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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幸越】玉楼春·小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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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31 07:26: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一生属你最心动 于 2020-7-31 07:33 编辑

玉楼春·小雀



(上)


小雀红窗秋度衣。玉槛碎箜篌欲止。
多情西子蹙蛾眉,墨引歌凭阑自吹。

妾问君心何所思。鬓旧娇娥霖故泪。
莫憔悴镜染花黄,寂寞春声流逝水。

——《玉楼春·小雀》



此为《玉楼春》,乃庶滨才子李悠然所作,说的是江畔名馆小雀楼中的西情姑娘,为钟情之人战亡西蜀而泪洒香江,红颜憔悴,竟于十数日前投水自尽。这西情姑娘可是小雀楼的头牌,为她神魂颠倒的王孙公子们不在少数,但她皆不为所动,日夜思念远在西蜀战场的情郎,一待经年,先后拒绝了王参事和钟校尉等数人的示好,其情之深,其义之重,怎能不教人动容。

今日,小雀楼中的欢客诸人又提起西情姑娘,更是为她大抒感慨,一番夸赞说的是荡气回肠,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这一干吃喝玩乐的公子哥们,倒也仅仅是叹惋罢了,西情曾是小雀楼的头牌,她殁了,声名却犹胜从前,小雀楼也成了风尘中一道奇景,这十日踏破槛门,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倒令人不胜唏嘘。
二楼临窗的女子冷冷瞧着这番景象,手中捏着一柄枣木梳子,竟生生掰成两段,无不讽刺地道:“人死便死了,现下反成了仙子,这小雀楼就差给她供上牌位,祈求长安久乐了。”
正打水的丫鬟听了,立时劝道:“姑娘莫着恼,过个十天半月的,谁还记得她西情呢。”她拧干一方绢丝,轻轻擦拭女子的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又讨好般道,“到那时,来客还是客,岂是人人皆楚王,放着活色生香不看,偏要梦那空灵缥缈的巫山神女呢?”
女子听了,咯咯笑起:“你倒是会说话。说的对,说的好。”她随手拿起一只玉镯,放入丫鬟手中,“这你拿着,下去吧,不必伺候了。”
丫鬟欢喜地福了福,立时将玉镯收入囊中,端起木盆下去了。
女子放眼望去,这偌大的场子,嬉笑怒骂,寻欢作乐,真是令人生厌。但想着日后唯她独尊的好日子,那笑愈发带冷,亦带上按捺不住的得意之色。
世人皆知小雀楼有双美。西子多情诉心语,红袖添香夜销魂。如今西情已去,从此,小雀楼可是她红袖的天下。

且说那丫鬟领了赏,正将一盆水倒入沟渠之中,冷不防一道声音传来,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采荷姐姐喜气外露,又遇上打赏的好事了?”
那丫鬟唬了一跳,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嗔怪:“你这小子,天天神出鬼没的,动不动就吓人。”
那少年的样貌异常俊美,年纪虽小,却灵秀非凡,一双金瞳尤为显目,听了这话竟露出些许无辜之色:“我哪里动不动就吓人了。”他这神色,让人又爱又恨,采荷见了也舍不得说句重话。
“你呀,这个性子就爱寻衅滋事。好好的话都让你说得变了味,几次讲与你听,你偏作不知。哪天在客人那遭了委屈,楼主也未必护得住你。”采荷摇摇头,叹息般道。
“有采荷姐姐和一众姐姐们相护,想必也不会多为难我吧。”少年轻飘飘地说,这般无谓,又令人暗自恼他。
“横竖随你罢。”采荷说,她唇含笑意,面色自若,与先前在红袖屋内判若两人。
那少年跳下来,隔了一段距离问:“不说这个,采荷姐姐不如说说,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你这个小机灵鬼。”采荷将头偏了偏,意指楼上,道,“——还不是那位,又犯了毛病,我三言两语劝下了。她若再这般计较,得罪不该得罪的客人,楼主也未必饶她。”
少年稀奇道:“红袖姑娘仍然介意最近的事吗?我以为,头先楼主的话已是明说了。”
“女人最是嫉妒心,虽说西情已是一个死人,如今风头正盛,她争不过,自然耿耿于怀。”采荷将手中木盆递给少年,由他安放,忍不住又随他身后细细交待,“你也一样,不要在这节骨眼讨她的嫌,先前你跟随西情当小奴,虽然不过半月,她还是介意的。今晚令狐公子与南风公子会来,红袖点了你的名随侍,务必机灵点,别着她的道才是。”
“知道啦。”少年放好木盆,看似不以为意。
“你啊——究竟听进去没有,我也不晓得。只是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若不听,吃了亏去,我也护不住你。”采荷叹息着说,“这年头真是荒唐,西蜀战事大败,不过月余竟已无人关心,反倒为一个风尘女子的痴心口耳交赞,真不知眼下的太平,是幸,还是不幸……”
少年眸中锐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敛下了,随口道:“战场毕竟很远,和我们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采荷摇摇头:“你还太小,家国之事,怎么也算不上无关。我只是可惜越前将军在西蜀携子战死,还不如这点风月之事教人在意,替他们父子不平罢了。”
“姐姐想得真多。”那少年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我做完了。”
采荷回过神,嘱咐少年道:“你先回房歇息吧,今晚有你忙的,红袖可不会放过这么个使唤你的机会。”
“好了。知道的。”少年头不回地走了。

