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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完结] 【搬运】鲸鱼与风 BY 伊云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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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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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15 17:09: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贴吧作者ID:伊云雅
版权声明:因为贴吧开始大规模的吞帖吞文,贴吧吧务组开始帖子抢救计划——将帖子搬运至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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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5 17: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前龙马作为水手登上捕鲸船的时候还是很犹豫的,他尽管在流年里被时光拉得手长腿长,但是仍旧略显单薄的身体并不适合海风浸着骨骼卷过。


然而他放浪不羁的哥哥那年从世界尽头的极东之海回来,就是坐着这般刷着黑白漆的不起眼小船,左手压着快要被刮走的白色水手帽,右手撑在右膝上懒洋洋地在空气中挥舞着,水手装非常合身地卡出纤细腰身。他下船挺直腰板,对当时还只有五英尺高的越前龙马狂气地笑着,说男人就该去冒险啊少年。


被风鼓起的后摆后是看不到尽头的海,他的兄长高傲地扬起下巴,就像一个真正的冒险家一样。




那时他已经快十年没见过自家兄长了。




记得他还曾只是沉迷于剑术的少年,生于骑士之家自幼带着爵位世袭权长大,父亲是当年驰骋战场战功赫赫的英雄,老不正经却仍然带着当年的雄风,母亲的微笑总是带着武将之女的爽朗却丝毫不失作为豪门夫人的雅正。家中唯一的伤痕就是自幼不知游荡到何处的兄长。他还记得兄长回归之后被父亲叫到书房长谈,出来之后父亲神色轻松笑得一脸诡异哥哥依然姿态张狂,他走过来拍拍自己的肩说,家里结婚生子的任务就交给你啦,一副大松一口气的模样。


越前龙马自然是一瞬间恨得咬牙切齿,狠狠地把他的手拍下了肩去。至于他自己的事情,反而只记得在自己的国度的首都一边散漫地读着书,一边与国家各地因为各种各样目的来到王都的剑士过招。他稚嫩的脚步渐渐灵活而多变,剑锋晃动得几乎找不到他所指的方向。随着他的成长,渐渐地在这里再也没人能战胜他,大家带着恭敬的笑容称他为王都第一剑士,但他孤独地和自家父亲对剑时,却又永远都获胜不了。


这时他的哥哥从亚历山大大帝都追寻的世界尽头之海回来,带着狂傲的笑容和步伐,用长得惊人的鱼叉指着自家弟弟的喉咙,叉尖和弟弟的喉头只相差几英寸。他说你玩着那些看似彬彬有礼其实毫无意义的花招有什么意思,真的杀人只需要把鱼叉往前略略推前一点,越前龙马这个存在就就此归零。


然后他收回那可怕的武器,将吻印到了弟弟尚且柔软的双唇上。并不带什么禁忌的感情,仅仅是扫兴了之后对于小动物的调戏,舌头勾勒出对方纤细牙齿的轮廓,不等越前反应过来就携着风再一次离去。临走前还在念念叨叨你还这么年轻何必固步自封非要留在这温室花园里?他的弟弟带着恼怒、羞耻和惊愕站在码头看着越前龙雅双手张开站在那小得可怜的船的船头,对着天地高喊【I'm the king of the world】,滑稽却又带着骄傲的姿态深深地印在弟弟的瞳孔里,连凌乱的发梢都丝毫不变地留了下来。


越前龙马从看起来瘦弱矮小的少年渐渐长大,肌肉在四肢上生长出舒展的姿态。但终究手臂长不成翅膀,他的眼眸也没有从琥珀色变成血红色。他是擅长创造奇迹的人,却成不了神话。但他仍旧念念不忘的还是兄长消失的那片世界尽头之海。他不知为何开始厌倦了剑术,直到他有一天在渔具店重新见到了那把沉重的鱼叉,他手一松,剑掉到地上发出咣当响声,才忽然决定出海。





举国闻名的剑士来到海岸线边缘的镇子,他没有选择直接从王都紧邻着的海出发,尽管那里有最宏伟的舰队每周都会载着穿着绸子衣料的富贾们慢悠悠地驶向世界尽头之海。但他觉得这样不对,也不是他当初所期盼的那样。他绝不承认是在追随那在风中高呼“我是世界之王”的身影,只是想到越前龙雅西装革履,亲昵地吻着金发女人的耳垂,就觉得莫名地恶心。


他脱下剪裁合身潇洒帅气的骑士装,如同平民一样穿着黑色长裤卷到膝上,过于宽大的白色衬衫贴在胸口莫名地凉。手拿沉甸甸鱼叉沿着海岸线弯弯曲曲地走,双手插兜却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这时候船长打扮的人走来,双眸笑盈盈地弯起,看不出确切的年龄。他热情洋溢地说,你可有兴趣去那世界尽头之海?


越前龙马停步微微愣住,看着对面来人栗色的短发,犹豫片刻,点点头说好。





他只曾在图画书上见过这般蔚蓝如宝石般的海,更别提穿梭在其中的巨鲸。他也不曾沐浴过这大海中的海风,是和陆上那夹杂着浓重腥味和热气的风不同的,清爽而干净。他登上了船才知道那名为不二周助的栗发男子并不是船长,而是大副。他们的船长是沉默寡言的茶发男人,身高和某同样驾船而去的人相当,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质。越前龙马只曾见自己刚上船的时候,不二把他领到船长手冢国光面前,说这是我刚招到的水手船长你看如何?船长扫过他的眼睛,廉价眼镜片后的锐利目光让越前不由得一惊。船长微微皱起眉头,然后用不容否认的疑问句说道【这当真是你的选择?】越前立即点头,手冢船长便又把目光聚焦到他眉间,说【我代表青学号欢迎你,我的水手。】




大副带着越前走遍船的四处,为他安排好了舰上做清理甲板的职务。他看着越前龙马欲语还休的表情,继续带着笑意说道【看你拿鱼叉的方式……你必然是第一次出海。待得你经验有了再安排别的工作不迟。】越前微微撇过了头去,咽下了那句【我曾出过海的……】




那是他还小的时候,那个时候越前龙雅还没有出走,也还只是调皮得过分的小孩子。然而那天两人一般穿着最正式的骑士长袍,走着尚且摇摇晃晃的步子,参加海上盛大的宴会。发言人笔挺西装仍然收不住年老体衰攒出的啤酒肚,越前龙马易趣阑珊地四处张望,却见到自家哥哥消失在了通向甲板的门间,正想呼唤,母亲此时捏捏他的手让他不要作声。好不容易台上的中年男子言毕,大家礼貌地为自己根本没有留神听的内容鼓掌,越前趁乱逃出来,看到哥哥坐在栏杆上望着远方,领带被解下来抓在手里,在风里上下震荡。


【不会掉下去吗?】不是出于担忧,而是单纯地带着孩子气的惊愕。


【你不出声就不会。】扫兴的语气不加半点掩饰地从前方传来,他的哥哥用手撑住栏杆反身跳下,重心滑过漂亮的弧线。他嘴中模拟着踏过铁甲板该有的蹬蹬声响,说这破船里面装修得那么好有什么用,连个声响好听的甲板都没有。破烂。越前龙马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不出来,手上还拿着从会场里拿出来的橘子。他的哥哥顺手牵羊一般地接过,三下两下剥下皮来扔到甲板上,然后把半个橘子直接塞到弟弟嘴里。自己嘴里叼着剩下半个看着噎到的越前龙马放声狂笑。


【死小鬼。】他狠狠地用手搓揉弟弟的短发,然后挂着满脸笑容逃掉。越前龙马气愤地一跺脚从后面追上来,见到了厅里那混帐已然在行礼向早就满脸粉红的贵族少女问好,只好作罢。


窃笑不已的越前龙雅对身前棕色长发深深鞠躬,却因为沉浸在恶作剧得逞的愉悦里连她的面容都没瞧清。




如果这能称为所谓【出海】的回忆的话。

天色渐晚,然后不二周助把年轻的新晋水手带到他新的居室,里面简单摆设着木桌和硬板床。越前的脊梁顺着木料躺下,僵直成不自然的状态,只好侧过身来,没有丝毫变形的木板咯着胯骨,久了就积攒成了难以忍受的苦痛。他翻来覆去睡不下,就干脆起身到甲板上吹风。然而刚刚上了甲板就看到船长逆风而立,沉默到连身边的空气都凝固到让人窒息。他身旁是始终微笑着的大副,看到越前走近,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点点头便离开了甲板。越前站在楼梯半截,看着船长转过身来:


【为什么要出海?】


越前微微顿住,然后接道:【什么意思?】


【越前龙马这个名字并不多见。】


越前不知道接下来如何去解释,只得跟着船长一同沉默下来。海风依然没完没了地刮过,他稳步走完了剩下的楼梯,和船长站在同一水平面上,左腿支撑身体眼睛锁在对面人的下巴。船长站直时脊柱微微后折,海上的水汽浮在镜片上模模糊糊地看不清表情。对峙由此开始,双方皆缄默不语以目光互相质问,越前就干脆摆出强词夺理也要硬战到底的眼神。如此良久,悄无声息又毫无结果的辩论会最后断在船长总结性一般的发言,白雾笼着的镜片后眼神依旧如出鞘的武士刀:


【这片海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当晚越前龙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拿着巨大的鱼叉,被模糊的面容推下冰冷海水,身体浸入黑暗无边的海里,但是莫名地他却没觉得害怕。光亮的浅水面越来越远,他伸出手来试图抓住什么但是只有海水流过指间。他转过脸来,他的哥哥在身旁对着他微笑,说好好睡下吧,我的少年……


然后他把他推上海面,自己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消失在无尽的海底。





然而他却没有从梦里惊醒,由此继续沉沉地进入更深的睡眠。他在彻底清醒之前貌似先有了模糊的意识,他想为什么他没觉得害怕也没有叹息呢,为什么他就任由那个人任性地做出选择,就这么放他走了呢。


