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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19 22: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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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者
一
潮湿的梅雨季总是让人厌恶,久违的晴天。
咽下湿糯的最后一口粥,胃里的疼痛稍稍减退了一些。越前龙马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踢对面咯吱着肆意晃荡的木椅,不耐地撇嘴,“……够了,太吵。”
“哦……我的腰难受。”说着话的俊秀青年又挪动了几下,利落的金色碎发泛着光亮,叫嚣着的尖细噪音却渐渐平息。
抬眼瞪着越前龙马,质问道:“我的袜子你又拿去洗了?”
“对啊,太臭,你难道还要穿?”越前龙马不以为然地说。
“欸……害我找了一早上,连垃圾桶都翻了。”
越前龙马默默嘁了一声,然后起身收拾碗筷,就着自己的筷子将陶瓷盆里最后一根油条塞进对方嘴里,然后不等抗议,自顾说道:“白痴,洗完的衣服都收在你衣橱里左边第二个抽屉,记住了。下午我要去和杂志社的主编商量下一期的版头问题,你自己好好待着。”
“哦,熬夜写的东西还不是会被退回去。”
“闭嘴。这是我的工作,你不用管。”
“我说你有意思嚒,整天跟我扯工作工作,听得我都烦了。”
闻言越前龙马望着那个此刻正盯着自己双手发愣的家伙,用一种难以置信的不明意味瞅着他,“我不去工作,谁养你?”
“啊?”愣了一下,凯宾耸耸肩,笑得轻松,“那你走吧,养活我个大米虫,我晚饭想吃烤鱼。”
盯着厨房间越前龙马忙碌着的瘦削背影,凯宾心上突然涌起一股酸涩,说不出的难受,但马上摇摇头抛诸脑后,何苦庸人自扰。越前龙马娴熟地将龙头打开,水流哗啦,不忘提醒身后的白痴,“喂!别光着脚了,快把袜子穿上,潮湿天太冷,到时候感冒发烧了我才不管你。”
懒散地应承下来,凯宾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一点觉悟。
没有听到一点动静的越前龙马拧紧龙头,轻叹息,经过凯宾身侧的时候带起一阵凉凉的风,凯宾恶作剧般地拉住他的手,冰冷刺骨,让凯宾不禁抖了一激灵,飞快地甩开,笑得夸张,“我听人说,就隔壁那个老是给人算命的骗子,他说手凉的人薄情,你是嚒?”
对上凯宾的笑意盈盈,越前龙马不作声的俯视着他,皱了皱眉不说话径直朝里走,从里间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是一双黑色的棉袜。
不耐烦地扔在凯宾的身上,命令道:“穿上,现在!”
“啧,口是心非的家伙。”乖顺地穿上,却还是嘟哝了一番。
临出门前,即将脱口而出的叮嘱突然止住了,越前龙马静默地瞥了眼此刻还窝在椅子里休眠的凯宾,那句“椅子上不舒服,要睡去床上”的话却是如鲠在喉,说太多次,他也不会做到。
已经习惯宠他了。
等越前龙马的身影渐远,门阖上只留下自己的屋子里。
凯宾眯起眼急不可耐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褶萎的烟,“妈的,馋死我了。”
狠狠嘬了一口烟,也不说话,屋子里静的只有他一个人吞吐着烟圈的微弱呼吸声。
这才是生活啊。
真他妈憋屈,嚷嚷着兑现戒烟承诺的自己这是第几次了,自己都数不清了,什么时候贪恋上这玩意的,自己也想不起,只知道赖上之后,再也离不开,食髓知味,跟喜欢个人似得。
蓦地想起越前龙马的警告,“你想毒死自己我不管你。”切,怔怔的发了会呆,回过神漫不经心地抖落了一地的灰烬,掐灭,用力踩灭最后一点火星。
风吹倒了窗台的吊兰也不去管它,撞击在脆弱的窗壁上发出闷哼的响声,嘴里兀自抱怨出口,“龙马又忘记关窗了……”凯宾再次阖上眼慢慢回想自己过去的那些风流韵事,真正让自己安定下来的正是自己嘴里一直骂咧咧的越前龙马。
在中国定居的主意是自己出的,说什么喜欢中国风完全是扯淡,不想遇见熟人才是真,用接下来半辈子的时间来躲躲藏藏。
可怜到必须找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才能安心。
从那时候起,越前龙马和凯宾这两个名字就从自己张扬的那个世界消失了。
我回不去了,凯宾绝望地想,他也是。
和主编约好在星巴克见面,结果半路突然飘起了小雨。
越前龙马躲在公交站台里静静地看着外面接连不断的雨帘,牛毛般细小密集的雨水随风飘溢进来,微仰脸抬手遮住自己的眉眼,指缝里漏进的雨丝刺得眼睛难受。
掏出手机,缓慢地打上几个字,确认发送的字样在越前龙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清的惆怅。
“是……是越前龙马吗?”身旁突然响起的招呼声,对上犹疑不定的目光,越前龙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恩。”
一身职业装的短发女拘谨的站着。
“我,我是龙崎樱乃,龙马你还认得我吗?”略带期盼的目光黏着越前龙马,他顿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点头,微笑。
“龙崎樱乃,好久不见。”
对方受宠若惊的惊喜表现,是让他诧异的,原来那些自己认识的人,还认识自己。
“我没想到能在中国遇见龙马你,我国中毕业之后就来了中国念书,现在一晃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见到……。”自己像是找到了话匣子一样无所顾忌地倾泻着,絮叨着毫无逻辑的琐屑杂事。
“欸?!”突然惊呼了一句,龙崎樱乃诧异的看过来。
“龙马你成家了?”循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右手无名指的戒指上,越前龙马了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带着温柔,“恩,是。”
龙崎樱乃的脸色苍白,失语般呢喃着,有些迷惘,“啊……真好,龙马你找到幸福真好。”
愣了愣,凝着的眸子里是澄澈般的水波,透过自己在看着什么,似乎沉浸在往昔,越前龙马忽然有点想笑,因为他看懂了,面前的女人在看自己,却很悲伤地在寻找什么,在这一刻湿冷的雨幕里他彻彻底底明白了她眼里那种失落与释然,和当年每次见到自己就闹个大红脸的腼腆少女重叠在一起,熟悉却陌生。
多么可笑,一旦喜欢过一个人总是能清楚的看清别人眼里掩饰不住的爱意。
他看着那张被细雨打湿的脸,低声说道:“你也是,龙崎樱乃。”轻的让自己恍惚了一瞬。
她笑了。
越前龙马拿出一张纸巾,递给面前的女人,“雨天小心感冒。”
她呆滞在原地,用一种明目张胆的凄迷的眼神仰望着眼前这个清瘦的男人,终于讷讷,“……谢谢。”带着一点惊慌,接过时不小心的触碰,他的手很凉,像他淡然的眉眼一般。
