丽,这么美的画面,却令人无端感到不安。
“到了哦。”老婆婆当先走进村子,用尽她的力气喊道,“快来快来,我碰见御使大人了。”
三三两两的人影从鳞次栉比的房屋里走出。
“御使?”
“御使大人终于出现了吗?”
“是不动峰城的大人们吗,他们不是已经放弃了这里。”
“等等,我们是有救了吗?”
悉悉索索的言语透露了不起的信息,越前和桃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原来,这里已经被不动峰遗弃了?桃城的眉头紧皱,似乎感到不满。
越前若有所思,之前聊天时就发现,阿桃前辈对不动峰很熟悉,包括那个叫“神尾”的人,看起来像有什么过节。放弃辖地的做法,让阿桃前辈很生气吧?
越前猛地意识过来,摇了摇头——不对,与其说不动峰放弃了辖地,不如说剧情需要吧!这可是主线副本,本来就是等着花鸟院来收拾善后,只不过编排一个说法罢了。自己是怎么了,虽然御使的大家活生生的如同人类,但是游戏就是游戏,竟然为定下的文案动摇,又怎么能凌驾剧情之上,迅速判断而攻略关卡呢?越前暗暗提醒自己,不要被牵着鼻子走了,这个世界危机四伏,他虽不至于死,重伤也不是好玩的。得通关,得开牧庄,以及——越前的视线落在桃城身上。他还得把阿桃前辈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从幸村之前的话语中不难听出,花鸟院的主人最多濒死,御使可是真有可能会死的意思。虽然,仍不明白是哪种程度。

“御使大人,等我收好柴禾,就带你们去见村长。”老婆婆带他们回家,刚进院子,两个大大的圆筒烤炉就吸引越前和桃城的注意。她指示桃城把柴禾堆放进仓库,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递给他们。
“御使大人远道而来,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只有几块烧饼,你们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吧,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越前和桃城推拒了一下未果,只好坐下来,打开香喷喷的油纸包。里面的烧饼热乎乎的,竟然和刚出炉的一样,纳闷的是接过纸包的时候并不觉得烫手。
桃城似乎没有这个疑惑,他抓过一块烧饼咬了一口,双眼立刻发光:“好烫!真好吃。”
越前拿起一块,细细研究。饼皮一层烤得酥酥脆脆,再往里却绵软喷香,咬一口油花四溢,冒出芝麻葱花的浓郁香味,满嘴停不住,真是好吃啊。
旁边的桃城大口大口地嚼了两块,大呼过瘾。老婆婆端着两碗水,笑呵呵地递给他们:“我们稻香村最拿手的就是烧饼了。”
“这真是好吃极了。”桃城竖起大拇指。
越前吞咽下最后一口饼,想了想,打开包裹将几个热乎乎的荤素包子递给老婆婆,对方相当惊喜。
“居然是笋肉包子,好多年没见过了,真是珍贵,御使大人们太客气了。”
老人家感慨一番,收好了包子。越前更加确定了,NPC可以保持食物最佳食用,不管冷热,这个技能很像御使。
“我儿子最喜欢笋肉包子了,等他回来吃到这个一定很高兴。”
“老婆婆还有儿子啊,他不在村子里?”
“是啊,他离家好多年啦,稻香村也不一样了。等他回来,这里也该恢复了。”
“这样啊……”
桃城真是交际大使,三言两语问出重要信息,越前听着他和老婆婆交谈,无视了系统提示新线索的声音。
这个老婆婆的儿子……应该是我们任务的关键吧……越前心中这么想,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点怪异的情绪,打断了他理智的心音。
“您没有写信给他,催他回来吗?”越前忍不住问。
“呵呵,他去了信件收不到地方,那座大山里。你们来时经过的林子,尽头是一座山,那里已经被荒使占领了。”
“……”两人都沉默了。
“老婆婆。”桃城武忍不住开口。
“我做的烧饼是救命的东西,荒使拿了烧饼就不会攻击村子,他们只要我做的烧饼,很奇怪吧?呵呵,三十年了,我也老了。如果御使大人把荒使赶走,这里恢复了,我那躲进山里的儿子,应该也能平安回来吧。”
“……呃,我们尽力而为。”桃城武说。
越前捧起水碗,淡淡地喝着,低低的视线看不出情绪。


15.

从老婆婆家出来,仍然是黄昏。越前看了看天空,火烧云流动的轨迹,真是应了那句“行云流水”的形容,这样美丽的天幕下是稻波麦浪该有多好,稻香村本来欣欣向荣,如果没有荒使肆虐……
老人家带他们去见村长,也是一名七旬老叟,生一副睿智的模样,对越前和桃城的到来热泪盈眶。他的表现让二人心中感叹,这里的人吃了太多苦啊。
他们在村长家里留饭,老婆婆径自回去了,她还有烧饼要做,不能浪费时间,越前本想去帮忙,但村长极力地挽留,要告诉他们一些事。
“村子附近的林子,你们来的时候见过了。”老村长慢悠悠打开了话匣子,“那地方连着山,山里已经被荒使占领。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林中的树木都枯萎了。”
老村长似在回忆:“真是一夕之间的事……枯萎的树木没有死亡,变成另一副模样,深深扎进地里的根,改变了土的颜色,血红血红的,根本不能再种地,还有稻田也干涸了,长出跟那些一样的树木来。”
“我们村子另一边的土地也在逐渐缩小,所幸还能种点小麦,全村人靠吃烧饼过日子。我这个当村长的也就好一些,偶尔飞过一些鸟,能打点野肉,家畜家禽渐渐养不活了,全村没肉吃。仔细算算,可都三十年了。”
“你们没向不动峰求助吗?”桃城忍不住问。
“他们过不来。”老村长叹息。
“……”
“通往外头的那片树林比你们见到的更厉害些,树连着树,把路都堵实在了,对面的人进不来,我们村子的人渐渐地老了。”
“啧,荒使干的好事嘛,还能这么影响。”桃城很快做了判断。
“总之,两位御使大人可以去树林里转转,那里是不会有危险的,研究了树木,再去通往外面的那片林子,比较稳妥呢。”
“谢谢你了,村长。”桃城和对方握了握手,“您不用担心,等我们赶跑荒使,这里肯定能恢复,到时候你们能出村,老婆婆的儿子也能回来了。”
老村长露出古怪的神色:“你说的是烧饼婆婆家的儿子?”
烧饼婆婆——看起来村子的安危,果然都靠她的烧饼挽救。
确认村长说的是那位老婆婆,越前便问:“她的儿子失踪三十年,还是在山里失踪的,为什么坚信他会回来呢?”
村长道:“我们都听说荒使会吃人,但是来这里的荒使开始不吃人,只吃她亲手做的烧饼,还能认出别家别户做的不同,不给烧饼才吃人。我们全村给烧饼婆婆打下手,都说是她儿子保佑村子,留了这条活路。她却坚持儿子还活着,是他儿子在山里说服荒使吃她做的烧饼不吃村里的人,当时她儿子进山,就带着她做的烧饼。”
“所以……她认为儿子成了人质,她源源不断送出的烧饼,是让儿子继续活着?”越前思索着说。
“是呀。”老村长感慨,“也有一点道理就是了,不管怎样三十年过去,我们没见到烧饼婆婆的儿子通风报信,不大信他还活着,又不能完全相信他真的不在了。那孩子是个好人,出事那天正好出门采山,谁知道竟然一去不回了。”
越前和桃城听着老村长的叹息,纷纷沉默了。
采山,即采山珍,想来也是为了孝顺母亲的,何止是一个不走运的悲剧呢。