然后他睁开眼想要仔细想想为什么,却被清晨明亮的阳光刺痛了眼睛。







于是他开始在船上工作,也认识了船上的各色人等,热情的冷淡的诡异的,几乎无一例外地是来自遥远东方的贫苦人,带着爽朗的笑容来到西方。他们从世界尽头之海寻找龙涎香,捕猎抹香鲸,享受着比牛肉还要鲜美的鲸肉,把东方的特产卖到西方去。


世界尽头之海很遥远,越前龙马上船的最初几天总是忍不住地因为船体的摇晃犯恶心,因为不契合身体曲线的床板彻夜无眠,时间久了却也习惯了。他倒是想到当初越前龙雅也有伏在船边不住地干呕的时候吗,当初越前龙雅也曾不习惯缺了那层厚厚床垫的睡床吗。然而他却总是最后丧气地摇摇头,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记忆力的越前龙雅只会摆出意气风发的样子,以睥睨天下的神采行走天下。他正这么出神地想着,红发的水手忽然拍上他的肩头:


【小不点儿想什么呢?】


顺着揽过他肩的长长手臂看上去,红发衬着的灿烂笑容即使是脸上沾着灰尘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放开我……菊丸前辈。】


菊丸英二是船上的掌帆,和越前是船上唯二的西方人,身体灵活到可以随意上下高得吓人的桅杆,不过船长还是考虑到了他的安全问题,在甲板上安装了控制阀。反而菊丸仍然喜欢蹿上蹿下来控制风帆。他和负责测量方位和预估风向气候的乾贞治关系不错,然而不知为何越前总觉得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孤独。越前看着他笑着放开自己的肩膀,灵巧地一只手搭上桅杆脚上用力向上一翻,蹲坐在帆下对自己笑,然后又顺着缆绳滑到另一个桅杆上去。








越前嚼着沾了鲸油炸过的面包,偶然间透露了些自己的疑惑。【那是因为我从前不是大副哦。】不二大副便如此牛头不对马嘴地解释道,看着越前疑惑的眼神,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解说:


【之前的大副死掉了呢。】


语者依然微笑不止,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下,微微地向左侧一歪。







名为大石秀一郎的大副,死在了抹香鲸凶狠的牙齿之下。他有一日替代染上了风寒的厨师河村隆坐上小艇就撑起双桨划远。菊丸英二当时就觉不妥,吵着闹着要同去,但是船上一秒钟都少不了掌帆,红发少年只好看着同伴带着【放心吧】的笑容走远。


然而船还没到适合捕鱼的浅水区,甚至都还没划远,负责望远的海堂薰就狠狠地倒吸一口冷气,呼唤掌舵桃城武通知船长。船长接过望远镜,却只来得及看见木船被宏大的鲸类顶翻,鲸硕大而丑陋的头部上插着一支鱼叉,在本来无波无澜的海面上翻滚。他们放下备用小艇追去的时候,已经只来得及拾回大副沾满血的白上衣残片。海面上还残留着浓重的腥臭味,宛如受伤的鲸留下的嘲讽。


菊丸英二抱着那块布料无法抑制地开始哭泣,不可磨灭的伤口连缝合都毫无办法,一整个星期只是面向西面而坐,早上面对极西的星辰,傍晚向着夕阳伸出肌肉线条干净利索的手臂,透过指间缝隙看比童话里还要更美的夕阳。一周之后他重新露出开心愉快的笑容,只是从此再也不穿白色制服即使是看到鸡蛋也会瞬时失笑,心中缅怀着回忆着望着他们认识的西方出神,然而不管河村隆如何后悔如何道歉如何如何,菊丸英二心里却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介入深处。


那个冰天雪地的冬日,连著名的不冻港都无法再出入船只,菊丸英二的姐姐们全都在外出觅食之后不知所踪,他光着脚就出来寻找,然而到了冻得全身僵硬的时候也没能寻到姐姐们温暖的笑容。这时大石秀一郎身着简陋却温暖厚实海豹皮衣走来,披到他身上,把快要饿死的他带到当时还要更小的船上,教会他掌帆教会他航海教会他成为一流的水手,伴他长大然而却在少年终于成了男人独当一面之后离去,只留下那个安心的笑容。


甚至都没留下句再见。







注释:设定中菊丸应当为俄罗斯某著名不冻港地区居民,位于北极圈内。此时船应当在追捕北极地区的鲸类。








越前听罢只是发愣,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到了越前龙雅,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只能称作孩童的时候,教剑术的老师总是带着和蔼的微笑,出手慢吞吞却直指要害分毫不差。


他带过他们两年之后忽然毫无预兆地说要考试,试题简而言之就是两人执剑对砍。越前龙马自然是敌不过年长哥哥的稳准狠辣,却又绝不肯服输,带着一股死不投降的意志强撑,一上来竟也难解难分,他哥哥来了兴致,也不下狠手,带着玩味和他周旋起来,退开几步亦不强攻,只是笑着看着弟弟带着倔强的表情,却仍因为体力不支脚步渐渐踉跄跟不上节奏。总归是年纪差着几岁,弟弟撑了段时间就不得不败下阵来。老师仍然摆出慈祥的表情,闭眼思量片刻说道:


【你们作为一个剑客,都已经合格了,即使是败阵也可以败得体面败得像个执剑的人。】他拔出自己腰间的剑,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一般用手心摩擦着剑背,【然而…………你们终究不是同路的人啊……】


老师说他是士而兄长是侠,没什么高下只是各自的正义不同罢了,然后长长出神,最后添上一句:


【你命中注定比你哥哥好过。】





现下他又在哪里呢,仍然乘风御船毫不在意地穿梭在惊涛骇浪中吗,在他离家之后有没有回去过,或者是在哪里嘲笑他只会追随其他人的脚步?他抬头看着巨大的帆向左偏转,菊丸英二对他笑,说小不点你不上来玩玩吗?


越前龙马想了想,也同菊丸前辈一般蹬在桅杆上,手上用力向上爬去,却颇为吃力。帆上的人哈哈大笑似乎是笑话他姿势难看,却翻身到下帆,拉越前上来,再助他一同爬上去。


饶是如此到桅杆顶端仍是用了不少时间,菊丸指着最西方的地平线,问他:


【你的家是在那边吗?】


越前毕竟是娇生惯养多年,要瘦弱得多,只得紧紧抱住桅杆唯恐掉下去,却又不肯露出惧态,强撑着精神答了声:“恩。”


【小不点会想家吗?】前辈的笑容从单纯的爽朗变得温柔了些,眯起眼睛似乎也想到了自己也远在西方的家人。


【……还好。】越前知道自家老头子虽然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但机警圆滑,又善于剑术,出不了什么事情,倒也不怎么担心。反倒是母亲,当时似乎是着了凉没注意起了炎症,现在好全了吗?他脑中想事手上就松了,差点滑了下去。菊丸一把拉住他,一头红发在空中晃了晃。


【小不点到底是为什么要出海呢……】
待他重新站稳之后,菊丸如此问道。
他沉默片刻,然后答道:【我也不知道。】
日子久了就觉得淡了,越前龙马也终于习惯了船上的一切食物都带着浓烈的海腥味,反而慢慢从里面吃出了新鲜滋味,也学会了到实在是恶心的时候去厨房要河村隆为他做些味似牛肉的鲸鱼肉吃。河村隆好脾气,船上鲸鱼肉量又大,损了这些利润也不打紧,于是时不时享受些上等鲸肉,越前龙马日子也就过得顺风顺水。


抵达世界尽头之海已然有些时日,但越前却没见过那真正所谓的【世界尽头】。不二大副告诉他这无边无际的海至今无人跨越过……准确地说是从无人成功跨越过。


【曾经有一个神勇到名满这片海域的鱼叉手,追着一头独角鲸向着极东的海面航行。但是……】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桃城武中气十足的声音就荡满了一船:
【是抹香鲸!】





船长在甲板上停止了踱步立即下命令【不逃,全力出击!】船上众人纷纷紧张地回到各自岗位,菊丸英二咬牙切齿要和所有的抹香鲸拼命,却被船长命令不得离开那些泛黄了的帆,也只得作罢。越前和不二则准备好鱼叉放下了小艇,准备把鲸鱼引开船体到远些的地方捕杀。此时船长拦下二人,把两把上了膛的枪塞给不二,越前还来不及拒绝或者是问这刚刚面世不久的违禁品是从哪里来,船长一扶眼镜:


【我不允许大石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了。】


不二报之以微笑,轻轻地回了一声【恩】。







越前自幼习惯于剑术,小型可持型枪支此物又是自己出海前不久发明的,因而并不精于枪械。然而家中的老头子对新东西感兴趣的很,自己也连带着多少学了一些,至少对准目标按下扳机还是会的。只是鲸鱼目标虽大,游动得却快,大部分身体在水中,又不能把小艇靠得太近免得翻船,因而要打中却也不易。只见不二端枪上肩侧头瞄准,一枪正中鲸鱼侧腹,巨兽发出了哀鸣一般的叫声,在水面上泛开的血色中没入水底。


【不要犹豫,即使没了弹药我们还有鱼叉。】不二如此提醒着后辈,然后一只手用桨把小艇转了个圈,【不全力以赴的话,可是真的会丧命的哦。】


他不情愿地一压帽子,嘟囔一声【知道了】,余光却捕捉到了从右边涌过来的水波。他也来不及瞄准就开了枪,子弹钻进了水里就不见踪影。浪把船顶开,不二高喊一声【小心!】对准了那片白色一连三枪,来自水底的低低哀嚎又向不知哪个方向散去,越前绷紧的神经似乎要裂开了一般。看到那巨大的白色身躯在水底快速通过,不二又是两枪,这次却打歪了,抹香鲸依然保持着流畅的前进路线消失在了暗色的海里。一时海面上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海浪一如既往地打在小艇一侧,呆板而凝滞地宣扬着时间的流动。