转过亭台,穿过曲廊,进了不起眼的偏僻小院。那少年耳力过人,见四下无人遂发一掌冲开房门,身姿轻纵,一个来回,便已掠进屋内,随手带上了门。
少年褪去方才漫不经心的模样,沉敛下神色,坐在床畔,双手托着腮。他面色凝重,显然心事重重。
这少年姓越前名龙马,正是方才采荷口中本该战死西蜀的越前将军的独子。他年少成名,天纵英姿,因其年幼于军中不曾挂帅,但人人皆喊他一句少将军。西蜀大战出了通敌叛国的奸细,导致全军惨败,死伤无数,他被困山洞,不曾想竟是一处废弃的火窑,敌军正待一把火烧灰了他,却是天无绝人之路,那山洞另有密道玄机,让他不小心碰到机关,摔了进去,也捡回一条残命。
在他被逼入火窑前,就因力战众敌身受重伤,好容易脱困,却听闻父亲战死的噩耗,瞬间红了眼眶。龙马生生将泪忍下,发誓要为战死西蜀的亡魂们讨回公道,他一路东行,寻得蛛丝马迹,直追着奸细到了香江畔,意外发现接头人在小雀楼。无奈之下,他混入小雀楼当了名小奴,只推说举家战死,无处可去。采荷见他机灵,便将他留下,又在他偷龙转凤下将名符放在了小雀楼头牌的西情处,而这西情,正是龙马追踪多日找到的接头人。为了让她露出马脚,龙马又再度设计,利用了小雀楼当红名妓红袖对西情的嫉妒,成功让西情无所遁形,谁知道这女子是个狠角色,发现事情败露,竟然投江自尽。也不知她真死还是假死,但这以身殉情郎的逸事却传遍了,如今人人皆以为她是个真情至义的好女子,谁又能想到,她与那通敌叛国之事有所勾连?
龙马想到这里,暗暗叹气,他也是悔不当初,思虑不周,净想着掌握证据,却没曾想留不留得住人,如今西情已死,他的线索全断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又开罪了另一位当红头牌红袖,如果离开小雀楼势必引人瞩目,留在小雀楼又要忍受欺凌,真是难以两全。
——自招祸患,怨不得旁人。
想起采荷的教训,也是没有理由可辩,龙马躺倒在床,暗自思忖着,西情最好是真的死了,那与她接头的人还会来小雀楼找她留下的证据,那样还能得到新的线索,替老父亲报这血海深仇。


***


“小雀红窗秋度衣。玉槛碎箜篌欲止。
多情西子蹙蛾眉,墨引歌凭阑自吹。”

一曲《玉楼春》在小雀楼唱了许多时日,今天也不例外。打从那调子起,红袖的笑容就已半僵,令狐公子可不管这些,他听着曲子,唱着词,对南风公子好一番感慨,无非又是对西情姑娘的溢美之词,末了,还问红袖姑娘是否对死去的姐妹心怀怅惘。红袖最擅做戏,此时倒冷冰冰的对不上话来,想是她这段日子也听烦了,如今不愿再附和令狐、南风二人。

弹琵琶的小奴颤巍巍抖着身子,忐忑不安地望向场中突发骤冷的气氛,这曲《玉楼春》是续还是不续,倒令她为难了。
龙马见一众女婢噤若寒蝉,二位公子带来的下人也大气不敢喘,心下是百无聊赖,干脆侯在一旁开小差。他也是没想到这红袖如此自大,竟敢对令狐和南风二人摆脸色,闹过了岂不是下不来台。
他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端茶盘的小奴,让她快些去唤采荷来。
不料,这番好意看在红袖眼里,竟是眼中钉肉中刺了。只见她细若蚊吟一声哀泣,左手摸上发髻,突然落下泪来:“怪妾身的不是,今晨我的珠花不见了,因而心中郁结,得罪二位公子。”
在场众人皆一愣,有的面面相觑,看她今天盛装出席,始终如一,冷若冰霜浑然无谓的态度,何曾有过珠花不见了的烦恼,但她这番一说,又哭得梨花带雨,到底是个美人,两位公子立刻哄起她来。
“妾身并非对西情姐姐不敬,只是心有愁绪,难免走神,令二位公子心情不佳,是红袖的罪过。”女子泣然道,“那珠花正是西情姐姐赠予红袖的遗物,如今伊人已逝,连这点念想也不曾留下,怎能不教我心寒。”
令狐公子忍不住问:“小雀楼竟然发生偷盗之事,可有什么人进入红袖姑娘的闺房?”
龙马一听这话,顿时警觉了。
果然,红袖道:“今日来我房里之人,除了采荷,便是……”她将目光缓缓转向龙马,“这个小奴了。”
“……”
龙马睁大了眼睛。

毓秀堂传来熙熙攘攘打斗的声音,采荷正焦急地赶来,就看见一道人影穿上走廊,直接翻身下楼,脱窗而去了,看那身形正是龙马。她心下一惊,就见两三道黑衣人影追着那少年的踪影不放,也跟了出去。
采荷急得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踏入宴客花厅,就见令狐公子气歪了鼻子,怒道:“岂有此理,这小奴身手如此了得,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再去找几个人追堵他。”
采荷连忙请安:“见过令狐公子,南风公子。”
“采荷姑娘,是你来了。”南风公子正安抚垂泪的红袖,看见采荷便道,“你们尹楼主在吗?小雀楼竟然出了这等贼人,偷红袖姑娘的珠花,简直翻了天了。”
采荷一时纳闷:“那个小奴……你们说是他偷、偷了珠花?”
令狐公子嗤笑道:“他若没做过,怎么一提搜身就跑,那身功夫也不装了。”
“……”采荷一时失语,但她什么人没见过,看红袖虽然泪如雨下,眸色却精明世故,顿时明白了。她心下暗骂这女人偏好生是非,到底没敢说两句话,立刻福身行礼,“我这就去向尹楼主禀报,二位公子稍安勿躁。只是——此处是小雀楼,相信贼人插翅难逃,若公子们的随侍在此间动手,怕是不合规矩。”
令狐与南风面面相觑,想起小雀楼主的作风,二人心有余悸,各自找人召回护卫去。
采荷稍稍放下心来,立刻赶去搬楼主的救兵。