有一瞬间她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却在垂着头的瞬间执拗的倔强彻底崩塌,鼻子酸涩难忍,眼里的滚烫终于不堪掉落。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低低的嗫嚅不管眼前人是否听清。
谢谢你,让我爱过一整个青春的你,真的,谢谢。
“那再见了。”车子到站的刹车声交织在湿冷的雨里,撑起的红伞遮掩住了雨里的悲鸣。
毫无知觉地掐着掌心,埋首在来往的人潮里,湮灭在世界里。
二
雨突然下大,悄然褪去日霭,绻缱的乌云笼罩住整个天空,灰蒙蒙的让这个世界变得压抑难当。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冰冷的湿气里一股寒意突如其来袭上脊背,毫无预兆,越前龙马缩紧了身子,裹紧本就单薄的黑色风衣。
疾驰而过一辆救护车,在雨天的低迷里显得鲜亮扎眼。隔了大段距离尾随的警车却移动地悠哉平稳。
“那个方向是红灯区吧?”有人问了一句。
“查黄呗,这几年警方查处力度大,天天查黄赌毒,我看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看到前面那块广告牌没有,远离毒品,珍爱生命。挂这都十几年了,这年纪快赶上上下学那会儿的我了,有用没有?根本屁用没有!这说大话的警察同志我前一个月刚见,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也没见把偷我皮夹的小偷给逮了,惩恶扬善个屁!成天管这些解决正常生理活动的事,男人一没偷二没抢,没出轨搞三嫖的也是自己个儿出了钱的野花,满足一下自身的生理需求,这也要管,真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强聒不舍,其他人转头不再看他。
越前龙马静静地听着,没有一丝不耐,这算是一种独特的了解实情,体察名义的方式?这么确定的越前龙马听得愈发心安理得。他的学习天赋本就强,在中国待得好些年已经能基本听懂中国话和一些当地粗鄙的脏话,流利的发音也沟通无障碍。
偶尔伴有主编大人荤腥的黄笑话也是功不可没。
手表上显示的时间还很宽裕,时间观念非常强的越前龙马庆幸自己不能容忍迟到的这个好习惯。雨天道路湿滑,公交堵在半路迟迟不来,雨势却丝毫不见小,直到上车之后人还是有点恍惚。
取出文件里的定稿,才翻阅过几张,就被突如其来刹车声脚步声一连串紊乱打断,急切的擦肩碰撞,稿子瞬间抖落在地,越前龙马的瞳孔倏然放大,定定在原地茫然地顿了会儿,反应过来去捡的时候,那些已经被无数人践踏映湿的稿子似乎在朝他这个罪魁祸首可怜地哀嚎着,越前龙马小心翼翼地拎着那些已经面目全非的稿子,一脸颓然,哭笑不得。
挨批事小,不能及时发行刊物才是真正的事态严重。
坐在星巴克里时已经驱散了一身的湿气,外面的寒意被彻底隔绝,温暖甜香。而越前龙马所处的角落却如坠冰窟般寒意袭人。把苟延残喘后依稀可辨字迹的纸张递给此刻眼球暴突即将掀起大风暴的主编,越前龙马默不作声,只能无辜地睁大眼看着他,希望风暴能刮得小一点,及时诺曼底登陆。
先是猪肝一样的暗红色随后青白交替着的主编脸色非常难看,此刻更是有如一个暴虐恣睢的大怪兽张牙舞爪着,啤酒肚都颤出一层层的坡度在细微地抖动着。深褶皱的眉心,堆积的几圈皱纹下围处是浓浓的乌青,层叠起的深刻纹路拧巴成一团。
“越前龙马!你是白痴吗?!你不知道这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嚒?!该死的!”控制不住拔高的音量惹得店里其他的顾客向他们的方向频频张望,指指点点。
“越前龙马你这个该死的白痴!”主编咬牙切齿愤愤道。
道歉也无济于事,越前龙马默默承受着主编大人的数落。再次无奈接受主编的“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性子太稳,办事一直牢靠,可就是粗心大意的毛病改不掉。”人格概况。根本是个连了解都不懂的白痴,越前龙马暗骂。
没有感到丝毫的委曲求全,临界麻木的程度只需要重复几遍厌恶的事就能轻易做到。
越前龙马在心里忍不住失笑,如果被当初的校友听到一定是满脸的惊骇,随之而来的就是无数的质问怒斥。
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秉承不在意的态度,一视同仁看人的人其实是最冰冷的人呢。如果非要说无情的话,越前龙马觉得自己诠释的完美无缺,那是以对除爱情和亲情外的一切的前提。
出了门的越前龙马耸耸肩一派坦然,被骂的狗血淋头不过是家常便饭。
道别主编,越前龙马赶去警察局采集素材,一如既往的不耐烦口气,“我说了很多次了,没有——就是没有,这里没有什么你要的素材,风平浪静,国泰民安。”警察将手里签署完毕的一份文件重重砸向一边堆积在案的书刊上。
——鬼才信,越前龙马暗自腹诽。
面上却不露分毫,温和的点头道过谢就告辞了。
和警局门口的保安再度打过招呼,孤零零站在的警局门口再一次被拒的越前龙马。脸上微笑的表情瞬间消失,脸上冷的凝结成冰,紧抿的唇线也冷硬地刺痛心底。
越前龙马所不知的是在他走后不久被他好言相向的那位警察暗自唾骂了一句麻烦的日本人。
越前龙马路过报亭,付钱后卷起一份报纸就往家赶。
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的瞬间突然想到楼下今天派送的鲜牛奶没拿,还在犹豫赶下去一趟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越前龙马不由得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熟悉的表情,还有随时随地流露出的色眯眯的流氓气。
“青少年啊。”
眼睛闪烁,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挣扎,右手撑着背像是很不自然一样又移到了头上挠了几把,别扭着不知该说是你回来了,还是我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称呼,越前龙马下意识愣了愣,还是首先开口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尴尬,“恩,我的短信你看到了。”显而易见的事实陈述着却充斥着一种这种美好马上要被粉碎的无望感。
无力感涌上心头,席卷全身,越前龙马有着说不出缘由的忐忑。
侧身让过,越前龙马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自然无比。
进屋后无奈地看着自家老头东张西望的好奇样子,“这几天只能让你睡客厅了,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不睡这里,那个臭小子接的机,已经提前预订好宾馆了。”
越前龙马哦了一声,却觉得有些不放心,毕竟这里不是日本,“可是人生地不熟的。”
越前南次郎咿呀怪叫着打断他,“放心吧,青少年,自由是我的使命,行走大地,浪迹天涯才是正途!”