偶然能看到水底有气泡冒上,或者是有几缕血色飘过,然而巨兽却没有再次出现。不二和越前换了枪,因为他的枪里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了。越前左手持枪,右手却抓住了鱼叉,他总觉得早就熟悉了的冷兵器比这危险的枪要来得顺手得多。他几乎要认为那抹香鲸放弃了,却又看到一连串气泡逼近。


白色光滑如脂的表皮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逼近,然后一跃就能看到那巨大的头颅向船顶来。不二急忙扔下枪用桨向后急打,却仍然是来不及躲开这势不可挡的一击——


越前猛地抄起鱼叉,向着几乎要逼到鼻尖的头狠狠地扎了下去,不知是力道太大或者是鱼叉的锋利,竟是深深插入了那首脑中去,顿时不可抑制的血流溅了越前一身。船借势向后退,越前几乎站立不稳,松开了铁制的武器。


鲸鱼堕入水中的巨大白浪把两个人淋了个通透,小艇左摇右摇总算是没彻底翻下去。越前尚且惊魂未定,不二在鲸鱼刚刚落水时瞄准又补了数枪,右手持枪站立片刻见再无动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概是……结束了……】







注释:抹香鲸其实分布于全世界各大海洋中,该世界观中仅出现于亚洲。本段故事大概发生在亚洲东南部,北回归线以南的地区,大概是中国南海、东南亚群岛、印度洋东部地区。










鲸鱼的尸身浮上来之后被众人合力抬到船上,掌舵和掌帆都因为有了美食格外兴奋,观测者不屑地哼了一声,测绘师则拿出尺子开始记录这条抹香鲸的数据。


【真是大得惊人啊……】乾贞治镜片反光如此说道,阖上笔记本扶了扶眼睛,【而且还没完全成年,如果晚个一年遇到说不定就能上捕猎榜前十了呢……】


【再大一些说不定我和越前就死在那里了呢……】不二貌似是有些感慨地看着乾贞治退开,让大厨上前拿起刀开始割下鲸鱼的肉。血腥味让越前有些犯恶心,于是退回居室里发呆,看着手上的血迹,烦躁地换下一身沾着血污的衣装。


不住地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之前只是龙涎香的恶臭还不觉得有什么,真的一身血污就忍受不住了,他拉过被单罩在身上,只盼睡过去醒来在做计较。





他这次又梦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然而又一次出现的越前龙雅却在船上,正拿着鱼叉追逐着鲸鱼。越前有些呆愣地看着兄长骂他【怎么还不过来帮忙?】,然后捡起另一把鱼叉对准鲸的腹部刺去。鲸鱼躲开了这把,却又躲不过越前龙雅从前面刺来的鱼叉,中叉之后怒号却只能垂死挣扎,终于是不动了。越前龙雅得意地大笑数声,到了后来却又悻悻然地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停止了长笑,睫毛垂下看着自家弟弟,问你不开心吗,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越前张嘴想说我没有啊,真的没有啊,但是还没开口声带就如被什么缠住了一般,始终是发不出声音。越前龙雅看着他两秒,然后转身去试图把巨大的鲸鱼拖到船上,然而小船竟然平稳到连些摇晃都没有。


只会出现在梦里的场景让越前猛然惊醒。





这时候他看到不二微笑着站在床头,说越前该上去吃晚餐了哦。越前龙马略带烦躁地挠挠头发,翻身下了潮湿的木板床。


【是难得的大餐哟。】不二笑意满面,侧身看着越前也不看他就冲出了去,回手带上了门。


已经做好的鲸鱼宴在甲板上一字排开,大厨河村似乎是炫技一般地将鲜嫩肉质煎炸蒸焖,竟是每盘都各自用了不同的烹饪方法。虽然量都不大,倒也精致可口。越前被贪嘴爱食的父亲熏陶过,多多少少还懂些其中难得,桃城等人则就是不管不顾直接开始狼吞虎咽,倒是可惜了河村隆一番苦心。


越前端着盘子估摸着肚里空地剩余不多,一口气把眼前盘中余下的鲸脑夹道自己盘子里,然后在长桌边坐下。不二大副正和船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多是不二掷出去十句,那边返回来一句。不过不二也并不着恼,继续说着貌似是上次在港口停靠听到的趣闻。


【就是那个……海上的传奇……对……鱼叉手……没错……东方第一鱼叉手……不过听说其实是西方人……】


从鱼叉手这个单词出现,越前就止不住地开始微微抬起盘底向不二的方向一蹭,试图听得更真切些,然而不二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始终只能听个模模糊糊。


【墨绿色短发……琥珀瞳眸……巨大到让人怀疑能不能举起来的鱼叉……】


在脑海中聚集成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俨然就是某个人意气风发的狂气模样。


【以前可是有一人独斗双鲸的传奇啊……他活着就是个奇迹……不过大家都不知道他出身底细……】


愣着想起很多年前他拔剑挑战成年的骑士,侧身用剑尖指着对方眉心,眉宇间是绝不允许自己失败的狂傲和霸气。


【似乎是追逐白鲸啊……是白鲸……不是普通的抹香鲸……似乎一个人追着就去了……】


不管是被逼到何等境地,永远孤身一人应战。不论下场救场的人是来解围还是接手,全部都被他尚且稚嫩的嗓音喘着粗气骂开。越前当年在看台上坐着,手紧握着母亲纤细的手指,感受着两人汗水在手心交合。他看着哥哥因为体力透支似是昏倒在场地上,过得几秒又勉力爬起来,嘴里骂着混蛋却仍然大笑不止,退开几步寻找重新进攻的时机。明明已经必然要输了,为什么还要纠缠到底呢,明明早就可以潇洒地不丢面子地退下,对于剑道本就不怎么上心的越前龙雅又何必缠斗至此?


【他在乎的不是输赢。】父亲大人到此时仍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翘着二郎腿晃着脚板,【现在这场比赛,对于他只是寻找刺激的游戏而已,正是乐在其中的时候,怎么可以轻易退场?】


但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越前龙马很快注意到了事态的发展不对,不二眯起的眼睛里带着微许的遗憾和哀叹,缓缓吐出如此字句:


【真是可惜,那么强大的男人,就那么消失在世界尽头之海了啊。】


船长默默地叉起一块鲸肉,放到了对面栗发男子的碗里,以几不可闻的叹息向他致意。





越前龙雅消失了?


这是委婉而优雅的说法,不免地有些文人的做作和感伤,这种事情的宣扬本该用直白地带着些血淋淋的气味,称之为【死亡】才对。


就是那么简单,那个男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无人知晓却又世人皆知。一瞬间越前龙马竟然没觉得难过,只是想如果母亲知道了的话,大概会痛苦到无法以修养止住悲伤,捂面痛哭起来。


世界没有崩塌也没有坏掉,依然在正常地运转。越前甚至不像寓言故事中说的那样,对外界的一切不可闻不可见,鲸鱼肉的香味止不住地沿着神经钻到脑中,耳边仍然是海浪日复一日的轻响。桃城和菊丸在争夺最后一片烤肉,乾口中念念叨叨着条巨鲸的各项数据并且不带感情地遗憾把它猎杀就是扼杀了奇迹的发生。然而终究是有些不同的,指尖略略颤抖着压不住刀柄,眼皮没完没了地跳个不停,脑中除却那些本就该存在的声音,回荡起了简单而循环的嗡嗡声。


越前龙马努力要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压根没有接受越前龙雅死了的事实。他尽力平稳地放下刀叉,转身面向换了话题的大副。


【前辈。】


【怎么了?】听得越前如此郑重其事,不二还没来记得收回刚才谈笑的轻松惬意,上扬的语尾正是快乐的音符语调。


【那个鱼叉手……是叫Echizen Ryoga么?】


【唉……他姓氏倒是没人知道,名字也在讹传讹中乱了,只知道他平素自称侠这种没由来的名字……怎么,你认识?】


越前再也止不住脑中空白的延伸,远处似乎有海豚在歌唱,他闭上眼睛甚至能想象出鱼群在海水中穿梭的声音,一个个透明泡泡从水下浮起到水面又轻声爆裂。在一片杂乱之中,只有那个男人的声音一直飘荡在这无涯的海面上。


【你不开心吗,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于是他轻轻地扯起一个无力到极点的笑容。


【恩,是认识。】

越前曾经认真地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出海,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虽然不清楚,但是绝对不是要追随那个人】。倒不是不愿意承认或者是别扭,他本来最开始也以为自己仅仅是追随,但是久了就发现根本不是这样。自己的生活始终不似兄长一个人浪迹天涯,身边总有可靠而温暖的伙伴。二人看似近了,却只是两条永不相交的渐近线,各自走向不同的终点。当初登上这船之前,越前龙马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些,但是隐隐约约中他觉得,这才是适合他的航海之路。


他生来注定就不是可以孤独一人去行走世间的人,可能落过单也曾经因为骄傲睥睨世间的俗人,但是始终他身边总是有闹哄哄的一群人,嬉笑着推搡着他在人生的长路上前行。


他顺着风一路走到今天,望着兄长的背影,却是一刻都没想过试图踏上那边那条看起来潇洒却布满荆棘的野路。那边的人穿着兜满了风的披风,蹬着简单却耐用的黑色束带军靴不断地登高,偶尔回头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往回看,摆出看似是邀请的笑容和手势,其实以从心底溢出的冷漠淡淡地拒绝所有靠近的人等。


越前看着他笑容温暖地说【你不开心吗】,却反而只是迷惑从心底延伸到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你不开心吗。


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为什么不对我笑一笑呢。




轻佻任性的提问在说话人已死的前提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到底是为什么要从温暖而美好的家里跑出来,让海风在脖间环绕亲吻,让鲸鱼的鲜血染红纯白的衣衫?