不过盏茶功夫,龙马就被押进了玉华楼。
天上碧玉,人间鼎华。玉华楼独立于小雀楼之外,是小雀楼主的住处。
此处锦绣披霞,帘影重重,端的一派天上风流,人间富贵,小雀楼没有人进过玉华楼,也无人敢不经楼主允许随意进来。
龙马从进来那一刻就听见七八道潜藏的呼吸声,这玉华楼周边护卫,竟可堪比大内高手!他不由暗自悔恨,一念之差,竟然没能逃出去,而在最后关头被几位来历不明的高手截获,送进玉华楼来。
他跪在厅堂之前,面色凝冷,唇色发白。一位身着霞色罗裙的美貌女子,正坐在小几上,摆弄身前一副添香的器具,房内燃起舒缓的香气,是贡品伽罗叶。
龙马吃了一惊,却听那女子道:“你们下去吧。”
制住龙马的高手们顿时离开了。
龙马捏了捏疼痛的手臂,他认得小雀楼的楼主,便是眼前这名女子,名唤尹虹夜。
采荷匆匆赶至,向尹虹夜行礼:“楼主,是红袖又惹事了,与他无关。”
尹虹夜盖上香笼盖子,对采荷摇了摇头,稍稍指了指帘内。采荷一怔,随即面色发白,浑身颤抖起来。
龙马更加疑惑,他不禁看去,隔了一架鸳鸯戏水屏风,又是重重纱帘,别说瞧不真切,就他耳力过人,一时也听不出里头有其他人的呼吸声。
“采荷,你下去吧。”尹虹夜吩咐她。
“——是。”
采荷不忍地望了望龙马,留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匆忙离去了。
龙马心下几番疑团,却听得楼主问他,究竟发生什么事。他只好如实禀报,将前因后果说了。
尹虹夜听罢,问道:“那你究竟拿了珠花没有?”
龙马摇头:“没有,根本没有珠花这件事。”
“那你为何不让令狐公子的人搜身?”
“……”
龙马轻咬下唇,却是不发一言。他此时心中发苦,未曾想过此等局面,一时也找不出个理由。
尹虹夜冷冷道:“依你的身手,又何必纡尊降贵,在我这小雀楼受这等委屈。”
“我除了轻功好点,旁的一概没学,不过糊口罢了,请楼主明察。”龙马回道。
“糊口吗?你可是把我小雀楼的护卫,令狐公子府上的侍卫,南风公子府上的暗卫,可全都甩掉了。”尹虹夜淡淡道,“若不是我家主上正好在此,带来几位高手,今日想必也留不住你。”
——主上?
龙马正自疑惑,只见尹虹夜站起身,向着屏风那头恭敬地行礼:“主上,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这小奴也带来了。”
一道温润却冷淡的声音突兀响起:“他既然不愿让人搜身,我倒是好奇了。”
这一声如九天惊雷,将龙马劈得大脑一片空白。
竟然……是他?

帘影微微动荡,一只玉白的手撩起纱帘,从中走出一道人影。
年近二十八岁的男子,着一袭银白,狐裘裹身,罕见的靛蓝长发,经玉冠高束于脑后,星眸皓齿,眉目凝华,面若桃花三分春,艳如梨蕊绽清香。只见他身姿挺拔如雪松,眸光潋滟湖波皱,唇畔含笑月朦胧。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尹虹夜恭恭敬敬,不敢抬头:“主上。”
青年吩咐她:“你下去吧。”
“是。”女子翩然而离。
龙马感到嘴里发苦,他望着眼前男子,一个名字在嘴里咀嚼半晌,终是不曾吐露。
眼前的男子,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立海之主——幸村精市。不曾想,小雀楼竟然也是立海的产业,龙马想着更是后悔,他应该打听清楚些,怕是一封书信也好过此时被逮个正着。他见了幸村心下发虚,犹如耗子见猫,虽是跪着,双腿已然软了。
“你一个小奴,倒是不敢自证清白。怎么,还要本座替你查验?”幸村淡淡地说,轻若鸿羽地抚过一张贵妃椅,显然是意有所指了。
龙马小心翼翼站起来,他看出幸村并未想点名自己的身份,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上前,侧坐贵妃椅,忐忑不安地看向对方。
不料,以往这般为他瞧着,便会对他心软的男子,竟然视若无睹,只撂下一句:“衣服脱了。”
龙马难以置信看向幸村。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幸村压低了嗓音,温柔地说:“要我再说第二遍吗?”
龙马眼角生疼,眼眶都红了。他抓紧衣襟,一点点褪下衣带,将外衣除尽,便不动了。
幸村冷冷看着他:“你不知道青楼的规矩吗?在这里怎么搜身,还要我教你?”
龙马抬眸看他,目光已是哀求,见男子不为所动,心中凉了半截,终于一咬牙把衣服脱了。屋内生了暖,又熏了香,裸着半副身子也未见冷意。龙马心底发苦,皮肤早已掉落鸡皮疙瘩,他当然知道青楼女子遇上偷盗之事,那是要搜尽全身的,尤其——
他暗自希望幸村没那么过分,谁知男人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躺在贵妃椅上,龙马微微摇头。
幸村见状,柔声和气地说:“你不听话也行,我只好请他人代为检查了。”
“不要!”龙马惊呼出声,他万万没想到幸村竟然这么说,一时情急,竟出言阻止。
“那你等什么。”幸村沉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碴子,教龙马透心地凉。
西蜀战场上遭遇埋伏他不在意,被人逼入火窑险些烧死他不计较,千里奔袭追踪奸细他不怕苦,但此时被幸村如此逼迫,龙马心中竟觉得委屈至极,金色双瞳不知不觉蓄满泪水,又倔强地逼了回去。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将下半身的衣物除尽,赤裸地站在幸村面前。
这个男人依然不为所动,只指了指贵妃椅。
龙马闭上眼睛,偏过头去,不顾泪水滑落面颊,终于躺了下来。
“把腿分开。”幸村淡淡命令他。
龙马照做了。少年青涩的胴体肌理分明,却布满未痊愈的伤痕,他顺从地分开颤巍巍的大腿,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凝聚在他的下身。那里除了仍自蛰伏的少年昂扬,竟生出一朵暗香幽浮的海棠花——本应在女子身上才有。
这就是龙马至深的秘密,也是他抗拒搜身的缘由。他天生奇特,乃阴阳双身之躯,除了父母兄长,便只有眼前男人知道这个秘密。青楼女子藏物,多因狎昵之意,暗放于私处,如今幸村此举是要龙马服这个软,却也是真的恼他了。幸村欺身上前,竟然真的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巧分开龙马的幽秘之地,长驱直入,随意捣弄。
龙马惊得睁开双眼,情绪终于决堤而溃,带着显而易见的哭音,微微颤声道:“不要,师伯……”喊毕,委屈地落了泪。
幸村抽出手,冷凝着目光,看着这个小师侄噙了泪,又一副倔强的模样,盯着自己仿佛无声的控诉。
“我找了你整整一个月。”幸村道,“你不该不用立海的调令。”
龙马低下了头,面有难色。
幸村脱下狐裘披风,搭上龙马赤露露的身体,遮个严实。
“西蜀的事,我早已收到风声,景王也已调遣军队,安排接应。你不该擅自行动。”
“…抱歉。”
“我亲赴西蜀,遍寻不到你的踪迹,只救下你的父亲和你的哥哥。”
“——!他们还活着?”
“正是。人就在立海养伤。”
幸村仔细端详少年喜极的面容,话锋陡然一转:“但你却为一己仇怨私下追踪,不顾身上的伤,也不与我联络。龙马,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真的清楚?”幸村凛然的声音不可轻忽,他抬起龙马的下颌,不让他逃避。
“这只是小小的惩罚。接下来三个月,双修一事暂停。等你伤好,再做打算。”
少年忽地睁大了眼睛。
“精市……”龙马软声央求,其他的惩罚倒罢了,唯独双修一事若停下,对幸村来说可是要命的事。
“嘘。”幸村以食指轻点他的唇,柔柔一笑,“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龙马微微低眸,攥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
幸村见他这副模样,心底一软,轻轻抱起他的身子,送他进内室休息。