晚饭在村长家随便吃了点,越前和桃城自带花鸟院准备的干粮和便当,不愿白白贪人家的食物,加上本身吃过烧饼,就喝了两碗汤。
两人决定先去来时的树林转转,刚踏出门,意外发现,经过这么长时间,天色竟然还是傍晚。
村长解释道:“稻香村的太阳很久不落山,它也不移动。村里人久而久之,也分不太清时候。”
越前和桃城告别对方,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悠悠地出村去了。

“越前,你怎么看。”桃城边走边问,“老婆婆的儿子真的还活着吗?”
越前摇摇头:“我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一点线索也没有。阿桃前辈,荒使们真的有能力改变土地和环境吗?”
他们已经走回树林,重新打量那些怪异的树木。
“我只听说它们爱搞破坏,居然还热爱种植,倒是完全没想过。”桃城半开玩笑说。
越前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相反的?”
“嗯,什么?”
“我在资料中见过,大部分荒使残暴无度,没有思想,行为类似野兽,喜欢阴暗诡异的生活环境。如果是原来的稻香村,它们根本不会来吧?有没有可能,这里先长出了这种树,才引来荒使的?”越前慢慢分析。
“诶?有可能……”桃城也摸起下巴。
“这里的树林很大,如果一开始只有零星的树木变异,不见得有人察觉到,但是荒使们进驻了。树木被影响的范围加大,到了让人察觉的地步,荒使也恰好出现,就会造成‘树木是被荒使影响’的错觉,不是吗?”
“对。我也没听说过它们会种树呢。”
“那么我们调查的方向,应该是这些树,看看它们怎么慢慢扩散的。”越前肯定地说。
“可以,我们先到处走走,也许更里面的树,会有更多线索。”
桃城扛起他的大刀,一马当先在前面开路。他们的战斗力很有限,如果能追溯到源头,修复这一切异常,避免直接同荒使交战,自然再好不过。桃城并没有忘记,身后这个大病初愈的少年,可是他们花鸟院的人类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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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3 14:17:54 | 显示全部楼层
16.

他们走了一段路,又闻到熟悉的硫磺味。桃城砍断挡路的干枯树枝,乐呵呵一笑:“我们又走回锅子边上了”。
越前打量四周的环境,眉头微微皱起:“这里好像不是之前的地方。”
“诶?是真的。”桃城仔细观察,半晌,也皱起眉头来。
越前凑上前查看那池热气腾腾的水,和先前一样,烫得仿佛不是温泉。烧饼婆婆称这里是烫食物的地方,这么重的硫磺味,真有人放心把食物放进去烫煮吗?
桃城挑起一根枯枝丢进去,枝子没有浮起来,竟然慢慢融化了。
“……”两人面面相觑。决定离开这里。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射之地,渐渐淡去的硫磺味,忽然又浓起来。顺着这股味道向前,看见一个新的烫热的温泉池子。这片林子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奇怪。
桃城无聊地掏耳朵,他不是植物鉴定师,看不出这些将枯未枯已枯的树木的门道,但树林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奇怪的高温池子?看起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
越前又走过去细细凝视,忽然问桃城:“阿桃前辈,虫子能在这么高温的水中生活吗?”
桃城一愣:“怎么可能。”他顺着越前走近,水面热气腾腾,不知哪里来的风吹散了部分蒸汽,露出底下清澈的池水来。真奇怪,汩汩冒泡的池水,竟然没有浑浊。他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又问越前,“你说哪有虫子?”
越前惊讶地看桃城:“你看不见吗?”他指了指一片拨开雾气的水,“金色的,很多哦。”
桃城集中了注意力去盯,慢慢地,他也看见一点点细微的金色,以为是水中反射的光芒的东西,竟然是细小的虫子。他看了一会,突然脸色大变,拉着越前往后退了几步。
“我明白了!”桃城大声说,“是这些东西。”
越前冒出几个问号,桃城十分严肃地说:“这是蠕动晶石,不是虫子。”
他对越前科普,蠕动晶石是一种稀有物质,外表像晶石的生命体,幼年喜欢高温的环境,成长后寄居在树木里,直到死亡。这些逐渐凝聚起来石化的躯壳凝成大片晶石,其中自带颜色的是扇形大陆制作菜刀的最好材料,极其珍贵,不同颜色的晶石做出来的菜刀,功用也各不相同。
“有人将晶石母种放入水田,逐渐改变水温水质,渗透到地下,又被附近的树木吸收。所以树木枯死了,成为晶石生命体的栖息地,看起来像还活着一样。普通晶石毫无用处,要养出带颜色的稀有晶石,才需要这么大片的树林作‘晶窖’。蠕动晶石的幼体非常细小,普通人类根本看不出来。”
越前艰难地消化桃城曝光的信息,他只抓住最后一点。能看见蠕动晶石,除了他是花鸟院主人,天生带灵力,还有他的动态视力的缘故吧。
“总之,这是人为事件,绝不可能是意外!”桃城严肃地说。
越前想了想:“荒使是看守这些树的?”
“也有另一种可能。有人将它们引过来,避免别人闯进来发现真相。”
越前的脸色沉了沉,如果桃城所言是真的,有人利用稻香村的地形来养晶,那这些大大小小的发烫水池,也是预铺好的了。
桃城继续解释,蠕动晶石喜欢高温,也能改变生活环境,它们细小成片,无孔不入,很难养殖,那几乎会毁掉一座城市,如果地下水质改变了,等于失去赖以生存的水源,只有在遥远的凶险之地,特定的环境下,才能采到层层叠叠的蠕动晶石残骸。而晶石打造出的菜刀相当稀有贵重。
“我曾经见过冰帝王国的领主,一个非常华丽自大的男人,但他的料理技艺精致非凡。他拥有一把价值连城的蓝晶菜刀,切过的食材能达到最完美的状态。”
越前眨了眨眼,他听不太懂,总之,就是很名贵的东西吧。既然事态严重,应该先回村子从长计议。他想了想,忍不住对桃城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是人为,最有可能的人是谁?”
桃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不错,他和越前同样都猜到,如果是这样,那么“始作俑者”,最有可能是失踪的烧饼婆婆的儿子。稻香村里人人自危,荒使祸害了他们三十年,又怎么会做自毁长城的事?但是,事情还不到定论的时候。
桃城思忖道:“如果是这样,那荒使不吃人只要烧饼,是给人提供食物吗?”他的面色顿时有些难看。这是能驱使荒使的人,或者是一群能听人命令的荒使。哪种情况更可怕点?不管如何,不可以再继续待下去了。虽然蠕动晶石没有杀伤力,靠植物为食。想到这些树里面包裹的是大片蠕动晶石,桃城就很悚然。
“我们赶紧回去吧。”他催促越前。
花鸟院的小主君点点头,跟随桃城的脚步。

