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桃越】 孩子 BY 那那

贴吧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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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桃城要结婚了。
澳网公开赛结束后归国，避开纷扰的媒体独自回家的越前在家里的信箱发现烫金的喜帖。新娘很漂亮，穿着白色礼服的一对璧人笑得灿烂。
嘴角撇了一下，笑笑，信手把请帖塞进背后的网球袋。掏出钥匙开门。叮叮当当一大串。门锁有些紧。费了好些力气插进去，焦躁地吐一口气，用力一旋，断了。他握着半截断掉的钥匙，忽然不知如何是好。
像是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拨下最熟悉的一串数字，“MOMO前辈……”
挂断的时候，自己怔在那里。

半个小时侯，越前坐在自家的客厅里喝咖啡。
还没从长途飞行的疲惫中恢复过来，头有些昏沉。抬眼，见到桃城在门口指挥锁匠换锁，阳光透过窗子打到他脸上，晶莹的汗珠都可以看得很清晰。恍恍然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初见的下午，他说，小鬼，让你见识一下前辈的实力，而后是大大的笑容。一定是阳光太过灿烂，要不然，眼睛怎么会疼。
喂，刚下飞机还喝什么咖啡，快去睡觉调时差。手里的咖啡被一把抢过。
越前嘟囔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桃城就势准备拍他头的手停在半空中。越前去抢杯子的动作也咯噔停顿一下。

是的，一个22岁已经拿了三次大满贯赛冠军的青年，无论如何，都已经不能称作小孩子了。
只是，他和他，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
桃城眼里的越前，一直停留在国中认识的那个拽拽又臭屁的学弟的印象上；
而越前自己，在桃城面前，一直做着长不大的孩子。尽管，他只比他大一岁。可是，他仿佛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照顾，理所当然地拜托他这个那个，理所当然地提任何任性的要求。
依赖是种可怕的东西。也许有一天，你会迷恋上这个味道，再也抽身不能。

最终桃城的手只是轻轻在那把墨色的头发上揉了揉，没有说话。
锁匠换完门锁收了钱走人。
越前一言不发地跑去睡觉，咖啡冷在茶几上。

睡得很不安稳。身上觉到微凉的时候，有人过来给他盖上被子。
然后听到手机铃声，桃城匆忙接起电话，一边走来走去。传来笑声。那么晚上见。听见他这样应答。
人影在自己床前晃动。
不悦。非常不悦。
突然很任性的话就这么说出口。
MOMO前辈，你不要结婚好不好……

2
MOMO前辈，你不要结婚好不好。
桃城挂断电话，听到绻在被窝里的墨发男孩，轻轻吐出这么一句。
惊讶地转头看他。
见他翻了个身，微闭着眼，泯了泯嘴角。小动物一般的行为。
拍拍后脑，失笑。这个年纪还在讲梦话，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悄悄关门，离开。
不过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秒钟的停滞。

听到关门声，越前辗转坐起。
想起乾前辈的数据，这样呓语般的说话，被当成梦话的几率是99%。
连他自己，都恍惚地不能相信。
又重重地躺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因为太累了。

料理店里，桃城坐在未婚妻的对面，看她轻轻地朝侍者摆摆手示意不再要菜。
他一边嚼着食物一边大大咧咧道，要是越前那个小鬼，准可以吃掉你那份的三倍那么多。
她歪着头，俏皮的模样，你今天提到这个名字都三次了呢，真想见见你那可爱的学弟。
已经有三次了么？如果不是她的提醒，好象桃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那家伙啊……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接下来说话变得口齿不清，也算是个名人了呢，要见他恐怕挺难。
哎，那真是遗憾。
好吧，我下次约约看。不忍她露出失望的表情，桃城加上一句。
只是这天晚上，他变得有点沉默。
似乎有些在意，那句梦话。

一直很紧固的一把锁，有人放了一把钥匙在你面前。
也许是对的，那么皆大欢喜。
如果是错的，就会满盘皆输。
小心翼翼地，一步也不能走错。
万分谨慎地，谁也不敢先走。
那么，先走的人，会是谁？