龙马自少年起便知道自己不同寻常,母亲怀他时中了毒,出生时便吃尽苦头,是父亲和母亲用内力吊着他一口气,送去立海找父亲的师尊求救。他父亲越前南次郎师承立海前主,却不是立海中人,此生不曾求过师父一件事,唯一一次例外便是这幼子的毒。
立海前主耗费内力替幼儿逼毒,辅以药疗,但孩子太小,不敢直接用药,便让他体质特殊的徒弟吃下药汁,再以真气催出药效治疗这个幼子,终于将余毒都除尽了。这个徒弟便是幸村精市,他是立海前主自幼收养的关门弟子,论辈分还在后入师门的南次郎之上,理应让南次郎叫一声师兄,他对越前家有此大恩,自然得南次郎敬重。龙马长大后知道是幸村救了自己,对这个师伯也很尊敬。
幸村天赋过人,年纪轻轻便已享誉天下第一人,其武技卓然,智计无双,堪称冠绝武林。但他体质特殊,既是药也是病,因此身体时常抱恙,据闻活不过三十岁。龙马自幼被他救治,二人变得功体相契,他有心报答,从立海的书房中翻出一本双修秘笈,要以自身作引,调理幸村的体质。幸村起初严词拒绝,但拗不过龙马的坚持,因此有了双修之实。
此事虽于礼法不合,却是龙马心甘情愿。他将自己交给幸村,算来已是一年有余,若非父亲军中告急,他为了帮助父亲,也不会离开幸村,跑去西蜀参与战事。
他原想着等战事告一段落,就回立海找幸村,谁知遇到变故,险些葬身火窑。如今幸村又说不双修了,对龙马实无大碍,可对幸村的身体,却是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的险境。
龙马闻着幸村身上的香气,虽困倦至极,心底依然惦着,该如何让幸村改变主意?自己重伤已愈泰半,真不影响双修。他心中思索,竟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幸村摸了摸龙马的脸颊,从袖中拿出一罐治伤药,将龙马从狐裘中剥出,见他满身战场遗落的伤痕,疼惜地轻轻抚过。他将膏药一点点敷上,取出一套亵衣替他穿好,盖上被子。
他指尖轻弹,发出一道真气,将香笼中的伽罗叶震得又落数息。空气中的香气更浓了,龙马微微颤动的眼皮终于安静下来,陷入了更深的沉眠。



(中)


那年冬天,幻海极顶峰出现了一支罕见的银狼,它们自北域迁徙而来,只得极顶之巅方可安身。这支异族生得极通人性,聪慧机敏,非但未将周边族群噬咬殆尽,反而各自相安,除了必要的果腹之食,不曾肆意杀生。
幸村见它们如此示好,也就由它们去了。龙马时常上山,与那狼群有些微薄的交情——说是交情,也不过他自幼易与动物亲近,但凡飞鸟走兽,见到他没有不喜欢的。想来,也算个天赋异禀了。但这等天赋,却总成为兄长龙雅说笑的事,每每引得龙马与他争锋相对。
记得那日,龙马与兄长龙雅又为了鸡毛蒜皮的琐事争执,在雪地里比试过招。幸村坐在凉亭里,裹着厚厚的外氅,一面摇头,一面轻咳。亭中的小火炉熬着药汁,他近来身体越发不好,每日非喝上一盅药才能缓解。这药还得在外熬制,由他亲自看护。
龙马气得不发一言,径自离去,龙雅则收了剑势回到亭中。幸村替他斟茶,见他喝下两口热的,便劝道:“你又何苦招惹他,少说两句罢。”
龙雅偏头看他:“你把他养在这里,偏又宠过了头,我这弟弟大事不知,一点小事也能激他,性子太不稳重了。”
幸村淡淡道:“因为激他的是你。”
“我可不担这事,换作陌路人他确实未必如此,但若是同生共死的人呢?将来上了战场,也是这样性子,如何能在军中生存。”
幸村眉间一锁,满是不赞同:“龙马非要上战场吗?南先生可会心安?”
龙雅嗤笑道:“叔叔安不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你这里,快要跟金丝雀一样了。”
幸村说:“你言过了。龙马天资过人,文武双全,兵法武艺无一不精,对医术药理也颇为精道,放眼立海能与他一争高下的除了我再没有旁人,便是去了武林,也是佼佼翘楚。”
龙雅摇头:“你明知我指的是什么。武功厉害又如何,本事再大也遭不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一点儿心机不通,小聪明倒是不少,你把他养成这样,我看叔叔才要哭。”
“龙马本性率真,那些花巧的算计,他不懂也好。既有我在,何须他费心。”幸村淡淡道。
“你——”龙雅听完,泄气道,“罢了。既然叔叔将他托你照顾,想必也是料到这些。但我说句实话,龙马是叔叔的亲儿子,越前将军就这一根独苗,西蜀战事一触即发,到时候由不得他这位少将军不上前线,否则何来军功,日后又如何统领越家军,那时,你总不能再护着他了。”
幸村眸色微微轻敛,低声道:“我必助他一世,也必护他一生。”
他知道,龙雅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也知道,龙雅这番激将,是要他为龙马负责。既然养出这般性子,就不该再甩手当掌柜。他都知道,只是他依然不喜,有人这般拿捏他的软肋。哪怕这人与他是友非敌,也断不会在龙马的事上给他下圈套,他仍然不喜见人这般过问龙马的事。
大略,从那时起察觉了旁的心思。
自己对这个照顾有加的孩子,并不是亲情恩疏的意味了。