两人还没走多远,天色突然暗下去了。抬头一看,太阳不知不觉落山了。四周变得漆黑一片,夜光中形态各异的扭曲树木,异样地可怖起来。
桃城吓了一跳,失声道:“怎么回事!村长不是说这里的太阳不落山吗?”
越前也震惊了,他强制安定心神,看见四周的树木缓缓发起亮光,像萤火逐渐聚集。
“这是蠕动晶石的光芒,你看这些树,大部分都已经被占据了。”桃城感慨。
这些树照亮一大片林子,幽幽明暗交融,错落地延伸出一条道路,那也是他们来时的路,地面掉落的树枝,部分也发着光。大部分是透明的白,有的树木局部泛红,有的诡异幽绿,还有的树木拥有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的树枝。这些不同颜色的部分,就是桃城所说,真正能用的稀有蠕动晶石了。
越前的目光不知不觉被吸引住了,连在扇形大陆土生土长的桃城也一时失语,感叹这片奇景的瑰丽。然而,他很快如临大敌,摆出了战斗姿势:“有人来了。”
什么生物,在林中快速地穿行。桃城很清楚,那点气味已经告诉他,来的是荒使。他大惊之下开始备战,越前听他一说,也戒备起来,但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做。
荒使来的很快,三三两两的身影蹿出来,丑陋邪恶的面容,极度夸张的四肢,像一具具扭曲的野兽尸体。桃城率先跟三只荒使缠斗起来,他对越前甩下一句:“快跑!”
越前第一次面临战斗场面,一只荒使绕过桃城冲向他,情急之下他伸手一推,一道灵力从手中散射出去,分成几朵蓝荧荧的花,像长了眼睛一般,悉数落在包围二人的荒使们身上,继而爆炸,它们瞬间像着火一般成了燃烧体,凄厉地嘶吼。
越前惊呆了。桃城反应很快,微微愣过之后,立刻抓住越前朝外飞奔。他怕越前跑得慢,顺势将他背起来,一手挥着大刀,看似无敌勇猛。跑过一段路程,周围的树木逐渐没有亮光了,那是正常的枯木。桃城突然放他下来,对他叮嘱:“越前,你找附近先躲起来,我去引开它们。”他不等回答,将小主君摁头往树后塞。那里有个天然的树缝,被两根粗壮的枯枝围拢,粗看不明显。
越前张嘴想说话,桃城已经跑远了。他听见一道道凌厉的风响,是荒使追了过去,这样的数目令他感到担心。方才压下去的恐惧后知后觉浮出心头。他是怎么做到的?打出去的灵力,怎么变成几簇火花的?越前不敢打开系统界面,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如果那些荒使看得见光屏,他就暴露了。阿桃前辈……阿桃前辈只有一个人,出来时才一级吧,怎么能对付这么多敌人。

越前流了很多冷汗,他呆坐了很久,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识拿出了怀中的镜子。他颤抖的双手几乎捧不住它。闭上眼睛,强行镇定自己的情绪,越前对着镜子喊道:“你在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枯林中嘶哑得可怕,微微颤抖着。镜子很快亮起,幸村姣好的面容出现了。
“龙马?你遇到什么事了?”
越前仿佛听见断续的珠子滚落地面,清脆又动人。安宁像细流缓缓注入他的心间,恐惧慢慢消失不见。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找回了原来的镇定。
“我需要你帮忙。”他斟酌着词语,“我和阿桃前辈走散了,他引开了荒使,现在我躲在树林里。我想——”他的声音突兀止住。镜子里幸村失去了笑容,表情渐渐凝成了冰霜。
越前感到一点忐忑,但他仍然说道:“我想问你,怎样能用灵力攻击荒使?我刚刚好像做了一次,但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你能——教教我吗?”
沉默随着镜子流动的光芒扩散,越前紧紧缩起身体,将那点镜芒拢在手心中,他担心让落单在附近的荒使看见,如果它们还隐匿在这片黑暗中。
他听见幸村优柔的声音充满愁绪:“你这孩子,真的太不让人安心了——”

17.

越前张了张嘴,想反驳幸村的话。只见镜子里缓缓流出一道光芒,温柔地将他包裹住,形成一个圆形的透明遮罩。身边还有三只漂浮的小球。
幸村在镜子中说道:“这样就好了。先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越前急着去找桃城,把事情简单和幸村说了。听见这个树林被人当作“晶窖”,专门养殖蠕动晶石,幸村的神色变了数变,对越前说:“你先回村里去。”
越前断然拒绝:“不行,我得去帮阿桃前辈的忙,他一个人肯定应付不来。”
“桃城武是青学名将,那里的荒使属火系,克制关系下他必然能完全解决。”幸村道,“听话,快点回村子里去。”
“不要。”越前和幸村大眼瞪小眼,“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像刚刚那样用灵力攻击荒使。”
“你的灵力是用来维持御使的能力,不可以擅自乱来。”
“可是……”
“没有可是。越前,你再不回村子,等你回来,我一定教训你。”
“……”
听见对面的人连称呼都改了,越前咬了咬嘴唇。能这么被威胁而退缩,可就不是越前龙马了。他默了一下,将镜子收回怀里,落下最后一句话:“我不可能丢下阿桃前辈不管,你不教我就算了。”
随着他有意识的拒绝,镜子的音讯中断。越前站起身,包裹他的屏障和三颗光球并没有消失,他咬咬牙,冲进黑暗往桃城的方向追去。

幸村精市看见池中少年的身影消失,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他的心情越发糟糕了。
龙马居然切断了和他的通讯?
幸村紧紧盯着墙上的扇形地图——那个漂浮的越前小头像,睁着大大的眼睛,无辜地回望他。
这个孩子……回来有他好看的!