鬼才知道。








在赚足了下次出海的费用之后,船上载着用冰块冷封的鲸肉,缓缓掉头向西方驶去。越前在甲板上反手撑着船沿,看着渐渐消失的东方地平线,心中仍然带着混沌不明的迷茫。


【小不点不开心了吗?】听到这个文句形势越前一打颤,但是反应过来那个甜腻的称呼绝对不会出自某人之口,才又变回懒洋洋地模样。


【啊……还好。】


【明明看起来难过的都快心碎了吧~】软绵绵的语调同前辈轻巧的身躯一同扑到身上,越前一踉跄差点摔过去:


【喂喂!要摔啦!】


【恩所以小不点要好好站稳哦~】


到这里不禁带上了些无奈的语气:【不对啦……前辈你快下去……快撑不住了……】


红发的掌帆这才笑着重新把重心回归原地,还如此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如果难过,一定要快些说出来才会好哦~】


【……恩我知道我知道啦……】
到这种时候,越前最后还是情不自禁地带上了微许无奈的笑意:
【一定会的。】





他从不是一个人仗剑天下的独行者,更偏爱和义气相投的人们并肩作战并肩向前。不管什么时候,越前龙马都非常确定这一点,就像确定自己出海的理由不是追随一样。


他不过是遵从心中深处一脉相承的不羁,来到这无人知晓他的东方,尽情挥舞手中的鱼叉,以普通人的身份去完成深植入灵魂的执念。


他二十余年的人生就如一直在固定轨道上匀速运动的物体,忽然被某个外力触发,内心爆裂出的力量,莫名地牵引着他走向了不明的彼方。







然而圆周运动走了一圈,又即将要回到起点。归程总是比来程漫长。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绕过倒三角形大陆的顶尖,慢慢远离热带的湿闷与酷热。每过一个港口,便会停留数日,将船上的香料和海鲜卖给当地的渔商,珍稀的鲸肉总能换来船上新的饮食——很久没见到的陆生蔬菜竟如此可口,让越前都觉得惊讶。简单地沾着调料,便有着陌生而遥远的口味,让他又想起遥远的彼方来。


家里的一切都模糊掉,唯独父亲和母亲的面容变得格外清晰。越前心里算着离开家里的日子多少,却是算来算去算不清。他想这也本怪不得旁人,日复一日的单调海平面磨淡了时间的概念。也许只是几个月,也可能已经过去几年,他的身体已经停滞了生长,也就无从用【长高了】之类的客观现实去体现时间的漫长。然而他现在觉得所谓家都已经成为了遥远的梦,他只愿卸下一路的风尘与疲惫,陷入沉静而温婉的梦乡。


于是他不再去想越前龙雅,或者是仍旧遥远的西方歌谣,如同刚刚登船的时候一般醉在如同鱼类成群滑过肩膀的海风中,和大副在船头聊着天。大副肚里总是有没完没了的故事,他用难辨真假的奇异见闻衬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正说着关于赏金猎人的传说,他忽然往远方一指:


【越前,你看得到么?】


【什么?】越前以为大副又要扯些什么人生哲理来体现小水手的浅薄央或者说是愚蠢。


【就在那边,很罕见的哦。】


他努力地眯起眼睛试图捕捉极远处的海平线,那里如同别处一般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然而海浪的起伏却不似旁边一般节奏舒缓,极有韵律地上下起伏着。越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鲸鱼?”掀起这般海浪,除了海上的霸王,绝无旁者可以做到。


【恩……而且是蓝鲸群。】


几十只温和的草食哺乳动物向着船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向着船涌来,却又在还有些距离的时候慢吞吞地偏转了方向,巨大的尾巴伸出水面然后又打下去。越前像小孩子一样为鲸群厚实的表皮,要仔细寻找才能看到的眼睛以及带起的水流而惊叹,不自觉地将身子探出,尽可能地接近已经开始远去的鲸群。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眸,大副仍旧保持着万年不变的笑容,背脊笔直地站立在他身旁:


【出海这么多年,我也不过是第二次看见啊。有时候真是希望她们可以停留一会儿。】


巨大的鲸类丝毫不为所动地继续向着和船相反的方向前进,很快又抵达视线的极点。越前这才缩回去,仍旧沉浸在刚才的奇景里,看着西东方他们消失的远点,点头附和不二的评价。


【不过既然见到蓝鲸了的话……】


不二转过身去,背靠着船板,反手撑住身体。


【大概很快就要说再见了呢。】





注释:蓝鲸现在世界上剩下不到五十头(几年前的数据),但是该故事发生时代要早得多,那时候全世界大概有数千头蓝鲸。蓝鲸多以单只,或2、3只共同行动,数十头共同行动的事件仅有极少目击。现在分布于太平洋、北大西洋、印度洋以及南冰洋。
该部分发生在北大西洋,不过要比实际的蓝鲸出没地区更偏南一些,实际上蓝鲸群此时会从亚述尔群岛迁徙到冰岛。上文中倒三角形大陆指现实中的非洲,顶尖自然是好望角。设定中苏伊士运河尚未挖通。








事实也确凿如此。他们告别了东海岸绅士淑女们的奢华,躲过海盗出没的地区,载着满船的金银和剩余的海产品,来到最终的目的地。船长难得开口和越前说话,问询他的去留意向。越前诚挚地对他道谢,然后努力地表达了自己要回家去的意愿。船长没有多留,只是点点头表示了解了。正当越前打算回甲板下面继续工作的时候,船长忽然叫住了他。


【越前。】


【唉?】又是在楼梯口,背对船长的越前龙马侧过脸来看着始终难以琢磨年岁几何的船长。他如利剑般的眼神明明还带着青年人的张扬与坚定,淡漠的表情却又更似历经世事早已超然的中年人。


【你现在可知道航海的意义了吗?直到身为水手的骄傲与坚持了吗?】


越前微微皱眉,略略抬起眼睛再一次看进船长的眼眸。此时他们平静得就像是风暴之后的大洋,连一丝波澜都难以捕捉。该怎样回答呢,以什么样的口吻和名义,去回答这个直指他自从登船起就一直迷茫的问题呢。他偏过头去,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不待那端有什么回应,更像自言自语一般地继续道:


【不管是作为船员,还是挥舞那只鱼叉,我都毫无遗憾地、全力以赴地完成了这次航海,其他的什么问题都是多余。】


追随着心中的指引,他现在站立于无边的大洋之中,没有迟疑没有遗憾心满意足地回到了他的起点。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质疑在此刻全部都失去了意义。


【是这个答案么……】船长沉思般闭上了眼睛,镜片反射着夕阳暖红色的光芒。过了片刻他重新睁开双眼却转向了东方,也不知他是在想着些什么。最终越前忍不住出声,才唤回了船长早已奔向远方的思绪,他扶了扶眼镜,认可了什么似地点点头:


【你已经是合格的航海者。】在此时似乎仍想保留什么悬念般地一顿,【却不是合格的水手。】


【多谢称赞。】略略带着点刺的口气,越前点点头算是收下评价,踏着会出声响的楼梯走下去,只留下甲板上的船长犹如叹息的身影,微微后折的脊背仍然坚持着老派水手的骄傲,丝毫不肯退让。





注释:东海岸指欧洲,海盗指北非-地中海乃至大西洋东岸出现的海盗群。





船终于停泊在西海岸后,河村大厨做了海鲜宴,终归还是年轻的人们不知为何开始拿着汁水淋漓的菜肴互相攻击,事后证实是桃城和海堂为了一只龙虾激烈地争吵了起来。越前中了一只海虾和两个鱼头,以及四个螃蟹钳子,乃至于他终于和船上众人告别的时候,衣衫上仍然有一大块橙色的痕迹。他们或者是简单地握手或者是深情地拥抱,与同船奋斗许久的越前龙马告别。最后船长也走过来,拿着一小袋金子,递到越前身前。越前刚想摇头说不要,却看到船长仍然丝毫不肯退让的眼神:


【你应得的便是你的。】


于是他半挑眉毛就点点头手下,于是手冢国光开口说出最后的告别:


【我始终认为,你是足以担当支柱的人。】


越前抬了抬眼皮,嘴角边绽出骄傲到轻狂的笑容:


【那是当然。】
一下船越前便买了份报纸确认日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出海的日子具体是哪天,也就放弃了计算在海上时间的想法。离都城已然不远,他用刚到手的金币租了个小马车,一路颠簸着往家的方向去。两天后总算是能望见远处的城就如不动的巨人一般,不知为何躁动地迎接自己的回归。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越前下来就看到城中不知是游行还是暴动,大量群众聚集在街头,口中呼喊着什么。他走到人群边缘,拍了拍一个年长者的肩膀:


【这是?】


老者虽然并未如同旁人一般呼喊,却也掩不住神情里的激动:


【是伯爵大人的儿子嘞!他回来了!】


越前脑中快速闪过儿时玩伴们的身影,却不记得其中有任何一个出了国门同自己一样到了远方。


【准伯爵大人啊!他飞越了世界尽头!从大陆的东边启航,越过了极东之海的世界边缘,从大陆的西边翻山回来了!这世界竟然是循环的,根本没有尽头!】


越前龙马一愣,脑中迅速闪过某人意气风发的笑容,他有墨绿色的短发和琥珀色的瞳眸,留下了一人独斗双鲸的传说。他追逐着白鲸消失在了世界尽头之海,以悲壮的背景向着朝阳的方向进发,就再也没有回来。然而他却再一次地出现在了这里,以英雄一般的姿态,宣扬着自己飞跃死亡的传奇。


他丢下仍然在喋喋不休的老人,往人群的中央挤去。在仍然离中心很远的地方,他看到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的身影。裤子一边卷起到了膝盖以上,另外一边不知是散开了还是故意留在了那里,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笑容明亮而张狂,眼眸中的流光回转,不断地被人们抛起,多嘈杂的欢呼仍然掩不住他夸张的笑声。