嘴角禁不住抽了抽,越前龙马只能应允,“随你。”眼角瞥到桌面上静置的一杯热茶,还氤氲着白色的雾气。他犹记得茶杯的位置几天前刚重新放过。还是没忍住问道:“凯宾呢?”
“嘁,一回来就找那个臭小子,他送我过来之后就走了,说是去办事,偷偷摸摸的,谁知道那小子藏着掖着什么呢,龙马你可要好好看着他。”
“我知道了,你别管了。”一转身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问了一句,“我记得你早几年也来过中国,中国话说的还不错?”
而此时越前南次郎早已惬意地横躺在沙发上不问世事了,对儿子的话也置若罔闻,越前龙马走近再次不确定的问了一遍,“老头,你的中国话说的怎么样?”
“中国嘛…..当然是非常好啊。”出口的日语说到最后硬生生扭曲成蹩脚的中国话,怪异的腔调让越前龙马顿时有点头疼,这种程度的中国话水平让他非常堪忧。
“你在宾馆好好待着,不要到处乱跑。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帮你做。”
越前南次郎随口应道,但立时猛地惊跳起来,不敢置信地朝着他吼道:“青少年你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难道说凯宾那个臭小子是什么都不干,安心让你伺候他?!”眼睛越睁越大,越前南次郎怒不可遏,越想越憋屈,他的脸都涨红了,重重地端起茶杯咕咚灌了一口。
被怒目而视的越前龙马头都大了,果然。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抑制现在这种已经发生了的状况。
越前南次郎费力地咽下滞留在喉口的茶水,“真是!你这个臭小子!那小子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让我怎么骂你好,如果被伦子知道了她又要哭了……”轻叹气——没让人发觉——越前南次郎对上越前龙马略带不安地眼神,他突然觉得异常的疲惫。
目光触及,此刻像个孩子般无措的龙马,他竟然哽噎住了,斥责声生生堵在喉头。他剩下的半生究竟是该用什么来救赎这个孩子造成的罪孽,用无所谓的话语让这个儿子远离自己,这种悠长的孤独自己已经受够了啊……
“是我心甘情愿的。”他这样说。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心痛如绞的晚上。
越前南次郎不再说话。
三
晚饭时间越前南次郎意外的离开了,说是去观赏上海外滩的夜景。
白天的尴尬忘却的一干二净。
将盛着煎蛋的盘子递给凯宾,越前龙马还是说了出来,“我今天,遇到熟人了。”这件事并没有让他感到一点的不安或者不适。
“——什么?”凯宾条件反射地掀起眼皮质疑着问道:“是谁?” 滑喉而过的黏稠感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越前龙马停止咀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你不认识她,青学的一个女生,叫龙崎樱乃。”
兀自眯眼思索片刻,凯宾呼出一口气,“……这样啊,我说你没告诉他你是gay吗?”鼓起的腮帮子含糊其辞。
“没有——”
刀叉碰撞瓷盘发出不满的清脆声响,“我的事非要人尽皆知嚒?”眼底转瞬即逝的厌烦,随后很快敛去愠怒,移过凯宾手肘边临近桌角边缘的水杯。
“不是你的事,是我们的事。”凯宾说。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你老不肯承认。”话里居然有点委屈。
越前龙马凝结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低声道:“吃吧,我有分寸。”
“你爸什么时候离开中国?”犹疑不定的问出口,凯宾居然察觉到了一丝没来由的唐突。
越前龙马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说:“就呆这两天吧。”
“哦。”
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的凯宾将自己的一盘煎蛋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我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你了。”他突然对身边人说。
“所以?”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冲洗满是污渍的盘子。
“喂,别这么冷淡啊。”
“你想说什么,对不起?……还是,我们分手吧?”越前龙马看起来非常平静,透亮的眸子里毫无波澜。
“喂,我说你,我没那么傻逼。”闪躲着不敢直视面前人的眼睛,凯宾心里有点发虚,“我知道你理解的,我不是个长情的人,可我已经不再狂热地想占有你,甚至——甚至没有一点激情……抱歉,我还是必须要说。”他听说如果情绪过分紧张,有时也能致死,他宁愿现在就赴死。
为自己这种唯唯诺诺的样子恶心,他压抑着隐隐发颤的嗓音说:“我,想抱抱你。”
他在发抖,突然空气里混着彻骨的寒流。这时候越前龙马才转头看他。
“你有外遇了?”
“不不,不,绝对没有,我一向洁身自好。”对他来说话的可信度一向岌岌可危。
“恩,我信。”凯宾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对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笑出了声,“我今天登了你的账号下载了点东西。”嘴角咧的更大了。
“哦——”刚刚应着就马上意识到不对劲,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凯宾骂道:“难怪你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妈的,玩不下去了,那个论坛的帖子骗我,他们管这叫做调情。”
“白痴——玩这种有意思?”
“第一次嘛......"
只是玩笑,不要成为演习,越前龙马这样祈祷。
夜深人静,越前龙马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都是黑的,一无所有。
与枕边人的空隙只是一根手指。
“抱我。”越前龙马的声音很轻,微弱的呼吸近在耳畔,凯宾一转身探到微凉的手,紧紧握住,凯宾凑近,在他脖颈处撒娇似地轻蹭了蹭,然后双臂箍地更紧了些,左手极其自然地拍着枕边人的背,慢悠悠的,“你对臭老……我爸说了什么?”