“阿嚏!”正在跑动的越前打了个喷嚏。他摸摸鼻子,该不会——惹那个人生气了吧?
他一阵心虚,随即一阵严肃。附近响起低低的咆哮,越前紧张起来,果然看见三只荒使在黑夜中向他包围。
不等做些什么,围绕在越前身边的光球突然飞出去,袭击那三只荒使。惨叫声顿时响彻静夜,荒使们被光球砸中,腾起火焰,顷刻间灰飞烟灭了!越前眼睁睁看着一片光芒颗粒般的灰烬如烟沉雾散,林间重又恢复了寂静。三颗光球迅速回到他身边,飘浮打转。越前呆了许久,终于清醒过来,不敢碰它们。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恢复了宁静。看来,隐藏的荒使们离开了。越前终于松了口气,心头轻松不少。他感觉不到桃城的气息,突然灵机一动,打开组队界面。编队中两人的立绘同时亮着,桃城的血条只减少了一点点,仍然处在代表安全的绿色——看来阿桃前辈并没有出事,真是好消息。
越前想了想,又打开场景地图。这个功能只有花鸟院场景的版本,但他从来没用过,想来御使也爱保留隐私,不会喜欢主君时时刻刻知道他们在哪里。果然,当前地图显示不可使用,系统并不提倡花鸟院主人下场战斗,很多家中开放的功能,并没有相应的战斗版。

越前一阵失落,一阵忧心。他发现幸村说对了,在这里持续走动没有意义,身边的屏障和光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乱闯乱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回村子里去。有了幸村的帮助,越前渐渐安下心,他终于记起来,扇形物语是个游戏了。曾经玩过掌机游戏里,“战场”和“村庄”是两个有壁的地方。大部分游戏中的村庄和城镇都是停战区、功能区和补给处,方便玩家休整队伍。也许阿桃前辈也有这个概念,摆脱荒使后会回村子里找自己。
越前辨了辨方向,寻回来时的那条路。周围已经没有发光树木,三三两两的枯木与夜色融为一体,在光球的照亮下却很醒目,这里已经远离晶窖的范围。越前很快到达树林边界,一鼓作气冲出隐性的屏障,回到稻香村。
随后,越前僵住了身体。

混乱、惊恐、尖叫的洗礼。稻香村陷入一片熊熊火海,四处跑动的人们不停被击杀,进攻而来的荒使们成群结队,如同野兽残忍无情地肆虐……
这是战场,沦陷的人间地狱。
越前呆睁着大大的双眼,无意识踏入这片土地。世界在他眼前满目苍夷,鼻间充满呛人的烟尘,铁锈般浓郁的血腥味。他身边的屏障和光球迅速进入了备战状态——荒使们反应过来有活人,开始把目标转向越前。三颗光球不停攻击占据村庄的荒使,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绕过光球的荒使咆哮地冲向越前,花鸟院主人周身的光屏突然旋转,朝四面喷射出耀眼的光焰,直将一切敌人烧杀殆尽。周围安静了,只有火焰依然不断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越前身边的光屏消失了,三个光球也在绞杀荒使中消耗殆尽。他的双眼干涩疼痛,久久睁着大眼睛不敢闭上,生怕这一场噩梦从此醒不过来。僵硬的身躯迟钝地一步步移动,不知不觉来到烧饼婆婆的屋子前,越前仿佛被一盆水浇醒,他拼命推开两扇厚重的院门,急切地闯进去。

烧饼婆婆蹲坐在两个炉子边上,面色灰白惨淡,手中依然捧着刚做好的烧饼。看见越前,她面容扭曲地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御使大人回来了啊。”
越前认得这个表情,混合了惊惧后的麻木,似乎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意志,又似乎只是还不能接受现实。
“婆婆……”喊出来的声音又痛又哑,才发现原来喉咙干渴得疼痛不已。
“外面来了恶魔吧……御使大人救了大家吗……老婆子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啊……”
越前张了张嘴,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是吗……是死掉了吧,大家都死光了啊……我这里还有烧饼呢,怎么不来找我呢……”老婆婆胡言乱语着,手中捧着她宝贝的烧饼,仿佛那是可以救命的珍宝。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越前感到大脑突然疼起来,他紧紧捂住脑袋,神经依然叫嚣着要他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虚拟?现实?这里是哪里……他不知道。尖锐的疼痛令他无法思考,快要晕厥过去,但理智撕咬着逼迫他睁眼好好看这个世界,毁灭与痛苦,破坏与绝望,他眼前是一位受了三十年苦的垂暮老人,她曾经用慈爱的双手给他倒水,送他吃食。
一阵尖锐的咆哮从越前身后响起,他看见眼前老人家几近木然的表情重新出现了亮光,好像生命中最后一道光芒。

18.