幸村恍惚于梦中回到立海,在幻海极顶峰之巅,与龙雅谈及龙马之事,鼻间仿佛重又盈满冰雪的冷然气息。
那时他给过保证,必定护龙马一生平安,替他运筹帷幄,助他掌权越家军。却在下一刻回到西蜀的野原帐篷,见到龙雅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质问他,缘何来得如此之晚,又为何不陪在龙马身边。
幸村浑身的血液早已冰凉,他只来得及请景王麾下的军医将昏厥的龙雅抬走,自己出了门,吩咐人将那几个奄奄一息,只吊着一口气的士兵带来。虽然他早已借柳过人的手段盘问过无数次,那些人也一口咬定龙马已然葬身火窑,但他的心底深处,仍然是不甘心的。
幸村到西蜀的第三日,立海绝顶的机关大师,人称妙手文太的奇人终于赶至,他亲自复验那处火窑,才翻出了隐秘的暗道,立海军师柳先生立刻派人下去查看,只见暗道内斑斑血迹,触目惊心,许多已呈褐色,经鉴定乃是近新染上。这密道通往另一处偏远树林,不见尸首骸骨,证实了龙马不曾灰飞烟灭,而是逃出生天了。柳先生立即向幸村报告,立海之主三日内直如行尸走肉,麻木不仁,乍然听此消息,终于变得像回个人了。
幸村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怎么过来的,足足一个多月,他四处找寻龙马的踪迹,派人从西蜀一路追踪回到中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生死煎熬,而他也在替景王织就天罗地网后回到中原,所幸命运始终待他不薄,未将龙马从他身边带走。

午夜梦回,幸村又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大梦初醒,仍心惶惶。他正准备下床换身衣衫,却感到身旁有人。他立时警觉,又很快放松了。能如此悄无声息爬上他的床,不曾引发他的杀意,除了龙马还能有谁?
借着微弱的夜光,他看清了龙马一张年轻俊俏的脸,此刻睡颜安宁,宛如稚童。幸村顿觉恍如隔世,硬忍下抱住他的冲动,只轻轻地伸手,抚过龙马秀致的眉梢,滑落明显清减了不少的脸颊。
不料,这轻微的触碰,竟让龙马立刻醒来了。
他睁眼瞬间犹如夜中嗜血的狼,对上幸村的双眸,才消散了那双金色瞳眸中浓浓的杀意,化为极度的疲倦。
“精市哥哥……”龙马微喃,凑上前搂住了幸村的腰,任凭大脑浑浑噩噩,快要再度赴宴周公了。
幸村揉了揉他的头,道:“你这般模样,让那些下属看见,少将军的威名可要受损了。”
龙马浑身一僵,随后轻声道:“他们都战死了,不会再笑话我了。”
幸村静默。片刻,如同淬了冰屑的嗓音在夜里穿梭:“我会替你报仇。”
龙马放开幸村的腰,坐起身来,仔细瞧他神色,终是道:“——我自己报仇。”
“这是你失踪一个月的理由吗?”幸村问。
龙马点点头,他小心观察幸村的神情,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这理所当然之事,问着似乎不妥,龙马又补上一句:“除了我不与你飞信传书,你定然还气我别的。不然,也不会——”
他舌尖一涩,自觉不好再说,幸村与他早有肌肤之亲,自然知晓他说什么。少年将军虽然杀伐果敢,神鬼莫挡,却依然年轻,言谈涉及闺中情事,仍觉得面皮发热,不敢多话。
幸村柔声问:“我曾想,你是真的死在那里了。”
一句话,已让龙马浑身一颤。
“倘若你死了,我为什么要治这病,又去哪里治这病?”幸村自嘲道,“反正,你也不惜你自己的命,那我便是听天由命了,又待如何?”
“你不是听天由命的人。”龙马打断他。
“我是。”幸村淡淡看他,“从前或许不是。经此一役,我才发现,原来天底下还真有我幸村精市办不到的事。”
“……”
“你就这么走了,未留下只言片语。我差去暗中保护你的人也悉数未归。只一日迟延,越家军几近覆没。我可以救下你父亲,你哥哥,而你——却连一个让我救的机会也不留。”
“我……”
龙马张口的话让幸村轻轻制止了,他轻抚上这张魂牵梦萦、此生难忘的脸,絮絮之言彷如呓语:“我一直想,你是不是真的死了,烧得连灰都不剩,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我把那些逼你入窑的人抽筋剥皮,烈油焚躯,全都杀尽了。我再想恨谁,寻仇报复,也没有可以恨的人。我思来想去,这笔账应当西蜀来还,若他们不曾起事,你父亲也不会让你上战场,你也不会离开我。于是我助景王一臂之力,将西蜀三十六族屠的屠,杀的杀。我如此赶尽杀绝,不留后患,却换不来一点你平安无事的消息。你人在哪里,是死是活?你若埋骨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岂不寂寞?你若重伤而亡,抛尸荒野,让飞鸟野兽吃了,我又去哪里寻你?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笃信,你真的好好在这里,还在我身边。”
幸村低柔语毕,倾身搂住龙马,于他耳畔低声叹息:“——龙马,你怎能如此待我。”
少年张了张嘴,却是如鲠在喉,说不出一个字了。
幸村终是放开了他:“此夜还长,你再多睡一会罢。”
他起身披衣下床,唤来两名外间伺候之人,径自沐浴更衣去。
龙马躺回床上,怔怔望着金丝绣帐顶,竟是一夜无眠,再也睡不着了。