“不要让你为难。”凯宾闭着眼呓语一般嘶哑着嗓子回答。
“他说:‘人在世上是需要有一个伴的。有人在生活上疼你,终归比没有好。’”
静默了一瞬,幽暗的深处才传来恍惚的鄙夷嗤笑,“他一定是在书上偷来的。”
“管他呢。”
四
最近占据各大报刊首页的无一不是一群未成年人流连情色场所屡屡偷窃这一爆炸性的新闻,而这些孩子的作为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黑幕与无奈,一帮还未成年的孩子冲破法律底线,而观众也游走逡巡在道德边缘,沉吟不已。
持续跟踪报道是主编要求的,必须挖到背后的真相。
连着去查访了当时的案发场所,”天上人间”的经理是个除了厚积脂肪层和微薄工薪的苦命人。面对越前龙马职业式咄咄逼人的追问,温顺消耗殆尽最终显露出了自己的不耐烦,毫不内敛自己的脸部抽动驱赶了越前龙马。
无疾而终的越前龙马只得回到家继续下一期要被发行的刊物的修改。
钥匙穿插的动静,在瞥到客厅里那个埋首认真的身影时,越前南次郎似乎不知该如何自处,恶寒了一把,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去。
脱下墨镜,越前南次郎猥琐地笑着,又挠了挠衣襟打开的胸口,“有事?”越前龙马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问道。
“你当了编辑啊。”
“恩。”
“……你现在的工作挺好的,好好干啊,青少年,别被人炒鱿鱼咯!”
眼底藏着的苦涩的笑意,还带着欣慰,拍着自己儿子的肩。
牵强的笑,勉强一点他就可以做到。心里突然想到。
“弃戎从笔,学到了不少。”
只是靠近了看,就能很明显的发现黑发里深藏的银丝,和微微佝偻的背脊,越前龙马的眼睛干涩,嗫嚅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越前南次郎的心情也很复杂。
现在的这个孩子似乎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自己的吊儿郎当都被这个一眼孩子看穿,无所遁形,心里轻叹口气,嘴上还是一贯玩世不恭的口吻调侃了一番,等着越前龙马的工作完毕,他打开门,说:“我出去咯,青少年——”
拖长着的尾音,直到消弭最后一个音,越前龙马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突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许久直到听到门阖上的响声才传来一个淡淡的哦
连夜赶出之前没有备份的稿子,赶上最后限定日期发行出刊,越前龙马在得到主编冷冷的脸色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之后松了口气。
他最近的工作担子轻了不少,今天是庭审的第一天。
观看庭审对越前龙马来说不是第一次,他坐到了熟悉的位置,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他才诧异的抬起头。
“我坚持我的立场,法官阁下,我的当事人有被原谅的权利。”龙崎樱乃坚决地盯住坐在主席台上的法官,转而直视着面对着他的对方律师,凉薄的空气里透着僵持。
“我不同意对方律师的观点——”一个律师猛地站起身来。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主席台上穿着长袍的法官敲了敲法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正色道:“肃静!”低低的声音透着沙哑却意外清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用一种严肃到沉重的目光环视现场的陪审员们,转向面对位于他右前方的律师,“被告辩护律师,继续你的看法。”
“谢谢,法官阁下。这是个关于爱与原谅的故事,他们都是群15岁的孩子,有一个还不满14周岁。”温柔的声音慢慢说着,“他们是这个时代的继承人,我们不能剥夺......《刑法》第17条规定了不满14周岁不能成为犯罪主体......而我们需要的也不是一味的处罚,希望法官阁下能从宽处理。”
法官看着手边的资料点了点头
越前龙马闭上双眼聆听现场的一阵欢呼,然后挺直背的法官动了动,皱巴巴的眼皮费力地眨了一下,闪烁着微光的眼睛坚毅无比,他看着众人。
“最后——我有一句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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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结束后和龙崎樱乃打了个照面。
“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辩护律师,说实话,吓了我一跳。”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龙马君。”现在能直视自己的女人却在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羞赧的女孩。
越前龙马点点头,“你的中文说得很好。”
“啊?欸……谢谢,你也是啊,龙马。”
似乎发现没有什么话题可以继续了,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各自道过别。在走廊尽头无意发现了之前庭审的法官,越前龙马二话不说走上去。
“你好——”打完招呼,越前龙马不再废话,开门见山。
“我想问的是刚刚的案子已经没有周旋的余地了吗?”
“如果有更多的证据,显然现在的情况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几个才十五岁的孩子只需法官您的一句话,就能改变现有的处境,只凭原告的一面之词,这些可怜的孩子……”
法官的脸色发黑,毫不留情地反驳,“你这种高举正义的道德之士我见的多了。谁说孩子就一定无知,一定无辜?”冷冷的反问,圆润的口型流利的播音腔,挑高的眉毛不屑挺直的背昭显了这位身处高位的绅士,即使已经年老。“你不用多说,我秉持正义,你的顾虑与此无关。”他冷硬的眸子盯着越前龙马。
法官垂下眼,“你的过分善良只会毁了这些孩子。”
“正义不过是所谓的尽力而为,尽我们全部的力量去做,但不管如何抵死谩生,我们所能做到的也就是一种‘差不多’的程度。我们眼睛里看到的是三个孩子的恶行,但是教唆者,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我们该怎么审判,我的质疑无关您的品格,您的为人正直有目共睹,我的资格太微弱,甚至没有任何的判义权,但我不认同,我首先也承认您的看法,只是希望您能接受我的一些意见,没有绝对的定义一个行为的对错,秕言谬说本就是我们这些笔者所不齿的,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就是一群走入歧路的孩子们被所有人谴责,他们的心本就脆弱,为什么不能委婉的责备、教诲呢。”越前龙马说。