3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桃城在街上碰到橘杏，他第一个交往过的女孩子。
明媚的女子和着快要绽开的春日景色，着实是一副美丽动人的画面。
她抚着褐色的头发笑着说你好吗？
桃城微楞而后是大大的笑容，很好。你呢？
她低下头，声音渐轻，我一点也不好。有点后悔了呢。和桃城君分手。
诶？……措手不及的回答。
哈哈，骗你的啦。抬起头，眉眼均是笑意。

他们分手在那个很冷的冬天。
雪地里女孩子踮起脚尖在他额头印上一吻然后在耳边说着抱歉。
对不起，武，突然觉得我们并不合适。
她挥手而去的背影让桃城觉得那像一只抓不住的鸟儿。永远不可能生活在他的笼中。
看着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一长串一长串地，看不见尽头。一下子就雾湿了眼睛。
他想那个时候自己是很疼的。很疼很疼。

心情低落了好几天。打网球也没有了精神。很快被踢出正选。
有天越前经过他的时候，骂了声，没用的笨蛋，难怪被甩。他愤怒地揪起他的领子，看到那个孩子挑衅、倔强和略带轻视的眼神，勾起的嘴角，有本事和我打一场。
打就打。

他把愤怒都发在那黄色的小球身上，每一球都带着最大的力道。网球像一阵疾风一样，擦过越前的脸，流血了。拿着下一球，动作有些微的迟疑。
越前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血迹，用网球拍直指着他，为什么不继续？！你不来的话，换我好了。
随后是铺天盖地的网球落在他的四周，掠过他的手腕，肩膀，脚踝，膝盖。他扔掉球拍，够了，请停止，停止。如此难堪。在这个被自己称为小鬼的学弟面前。
那天的后来不知是谁叫来了手冢。得来的后果是双双被罚绕学校50圈，理由，私自用网球斗殴。跑到最后气喘吁吁，一齐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吐气，然后看见月亮悄悄地爬上来。最后侧过头，相视而笑。
没有什么大不了。

再见到她，真的不难过。虽然初恋的伤怀难免会有一点。
然而回想起来，似乎往事并不比记忆本身来得深刻。
他爽朗地笑了，接过她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递还给她。我要结婚了，到时候欢迎来参加。
结婚？杏的口气明显带着疑问。和谁？
她是个好女孩呢。下次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唔，叫上越前一起好了，反正她也想见他。自顾自地说着，没有注意到面前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啪，清脆的掌音。
桃城武你是笨蛋么！到今天也没明白我当初跟你分手的原因！
你说什么……抚着火辣辣的脸颊，有点莫名刚刚还笑得云淡风清的女子突然发火。
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闭嘴，我当然知道。是……
突然间脑子变成空白。
杏的话语柔和下来，是越前。
越前龙马才对。

一根心里的弦，终于断裂。

4
早上十点，电话铃响。
迷糊地在摸索中接起。
越前。
MOMO前辈……什么事……含糊不清。
啊，你还没睡醒啊，那你继续睡，我晚些时候打过来。
挂断，急促的盲音。
莫名其妙，越前搁下听筒。
又惺忪着眼卷起被子躺了下去。
10分钟后，终于忍受不住突然坐起。
因为，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起床，洗漱。去冰箱里拿早餐。
除去面包，只有盒装的牛奶。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讨厌喝的东西。