越前龙雅,早该死去的死者。他顺着白鲸的轨迹到了大洋的最中央,把哺乳动物的尸体肢解放到船上,却不肯就此返航,一路朝着夕阳驶去。他没有船员只能独自彷徨,却仍旧按照地图上绘制残缺不全的轨道一路向东,直到走到人类文明的盲区,穿越人们未知的黑夜,最终船头狠狠地撞在了这个国家西海岸的悬崖上。他翻过鲜有人迹的山系,独自应对大自然另一面的凶残。他最终回到了自己的国度,以英雄的姿态执剑挥舞,成为了另一种不同于王侯将相传说。





越前龙马退出人群,仍然拿在手里的鱼叉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到路边的小酒吧要了一杯最浓烈的龙舌兰,却被呛得喉咙生疼,几乎咳出泪来。白天的酒吧里只有几个闲散的流浪汉,老板娘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你喝不下去这种酒。】


越前赌气一般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试图再灌到醉。然而辛辣到折磨人的回味却徘徊在舌尾最苦涩的地带,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去。只到两口,他就不得不放下了酒杯,皱起眉头试图克制涌上来的反胃感。


于是老板娘大笑起来,给他递过去柠檬水。越前故作镇定地洗刷着喉咙间的难过,斜了一眼仍然在幸灾乐祸的女子。


【回家去吧,小鬼。】


老板娘抢过酒杯一饮而尽,挥挥手示意他不必付钱。


【你不过还是个小鬼头,不是在这里混的人。快走吧。】


越前用琥珀色的瞳眸瞪了她一眼,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拿着鱼叉打算向尚在城另一端的伯爵府走去。然而都要出了酒吧的门,他忽然转回身来:


【一杯伏特加。】


老板娘叹了口气,为他拿出摇筒配了这杯浓烈到无以附加的伏特加,95度的酒精被青柠汁淡化却又带了浓浓的酸楚,然后任由他装到玻璃上写着『黄油啤酒』的玻璃瓶子里,转身大步离去。







到伯爵府前的大路上,越前龙马最后一次见到了越前龙雅。他正和身边的人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一路上的见闻,手比划着那头白鲸的大小,以夸张的神态引来他人的啧啧称奇。


他没有认出这个风尘仆仆带着酒气的水手就是自己的弟弟,或许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看见。他挥舞着手臂,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越前仍然拿着那把巨大的鱼叉,走上前去,拔出酒瓶口的木塞,把鱼叉往那人胸前一塞,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把酒灌到喉咙口,然后狠狠地吻了下去。


不够苦涩,不够甜美,只有烈焰一般的刺激,就像是烧灼的愤怒和惊愕,或者是羞耻和欲望。流动在二人口中的【生命之水】,点燃起无尽的战斗和回忆。越前得意地看着兄长难得因为失神而放大的眼睛,两人胸前隔着巨大的金属鱼叉,冷冰冰地提醒着这难言爱意的吻是来自十余年前的报复。


他又想起那一个个沉入海底的梦,梦里面兄长的笑容似挑逗的魔鬼,把自己引上了这个疯狂颠沛的大梦。然而眼前的男人不知为何让他失望,从前需要仰望的面孔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被拉到了眼前,以微乎其微的高度差距,提醒着他时光不容情地逝去。


他终于想起,那个在梦里把自己推下海的模糊脸孔,后来又跳下水把自己推了上去,自己则选择沉入沉默的水底。


模糊不明的光线打在那张面孔上,他一如既往不顾旁人感受地微笑着,对他挥手。故作聪明的在意和关照,掩盖不住的是他彻头彻尾的自私主义。


于是他松开他,快步走入伯爵府的大门。与那句【我回来了】同时响起的是一声关门压缩空气撞击引起的巨响,把那个男人以及那把鱼叉同时锁到了无尽的海底。








然而鲸鱼和海风,依然在海面上游走着,穿越世界的尽头和时间的边际。
犹如永恒一般地停滞在了那里。





|FIN|








注释:





龙舌兰和伏特加均为著名烈酒。
这里的伏特加大概是和国内“AK47”类似,但是产自俄罗斯,设定为艾达龙。













最后还要絮叨几句:




本作品虽然参考了现实中的世界格局,但是有设定上的不同。
除了文中已经给出的注释,大的改动大抵如下:


1.美利坚从美利坚合众国变成了王国,目的为了设定越前家的贵族身份。
2.越前等人的国籍被更改,不过也不妨当作移民。
3.对于鲸类的考据并不彻底也并不专业,比如说白鲸。
4.OOC出现注意。
5.按照时间的设定,麦哲伦早已绕地球一圈,苏伊士运河也已经挖通几十年。但是实际是架空的文学作品设定,所以也不必细究。


少年与海




CP:越前龙雅*越前龙马
《鲸鱼与风》后日谈






幼年的时候越前龙雅常常梦见海。


那时晚上母亲还会同他讲东方的传说,在那遥远的国度一切皆可为鬼神,络新妇织出密密麻麻的网,魍魉在匣中低低哀嚎。而海包围了那个国,乃至于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幻想与希冀。


他梦见了鲸群,如真的浪潮一样在远处起伏,像山峦的移动像梦的迁移。混合着新鲜和腥臭的海风肆意地淌过他的肩膀,像是母亲一样环抱着他,同他低语。他听见她呼唤他,她说来吧,你生来就流淌着永不停歇亘古运动的冒险血液,来我这里吧,来我漫无止境的浪和终日不停的风中来吧。


你生来永不止息。






越前龙雅讪笑着搓了搓手,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表情可能有点欠揍:


“不然我们掷骰子来定?嗯?”


对面一群黑衣男子默不作声甚至个别人猛地看起来不动声色的面孔也略带惊愕,阴暗的房室里唯一的那盏白惨惨的日光灯都失笑地闪了一下。居中间左手边第一位的金发男子一顿,然后躬身同最中间的墨镜男子耳语翻译,听罢,那墨镜男子竟笑起来。


“先生允许您试试,不过输掉之后,您便不能再反悔了。”金发男子的声音恭敬而疏离,带着浓重的欧罗巴口音——越前龙雅不太能分辨欧罗巴人民的英语之间的区别,不过他觉得那翻译也多半是个东欧人——随即差遣身边人去拿了六个骰子来,右手用力,乘着六个骰子的黑色瓷杯从长桌这头滑到那头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某种审判一样,在越前龙雅面前缓缓停下。


阿呀呀,这控制力,怕是遇上行家啦……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把杯子倒扣过来在半空里不着意地摇晃,听着里面骰子毫无规律地哗啦哗啦响,心里却想到了第一次上赌桌的时候,还没长开的越前龙马做助手帮他整理着像洪水一样涌来的筹码,努力保持淡定的表情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兴奋和震惊,他当时在旁边笑得一脸宠溺,结果一个失误All In差点被翻了局。话说那个时候真不该带他去的,挨了老太婆一顿骂,还因为光顾着注意他的反应精神恍惚算错了牌。不过回想起来,有意思,实在有意思,那个时候的越前龙马,撇去了执拗和倔强,天真烂漫干干净净,看着他哥搂着个金发大波浪卷的女孩子就会脸红得像个苹果,在他亲吻女孩耳垂时候背过身去。如果连这点乐趣也没有,那赌来赌去,这游戏又有什么意思呢?


声音刚刚好,他猛地停下手,扣在桌上。全场的黑衣都屏气凝神,想着金发玩骰子的厉害和这亚裔高挑男子悲惨的结局。但若他当真是被幸运女神所宠幸……若这个他们从极北追到南国边境的男子,当真是因为运气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擦身而过却直至今日才被抓到……




越前龙雅缓缓把瓷杯移开,六个骰子齐齐整整的六点向上,离他最近的黑衣竟不顾规矩地轻呼出了声。








从越前龙马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他哥就觉得他生得像个倔脾气的女孩子,明明次次都是输,还是执着地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他比剑。那天大片大片的草绿得像做梦,天媚蓝醉人,柔软而幼稚的眉眼,却口口声声地说要一决胜负。自然是认真不得,要是两三下就赢了,那孩子哭鼻子可怎么办?于是彼时对成熟稳重四个字会错了意的越前龙雅就踏着轻浮的步伐,漫不经心地应对着,口中不时冒出“勉励”的话语,最后终于把越前龙马惹哭了。


小孩子忽然不再用凌乱的脚步一再拼尽全力地进攻,他把剑往地上一插,然后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肘间的阴影里,自以为能控制住抽泣。越前龙雅这才慌了,剑随意一丢便冲上前去,离小孩子半米的距离时又停下,可能他是有点过分了,可是也没到值得哭鼻子的程度。


“喂,小鬼。”他双手插兜斜斜地把重心移到一条腿上站着,“站起来打啊。”


对方只是默不作声,继续保持着鸵鸟的姿势。越前龙雅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蹲到和他同样的高度放轻了声音:“呐,小不点,想不被欺负的话,就只能努力变强啊……”他伸出手来摸摸和自己一样的那头墨绿色的短发,龙马的头发比起他要更短却也更软一点,像个可口的小包子。


“来,我带你去龙崎家找老夫人吃点心,好不好?”