“为什么可以这么天真?”他很不满,“越前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他发出了一种怪异的语调,“我首先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对于这个案子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的厉害,我必须谨慎地去看待。”他用粗糙的深嵌着褶皱纹路的食指戳了下自己怀里的文件,“我希望你真正了解事情的始末。”
话一说完就离开了。
“这些出身的孩子,他们迷惘,或许被伤害,只是匆匆对着这个世界下着模糊的定义,不愿抛弃理想,身体力行,他们或许有错,但是有时候这是无可奈何的行径……”
看到这里,主编猛地将稿子砸向垃圾桶,他很不满,充斥着个人主观色彩的大篇幅,主编的怒气随之而来。
“你不是什么都不管嚒,这写的是什么?”他肥硕的粗手指像是要把单薄的纸张给狠狠戳破,越来越重的力道,响起在办公室里一下下敲在越前龙马的心头。
“你写这些讽刺谴责那些人,可你到底明不明白?!”他缓了口气,“更应该痛斥的不正是那些惯常制造没有意义东西的文字工作者嘛——嘁——”越前敢肯定他轻声鄙夷了,快得让人无法觉察。“你这个白痴,你痛恨的那些东西别人还是不在意,置身事外的一群人除非祸到临头才能唤起一点点的知觉,但是你把矛头对准他们,社会上的虚假、丑恶的事物就能不复存在?还是这么白痴,这个社会更让人无法原谅的不更应该是制造这些虚伪的制造者嚒?好了,好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你出去吧。”
“闭嘴。”越前龙马听到自己心里在这样说。
一直在自己眼里白痴一样存在的家伙似乎也有了重新定义的意义。
说什么对一切无动于衷的自己,却也开始多管闲事起来。愤懑的不行,他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但是让他一点作为都没有的等着事态发展,他根本无法做到。
越前龙马今天早退了。
“我先去洗澡。”抛下这句话就不见了身影。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挂壁上的钟轻轻摇曳着,一点点流逝的光阴。凯宾意识到越前龙马的状态不佳,藏不住任何心事的脸上愁眉不展。
他微侧过点身子,探头探脑地听着浴室的动静,直到水流倾注他随即回过身恢复原样。
却时不时偏头望着浴室的方向。
饭桌上,湿漉漉的发梢昭显着当事人的心不在焉,凯宾用筷子敲了敲碗壁唤回了越前龙马的心神,“你怎么回事?头发都没吹,跟丢了自己男人一样整个人魂都没了。”
“哦……工作上遇到点不顺的事。”随手捋了一把犹自滴着水的湿发,凯宾看到更加不爽。憋着即将迸发的怒气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还不自知的越前龙马。
“今天我去听了庭审,法官已经判决了。”
“那不是很好。”
越前龙马皱起眉,“可我总觉得这件事的真相不是这样,背后还有个很大的故事,可我不知道。”
“你不是最讨厌多管闲事了嚒,而且你又不是法官,审不了案子,还是煮饭洗衣伺候我,只有家里一个大爷就够了。”
越前龙马嫌恶地卷起了嘴唇,“真不要脸。”
“你就喜欢没脸没皮的。”一句话噎住了对方,越前龙马赧然,眼尖偷偷发着红,没再说话。
凯宾最喜欢这种时候龙马害臊的样子。
五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却有太多的龃龉。
这是凯宾在和越前龙马生活了五个年头之后得出的结论。
无业游民的生活平淡乏味,在干净的白纸上矫正着一个个别扭的标点一样令人烦躁生厌。凯宾拿起越前龙马今天遗落的手机,谙熟密码的他,和往常一样,点开了各种社交软件,短信除了工作上的往来,没有其他。早知如此的他也不再纠缠,百无聊赖地玩起了密室逃脱的游戏,他舒展开来修长的双腿,倚在沙发上。
“回来了。”等待这句话的漫长让人孤独。
重新注意到最近联系那里一个标注着部长的未接来电时,心头突地跳了跳。
凯宾觉得日子太过安逸总是遭人妒。
曾经天真地逃避,东遮西掩的时候应该是所能逃避的唯一的苦难了吧。
现在的这种美好日子差点让他遗忘那段天崩地裂的过去,原本孤家寡人的他撑得住,可是,那个和他走在一起的孩子却有着出人意料的坚强。即使下多大的狠心还是放不下家人,这样的他竟是意外的可爱。
想着不由偷笑出声,“
承受压力的不仅是他们,还有越前的父母亲,父母亲的缄默压断了越前龙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是第一次见他哭,凯宾恍然记起。
我们的过程其实并不重要,现在的这个结局是美好,似乎让一切都不再那么值得同情。
随手抓起衣帽架上挂着的皮衣,向门口走去。
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一处荒凉的球场,,凯宾靠在球场外的铁栅栏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心思清明了一些。
球场里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打着网球,站了一会儿,呼吸了无数口凉薄的湿气也压不住突然犯的烟瘾,从裤袋里掏出烟的时候,发现烟盒皱巴巴地萎靡成一团,他倒也不介意,自顾点起吸了一口。
看了一会球赛,说不出什么感受,心里挺平静的,又定神想了一会就准备离开,掐着燃尽的烟蒂,“咕咚——”一记脆响声,被压扁的空易拉罐匍匐着滚在脚跟前,抬起头,一个身量不高的红发少年一脸鄙夷的竖起中指在对他挑衅,——笑了一下,凯宾弯腰捡起空的易拉罐,只是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再去看那个少年时,他脸上的不屑更明显了。
“喂!大叔!你是不是失恋啦,看你那个衰样!”风吹起他张扬的红发,大笑的样子无所顾忌。
凯宾耸耸肩,摸了一把柔顺的头发,“我长得衰嚒?”
“明明是帅的。”
“切!恶心的大叔!”
“你心情不好就去打场球,跟个易拉罐和大叔较劲有意思?”
“我他妈心情不好关你屁事?!”
“年轻人火气大容易爆。”
凯宾又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捏着烟头的手指上遍布划痕,下意识翻转过来,掌心的纹路被厚厚的老茧堆积,模糊不清。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了,打了十几年网球,在前几年抛弃了旧爱,勤勤恳恳地工作到去年为止。
“大叔,你会打球吗?”年轻人突然问了一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就想找个人练练手。”
“我?不会。”嘬了几口的烟被无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凯宾握着那盒形状不完全的烟,顿了好一会,没再理对他骂骂咧咧的红发少年,闭了闭眼,把整个烟盒丢了进去。
“怎么不和那些同龄的一起打。”他用眼神指着球场里。
“都是小屁孩,打的太烂。”
闻言凯宾笑出声,“你不也是嘛,哈哈……”
“闭嘴!啰嗦的大叔!”