***

“春宵年华几虚度,往事晦难。今夕何夕忆往昔,无关隐瞒。这人生遭际,何时起,何时休,必有个因,才有个果。既知情由,才明白当解不当解,又作何解——”
此番说词唠唠叨叨,听得屋内少年心烦意乱,直丢一杆笔过去,正要砸中那胡乱编语的说书人。
柳生公子堪堪避过这枚暗器,见少年瞪着自己,不由得赔笑道:“小龙你是脾气越发大了,莫不是火气旺,需得一点缓解,来来,这碗冰糖雪莲银耳汤最是败火,快点喝吧。”
龙马冷冷道:“柳生公子好闲情雅兴,何不前去小雀楼,将你这些道理说给姐姐们听?”
“哎呀,小龙你可不敢乱叫,前头谁能当你的姐姐呢,让主上听见,多不好意思呀。”
“你——”
“来来,我给你掐指算算,是否近日红鸾星动,将要经历一番风吹雨折,抽条长枝了。”
“你才抽条长枝呢!我好得很。”
龙马气得甩身而起,他如今伤重未愈,连柳生都能来调笑他,待他好了定要狠狠欺负回去,好出一出今天的恶气。转念一想,柳生在此盯梢,又是幸村的安排,心底便又低落,想着那人昨夜之言,应当还是怨怪自己的,非三言两语,撒娇耍赖可以过关了。
柳生瞧龙马神色,摇头叹气道:“唉唉,相思之苦犹胜黄连,小小年纪,不尝为好。”
“多事。”龙马嘀咕二字,不再搭理。
这柳生公子真乃翩翩浊世佳公子,栽在他手中的美人不计其数,当得起立海头号风流人物,与那“一人千面”的雅少仁王狼狈为奸,如今他来小雀楼,仁王理应也在这里,只是横竖见不到人影。
龙马随口问了,柳生突作伤心状:“小龙真是拈花惹草,有我在这里陪你还不够,非惦记那个江湖骗子。”
“哈?你们骗人半斤八两,谁瞧不起谁呢。”龙马目瞪口呆,再次被柳生的无耻打败了。
“你这么说太伤人了,心都要碎了。”
“那你赶紧去前头找个姑娘补补。”
说到扯嘴皮子,不玩则已,谁还没个牙尖嘴利,毒舌嘴刁的时候。
柳生讪讪摸鼻子,也不好再惹龙马,便道:“仁王陪主上出门办事,临走前主上嘱咐我,得好好看着你。”
“周围一堆影卫,还用你来看我,他也太瞧得起现在的我了。”龙马低低道。
“主上这不是揣着西瓜欲捡芝麻又怕把西瓜弄丢了嘛。”
“……”
“你说你傻不傻,什么天大的事我们立海解决不了?既然没事也不给主上报个平安,我们那段日子过得也太凄惨,太煎熬,太不容易了。”柳生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象征性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
“小龙啊,听老哥哥一句劝,千万别再惹主上了,看在我们陪着你长大的份上,给我们留几条活路吧。”
“……”
“小龙啊……”
“停!”龙马终于忍不住打断,“柳生大哥,过去我怎么没发现,你竟然如此啰嗦。”
“这嘛。我怕现在不说,万一哪天你又想不开,我就没机会说了。干脆一次多说点,说到满足。”柳生虽然笑容不减,这话中带的刺可教人不舒服。他也懂得适可而止,便道,“我暂时说够了,你好好休息,等养好伤回立海再说吧。”
龙马等人离开才醒悟,应当询问一下柳生,该怎么让幸村回心转意才对。
正暗自懊悔,又有一人进来,朝他恭恭敬敬鞠躬:“少将军,您该吃药了。”
来者正是采荷,她自从知道龙马的身份,除却过往对他的怜惜,更生出数分敬重。她向来为越前父子战死西蜀而遗憾,如今得知少将军仍在,自然喜不自禁,对龙马的照顾也越发上心,丝毫不敢怠慢。
“采荷姐姐。”龙马也不由舒展眉眼,一口气将采荷端上来的药喝尽。
采荷立刻递上一碟酥糖,让龙马含一块吃了。
“少将军有心事?”采荷问。
“你别这样叫我,我已经不是什么少将军了。”龙马说。
“这不行,少将军为国而战,重伤在愈,采荷过去不知少将军身份,太过不尽礼数,如今断不敢再造次了。”
龙马苦笑道:“我从未在军中挂职,便是战死沙场,也无军衔,人人称我一声少将军,不过因为我父亲的威名,如今我的部下们皆已战死,这个称呼只会让我汗颜。采荷姐姐,你若真为我好,就不要再喊了。”
“这……好吧,是采荷考虑不周了。”
“无妨。”
“那我还是照旧喊你小龙吧。”采荷想了想说,“看你愁眉苦脸的,到底又发生何事了?”
龙马低声说:“我惹人不高兴,不知道该怎么哄回来。”
“啊?”
“就是——有个人,我做了不少让他生气的事情。是我错了,也道歉了,可他现在还是不高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采荷小心翼翼问,“是主上?”
龙马长长的睫毛扇了扇,没有否认。
采荷看他真心困扰,便出言相劝:“我对主上从来耳闻,不曾亲见。传闻中主上天人之姿,如辉月映日,他的心思,岂是我等凡人可明白。”
龙马笑了:“你们也把他想的太神了。”
“主上就是活神仙啊。”采荷认认真真地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俯仰明察算无遗策,这么洞若观火,通晓万事之人,怎么可能是凡人啊。”
“可他就是人啊。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你们不要把他神化的好似庙中泥塑的神像,我听着不喜欢。”龙马低声说。
“——是我僭越了。”采荷给龙马赔不是。
龙马心中越发难过。幸村从小便以立海未来之主悉心栽培,他又是这样的体质,似病非病,药引损命,导致他克己复礼,极度地修心,将自己变成那般柔若春风又冷如坚冰的模样,一层是伪饰,一层是保护。自从龙马来到他身边,真心的笑容才多几分,整个人也更似模似样了。但龙马没少听说过去幸村的样子,他初见幸村时仍是婴孩,一点印象也无,长大后重逢才识得救命恩人,看不得幸村不喜不悲的样子,常常逗他玩,给他找麻烦。这些,幸村统统都纵容他了。
但是这次——幸村是真的生气,还哄不好。
龙马幽幽撑着下颌,情绪滋生,都说愁字一点心上秋,秋天快到了,这心境也越发不开朗,究竟该如何是好?
采荷见他烦恼,劝道:“不如,你亲自去见主上,再和他说说?”
虽不知何事,避而不见总非上策。采荷悉心提点,龙马顿觉有道理。算一算时辰,幸村出去也该回来了,不如直接冲上去,死缠烂打,软磨硬泡,还怕他不点头答应?