对方看起来还是不想理他,却抹了把脸就抬起了头,撑着身子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龙雅发自内心地感谢甜点对于小孩子无限的吸引力,算是彻彻底底地救了回自己。


“走吧。”他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佩剑,插回剑鞘便竟自走开。后面的越前龙马咬了咬牙,还是犹犹豫豫地跟了上来,他已经有段时间没造访过龙崎家了,想着不知道老夫人她又有什么新点心了呢。


有点恍惚,头有点疼,可是着实甜蜜得令人迷醉沸腾。








“阿嚏——!”越前龙雅从梦里猛地醒来,眨了眨眼睛,有点回想不起来刚才到底梦到了什么,有点留恋但是似乎又异常遥远。他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妈的,这地方怎么这么冷。”


抓着毯子站起来,走出船舱,他在海风呼啸中猛地一哆嗦,现在天还没亮,夜空中大熊座远远地挂着,风向很好,估摸着该快到英国了。他有点后悔之前因为不想弄得船上满地血就把把那几个看守直接扔进海里,应当至少把脂肪割下来点着,这鬼天气,怪不得英国女人腿上的毛那么厚。他咒骂着跑回尚且算有些温度的船舱,去厨房点火热点鱼肉罐头。还好吃喝都有的是富裕,倒也不用太担心。


他已经在这条破船上呆了一周多了,快受够了。


在乘着这鬼东西离开新大陆之前,他因为拒绝配合佩剑比赛的地下赌局和北方赌场的幕后资本操控者交恶,和父母匆忙告别并放弃继承权以免拖累家里之后一路逃亡路易斯安那,就在即将跨越边境进入南国认识的毒枭的势力范围时被一群黑衣男子抓回了北方,用自己的命开了个最大的赌局,最后被押送着流放极北格陵兰,临走之前在岸边恐吓并强吻了自己的亲弟弟,嘴角几乎都还留着他比少女更柔软唇瓣的触感,只为了看他一刹那错愕的表情聊以纪念可能就此一生的离别。最后的最后,他不动声色间让看守们离心离德,勾心斗角争抢着功劳和那一船的金贵货物,一次又一次地哗变,一切终结于最后的几个人的互相猜疑和他藏在靴子里的一把小而精巧的银色短枪。这本该是家里继承人的持有物,但那怪老头子非要留给自己,到头来还得感谢他,真不甘心。


他私心把一切和那个渐渐被时间拉长身形的单薄少年隔开,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乃至于每次想到临走之前自己张狂而戏剧性的表演,都忍不住轻笑。实在好玩,太好玩了。不论是那把骇人的鱼叉,还是那个调戏性质的吻,都足够激怒一个正当青春的愚蠢少年,真不知道他若知道了实情,又会作出什么样沉默而复杂的表情呢。






于是他一个人,举着一把巨大的鱼叉,又一次漂流在了北海的暖流和寒流之间。他为了寻刺激来这里找过蓝鲸的踪迹,却不曾如此狼狈地绞尽脑汁,就为了活下去。现在他有一支鱼叉,一把只剩下两发子弹的短枪,一艘保暖设计糟糕的货船,还有后舱的金条和……棉花。他之前试过了,这玩意儿不做成衣服的话,半点都不保暖,可惜针线是龙雅极少不会的事物之一,他也只能守着一船的棉花冻得直咒骂。


这事儿干成这样,他大概是真的回不去新大陆了,早知道这样,不该亲一下就了事的,把他扒光了狠狠干了好了,可这样老头子说不定会杀了我吧,啊不,那小子他说不定会杀了我在先吧?他低低地笑着,靠着发霉的木板,用叉子粗暴地对待着手里的鱼肉罐头。如果当真那么干了,那小鬼头又会是什么表情呢……?一副坏掉的呆滞模样吧?不,多半是激烈地反抗,结果最后反而沉醉进去了吧……


这念头又有趣又香艳,可惜现在他冻得连最后的一点性欲都调动不起来了,只是躲在角落里哆嗦。倘若这个时候怀里真的能抱着那个软软的暖暖的小不点,倒真是不错呢……


想法渐渐奇怪起来,他决定停止联想关于越前龙马的一切。多想想英国的金发淑女,到时候这一船的金条,到岸了不如先找个姑娘,他一路逃跑的时候都没顾得上这些,有多久没摸过女人的胸了呢……他有足够的钱在英国肆意妄为,然后……然后,然后呢?他不觉得逃到英国算是远离了那人的势力范围,这一船的东西没到它应该到的地方迟早会被发现。买条新船,雇一波傻乎乎的船员,然后再度起航。他不能往欧罗巴跑,该死的俄国猪最近和德国佬关系很好,保不了哪天醒来又被捆在奇怪的地方对面有个阴笑的金发男人要和你掷骰子。非洲太穷太破而且他讨厌说法语,印度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多发瘟疫,他不怕死,但也不想死的莫名其妙。或许他这回真的该考虑再次回到黄种人的地区,找那些面容同自己的相近的人们一起过原始点却也简单得多的生活。


他把吃完的鱼肉罐头扔到一边,缩了缩脖子。


总之,到了英国,先找个火辣的金发姑娘。他需要暖和起来。






英国在冬日也经常绵延不断地下着雨,对于异乡人来说当真是冷到了骨头里,烤着火也觉得膝盖阴冷肋骨发麻。越前龙雅把自己套进了新买的大衣里,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当年自顾自跑到世界尽头之海再跑回来也还活蹦乱跳对越前龙马笑得一脸狂气说温室里的小花朵,现在一点英国的雨就快把他击溃了。


他一在英国靠岸就病倒了,码头税关的托马斯看着这个男人举着沉甸甸的金条往他手里一砸喊着去医院去医院,吓得反而比越前龙雅更早地倒在了地上。到前两天才终于算是出了院,收了金条的托马斯贴心地帮他换好了货币,找了一处公寓暂时安顿下来。


沉甸甸的金条先扔在了船上,他联络中间商把那一堆看着就惹人烦该死的新大陆棉花处理掉,然后订了条可爱的新船,大型北海多桅横方帆船,有点贵,可他着实是喜欢。用掉了他大部分倒卖棉花转来的钱,不过反正不是他自己的钱,花着半点也不心疼。船坞里有现货,按照他的要求进行了一些改造之后,安上了几门重加农炮,改造了个别船室,(船坞拒绝了他去掉祈祷室的请求:“没有英国船员会上不信教的船!”)成为了一条漂亮而又能打的货船,被眉飞色舞的船长命名为北海鲸号,交付余款的时候也非常痛快。船员也几乎是招好了,几个小伙子都对自己远洋航行去中国,并且不太可能会回来的计划没有任何异议,让越前龙雅心情很愉悦。那么,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他往兜里随便胡乱揣了一把钞票,便出门在伦敦的红灯区漫无目的地游荡。不断地有红发的黑发的女人向他调笑着吹口哨,喊他先生,央他进来,他也就端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调情,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果然还是喜欢金发的女孩子啊!他慢悠悠地晃着,时不时“嗯嗯!”地应付着莺莺燕燕,怪了,英国不是应该有很多金发的姑娘吗?


为什么都快走到头了,还没有看到呢?


越前龙雅站在红灯区长街的末尾,刹车转身,仔细看了看刚刚走过的路,却惊恐地发现,在灯红酒绿之下,满街的金发女人烈焰红唇,正嘟着嘴趴在各家窗沿上。


他几乎想落荒而逃。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越前龙雅领着船队一路贸易交换到了东亚,随即就在东南亚和日本的港口之间忙碌了起来。他上一次来到东方的时候不过是一时任性地追逐一头传说中的白鲸,却没注意到这地方的曾经雄壮的国家现下竟然禁海。无奈他来往南海和日本海之间倒卖香料和瓷器,成年累月下来也算是富甲一方。


他早已拥有了一支成熟的船队,不必跟随着奔波劳累,却莫名其妙地仍然每次亲自坐镇。到交易淡季的时候,干脆带上几个相熟的船员,举起像老朋友一般的鱼叉,到广袤的世界尽头之海寻那鲸鱼的痕迹。偶尔碰见了,便是一大笔生意——日本人爱煞了这与牛肉相近的味道,连吃惯了海产品的船员们每次猎到鲸鱼开荤时也兴奋不已。而龙涎香褪去恶臭之后更是人间极品,倒卖到印度去,又是一大笔入账。若不是鲸鱼太难得,龙雅甚至想过把船队都改为捕鲸船,可比辛辛苦苦做合法的安稳贸易有意思的多。


若不是海,若没有海的话,这样无趣的生活哪怕再怎么日进斗金,恐怕也早已失去兴趣了吧。出海的时候他总在甲板上望着远方,永不停歇的海浪似乎和宇宙一样古老,然而这世界尽头之海的彼岸到底是什么呢。他如此想着,却也不知为何没有想过当真再同年少时一样一股脑地去探索。那个时候他近乎盲目地追寻着那只游荡在世界尽头的白鲸,却在当真杀掉了那庞然大物之后,只是在小艇上盘坐着看着它缓缓下沉,心里却没有半分该有的欣喜雀跃。他知道它的尸体会再浮起来,发出恶臭,然后渐渐腐烂消失,然而自己呢,在用鱼叉叉进那巨物的头部之后,又该去向何方呢。


他本想再往东看一看,却鬼使神差地返了航。


或许因为那次让他迷茫到几乎失去方向的航行,他对世界尽头之海有近乎天然的疏离感。


这不像他。他第一次躺在木板床上时脊柱便伸展出了合适的角度沉沉睡去,第一次行走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时只觉轻松愉快却从没感觉到恶心,第一次举起鱼叉的时候就像与命中注定的某种事物相逢,第一次意外落水的时候毫不慌张地轻松地浮起,他是天生的水手,勇敢而充满好奇心,一往无前而又对一切毫不在乎漫不经心。


这不像他。






漫长的岁月抹去了他身上最后一点青涩,却把彼时的狂傲打磨镶进了狭长而近乎睥睨一切的眸。他头发比离开新大陆时长了些,面容也更像年轻时的越前南次郎,棱角分明而张牙舞爪,背从不打直却仍然骄傲得令人无话。他并不像王者,却是东亚生意圈的海上霸主,每当他的舰队鸣礼炮离开港口时,越前龙雅都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人们的羡慕和欢呼。可能有点自我感觉过剩,但是他觉得这样很好。


又到交易淡季,他带着老伙计们驾船从东南亚起航向东驶去。船员们分享着在东南亚高价买来的西方威士忌大声谈笑,像是在缅怀旧日的英国,或者是旧日的自己。越前龙雅站在船头回望,当年在英国雇来的船员有的拿着丰厚的报酬隐退,有的在舰队的僚舰上当了舰长,然而更多的人不曾离去。他们说越前龙雅是被神所眷恋的男人,才能带着他们突破好望角的狂浪,波斯湾的海盗,印度洋刁难开火的英国舰队,最后在这片富饶的海上安生乐业。他们喜欢看船长英姿勃发的模样,感觉就像看着所有出海的男人的梦一样。他们只是奇怪,为什么船长还不曾有一位美丽而端庄的妻子呢?而他这般举手投足随意却高贵,生来阔绰的贵族少爷,又为什么要出海呢?