看着对方恼怒的样子,凯宾顿觉心情好了不少,说:“我陪你打一局。”
“靠,耍我?”少年人怒瞪了凯宾一眼。
凯宾走进球场,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这里的确很荒凉,隔壁就是施工现场,这里的铁栅栏也已经年代久远,锈迹斑斑,很快这里也要拆迁了吧。他来中国的这些年注意到一件事,无论他走到哪儿,都会在某一处显眼的位置发现施工路段的警示牌,这该叫“中国特色”?
凯宾对于少年再度投来的一记凌厉的眼刀视若无睹,其实是他懒得解释。
红发少年阿彬自讨没趣之后,恶狠狠地咒骂着就奔去了球场不远处的器材办公室,拿了两幅球拍过来。
球场里砰砰落地的网球声此起彼伏,阿彬没好气地喂了一声,“大叔,你是外国人吧?我叫阿彬,土生土长本地人。”
凯宾挑挑眉,“凯宾,以前是,不过现在是……日本人。”
“这样啊,改了国籍啊,你们还真是不怕麻烦,生哪儿就哪哪儿人不多好,非折腾成他国故乡。”
凯宾笑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已。”
“哦……看你也像是已经结婚了的人,不过大叔你肯定是妻管严,都没脾气。”
凯宾愣了一下,有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动了动唇,只是冷冷道:
“孩子,你很烦。”
凯宾说完就站定在网球场的一端,掀起眼皮示意对方,“我让你一局。”
“靠!”虽然被轻视很不爽,但他却想看看这个骗他的大叔究竟实力如何,自己也要让这个大叔看看,什么叫自大狂妄。
阿彬先发球,飞速而过的黄色弧线转瞬即逝,凯宾勾起唇,轻巧地回击,他看到阿彬此刻满脸认真的样子,却出口嘲讽道:“你使劲了吗,打的跟挠痒痒似得。”
阿彬一激就炸,“妈的!别他妈小瞧我!”
狠力地打回,凯宾觉得这球的威力比起之前大了不少,这孩子,起拍姿势不错,力道也足,只是心态不稳,在球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心理战,只是被对手的一句话就乱了心态,乱了节奏,以后他还有的苦头吃。
几个回合下来,阿彬明显体力不支,汗顺着脸颊不停滑下,砸在地上不一会便消弭了痕迹。相反,凯宾却显得意外轻松,脸色平静,气息也很平稳,看起来像是故意放水一样陪着阿彬练球。
凯宾看着对方已经渐渐迟缓的动作,眼神一凛,完美的弧线划出,狂劲的风裹挟着黄色小球急速旋转,来势汹汹,一个晃眼根本分辨不清,起拍的姿势猛地顿住,阿彬清晰地听见网球重重砸地的声响,黄色小球还在兀自急速旋转着然后擦出一道很深很长的划痕。
阿彬僵直着身子,根本动弹不得,大张着瞳孔怔怔呢喃出声,“好……好厉害。”
凯宾笑道:“game over。”
他慢慢走过来,然后拍了拍阿彬的肩,“你打得不错,虽然和我不能比。”
“你……都没有出汗?”阿彬惊愕地抬头仰视着他。
凯宾揉了揉阿彬亮眼的红发,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阿彬反应过来,马上喊住他,“大叔!凯宾大叔!你去哪儿?!”
“……回家。”
凯宾在离球场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用一种低沉却不容抗拒的声音说:“记住了,别随便信大人的话,他们都很虚伪。”
阿彬有些不明所以,只是盯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是因为你骗了我嚒?”
“我们管这不叫骗,叫借口,一些好听的却是最傻逼的借口。如果你要选择放弃你喜欢的一件事,去逃避而做一些冠冕堂皇的修饰,那就是谎言。”
“虽然不是很懂……但你是不是很喜欢打网球啊?”
凯宾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自热而然地将双手插袋,走出了球场。
风吹扬起他利落的短发,微微弯曲的背脊呈现圆润的弧度,阿彬觉得那个背影有些孤傲,没有挺直却让人心里骤然一紧。
六
越前龙马刚下班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越前南次郎的腿摔骨折了。急匆匆赶到医院,一推开病房门,看到的是已经包扎好绑上厚厚石膏的臭老头在和小护士调情的粉红场景,越前龙马扶额怒其不争。
越前南次郎看着龙马刚赶来,还是白天那套上班的制服行头,而且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由问道:“你没回家直接来得医院?”
“恩,我刚刚已经给凯宾打过电话了,他一会就到。”越前龙马帮南次郎的点滴调的慢了一点,他注意到老头的手背有发青的趋势,然后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小护士在收拾好瓶瓶罐罐的药物之后,就推着小推车走了。
临了,叮嘱道:“越前先生,要注意好好休息哦~”
越前南次郎大声应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越前龙马卷起嘴唇嫌恶地冷笑,“你在医院也混得风生水起啊。”
“医院就是漂亮的小护士多啊。”越前南次郎色气地挠了挠前胸,自我陶醉中。
越前龙马撇嘴,“你该不是故意的吧?你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调戏良家妇女被揍了?”
“你这臭小子,我是吃饱了找揍嚒,当然是不小心……自己摔的,没想到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你摔哪了,摔成这样?”
“……阴井盖里。”越前南次郎咳了两声,瓮声瓮气地回答。龙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头你好蠢……”
“我不识中文字,一个牌子竖在路当中,我也没看清,就一个不走心给掉进去了,幸好有人帮我叫了救护车。”
龙马吸了口气,正色道:“你以后还是别乱走了,这次还好只是断了腿,给你个教训,天涯浪子该回头是岸了。”
“切,这点小意思算什么,自由!自由才是人生的真谛!”南次郎激动昂扬地拍了拍床单,震得自己都有些不舒服。
龙马起身,“我去找医生,我看你脑子也需要好好治疗一下。”
一到走廊的拐角,没想到这个时间在医院还能遇到熟人——龙崎樱乃,越前龙马刚想上前打个招呼却留意到对方正在有些焦虑地接着电话,说话的口气也有些生硬,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妈,爸他已经醒了,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手术的费用,医生说他的病情不能再拖了。我知道……”龙崎樱乃顿了很久,“我这次的官司输了,虽然对方还是按照约定付了酬金,但是这些钱只够付爸的住院费。你看到新闻了吧,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那些孩子本就是犯了错啊,凭什么不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我们需要钱,所以我才接手那个案子。他们都是有钱人,高官厚禄,给的报酬很多,我也已经尽力了……法官最后还是判了刑,其中一个孩子据我了解还是惯犯,却被高官生生压了下来。有钱就能纵容一切嚒,对不起,妈,我真没用……”
后面的话越前龙马没再听,本身自己听墙角的行为就很不人道,但是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这个女孩子。
原来在庭审时的那番话并不是出自本意,而自己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主观臆断。
这个世上真是有太多出人意料了。
垂着头露出了一抹苦笑,越前龙马往回走。
回到病房,凯宾已经来了,正端着水杯递给老头。越前龙马目光瞥到桌子上的水果篮,便问,“你还挺快,没在家?”