眼前一片猩红,鼻间铁锈般的气味越发黏稠。
那个巨大的荒使——比越前在林间所看见的所有荒使的体型都来得更巨大,这只庞然怪物绕过越前,直接伸出尖利的爪子,将老婆婆的身躯贯穿了。
鲜血喷涌而出,悉数飞溅在越前的身上,他睁大的双眼瞬间凝固,却看见老婆婆露出慈爱而满足的笑容,咳出一句带鲜血的话:“你回来了啊……”她手中的烧饼已经不见了,那个怪物的另一只手攒着,咕噜噜念叨着“烧饼”之类的人言,将那几块饼子囫囵塞进嘴里。
越前的大脑一片嗡鸣,眼看老婆婆的身躯如同一块抽干力气的抹布快要栽倒在地,他下意识揽住,双双扑在地上。
“婆婆……”越前低声呢喃。
“真好啊。你不是什么坏人,好好保护了村子呢。”烧饼婆婆说了几句越前听不懂的话,满足地合上双眼,就此死去了。
身后的大怪物还在翻炉子,口中咆哮不已,越前颤抖地举起血红色的双手,他的身体大部分被血液浸染,这些颜色在他眼前突兀地褪去猩红,逐渐变成化不开的浓黑。越前狠狠摇了摇头,大脑在连番冲击下开始拒绝接收外来的信息,视觉出现问题了。胸口变得又烫又热,快要爆炸。
越前扭转头去看那个怪物,它还在院子里乱翻,几乎同一时间确定了没有新的食物,凶恶的脸孔转向了越前。胸口的热度升温了,愤怒压抑不住地往外渗,越前举起双手,意念里告诉自己要像之前那样做。他还没有成功,胸前爆炸般冲出一道光芒。七彩琉璃光芒如同礼花绽放,瞬间席卷了一切。
那个大怪物仿佛看见什么恐怖的事,尖叫地退缩了,它瑟瑟发着抖,朝越前的方向怪叫。
彩色光芒渐渐流转散去,一道华丽的人影站在越前身前,熟悉的月桂清香四溢。
——幸村精市。
他背对着越前,一双冷漠的眸子扫过眼前丑陋的生物,仿佛看见死物一般。周围腾起数颗光球,利落地飞向那个怪物,将它毫不留情地绞杀,速度快的没让它发出一声惨叫。
越前愣愣地站在当场,直到幸村转过身来看他。花鸟院主人这副狼狈的模样,几乎瞬间点燃了幸村的怒火。他不发一言,径自离开这间院落,出去清剿其他的荒使。
越前呆怔地看着幸村离开了。
一点碎裂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一样物件掉落地面,裂成两块。越前低头捡起碎片,那是幸村托桑原转交给他的镜子,似乎承受不住主人灵转的强大能量,直接毁坏了。
越前低头看着老婆婆的尸体,沉默地站了很久。

稻香村顺利恢复了正常。三天不到即凯旋而归,值得大家高兴的战绩,虽然桃城一脸灰扑扑地带回一身鲜血淋漓的越前,着实将众人吓得不轻,尤其三位小朋友差点要当场昏过去。看见最后跟着进来的幸村精市,SR级御使们纷纷目瞪口呆。
出发的时候,幸村明明没有跟去啊。不好问立海的族长有什么转移战场的秘术,桑原抢先上前报告,会馆在他们大捷的时候,已经发来了奖励,祝贺花鸟院主人初战胜利,这次的奖励特别丰厚,几大车的工具和食材,精致食谱,还有很多铜钱和其他的奖励。
越前没有和大家打招呼,他显得失魂落魄,刚刚回到花鸟院,就直接冲去了东边宅子的大温泉池。桃城倒没有这么着急,他站在院子里和大家报告,鉴于幸村的表情一直很冷,没有人敢去问他,立海的族长也直接离开了。
“那些不是越前身上的血啦。发生了意外,一个受害人的血溅上去的。”桃城摸着脑袋,非常不好意思地说,“我和越前走散了,他回村子时出意外,我还在树林里杀荒使呢。”
“和主君分开,你也太大胆了。”观月非常生气。
“事有意外啦……”
桃城简单说了稻香村发生的事,听见居然有人丧心病狂地拿一个村子作“晶窖”,大家的脸色都很难看。
“罪魁祸首没有找到,应该是哪个缺德的家伙,后来我和幸村前辈进山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桃城回忆当时的情形,“虽然烧饼婆婆意外死了,稻香村也死了很多人,但总算恢复正常了。那个会说人话、爱吃烧饼的荒使,应该是一种变异体,他在进山的时候吃掉了烧饼婆婆的儿子,被他的意识影响,左右了判断,变成爱吃烧饼胜过吃人了。”
御使们恍然大悟,不仅一阵唏嘘。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吃掉的男人,意志力太过强大了,间接控制了那个领头荒使的思想,只是时间渐渐推移,导致控制力变弱了吧。加上桃城和越前到达稻香村,灵力作用下打破了太阳不落山的规律,荒使们得以进攻到村中了。
当然,如果让越前来解释,他说不定会说:任务需要,我们去的时候,任务开始启动,变故也是理所当然的文案……等等奇怪的话吧。
桃城叹口气,在大家七嘴八舌的探讨中,难得担心地望向东边宅子。
越前不要紧吗?从烧饼婆婆死了以后,他可是跟丢了魂一样,沉默得过分。桃城是直到第二天杀光林间的荒使才赶回村子里的,之前顺道去越前被他藏起来的地方,没有见到人。他刚刚进村就看到一地死尸,还有烧焦的房屋,稻香村的现状惨不忍睹,他看见幸村精市站在村子中央,一身光鲜亮丽的华服和他四周的形如废墟形成极大反差。
桃城吃了一惊,赶紧与对方汇合,村中的荒使都被幸村杀光了,他们回到烧饼婆婆的院子里,看见越前坐在椅子上,正对着烧饼婆婆安详的尸首发呆,桃城打了寒颤,赶紧去拉越前,却被他下意识推开了……
之后询问越前,他有好好将发生的事说清楚,却又陷入一阵沉默。村长带领余民赶来,替烧饼婆婆敛尸。杀死怪物的幸村解释了情况,结合越前的说法,推导出前因后果。那个吞噬人类被怨念占据的荒使已经烧成了灰,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村长等人又在烧饼婆婆的墓旁替她儿子立了衣冠冢。
之后,两位御使将小主君留在稻香村,前往查看晶窖,却发现已经被人连夜采撷一空了,任何线索都没留下。幸村看见这情形,立刻转头回稻香村,接越前一起回家。
——回忆戛然而止。桃城皱了皱眉,他知道异世界而来的越前从未经历过残酷的战场,他希望越前不要再出事。

19.

越前将头埋进温暖的水流中,直到无法忍受,再从水中出来,这样来来回回做了好几次。他在刚刚洗澡时就把自己冲刷了一遍又一遍,此刻泡在喜爱的天然浴池中,竟也没有一点开心,心底只剩一片茫然。
腥热鲜血泼过来的触觉记忆犹新,他的鼻间还萦绕着血的气味,烧饼婆婆最后的光景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闭上眼睛都是她的自语和遗言。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不是游戏里名为NPC的符号。然而太阳升起,万物翻新,稻香村经过了火的洗礼,迎来新的明天,只有烧饼婆婆和她的儿子永远留在过去。越前坐在凳子上,耳边听着幸村、桃城同村长及村民们的解释。他眼神空洞,思想钝痛。他已经失去说话的力气。
抬头是微微山风拂过满目新绿,残木碎瓦横七竖八倒落焦土。那人间炼狱已经过去了,可村民的惨叫,人们惊恐的死相,仿佛还扎根在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也忘不掉。
越前把头缩了缩,两行热泪滑落脸颊,把他烫伤了。匆忙用手擦去,却越来越多地冒出来……他将自己再次埋入了水中……如果,这一切全是梦境就好了。