***

采薇堂。
龙马甫一至门外,便听见屋内传来莺莺燕燕般的软语笑音。那声音听着耳熟万分,不是那小雀楼头牌的红袖又是谁?
“这位公子来到小雀楼,为何不曾召见红袖,可是嫌我们小雀楼招呼不周,怠慢了公子?”红袖使起手段来果真了得,字尾宛转如黄鹂,娇声吟吟听得泰半男人都该臣服石榴裙下了,但她眼前这人是谁呢?
龙马索性站在门外欣赏,但见红袖一袭似掩非掩的红罗轻纱,还露出小半香肩,死命往那冰雪做成的人身上靠。幸村也不搭理她,手中攒着玉璃杯,形色不改。但以龙马对他的了解,怕是此刻已是极恼了。
他原想再继续看点好戏,但是心底浓浓的怒意掩盖不下,干脆踏进屋内,倚身门柱旁,盯着两人瞧。
红袖给唬了一跳,见是龙马,杏仁般的眸子快要喷出火来:“怎么又是你,你这小奴如此不懂事,没看见不用伺候吗?”
龙马冷冷笑道:“的确不用帮忙呢。看来是我碍眼了,拦着别人寻欢,找乐子。”
“你怎么……哎哟。”红袖还未说完,突然身子一轻,仿佛一根断线风筝飞了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幸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左边的衣服,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怎么想有什么要紧。”龙马朝他一笑,身形微闪,便已没了踪影。
幸村眉尖一蹙,朝空气中命令:“仁王,不要让他离开。”
无风,帘后微动,便没了声息。
幸村叹口气,缓缓走到面色惊惧,跌坐在地的红袖面前,温和地说:“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说清楚西情的事。你非但不配合,还浪费我不少时间。既闯下如此大祸,也罢,没用的就不用留了。”
“你……你究竟是……”红袖颤声不止,竟无法再言语。
一道秀丽人影自外步入,见了幸村低头行礼,正是小雀楼的楼主尹虹夜。
红袖见了她,大声求救:“楼主快救我,他,他要对我不轨,他,他还要杀我!”
尹虹夜冷冷道:“红袖,他便是要将你大卸八块,也是你当受的。”
红袖愕然噤声。
只听得幸村吩咐:“卖了吧。”
“是。”
“你可以去教坊,挑几名合心意的来这里。”
“多谢主上厚爱。”
“什么!你是——”红袖惊呼的声音戛然而止,正是被点了穴。
“主上宽恕,我出手太慢,让这婢女的呱噪声污了您的耳。”
“无妨。”
“那属下告退。”
尹虹夜袖中飞出一道白练,将红袖困住,径自拖离了屋子。



(下)


小雀楼屋顶外,两道人影翻飞,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哎呀了不得,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柳生公子抖着那把玉骨扇,笑意盈盈,丝毫不见慌乱。
他身畔依偎的倩色丽影失色惊呼:“这打起来了怎生是好,快去禀报楼主。”
“不用,不急,不碍事。”柳生劝下女子,阻止慌张的小厮前去叨扰尹虹夜。
他轻摇扇子道:“咱们好好看戏。”

楼外纷飞的两道身影正是仁王和龙马。那雅少功夫了得,二人过了数十招,龙马也未能甩开他半身去。
只见仁王一袭黑色劲装,半面遮目,那张面具小巧精致,辅以金铁打造,十分惹眼,传闻具有震慑之威,不如说更似自报家门。仁王在立海担任密探要职,擅于夜间行动,此时正当午后,却不见其攻势夹带丝毫弱势,围追堵截游刃有余,唇畔始终勾着一抹薄笑,雅痞之态颇令龙马着恼。
“够了。你不认真打,也不肯离开,到底要干什么?”龙马与他缠斗片刻,忍不住出声喝止。
仁王漫不经心道:“你重伤未愈身法迟钝,不是我的对手,赢了也没意思,输了又该让你生气,还是乖乖回去吧。”
“不用你管。”龙马冷下神色,一掌击去,那人竟能在半空中施展鹞子翻身,单脚立在一点儿雨梁尖儿上,竖起一根手指头摇摇晃晃。
“劝你莫要再闹,乖乖回去,我陪你喝两杯。有新到的桃夭哦,你不是一直很想尝尝?”
“我没心情。”
“你这般别扭,幸村也添不了多少愁,何必自寻烦恼。”
“多管闲事。”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还真关我事呢。”
两人这般边打边斗,拳脚功夫连着嘴皮子功夫,好生没趣。龙马被仁王缠的烦了,纵身一跃,足下轻点,正正落在他常住的小院子里,负气地推门而入,闭门不出了。
仁王身影闪逝,片刻便又回来,手中揣着两坛酒,大大方方敲起那道木门:“哎,打也打了,闹也闹了,喝酒的功夫别躲啊。”
话音刚落,那门又开了,只见龙马瞪着眼说:“谁躲了,你搬空整个酒窖我也奉陪到底。”
仁王跻身而入,嘴上忙不迭道:“哪里有一酒窖的桃夭给你喝呢,弄到两坛不错了。”
他们临窗坐下,一人抱着一口坛子,拍开封泥,对着畅饮起来,仿佛方才斗上半天都是错觉。
龙马对着坛口灌酒,但觉芳香馥郁,醇中带甘,不愧是天下闻名的桃夭,酒兴霎时便上来了。他心下本是烦闷,又多喝了几口,惹得仁王好笑道:“都是你的,没人抢。小心别一下子喝醉了。”
龙马抹了抹嘴,嗤道:“军营里的人才不会喝醉。”
他刚刚喝下酒液,脸颊便飞起桃红,嫣然微醺的模样,真真儿好看得紧。
仁王单手支颌,饶有兴味地问:“我真不懂,你也不是会在意那些脂粉俗事的性子,怎么这次和幸村闹成这样?”
龙马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又喝了几口闷酒,看得仁王是摇头不是,叹气不是。
整个立海都知道这个少年是幸村搁在心尖上的人,从小到大闹得更过头的有的是,从来不曾被立海之主责罚过,至少和立海公认的王牌杀手切原赤也受过的苛责刁难相比,那是棍棒对蜜糖,简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当然,人人皆知幸村驭下极严,且有心栽培切原赤也,对他自然更加严苛训练,与外来寄养的龙马不同。
虽然龙马年幼时爱闹腾,却从未踩过幸村的底线,因此闹那些便也罢了,其余人更喜欢陪他一起胡闹,也是为数不多不会被幸村责罚的事情了。龙马原本活泼好动,随着年纪渐长,就同兄长越前龙雅一同游历江湖。谁知半载归来,竟似变了个人,除了争强好胜依旧,钻研武学如常,性格变得沉默,作风也完全收敛了。
众人好奇之余也不敢多问,见过几次越前龙雅嬉皮笑脸地逗他弟弟——倘若那可称之为“戏弄”,倒是别具一格。小孩子被气得说不出话,最后冷脸以对,每每拂袖而去,大家多少也明白为何龙马变了那么多。
仁王思忖,就凭幸村愁眉不展,想尽办法在越前兄弟间作调和,对这小子越发溺爱的习惯,怎么也不该让龙马如此低落,一连数日闷闷不乐。
想来,又发生什么事了?