国中的时候因为个子长不高乾前辈给他制定了每天两瓶牛奶的指标。
起先在家还可以偷工减料，不过某日乾暗访时看见卡鲁宾在舔牛奶瓶之后，计划宣布告吹。
被勒令到学校强制实行。
每天中午越前都得在学长们的轮流监视下喝完他觉得很腥的东西，才能吃饭。
乾前辈镜片一闪说你选蔬菜汁还是牛奶。越前不傻，当然后者。
手冢部长说不喝就去跑30个圈。部长，不吃饭跑步会死人的……
不二前辈笑眯眯，什么也没说。为了保证吃午餐的时候不被辣死还是乖乖喝的好。
大石部长说越前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青学所以你要努力啊。越前已经开始头晕。
……
于是那天他趴在桌子上巴巴地看桃城，毫不抱希望地问，MOMO前辈我能不能先吃饭？
没问题啊。
爽快得近乎诡异。
飞速地解决完午餐他又开始愁眉苦脸对着两瓶牛奶，抬头看桃城，他正盯着他。果然还是逃不掉，在心里叹气。开了瓶捏住鼻子就往喉咙里倒。被一把夺过。
我说越前，你讨厌喝牛奶吧。桃城的笑容晃在眼前。
切，明知道还问。他撇了撇嘴。
那么，我来帮你吧。一分钟后两只空瓶放到他面前。
他撑着下巴笑得无邪，既然MOMO前辈喜欢喝的话，以后的也帮我一并解决吧。
诶？……好吧。他像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很久以后越前从乾的资料里得知，桃城最讨厌喝的，就是牛奶。

他把牛奶倒进玻璃杯，乳白色的液体像丝一样滑出来。
明明是讨厌的东西，怎么会买回来？
不记得了。
大概是，把回忆也一并装了进去的关系。

桃城正对着电话骂自己笨。
听到最熟悉的声音，说话居然一下子会紧张。
这个时候手机音乐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越前。
努力呼了口气，接起。
MOMO前辈找我什么事？
啊，越前啊，这个礼拜天有没有空，出去散散心吧。
那头传来恍然大悟又似揶揄的声音，哦哦，明白，MOMO前辈婚前想过过单身汉的生活啊。
恩，算是吧。有没有空？追问。
唔……像是思量了一番，应该是有的。

兴高采烈的桃城和没精打采的越前，这天钓鱼的收获为零。
越前走在后面看桃城的背影，自始至终的阳光，生活里没有一点点的阴霾。
他们像从前那样一起躺在草地上，青草的味道穿过发间，他侧过脸看到他脸上带着笑意。人说幸福是会传染的，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有点疼，不知道散落在身体的哪个地方，却在某处暗暗滋长的疼痛，一直蔓延到全身。
依赖，真的会上瘾的。要戒掉，戒掉。

他转过身，背对着桃城，捂住自己的心脏，MOMO前辈，我有话和你说。
恩？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夹杂着兴奋的语气。
恩？那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
也好。MOMO前辈，祝你幸福。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孩子般天真的微笑，金色的瞳孔直直地注视他。你一定会很幸福。

祝我幸福。祝我幸福。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想跟你说的是，我要解除婚约。
叫我如何说出口……

那么MOMO前辈，你想说什么？
呵，没什么啦。婚礼一定要来参加。
恩。我会。

他揉着那团墨色的头发，很温柔，很温柔。
也许，对他们来说，那将会是最后一次。

5
ATP网球巡回赛日本公开赛，日本年轻一代的希望越前龙马再次闯入决赛。
巨幅的海报布满东京街头。
桃城稍一抬眼，便可看见他嘴角轻弯的弧度，高傲的神情，自信的眼神。在视线中幻化成无数个影。

那天之后他们很久没有见面。所有的事让他措手不及。需要时间去整理自己的情绪。
千代子那边，他得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虽然越前对于他的认识，可能只停留在单纯的会照顾他的学长上面，然而一旦认清自己的感情，绝不能让自己盲目地错下去。否则，于她，这也是一件不公平的婚姻，毫无幸福可言。
不过，如何开口，却是另一回事。桃城个性莽撞，心内却极为柔软。不可以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这是最起码的底线。同时也是最困难的事。
进进退退。
踯躅不前。

于是坐在网球场看台上的时候他开始慨叹命运的捉弄。
身边的千代子一脸兴奋。
她打电话给他时，神神秘秘地说带你去个好地方。没有想到拒绝的借口只好出门。没料却是来看越前的决赛。
她站在进口处朝他晃晃票子，呐，我托人弄的哦，很前排的位置，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看。
最美好的笑容。
突然鼻子一酸。
这是个注定错误的故事。