但那日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想这些,平静了数日的世界尽头之海忽地风云突变。云如墨雨如潮,哪怕是东方太阳该当升起的地方也终日灰暗着,似乎永远也走不出这迷宫一般。船员不是很够,却都经验十足也不慌张。越前龙雅对他们很自信,并不觉得这一条坚实而身经百战的船会出什么问题。钟表指到了十二点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睡下,却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当真好久不见的越前龙马。


小孩子身高拉长了,面孔却没太大的变化,继承了父亲的头发和母亲的眸,一眼辨认出来是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他背对着自己站在甲板的边缘,只是纹丝不动地看着地平线,不发一言。


他伸出手来想拥抱他,却鬼使神差地把他推到了海里。对方似乎也并不害怕,也不挣扎,眼看着就沉入无底无边的世界尽头之海。他想这可不行,便也跳下去,游到越前龙马的身下,用力一推让他反倒浮了起来。而自己越来越沉,渐渐没入黑暗,却莫名地只是想笑。


于是他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看越前龙马忽地伸手试图要够到什么,终是什么也没抓住,才终于露出惊慌的表情。在水里他异常舒适地伸展开来,或许这里才是该当有的,永远的归宿吧……








他醒来的时候还没睁眼就觉得很不对。


空气中没有潮湿的意味,耳边没有波涛终日的呼唤。他片刻呼吸困难,像是离开了母体的婴儿。


越前龙雅猛地挺身坐直,却只看到一个莫名眼熟的棕发少女,远远地端坐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一双褐色杏眼眨了眨:“醒啦?”
他腹部吃痛,才发现自己身上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纱布,然而即使如此仍然有血渗了出来,比真切的流血更触目惊心。


“你的船在岸边……嗯,如果还能称作船的话。你的人……我恐怕是去了天堂了。”他这才注意到他躺在教堂祭祀的长桌上,远处的少女作修女打扮,正托着下巴一副凝神思考的模样,“嗯……我不知道暴风雨把你从哪里带到这里的,总之我被通知赶到的时候只有你还在船上了,喝了那么多海水居然还没死,一块木板直接叉进肚子里居然也没失血过多……你还真是被神所眷恋的孩子呢。”


他默然,从只言片语中大致也知道了情况。他有点失笑,这就是背神所祝福的人所该当有的吗,身边的人统统离去,只有他还挣扎在这无边无垠的世界上,苦苦求索而不得。摸着肚子上技法娴熟的纱布包扎,他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是哪里?”
修女听罢微微一笑:“欢迎来到不毛之地,澳大利亚,我亲爱的越前龙雅。”
他反常地睁大眼睛,看进少女的眉眼,迟疑着猜测这到底是曾经认识的谁。龙崎樱乃只是盈盈起身,行了个礼,便进到偏房去了,留下青年在长桌上尤自猜忌。






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龙崎樱乃作为修女。大部分的时间都无所事事,澳大利亚是被诅咒的罪人的土地,多是些亡命之徒,哪怕偶尔到她这里来寻求上帝的恩赐,她更多的时候也在慈爱的笑容背后盘算着如何防范他暴起发难,或是抢夺她本就不多的食物和水,或者被饥渴难耐的囚犯羞辱。她的腰间常年别着一把短枪,灰扑扑的不太起眼,里面的子弹却是连神都该诅咒它的达姆弹,中空弹头,能把人的内脏瞬间搅成烂肉。这些年来不常用,但是每次她扣动扳机的时候,仍然会在心里不断默念阿门。


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呢。
她感觉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年少时她一心痴恋着越前龙马,和挚友小坂田朋香二人在他的佩剑比赛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翻着花样做新鲜可爱的小甜饼只为他得一句称赞,一个眼神的喜欢。然而在遭遇变故之后,她心灰意冷至绝望,竟然最后发现自己深深眷恋起了自己的好友朋香,在为舞会一同更衣换装时忍不住亲吻了她聒噪的唇角。


被发现之后丑闻片刻之间便传开,父亲脸色铁青母亲只是哭泣,朋香只是一个小家族里的普通姑娘,被拉去割掉了前额叶治疗,从此变得痴痴傻傻,看见她只是咿咿呀呀地流口水傻笑。在那之后她被失望透顶却不愿放弃独女的父母暗中保下,离家进了修会一生绝财绝色绝意,只为了像个人一样地活下去。在发愿仪式上,修女们逐一跪下宣读誓词,然后一起唱起《奉献净配歌》来,她却在领受十字架的时候出了神——这般活着,又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这样活着,也能叫做以自己的独立意志存在着吗,也能叫做作为人活着吗?那个瞬间她竟然艳羡起已经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坂田朋香,她再也什么都不用想,嫁给一个普通的士族家庭,生下一窝吵吵嚷嚷的孩子,然后在子孙环绕下死去……而她此生已经注定孤独。


她作为罪人被发配澳大利亚,她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中来,一个人经营着偌大的教堂和后面的田地,偶尔和往来的英国商队做一些贸易换取子弹和书籍。她说她很喜欢澳大利亚的羊,看起来温顺,性子野得很,很难驯服。然而羊奶却香浓,堪称是人间美味。


偶尔她也会想起越前龙马,顺带着记起越前龙雅。


她怀念着少年干净恣意的眸,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的发梢,和那抹永不服输的微笑。但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现在她宁肯想想羊,想想田地,想想澳大利亚中部广阔的沙漠,她还没有到那里去过。一切都新鲜而美好。


她如此相信着,直到迎来越前龙雅。








越前龙雅在犹豫了一时之后决定在这里住下来。或许他已经厌倦了带着一行人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航线,这里的生活单调平凡却安定,他竟然也有了不忍和贪恋。


澳洲很暖和,与北国相反的季节让他们二人在炎炎酷暑中迎来圣诞节。越前龙雅驾着破旧的老马车到了远一些的的森林里去,第二天连根拖回来了一株年幼却健壮的松木。他们把松树在教堂门前重新种下,然后把不知道多少年前买来的装饰物挂上,太高的地方龙雅也够不到,他便嬉笑着抱起“啊呀”一声惊呼的修女,把那棵星星安在了树顶。


在仍然炎热的夜晚里坐在教堂外的长凳上看着满天的繁星。樱乃说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度过这么有意思的一天了,然后微笑着和龙雅说圣诞节快乐。龙雅“啊”地回应了一句,然后回了一句圣诞快乐。她回到教堂里端出了一盘苹果,说这个比较喜庆应景,来尝尝看。


“你知道吗,越前龙雅先生,我该怪你毁了我的。”她轻笑着递给他洗好的苹果。男子挑起眉毛,大口啃咬那只娇艳的苹果:“这话何来说起?”


她坐在长椅上,整理了一下长发。她今天久违地把它编成了双麻花的模样,看起来便年轻了许多,恍然仍是那个温婉害羞的贵族姑娘:“那时我喜欢越前龙马喜欢的发狂,越前夫人也不知为何很喜欢我,便同我讲她年轻时遇到越前老先生的时候的事情。她说那个时候老先生又狂又拽,就和龙马一样,还总是说她不够性感。”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轻笑出声,扶着长椅的边缘前后摇晃,“可最后他还是娶了她,而夫人觉得我和她在一些本质的地方很像。”


“我信了,然后加倍努力地对越前龙马好。你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常出现在贵族圈子里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有一天你跑回来,戏弄一样地同他比了一场佩剑赛。可从我看到越前龙马看你的眼神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再也没希望了。”


修女眉眼温柔地看向远方,世界尽头之海的方向:“你可知道吗,先生,他心里有多恨你又多爱你。”


男子只是沉默以应。他想起了那些个光怪陆离的梦,却决定缄默。


夜晚的沉默时光安静而温和。
越前龙雅有一个瞬间几乎以为日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了。


他某种意义上很喜欢龙崎樱乃,尽管她没有金色的长发和迷人的身段,是个彻头彻尾的亚洲姑娘,一双杏眼藏着许多的话,胸前的小小突起像一只雏鸟,矮矮小小的消瘦身段神似某种蝶类。二人特殊身份的关系反而使得相处没有丝毫尴尬,他每日帮她除草喂马,到闲暇一点点用新木修好了他的船,让她重新从死亡中复生——虽然甲板上还挂着海藻,但是也能重新启航了。到再闲一点的时候,二人一起坐着马车带着干粮到远方去,累了就回来,不累就不断地深入澳洲的腹地去,直到因为食物不得不返归。他看她无忧无虑地笑很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小鬼,只是少了一点骄傲和轻狂。


他竟然也开始放不下这样的安稳的日常,倒不是觉得多珍贵多难得,只是让他想到了很久以前最缅怀的那段时光,仿佛这里是年少记忆的回光返照,让人不忍割舍。只在这个时候他想多做做梦,和龙崎樱乃多谈谈小时候的新大陆,谈到有意思的地方放肆地笑成一团。时间毫无痕迹地流逝着,乃至于一切改变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澳洲的夏天了。
那日他一如寻常地做完日常工作,小姑娘跑出去驾着马车带着水果和肉去了英国人那边,还没回来。天上的云不详地变幻莫测,不一会儿竟然下起了暴雨。他觉得有点担心,可是小姑娘这么多年过来了也没出过事,贸然出去找说不定刚出门她就回来了。可眼看着教堂里的钟转过六点,早就过了樱乃平常该回来的时候。龙雅叹了口气,还是披上披风,跨上了马,向英国人的集散地奔去。