一只手轻轻伸进水中,将湿淋淋的越前捞出。花鸟院的小主君激烈地咳嗽,他差点把自己淹死了。
熟悉的桂花香气告诉他来的人是谁,越前没有抬头,脑袋靠在水池边上,急促地呼吸着。他眼前是一片单薄的白色绸衣,像是轻软的袍子,裹住了眼前人的身躯。几缕海蓝色微卷的长发落在前襟上,湿气沾染了它们。
幸村将一块毛巾盖住越前的头,递去一碗清甜的糖水。
“你泡的太久,要喝一点。”
越前抿了抿唇,他凑上前,就着幸村的手一口口喝掉碗里的糖水。甜汤可以调节过度疲惫的大脑,平复失控的情绪。这碗糖水经过熬制,去掉了煮熟的果肉,只盛出清甜的汤汁。幸村等他喝完,拿走空碗,隔着毛巾揉了揉越前的脑袋。他的动作很轻柔,越前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他很快把头埋入手臂。幸村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似乎想陪着自己。

越前换上干爽的睡衣,宽大的衣服显得他的身体越发的瘦骨如柴,幸村摸了两下,都能清晰感到骨头的轮廓。他轻轻叹口气,拿过毛巾替越前好好擦拭头发。一颗乒乓球大小的光球浮现,绕着越前的脑袋打转,将他的头发弄干了。幸村手指轻柔地按压越前的太阳穴,帮助他舒缓神经。
越前沉默得过分,没有拒绝他的温柔,直到结束,幸村把他好好塞进了被子里,也跟着躺进来。他将越前整个儿搂在怀里,让少年的背部紧贴自己的胸膛。越前睁了睁眼睛,听见幸村温和地安慰:“睡吧,不会有噩梦……”
眼角发红,莫名酸涩,但他还是对温柔的男人说:“我没有这么脆弱。”
也许是逞强了,隐隐的不甘示弱,分不清到底在不满些什么。但是这样无微不至的关照,恰到好处抚平了说不出的情绪。幸村摩挲着他的手臂,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不是说,等我回来教训我……”越前淡淡呢喃。
“你已经承受得够多了。”幸村轻柔的吻落上越前的面颊。
“我不需要同情。”
“这是爱护。小弟弟还太小。”
幸村的温柔一点点削去了越前的尖刺,他不再争辩,桂花清香浸染中闭上双眼,顷刻间沉沉睡去。
到底是太累了。经历一场劫难,透支了体力,又落得心力憔悴。幸村怜惜地搂紧花鸟院疲惫不堪的小主人,期盼他可以多休息一会。

无梦的世界,他呆站着,似乎分不清在哪里。黑暗中逐渐亮起光尘,脚下传来湿漉漉的冰凉感,涓涓水流没过他的脚踝。
低头,耀眼的星子浮浮沉沉,他又回到了九天之上,银河的亿万星辰在他脚下。
四周不见来人,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包裹着他。
越前从梦中醒来,房里只剩他一人。分不清失落还是茫然,他慢慢爬出温暖的被窝,赤着脚走出去。他在无意识地寻找什么,是幸村吗?似乎不对;是失去的过往吗?又不尽然。
花鸟院的小主君来到书房,意外发现灯火微明。他走进房内,看见幸村和衣而坐,长发散落,松松垮垮的衣服穿在身上,外披一件银色的羽织。面前一些薄册卷轴凌乱地掉在地上,看起来在处理公务。越前注意到,幸村这次穿的男式和服,不再是华丽的唐装了。
幸村看见他有着惊讶,伸手招他过来。越前恍惚走近,避开踩到长发的尴尬,犹豫地在他身边坐下。
“你怎么醒了,时间还早。”幸村说着,脱下羽织覆住越前,摸了摸他冰凉的脚,有些责怪地说,“记得穿袜子。”
越前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支卷轴,看见大大的“花鸟院主人亲启”,疑惑地望向幸村。
幸村想了想,对他解释:“会馆举办的活动,不参加也可以。”
越前点了点头,放下卷轴。
幸村抚上他的脸:“你做噩梦了吗?要我陪你睡吗?”
越前摇了摇头。
“那你陪我坐一会吧。”幸村调整了位置,让越前靠着他的肩膀,摊开的卷轴放在腿上。
灯光照亮卷轴的内容,越前念出声:“蝴蝶泉……”
“嗯,大概是寻物的事情。”幸村揽着他,研究着活动流程。他并没有打算参与,花鸟院的御使如今人手不足,去了也无用。但会馆推荐的任务,大抵总是近似,且根据花鸟院主人的等级,先看看也是好的,再者,还能判断越前的状况。现在接到活动,证明这孩子的心理状态还好,也许是被什么问题困扰,才这副恹恹的模样。
越前靠了幸村一会,又沉沉地睡着了。

20.

花鸟院的牧庄顺利开启,虽然没有适合的御使,桃城武依然自告奋勇进驻忙碌,按他的话来说,就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因为他的勤快,厨房很快有了鸡蛋和肉类,观月笑得合不拢嘴,他的拿手点心大部分都需要用鸡蛋和牛奶来制作,这几天做给三个小朋友吃的各色蛋糕,让他们开心极了,下午茶的种类丰富了许多。河村倒是乐呵呵的,他拿手的寿司需要鱼贝类,离开放湖泊可还有漫长的距离。
会馆送来的奖励中有秋枫景趣,大家忙不迭将花鸟院郁郁葱葱的庭院替换了秋色宜人的景致。满院红叶飘零,天空如同碧玺般澄净,偶尔一阵凉风吹来,使人心旷神怡。看着就可以多吃两块水晶糕,再来一杯暖胃红茶。
一切似乎恢复正常了,然而,却有令御使们更加担忧的事。

花鸟院的小主君比过去更加沉默,虽然他如常出席聚会,吃着糕点,但比起过去,仿佛失去了活力。看着三个小朋友到处跑动,开怀大笑,越前只会靠着回廊,安静地喝他手里的饮料。过去他诸多操心的事情,悉数交给了幸村。大家也是此时才认同,幸村确实是花鸟院的管家,虽然先前他不经主君同意便修葺园子,但越前始终没承认过,这次经由越前的默许,幸村顺理成章接过了花鸟院的大权。
有担忧越前状况的人询问他的态度,幸村统一回复,让他们不要打扰主君。
稻香村之行发生的事让桃城十分后悔,他开始缠着越前,希望他能开心点。这除了引来小主君的毒舌,两人常常拌嘴,没有丝毫效果。桑原盘点食材后,将牧庄的各色肉类取了一些,做个烤肉拼盘,给小主君解一解馋。表面烤至金黄色、肉汁四溢的烤肉搭配精心调配的甜辣口味酱汁,着实俘获不少人的心。但是越前闻见那肉味的香气,却立刻冲进洗手间吐了很久,直到半虚脱才缓缓走出来。他记忆中火焰燃烧尸体发出的焦臭味始终萦绕不去。看见桑原露出懊恼的神色,越前笑了笑,安慰对方没事,勉强塞几口观月做的栗子甜糕。
打那以后,观月变着法子做甜品给越前吃,河村隆也常做一些清淡的素食,多是带甜味的蔬菜,越前瞧在眼里,心中始终过意不去。