越前在球场中央练发球。
不温不火的天气。不易出汗。阳光有些苍白。
已然不是当初的那个孩子了。随着渐渐的长大，他已不必再担心他的个头，身形却显得越发瘦削。
不过几米的距离，却让他感觉很遥远，从未如此。他们曾经站在同一片球场里打球，曾经做过双打搭档，曾经一起为青学的胜利而欢呼；而如今，他只是一个看客。看他光芒四射。遮盖不住。

比赛很激烈。作为东道主的越前，每得一分，理所应当地接受到全场的欢呼。包括不懂网球的千代子在内。
经验老到的对手却丝毫也不放松。
陷入持久战。来来回回数个回合。
已经不是一开始的咄咄逼人。
接下去的几个回球显得很勉强。
有点不对劲。
看台上的桃城觉察到这一点。站了起来。捏紧拳头。

咚，对手把球打向死角。白色的人影飞身去接。
摔倒，很久没能站起。
一片哗然。
不作第二反应，桃城跨上2米多高的看台护栏，直接跳了下去。不顾保安的阻拦，冲到他面前，解开他的左手绷带，已经泛起红色的血泡，由于刚刚地面的摩擦又渗出丝丝血迹。抓着他的手，严厉道，越前。
倔强的人抬头，黑色的瞳仁里闪着不甘，却又下意识知道自己犯错误似的低下头，开水烫伤的。
怎么不告诉我？！
MOMO前辈你紧张过度了。
……

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你，如何教人不担心。
就像那一年和不动峰的比赛，眼睛受了伤还要继续坚持。知不知道有个人在一边担心了一整场。不是没信心，而是太在乎的缘故。
回想当初，历历在目。

几米之外的千代子，一幕也没有错过。
越前穿过桃城的目光看向他身后，漂亮的女子一脸担心地看着这边。
即使他已送出了祝福，敌意始终没有消退过。
他拉过桃城的袖子，MOMO前辈，你帮我包扎好不好。
脸上漾开笑意。

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这个笑容，很得意，又讽刺。

6
千代子失踪了。手机关机。家里说她出去旅行还问桃城怎么会不知道，被反问得哑口无言。
一切发生得没有征兆，又像是命运的刻意安排。

越前最终输掉了那场决赛。
把自己关在家里几天不出门。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孩子。在家门口失去这个本应在手的冠军，有种深深无力的挫败感。
瞧向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腕，又该到换药时间了呢。想到私人医生那副刻板而严谨的样子他禁不住笑出声来。
门铃在这时候响起，懒洋洋地踱过去开门，看也不看便转身，我很累，今天最好快一点。
喂，有用这种态度对学长说话的么？显是相当不满的口气。
惊讶中转头，桃城抱着满满两大袋食物从门口走了进来，一面打量屋内。
越前做贼心虚似地把脚边的垃圾桶朝身后踢。眼尖的桃城还是抢先发现了里面的速食面外包装。被重重拍头。就知道你这家伙。
MOMO前辈，很痛耶。揉着自己的头他开始大声抗议，你就这么对伤员啊。
知道自己是伤员倒好了。桃城一面关门一面嘀咕着走进厨房。

越前一边心不在焉地调电视频道，一边转头，看到桃城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突然产生一种心安理得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被宠坏，那也绝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桃城武是共犯。
是他无条件地宠溺让他弥足深陷。
逃不开，避不了。
既然如此，不若放纵。在他还有资格享受这一切时。

桃城端着大一碗汤从厨房走出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趴在透明的玻璃台面上睡着了。
墨色的刘海挡住了他微闭的眼，嘴角浅浅上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此刻的他这样安静，全然褪去了平日嚣张又别扭的个性。
桃城放下手里的汤，伸手撂开他额前的碎发，一道浅粉的淡色疤痕若隐若现。经过这么些年，仍未消失。他用手背轻轻摩挲着那片不同着色的皮肤，想起那个时候的鲜血淋漓，依旧心疼。为此曾经自责过无数次。