在半路他就远远地看见了小姑娘消瘦的背影,但是看起来不太对劲。她纹丝不动地站在暴雨里,身旁没有马车,外套不翼而飞,穿着衬衣,雨水顺着瀑布般的棕色长发流淌,她却似乎归于静止。越前龙雅本想喊她过来,却决定自己走上前去。
他看到一个,两个……三个男人的尸体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脑袋被某种形变子弹打得扭曲变形,眼睛瞪大似乎不肯相信这一切。龙崎樱乃转过身来,一脸漠然和悲哀。


“他们想强暴我。”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语调过于平淡,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异常的慵懒,“我没太犹豫就杀了他们。”
他掏出她送给自己的手帕,想擦擦她脸颊上溅到的血,结果血和水混合之后反而晕开了,她苍白的左脸被抹得像个滑稽的小丑。
“我们回去。”他一手托着她的侧脸,一手继续徒劳地擦拭,语调平和而温柔,“我陪你回去。”


“回哪里去?”虽然是问句,她的句子却缺乏起伏,像一句绝望的诘问,“这群人本来要去教堂拿更多的水果,和他们的船队说好后天之前回去。如果到了后天没踪迹,他们发现人死了之后马上就会追到教堂去。”


他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干瘪的脊背:“明天就走,咱们回到海上去。”
她伏在他怀里抽泣,修女的声音如迷途的羊羔:“我当真是被神所抛弃了吗……当真是那样罪大恶极乃至于神什么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他给不了任何承诺,只能徒然地拥紧她,像抱着一块湍流中的浮木。








他觉得多少有点可惜。他本来以为这次能够打破命运诅咒一般的动荡,在一个地方安稳地活下来,然而事不由己,到了这般田地,也只能再一次地逃离。


他清点着罐头和干肉,没有了马车之后他只能一批批骑马运到海边,虽然不远,也确实是耽误时间。修女则忙着运送清水,他不太清楚自己想去哪里,就让她先备下尽可能多的水。到第三天一早帆船便启航拔锚驶向远方,越前龙雅决定先逃向较近的新西兰,再做决议。


途中棕发的修女异常沉默,只是捧着圣经反复诵读,直到连越前龙雅都厌烦,留她一个人在船舱中,自己则终日吹着海风,调整着帆同时掌舵。海在过了这些年也丝毫不变,一万年前的浪和今日的浪似乎也看不见什么区别。他爬到桅杆上尽可能地眺望远方,世界尽头之海在太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是一位神秘的妇人,只是调皮地对来者眨眨眼睛。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自己就究竟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他的个性中的确有不可割舍的流浪情怀,然而决计不是这样,他该当追着鲸鱼任性地走遍天涯海角,该当在好望角的狂浪中掌舵笑得张狂,该当在极北的严寒中看北海鱼群在船侧如丝带一般流淌,总之不该在这里,被神所胁迫走上这不归的航程。他所追逐的动荡是自由的,而非在命运的夹缝中挣扎,不得生也不得死。


于是他走到甲板下,难得挺直了腰背。他感觉年轻时的狂迷聚集在颈椎,促使他说出早该说出的那句话:


“去驶向世界尽头之海的尽头,好不好?”
修女眼神麻木,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在新西兰购置了几乎足够一年的水和一些粮食,搬到船上,随后便义无反顾地向东北去。东亚以东的岛屿群越前龙雅早年的航程中有一些记录,他们可以在那些小岛上停歇摘些新鲜果子,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有动物。但到那条巨鲸沉默的地点以东,便再也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能凭着星星的指引往东一路走去。


越前龙雅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自己年轻而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和修女平日捕鱼为主食,但偶尔觅得鲸鱼的踪影,便把小艇放下去,他举起巨大的鱼叉,插进那动物的肚子里,便有好几顿美味可以享用了。


修女依旧寡言少语,有一日龙雅横抱起她爬到主桅杆上,她因为恐高叫出了声,男子便大笑起来——那时候龙雅自己都觉得是天性恶劣,最喜欢看别人一脸的不甘或是惊恐——他用力环住修女的腰免得她乱动掉下去。


“你是在想什么?”他坐下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修女几乎是软在了他怀里,却也终究不那么害怕了,“天天这样不讲话,我都要被折磨疯了啊。”
“我只是在质疑文明。”修女有些好奇地看着远方的云和海的交接,那是每一个画家穷尽一生来模仿的美本身,“如果文明只是让兽性从双向变成了自上而下的单向。”
修女的头发很软,但是发质更细腻,不像以前常蹂躏的那头墨绿色头发那样沾满年轻的汗味,呈现出的是一种沉静的香。
“或许吧。”他不可置否道,“可我还挺感谢文明的,能让我看到这片海。”
她有些惨然地笑笑,只是眺望远方,并不回话。




他又做起了梦。


梦里他和越前龙马在一艘小艇上,他手里有那把熟悉的鱼叉,而越前龙马只是坐在一侧沉默不言。他下意识提高声音调笑:“怎么还不过来帮忙?”,尽力把鱼叉叉向那头不安分的鲸。鲸鱼躲了过去,他又换了个方向向它的头部袭来,这下终究是中了,鲸鱼挣扎着,临死前嚎叫着。他回头得意地狂笑着看向越前龙马,却发现他面无表情,笑声也就尴尬地低了下去。
“你不开心吗。”他眼睫毛垂了垂,对方仍然拒绝回应,“为什么不开心呢。”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越前龙雅叹了口气回身去将那鲸鱼抬上小艇来,却意外地翻了船。
他和鲸鱼纠缠着沉进了海底,而越前龙马却像粘合在那里的雕塑一样,倒挂在那小艇上,只是沉默地呼吸着,海里只有空气和水碰撞的声音。


只会出现在梦里的场景让越前猛然惊醒。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陆地了。


上一次他们路过了一串长长的群岛,岛上的水果异常的美味,乃至于离开的时候越前龙雅不顾一切地带了太多走,最后统统腐烂在了后舱,不得不忍着恶心拿出来倒掉。好在他们的储备清水很多,而海里的鱼总是没有穷尽的,若不到那传说中世界边缘的巨大瀑布,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事情。


只是日子日复一日地无聊起来。修女带的书早就看完了,她日夜诵读的那本圣经连不信教的越前龙雅都快要能背下来了。她再念起的时候,越前龙雅便抢在前面故意先把下半句说出来,但修女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以自己的速度念下去。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他想起来修女说越前龙马爱他。爱他?爱他爱到想把他喂鱼地爱他吗。


“爱是不嫉妒。”
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越前龙马最见不得他调戏小姑娘,绝对不可以,乃至于到后来龙马看见金发女人就下意识地厌恶。这原来叫嫉妒吗,那也太可爱了些。


“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他想起越前龙马近乎执拗地同他一次又一次的比赛,统统以落败告终,他却似乎是乐此不疲,眼神中的骄傲和不满只是与日俱增,不见减少。


“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他想起越前龙马在赌场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想起在被自己调戏比剑之后的抽泣,被自己抢走橘子的时候瞬间的一愣,还有自己离开时那张担忧和不解多过于愤怒的脸。


“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他想起越前龙马的倔强和偏执,永不服输死不放弃的纠缠。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他想起越前龙马逆着阳光的笑容,那是让万千少女沉醉而让他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的温柔模样,带着少年特有的张扬,却止于青涩和无知的汪洋。


“爱是永不止息。”
够了。

他站起身来,举起望远镜,却看到了远处绵延的海岸线。他估计着,那是路途上的又一个岛屿呢,还是终究世界边缘并不是一帘巨大的瀑布,而是新的土地呢?


船又航行了两天,缓缓靠近了岸边。可越前龙雅却惊恐了起来,他看到岸上的人们有他熟悉的模样,高挑的身材和白皙的皮肤,姑娘胸脯起伏面色潮红地跑过,他恍然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新大陆。天啊,这可不是真的吧。他心中近乎惊恐地生疑,尝试着用英语向下面喊话,口音和很多年前比变化了一些,但还是留下了新大陆北地的痕迹。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站在岸边的男子大声地用英语向他问候。那是最后的审判,是魔鬼无情的诅咒,是永入炼狱不得超生的命中注定。那一个瞬间他有点想尖叫,又有点想笑,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一点,他所追逐的一切,竟然便是最开始便拥有的昨日。


世界上没有世界尽头之海。
他绕过了一个梨形的圆,想要找到一切的终点。然而世事冷漠无情,他又一次回到了起点线。








那里有他喜欢的金发女人和威士忌,却唯独空气中凝结着陈腐的气味,让他不能呼吸。
他知道他必须动身离开,不能停下。一刻也不能停下。






|FIN|


















Aftermath


1


龙崎樱乃一件件掏出包里的东西让神父检查的时候,在掏枪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放在了桌子上。


没想到神父半点反应都没有。


“拜托,哪个墨西哥的修女没有把枪?”




2


第一次杀人的记忆很痛苦,杀人的瞬间倒没什么感觉,当那个人瞪圆了眼睛倒下之后修女不得不独自处理掉他的尸体。她忍着恶心把他拖到后院,用铁锹挖了个坑然后把那具肉体踢了进去。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吐在了死人身上。阿门。




3


越前龙雅没想到龙舌兰有这么烈。他头疼欲裂着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是下午,在昏暗中的阳光中发了一小会儿的愣。他明明记得修女离开之前特意没关灯。


在他意识到跳闸了之后,连忙跑去拯救他种在楼下的大麻。




4


越前家门口牌子上现在写着“越前龙雅与狗不得进入”。




5


“又该走了哦。这回去南边的丛林看看,怎么样?”






|After Math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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