“你只要好好吃饭,按时休息,大家就会放心的。”幸村这么对他说,“龙马不要太勉强,装作没事的样子,反而令大家担心。”
我有吗?越前扪心自问。他提不起干劲,悄然而生一丝迷茫,丢失在过去,未来也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从稻香村回来,他在脑海里无数次这样问。
我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虚幻的世界,现实的感官,他找不到可以做的事,也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
仅仅是“游戏”的话,照着设计好的目标走下去,只是这样的人生意义吗?可是大家栩栩如生地存在——不,大家真真实实地活着,和自己一起在这座名为花鸟院的宅院,在这个“家”里真实地过着每一天。
那么,那点不真实的感觉又是什么?
越前找不到答案,他偶尔发呆,更多的是待在自己房里,稍不注意,能发上一整天的呆。
桃城又来烦他了,隔着房门嚷嚷要他帮忙。越前叹口气,起身去开门。
“一整天待在屋子里,闷都闷死了。你这个臭小子别犯懒,快跟我一起去牧庄干活。”桃城理直气壮地指使小主君陪他务农。
越前满头雾水:“那些活不是有精灵帮忙吗?”
“那也得去,快走快走。”桃城不由分说地拉走越前。
越前不好推辞,索性由着阿桃前辈。心中隐隐约约明白,前辈是担心他一个人闷屋子里钻牛角尖。想到稻香村之行,阿桃前辈也在,应该是这样才令他放不下。越前张了张嘴,歪脑袋想半天,终于对他说:“阿桃前辈。你不必担心我。没什么问题……”
“你在说什么呀,我最看不得你这样的小孩子天天不运动了,你看胜郎他们,多活动,多锻炼,才是我们青学的标榜!你以前也不这样,又没生病,干嘛懒懒散散的。”桃城截断越前的话,理直气壮教训他。
“……我才没有懒懒散散!”越前反驳。
“那就别啰嗦。”桃城说。
“切。”越前哼一声。
两人拌嘴总是这样,说不了什么正经话就会互相怼起来。但也不是跟阿桃前辈商量不了事情,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关怀吧。
越前被拉着到了牧庄。抬头一望,愣住了。
这里是真的第一次来,不同于井然有序的农场,牧庄里成群的牛羊正悠闲地吃草,旁边的鸡舍里一群公鸡在打架,一群小鸡围着母鸡转悠。越前眨眨眼,看见更多的小精灵们忙前忙后,有帮忙给奶牛挤牛奶的,有安抚绵羊给它们剪毛的,还有几只小精灵抬着竹篮,另外的小精灵忙着捡鸡蛋……这是和农场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难以想象的活力。
“越前,快点帮忙把这些谷子撒出去呀。”桃城在喊他。
越前回过神来,立刻跑上前。
“嗯。”
他似乎找到了答案,虽然只有一点点。

幸村精市在书房检阅各个功能建筑的报告。他知道越前去了牧庄,如果那个孩子可以出门,应该更好些了吧。他始终有些担忧,虽然并不后悔。想藉着难得的机会逼那孩子,在往下的路越来越艰难之前,让越前彻底醒悟,这个世界于他已经是真实的世界。花鸟院不只是一个游戏基地,而是他在扇形大陆真正的家。过去的旧世界已经毁灭,越前是回不去了。幸村期待越前能真正安定下来,将这里当成归属地,将自己当成依靠。可他没想到,太过强烈的责任感,竟然让越前决定亲自出战。刻意的疏远和放任,造成令人心痛的后果。
幸村每每回想那天,他感到越前灵力失控的波动,冲动之下用了灵转,其后所见到的景象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浑身浴血的越前站在他面前,不知安好。幸村的大脑瞬间冰冻,浑身血液都凉透了,随即滔天怒火席卷了理智,他头也不回地想要离开,想要摧毁那个村落的一切。哪怕他冷静下来后意识到他并不能那样做。
晶窖的发展出人意料,发现也许有第三者介入,幸村当即放弃调查,赶回稻香村接越前离开,生怕隐在幕后的人对越前出手。他并没有告诉越前,扇形物语只是凝聚了创造者——即人类在构建一个世界观的模式,却不是全然按照剧本来设定的走向。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它被规则束缚,也因秩序建立。他希望越前能慢慢明白,但他不想再看见越前受伤了,无论身心。
幸村放下卷轴,低低敛去的情绪被他深深封印在心底,任谁也不得窥见他的真实。