“恩,刚在附近。”龙马也没再多问。
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躺在病床上的自家老爸身上,越前南次郎灌了一大口水,含糊不清地向龙马方向交代,“晚上别忘了给你妈报个平安,也别跟她说我摔断腿的事。”
龙马点点头,帮他掖好了被子,就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越前南次郎笑笑。
刚出医院大门,龙马看了眼紧锁眉头的凯宾,说:“我待会去买些骨头,明早给他炖骨头汤送去。”
凯宾吸了吸鼻子,“你明天还要上班,不太顺路,我给爸送。”
“好,中午我尽量把事情早点结束,能抽空就过来看看,你也不用老陪着他,老头肯定嫌你腻。”
“恩,赶不回来也没事,还有我呢。”
七
越前龙马跟凯宾说了他今天在医院走廊听到的事,也算是打开了之前的心结。
“那个案子我觉得是我错了。”
“那群孩子已经受到了惩罚,那不就行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其他的也就不管我们事了。”
“话说你只有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非常仁慈,愿意管这些闲事,你都不关心关心你男人。”凯宾不满地抱怨。
“你会生孩子嚒?”
越前龙马凑近凯宾的眼睛,因为太近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还是……你愿意让我在上面?”凯宾坐在椅子上扶着他的腰。
越前龙马刚想离开,就被凯宾揽住了脖子,按住他的头靠近自己,呼吸相间,越前龙马的唇有些微凉,却晕染着很好闻的橘子香味,凯宾厮磨着他柔软的唇,撬开了龙马的唇舌,舌头在他嘴里灵活地吸吮翻搅。呼吸越来越不稳,龙马的身体软了下来,凯宾的手探进了龙马的衣服里。
吃过晚饭后,凯宾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起了龙马桌上的杂志。
而在洗衣房里的龙马下意识摸他脏裤子的口袋,掏着什么东西,意料之外的口袋里居然空空如也,衣服里也是,他有些奇怪,烟盒呢?以往都是被凯宾遗落在衣服口袋里的。
戒烟戒了那么多次,也没见跟个苦行僧似的下定决心,龙马腹诽。
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都帮凯宾把烟盒摸出,随手放在他的外衣口袋里。
他不说,凯宾也不问。
虽然不解,但是龙马也没有多想。
回到房间,看到凯宾正看着杂志看得入神,很难得他愿意施舍一点精力给他负责的杂志上。慵懒地掀了眼皮,凯宾先开了口,“我今天去了新路的街头网球场,跟一个小屁孩打了一局,挺爽的。”
“那里不是马上要拆迁了吗,我记得政府前几年就下的通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打网球了。”凯宾蓦地抬起头盯着龙马澄澈透亮的眸子,泛着水光的琥珀眸子真他妈好看。
静静凝视着对方的眼眸里只倒映出自己有些呆滞讶然的样子,他突然大笑了起来,“媳妇,你真他妈好看!”
龙马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在想什么?”
凯宾双手后仰交叉垫于脑后,舒展着眉眼,淡淡道:“我啊,想了很多。今天在球场的时候想起了我们以前的那些事。觉得年轻真他娘美好。”
“你今天抽烟了?”龙马问的很随意,凯宾应得也很自然,“恩,抽了。”
龙马眉梢轻轻一挑,带着点勾人的味,看在凯宾眼里,心里撩骚的紧。
他一把搂住龙马,靠倒在床上,定定看着他微乱的发旋,郑重地说:“不抽了,以后再也不抽了。”
“鬼才信——”龙马嘁道。
“是真的……”凯宾只是搂地更紧了,吻了吻怀中人的头发。
龙马此时想起没有再找到的烟盒,他觉得这次他可以信了。
“凯宾。”龙马突然叫了他,同样搂紧了凯宾,“我觉得自己挺自以为是的,我自己写的这些东西,不也是在强迫别人接受我的思想吗,这也是种犯罪。”声音憋着听起来有些闷。
“你有觉悟,媳妇。”凯宾又吻住了他的头发,安抚地说着,“其实你写得再多又怎么样,写的东西不就是本身在自我否定嚒?”
“什么意思?”
“现在的读者不就是只为求感动和震撼嚒,不过还有我这种只想安静看个真相现实的人,所以,对于那些不夹带私人情绪的客观陈述,我既不能承受没有任何一种情感的冲击,更不能谦卑地接受到某种道德的教诲,因而就必须参与,让我自己去看,去评判。”
“自己去参与创造吗,好像有点意思。”
“所以媳妇,不用特意去强调什么来衬托什么,让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找不是很好?”
越前龙马闭上眼,静谧的房间里传来略微混乱的呼吸声。
他总是在想,有朝一日,一家人一起吃饭会有多好。
眼前的这个人,不仅仅是他的爱人,更是他的家人。
八
在离开医院的时候,凯宾突然发现自己今天还是一个人,似乎和老头聊天还会有趣一些。
恰逢附近的国中放学,亮色红灯僵持的一端是成群杂堆的青涩脸庞,川流不息的车辆交织在密集散漫的人潮里,推拥着吵嚷的车流鸣笛声,眼前的学生们校服统一,却都洋溢着无拘无束的青春笑颜。凯宾出神地望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的样子,没有这么多的笑容,甚至是充满戾气,冰冷的。越前龙马的样子——他也不常笑,似乎所有的表情都遮掩在白色R字球帽下。
最近总是在缅怀一些过往,不管疼与痛,欢与笑,都像是随着风沉淀在那些往日挣扎的年月里,悄悄地淡薄,消逝。
似乎也有点渐渐明白当年越前南次郎的心境了,他也找到了那比起梦想更重要的东西。
偷偷问过他,后悔吗?假设重来一次。清楚的记得当时的回答是,没有假设,也不想有。
当梦想照进现实,我们便向往生活了。
凯宾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深邃幽深的眼里是全然的坚定。
龙马从家里赶来远远就发现凯宾坐在医院门口的石凳上,他上前询问:“凯宾,你怎么不进去?”