伤疤是他国二那年留下的。他用单车带越前上学，一边手舞足蹈。身后的越前推推他说MOMO前辈你看看前面好不好，他摆摆手说怕什么前辈我车技好着呢。然后是汽车迎面而来的画面。惊慌失措地偏过龙头，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自己倒是没怎么样，越前起来的时候，额前一片殷红。他呆呆地指着他，越前，越前。他侧着头问MOMO前辈你没事吧？然后摸到前额滴下来的红色液体。这才觉到痛感。
缝了十二针的伤口愈合得很快，然而每到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也许羁绊，从那时侯，就开始了吧。

觉察到越前的身体动了动，他火速地收回手。恰恰好好地醒了过来。朝他扯出一个笑容，看见满桌的丰盛晚餐，MOMO前辈你弄好了呀。那么，我开动咯。毫不客气地开吃。
瞧见桃城坐着不动，他抬头，前辈你怎么不吃。
啊，我忘了，厨房里还有一个菜没端过来。
哎呀呀，嫁给你的那个女孩好幸福，是个人都要羡慕死啦。

站起身的桃城呆了一呆。
方才想起来，千代子失踪的事。
还有，越前刚刚这句话的意思。
是什么？

7
有些转变几乎是瞬间的事。
根本容不得人们有多一秒的考虑时间。

得知千代子的消息是在三天后。
日本北部发生地震，旅行社发来的失踪名单，千代子赫然在列。
整个家庭顷刻欲倒。
突如其来的巨变让桃城身心俱疲。
一面等待前方的进一步消息。
一面安抚千代子的父母。
还在不停地深深自责。
他居然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她出事居然要靠她的父母来通知他。
何以面对？

深夜才回到家。疲惫的桃城准备上楼，瞥见自家信箱里一片白色的页角。
像是受到魔咒蛊惑般迅速打开信箱。
他的心在狠狠颤抖。
娟秀而清丽的字迹一刹那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入他的心脏。
信封上显示的邮戳日期，正是地震当天。
那个瞬间几乎难过地落下泪来。

武：
原谅我的任性。一个人偷偷跑出来而没有告诉你。
我不知道这种不安的感觉是什么。你看那个孩子的眼神太温柔了，我想就是我自己也从未得到过你这样的注视。说实话我的嫉妒心在那刻前所未有的膨胀。那天我站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你们，突然间觉得我像个多余的人，插不进你们一分一毫。在惶恐些什么呢。
有人告诉我说太过聪明的女孩子不会幸福的。也许是我敏感而多疑了。可是我宁愿不幸福，也不要勉强来的幸福。这几天的旅行让我心情放松，我想此刻我应该有足够的冷静和理智来和你说这件事。那么，武，也请你诚实面对你自己的心。
如果你更在乎的是我，请来找我。
如果，你更在乎的是我。

他反反复复看了四遍。然后再也看不下去。
他觉得有一大团一大团的棉絮塞进他的脑袋，胀得发慌。
胸口被堵在那里，连疼痛是什么感觉也忘记了。
茫茫然地关掉灯。房子被黑暗和寂静所笼罩。

一片虚空与混沌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家里的门铃坏了，以前每次千代子来的时候，会敲出很好听的节奏，然后在他开门的时候把脑袋歪过来，透过门缝朝他弯着眉眼笑。
敲门声变得急促，桃城近乎烦躁地吼出声，谁啊！
是我。MOMO前辈。
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
此刻，他对这个孩子夹杂了太复杂的感情在里面。
没错，他喜欢他。
但是，也因为他，千代子生还的希望渺茫。
怎么，难道他在责怪他吗？
可是，真正有错的人，其实不是他自己吗？

颓丧地开门。
怎么不开灯？
越前按下门口的开关。满室的明亮霎时刺痛桃城的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掌去挡，然后条件反射般地关掉了电灯。又回复成漆黑。
沉默。在沙发上坐下。
只有时钟在走的声音，喀嚓，喀嚓。
前辈，我都知道了。
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桃城把脸埋进掌心，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不可遏止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