21.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书房的门被打开,越前气喘吁吁地走进。他的小脸红通通,带着隐隐的兴奋。
“我们是不是还有很多晶石?”他这么问幸村。
“……有的,三百零三颗。”幸村很快反应过来。三百颗是会馆的初战奖励,零头的三颗是稻香村副本的首通奖励。虽然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好似突然恢复过去的模样。
越前点点头,径自跑到架子边,黑色镶金纹的水碗安安静静搁置在那里,旁边挂着的锦袋中沉甸甸地露出一角晶石的光辉。
越前从袋子里掏出晶石,一颗颗丢进水碗,直到满了十连的份,施施然摁下按钮。
幸村这才醒觉,但他来不及阻止越前了。
一阵紫色光芒闪射,少年健气爽朗的笑声响彻书房。
“嘿嘿哟嘿!菊丸大人快乐地出现了!”这是一名拥有红色头发的少年,脸上滑稽地贴着一块OK绷。
“花鸟院的主君十连召唤的概率高达83.7%。”另一位戴着四角眼镜的高挑男子也出现了。
“……”
菊丸英二,火系御使。乾贞治,风系御使。两位都是来自青学的SR级御使,真是何等的巧合。
幸村走神的间隙,越前又丢了十连份的晶石,一阵紫光闪过,又响起两道声音。
“日吉若,为冰帝骄傲。我的准则:下克上刻不容缓。”一位面容坚毅有些武士气概的少年出现了。
“我是变幻莫测的欺诈师,仁王雅治。”这是一位帅气的男子,拥有一头罕见的银灰发色,搭配他的气质,活像只狡猾狐狸裹着高贵皮毛。
两位御使从容现身,都是水系的御使。幸村微微抬了抬眉毛,仁王已经看见他了。
“真是奇遇,主上。”仁王露出恭敬的神色,向幸村微微鞠躬。他是立海的人。
菊丸英二稀奇道:“原来这座花鸟院里有立海的大将啊。”他随即转向同伴,“是乾呀,我们一同现身太好了。”
花鸟院真正的主人——越前龙马,转身看向新召唤的四个御使,他手中还拿着一些信物,都是已经被召唤出来的御使们方便升星用的,剩下的物资材料已经自动填进仓库了。
“你们好。有谁是擅长牧庄的御使吗?”小主君带磁性的好听嗓音,吸引了几个新御使的注意。看见他如此幼小,大家吃了一惊。
“哇,小不点,你是这里的主君吗?”菊丸英二好奇地上前抱住他,“软乎乎的好好抱,真的好可爱。”
越前显然惊呆了,第一次遇见上来就如此亲热的人,几乎令他反应不过来。
仁王雅治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这里真有趣呢。”
“以身量判断,小主君今年只有十二岁的可能性高达91.1%。”乾贞治推了推眼镜。
只有日吉若一本正经回答越前的问题:“我擅长的厨艺是鱼生,属于湖泊打捞的专业。”
“不好意思呢,我的爱好是调制饮品,尤其擅长调酒哦。”仁王微笑。
乾贞治也道:“我也是个调酒师……”
“说谎!小不点你不要相信乾,千万!千万不要让他进厨房,乾只会做黑暗料理,农田和园子才是他的专项。菊丸大人可是从不说谎的亲民美食超级行家。”同样出身青学的菊丸立刻拆台乾贞治。
四眼男人轻轻“啧”一声,说了句“露馅了吗”。
原来如此,看来是真的。越前顿悟。这位叫乾贞治的男人,不能安排厨房的工作,要好好牢记。他略感失望地说:“你们一个都不是牧庄擅长者吗……”他想了想,回头还要投晶石,被眼疾手快的幸村阻止了。
“等等,不要再召唤了。龙马你还太小,灵力维持不了太多御使现形,你会被抽空的!”幸村抱住少年远离了架子。太失策了,早知道他就该动用权限,把晶石通通锁起来,免得越前抽池上瘾,连身体都不顾。
“是啊。小不点还是豆丁,这里是不是已经有很多人了?立海的大将也在呢。”菊丸煞有介事地点头。
越前虽然不甘心,听到幸村那么说,只有作罢了。
“有哦。阿桃前辈和隆桑,好像都是你们的朋友。”越前说。
“阿桃居然在?”菊丸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冲出书房去了。乾也推了推眼镜,告辞离开,同样迫不及待见伙伴。
日吉什么都没问,头也不回地走了,看起来是个很独的性格。
幸村对仁王点点头:“桑原在这里。”
仁王优雅地一鞠躬,旋即离开。只是短短时间,他就看出这座花鸟院里的主上对主君不一样。他微微勾起一抹笑容,仿佛想到什么好玩的事。然而狡猾的欺诈师并不愚蠢,若幸村对主君有别的想法,他可不会大胆到触主上的逆鳞。毕竟这个男人,可是立海最恐怖的顶点呢。

所有人离开后,幸村松开了越前。
“你……恢复了吗?”幸村意有所指地问。
越前看了看那双曾经自然地抱住自己的手,突然抓住幸村的袖子,抬眸看他:“你陪我去个地方。”
幸村微微一怔。

熟悉的金光闪逝。越前和幸村,一位主君,一位御使,再次来到稻香村。和先前的任务点不同,此时的稻香村一派祥和,水田恢复了过去的规模,村民们忙碌地劳作。抬头望向湛蓝天空,日升日落,四季如常。这里定时会向花鸟院上贡铜钱,按说好的那样。
越前牵着幸村的手,一路走向村子相反方向的树林,那里鸟语花香,时不时蹿过小动物们的身影。他带着幸村一路走到树林边上的小山坡,两堆新的坟茔依然立在那里。
越前祭拜了一下,幸村也照做了。
少年单薄的身形在风中越来越轻盈,但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令听者动容不已。
“我决定了。要带领花鸟院的大家好好走下去。”
“既然生活在这里,就要面对一切。去外面战斗也好,在家里劳作也好,我都要去做。我还是会下副本的,这次的活动我也会考虑参加。不只是为了我自己,还为了花鸟院的大家。”
“如果这里注定成为我的栖身之所,我就创造新的未来。如果你们御使愿意帮助我,在花鸟院共同生活,我就和大家成为一家人。”
越前转过身,熠熠生辉的金色眸子冲破所有迷茫和困惑,坚定地燃烧着耀眼的光芒。
“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在我身边帮助我吗?”
少年稚嫩的嗓音十分高傲,幸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犹疑。
他从容微笑:“我很愿意。龙马君不是很清楚吗?”
越前脸上生出一丝红晕,像是想起什么。他抿了抿唇,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像是压低并不存在的帽檐。只有幸村知道,在少年的旧世界里他经常戴着一顶帽子,习惯压低帽檐遮掩害羞的表情。但现在他无处躲藏了,似乎想通这点,少年背过了双手。
他仿佛下定决心,对幸村柔和一笑:“那么,请多多指教了,精市。”
这一刻,幸村终于明白了。脑中回荡着最后的称呼,他感到豁然开朗。原来这就是少年的答案,他不是不明白,自己那些亲昵举动背后的涵义,却始终不肯喊自己的名字,只以“你”来称呼。这源于懵懵懂懂的感情,还有未想明白两人之间该是怎样的关系,为此做出的保留。越前的心思比自己以为的更加敏感,且心细如尘。如今少年决定面对了,这是他的回答,也是他的邀请。
幸村缓缓走上前。少年鼓足勇气站立,不曾退缩,即便面上一丝忐忑。他始终是个年幼的好孩子,害怕想错,也担心冒犯了自己。幸村心底一片柔软,他在风露中拥住这个魂牵梦萦的心上人,紧紧搂在怀里,无比欣慰而满足地说:“好。”
越前紧绷的身躯放松了,他回拥住幸村,恬淡地闭上双眼。他将未来交付这阵如诗如梦的桂花清香,从此并肩前行,再不愿离开。


【花鸟院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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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写的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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