凯宾听到熟悉的声音勉强点了个头,“这里有太阳,舒服。”
“老头他赶你出来的吧,他看着你一定很心烦。”龙马说着也坐到了凯宾身边。凯宾正过脸来然后飞快地在龙马的脸上偷香了一个,快到龙马有些懵然地眨了眨眼,要不是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还在,他一定会以为那是个错觉。他转头看了眼对方,发现凯宾微微上翘的嘴角安静平和,似乎在享受着这温煦的阳光。
“现在好舒服啊,就这样静静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晒晒太阳。”凯宾柔和的语调显得轻快。
“你没什么其他的想跟我说的吗?”
“什么——”凯宾下意识问道。
龙马故意加大了一点音量,“菜菜子表姐打电话回来了,说让我们年底回家。”他勾了勾唇,继续说:“她告诉我是因为有个人跟姑妈说了很多,姑妈被他感动了。”
四目相对,静静凝视。
“我这个女婿终于被认可了。”凯宾舒了口气,微眯起眼,眼角却不经意泄露了一些被流光抛却的痕迹。
蓦然又加了一句,“回去给我做煎蛋吧,想吃了。”
“你讨厌煎蛋。”滞闷的陈述句。龙马头也没抬,静谧的气息沉溺在苍白的脸色里,“……啊,我记得你骂过我无数次,为什么总是浪费食物,我每次都反驳我乐意这么干,在第三次扔掉一盘煎蛋后你才意识到,我只是因为讨厌煎蛋,而我却故意没说。”凯宾说的缓慢,低沉。
“我知道。”
脸上的笑意骤褪,凯宾的喉咙突然如摩挲着砂纸一般扯出一些破碎的句子,“我们离开日本那年,你发了很大的脾气,我的一套珍藏陶瓷杯都被你打碎了,你什么话也不说,嗨,那该是我这辈子听你骂过得最多的脏话,我骂你够了嚒,像个娘们似的。”脸上有些挣扎的表情,扭曲着五官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舒服的经历。
“我知道。”
“其实当我们开始恋爱时,我就在想你怎么就会跟了我,当时我没皮没脸地对你死缠烂打,你都无动于衷,那时候我对除爱情之外的所有一切都视如敝履,我觉得有朝一日你这个固执的家伙会跟我走的,我那时候听到你的名字,想着你的样子,都会激动地颤抖半天。见到你,精虫上脑,就想要你,但是现在,那天我说的话是真的,没有激情,感觉到自己的倦怠和你的冷漠,不再想用占有来保证什么的存在,却好像抱着你就够了。我……这里挺难受的。”他戳着自己的心口怔怔的说。
“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需要自己的空间,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不会强迫你,我真的已经做到极限了。”
“我知道。”
“你都知道,可是……你却从来不说,我有时候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凯宾继续说着,“很多事其实很简单,如果你不说,我会瞎猜,嫌隙会出现,我们就会觉得和对方有了距离,分离也会来的很快。”
“我知道。”
“可是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像我一样。”
“……是。”龙马握紧了自己有点发颤的双手。
“嗨,他们管这叫七年之痒。可我们都快不止七年了吧,你藏着掖着那几年,算进去,都他妈十年了……”凯宾低着头,柔顺的细碎发丝垂在眉眼间。
“你……怪我吗?其实说到底是我让你没了家,很多事是我强迫的。”
龙马眨了眨眼,随后偏过脸仔细看着凯宾好一会儿,缓缓地摇了摇头,流光悄然殩进他的眸低,只映出一个人的模样,“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嚒,你要用自己的一辈子赎罪了,凯宾。”
凯宾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沧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愿意做家务做饭,甚至是帮我洗臭袜子,我从开始的心疼到后来的心安理得……从我去年失业开始,你似乎对一切都很淡,有时候会给我抓不住的感觉。我每天就在想,是我做错了还是你有了不一样的追求,我开始逛论坛,悬赏答案,结果发现那些长篇大论教训我的人,他们根本懂个屁,那一阶段挺难熬的,爱淡不淡我尝不出,只知道我心里一直挺煎熬,我看着你一直为了这个家在拼命,可你又他妈不会抱怨,我这里就死命的难受,我……疼!”他突然捂住脸,向后仰去。
“我不想再想下去了……”
龙马恩着,也微仰起脸,对着湛蓝的天空轻叹了口气。出人意料地一把揽过凯宾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凯宾没睁眼嘴角的弧度却始终上扬着,表情却像是马上要哭一般。
“过去你太累了,现在可以靠在我的肩上了。”
耀目的阳光下,单薄的两个身影相互重叠,耳鬓厮磨。
龙马从来没有告诉过南次郎,其实是凯宾养着他,那些被世俗抛弃的日子里是这个男人保护着他,他比自己坚强。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自己能给的不就是一生了嚒,陪伴还不够嚒,凯宾。在心里的质问没有出口,却收紧了揽住他的手。
“呐,这些话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了,除非你让我滚蛋,否则我会死赖着你一辈子。”龙马笑着开口。
他突然想起离开日本那年,不二学长送他的一本书,上面有一句话:“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爱,不知所终,而天荒地老。”记得当时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牢牢攥着自己的手,沉郁的脸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龙马以为,不二学长会笑着跟自己说再见,但是似乎他已经预见到这种不容世俗所认同的爱是多么艰难,书的最后附上了一句用马克笔所写的清秀隽雅的话:越前龙马,加油。
凯宾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龙马却微笑着摩挲着他的肩头,“明天你还要给爸送饭,他的嘴太刁了,我今天刚买了两条新鲜的鱼,上午给放在家里了。说了这么多不饿吗,好了,我们回家,你个白痴。”
“你才是白痴,我难得深情一次……”凯宾立即反驳,声音虽然嘶哑却比有力了很多,“对了,你不进去看爸了吗?”
龙马笑得狡黠,“你不想我陪?”
“……切。”
凯宾利索得挣脱开龙马的怀抱,然后起身俯视着他挑眉一笑,眼底已是无限温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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