是，也许我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看见你悲伤。
你一悲伤，我也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
越前站起身，走到桃城跟前，把他的头拢向自己。
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的摩挲，他渐渐停止了哭泣。
安抚与被安抚的两个人，一下子安宁无比。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清晨的阳光射进桃城家的客厅。明亮的浮华。
桃城醒来的时候，越前靠在自己的肩头睡得不醒人世。
一手有意无意地抓着他的小指，仿佛害怕他离去一般。
到头来，他竟需要这个一直受他照顾的孩子的安慰。
他小心翼翼地抽开手指，拍拍脸，决定不管怎样，打起精神。

越前是被一阵电话声吵醒的。
揉着眼睛咕囔着MOMO前辈怎么回事，就看到电话机前桃城奇怪的表情。
越前，越前，找到千代子了啊！！他兴奋地叫起来，跑过来抓住他。在那个刹那笑得灿烂妨若孩童。
是吗？太好了，太好了！
却有沉重感无端端地袭来。
就要失去。
不会回来。

8
笑脸。
周遭均是洋溢着幸福的笑脸。
披着白纱的新娘在父亲的牵引下缓步踏上红地毯。
高大的男子笑容明媚，接过纤细的手。
掀开头纱的刹那，新娘笑得温顺而柔美。

有没有人反对这对新人的结合？
神父肃穆而沉静的声音。
那么美好的画面，谁都不忍心破坏。
坐在宾客席上的越前看着这一切浅弯了嘴角。会心而笑。
转头看到桃城投递过来温和的眼神。
还有千代子灿烂的微笑，和那双美丽，却早已不再明亮的大眼。
忍不住别过头去。

当时获救的千代子，已经在地下被埋了三天。
劫后余生。但头部遭到重压，视神经已彻底坏死不能修复。再也不复光彩。

传来热烈的掌声和欢笑声。
新郎新娘在大家的簇拥下走出教堂。
越前随着人流被一道挤到外面。
他站在远处看他们。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幸福。

人终究要学着长大。
生命中经过的人，看过的事。都在督促自己的成长。
MOMO前辈，我不再是孩子了，请安心。

一、二、三。人群中传来叫声。
花球不偏不倚地掉落在他怀里。
人群涌了过来。越前，恭喜你。恭喜你，龙马。捧着花束一时无措。
桃城挽着新娘一步一步走近。目光深沉，笑容里，不知是宽心多，还是担忧多。
不由自主地后退，他想逃走。逃离这个场所。千代子灰色的瞳仁却像钉子一样钉住他的脚步。浑身也不能动弹。她温和而无害的微笑此刻看起来这样刺眼。
越前。桃城握住新娘的手，有片刻的停顿，然后向他浅笑。恭喜你啊。
不，谁的祝福我都收。惟独你的，我不要，不要。
他把花球扔回桃城的怀里，然后张惶地跑开，不理会身后的哗然与喧嚣。
听不到，他什么也听不到。

是谁说，我已经长大。
那只不过是用来欺骗你的理由。
到头来，我连自己都骗不了。

越前，越前，你醒醒啊。我们已经到了。
冷汗淋漓。睁开眼，桃城疲惫的脸近在眼前。看向四周，机舱里的乘客已经渐渐散去。
想起来了，是他主动要求和桃城一起来这里看千代子。
原来，那只是梦而已么……
他只是想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陪着他。
没有想过先承受不住的可能是自己。
忽然间，退缩了。
他拉拉站起身拿行李的桃城的衣襟，MOMO前辈，真的要去？金色的瞳孔中是小孩子一般惶恐的神色。

桃城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
一瞬间悲哀莫名，伸出手揉他的头发，你不去也好。
那么你呢？
笑容惨谈。你说呢。
一时间都是无话。

梦境不全都是假象。
千代子的确是失明了。桃城在得知她生还的一刹那太过欣喜，甚至听不清对方的言语。直到再次打电话确认，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马上被悲伤所替代。那是个多么明亮的女孩子，今后的岁月却要在黑暗中度过。
对她，他有太多太多的责任。

进去吧。
医院充满刺鼻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越前推推他。光线昏暗。
他回头望他。墨色头发的孩子定定的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
忽然转过身大力拥住他。
这个拥抱包含了太多的含义他说不清楚。
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松开手，向病房走去。

推开房门的那刻。
同时在心里默念，再见。

再见，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