龙马喝了一顿酒,终于感到心情恢复些,低低道:“他怪我差点死了。”
仁王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幸村这是让西蜀之行落下阴影,还没消哪。
“我道歉了,他还是不肯原谅。既然看我如此不顺眼,不如走了干净。”
——且慢!你要是走了,我们可更糟糕了,哪里能干净啊。
仁王轻咳两声,劝道:“他也就气个两三天,再多不能。你想想过去,哪次他真的不理你?今天的事也别往心里去。我们查的事略有眉目,原本放长线钓大鱼,等人上门,却给那个女人搅合了。她是装傻充愣还是真有问题,幸村决定亲自查,才发生你看见的一幕。”
龙马摇摇头:“我才不在意呢。”
这话不假,红袖是否有问题,与幸村有没有苟且,他都不在意了。只是那人一直不理他,反而和旁人甚是亲密,他看着一下子来了火气,仅仅如此。谁叫幸村定意冷战呢?他偏不顺他的意。可这闹过后,他却又觉得自惭,索性避开好了。这一思量,干脆离开更好,且不管不顾了。
“他这样,我又算什么。”龙马轻轻道,“我也累了。我不想回立海了,等报完他们的仇就到处走走,找个舒适的地方住下。”
仁王耸了耸肩,觉得这事可不太行,一晃眼功夫,这小子的酒坛子已快见底,只见龙马摇摇头,仰脖喝完最后一点酒液,空荡荡地甩了甩酒坛,似乎还在纳闷竟然没酒了。
他面色红润,微湿的双眼飘过仁王手中酒坛,惊得仁王赶紧护食:“这是我的,你别惦记。”
龙马眸色间的失落一闪而过,很快抹去了。他歪着头,脑袋一低,径自睡过去。
仁王为这酒的功效咋舌,伸手拍拍龙马的脸,见他睡得沉沉,没有一点反应,不由摇头叹息:“睡着了总该听话,希望幸村长眼睛,别怪我又给你喝酒。”

他听见有人在外头小声窃语。
一点热气笼罩,覆上皮肤好似蒸腾地熨帖,随即触身的空气冰冰凉凉。
龙马微微轻哼,游走周身的热意消退,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入眼可见熟悉的绣金花帐顶,又回到玉华楼了。伸手抹过额际,一点热意靠近复又离去,疑惑地转眸,幸村正捏着一方热巾替他擦身,缓解酒气侵蚀的不适,见人醒转,便又不动了。
龙马看见幸村,心中顿生羞惭。他在军中饮烈酒如饮白水,竟教一坛子桃夭撂倒,不由得自懊悔,所幸酒品上佳,没有借醉闹事——但还是醉到不省人事,真是终日打猎的叫雁啄瞎了眼。他浑身红红艳艳的像涂抹了胭脂,双颊也热烫得不像话,目光迷离荡漾,聚拢几分水气,勾魂似的撩人。
幸村望得出神,复又定心,端来一碗醒酒汤,撑扶起龙马的身体,喂他慢慢喝下去。
“你再不高兴,也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幸村好言劝道。
龙马喝完醒酒汤,闻言故作不知:“只是和仁王前辈多喝了几杯,哪里赌气了。”
“一坛酒倒头就灌,我怎么不记得你酒量这么好?”幸村不依他。
“这一年练出来的。军中人人饮酒,且是豪饮,我怎么好意思不喝。”龙马靠在幸村替他塞于后背的软垫上,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军中,与人豪饮高歌痛快不止。
“你年纪不大,这么喝太伤身。从今往后不许胡闹,小酌怡情,大醉不行。”幸村摸了摸龙马的额头,见不那么烧烫,总算放下心来。
“我有分寸。”龙马低声道。
一句话,又看出他仍有情绪。幸村缄默,半晌道:“你好好休息。”
这句既出,倒燃爆了火药桶,龙马立时回嘴问:“就这样?”
他水润的眸光剖过来,犹带三分惊愕,四分嗔怪,剩下的满满都是委屈。
幸村张了张嘴,灯夜中俊美的容颜苍白得几近透明,看得龙马心中又酸又软,教人更加难过。想起幸村重病在身药石无医,偏又作茧自缚不肯妥协,竟似自己一昧强求,心心念念皆成枉然。西蜀大战失去同伴,千里追行吃尽苦头,鬼门关走一遭,生死路行一回,看不淡人世无常,不认命不服输,到头来却真如幸村所言,只有听天由命的份。
——可他不甘心。
为何活下来的只有自己?又为何路在脚下,幸村却不肯走?那就权当都是他的错,错了个囫囵,错了个彻底,他往后不再强求,也不再多言,是否能寻回一份失去的平静?
心下波海翻腾,面上已是自嘲,龙马摇头轻笑道:“怪我。本不该多问你的事。”
幸村静静看他,一时不解,却见眼前人面上倏然滑下两行热泪,又随手胡乱抹去。他心中一震,隐隐感到不安。
“我累了。”龙马带泪笑道,“我也好了差不多,等明天出门走走。”
“你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走到哪里觉得喜欢了,再留下住一阵。”龙马低头说。
“……你不回立海?”
“不回去了。”
“为什么?”
龙马摇头,却不愿意再回答。
幸村倾身搂紧他,语气难得一丝微乱:“你不想回去,我就陪你到处走走,去哪里随你喜欢,这样可好?”
龙马还是不吭声,只坚定地摇头。
幸村终于感到棘手,只好道:“对不起,都是我的不是,你不要难过。”
“我没有——”龙马逞强否认,声音若哽,仍是不看他。
“我知道你担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很担心,没有其他意思。”幸村低头非要看个明白,却是无果。他心下生惧,恐怕龙马心如死灰,真要离他而去,此生就这样平白错过了。
“龙马,你看看我。我同你认错好不好?”
一心护着长大的孩子微微侧目,金灿灿的眼眸似鎏金飞絮,破碎一池伤心泪,令他再不能无动于衷。
“我是真的有点累了。”龙马与他对视,轻而又轻,仅且此一语,纠葛深深莫如是,情之惘惘奈若何。
“我懂。我陪你好不好?”幸村小心翼翼,生怕触动那根欲断的弦。
“……”
龙马倒卧在床,翻过身去,不再说话。这是“索性由他”的意思了。幸村褪去外衣,放下帐子,躺在他身畔,谨慎地拥住了他。见龙马没有反对,才再度放心地搂紧,心下不由懊悔,他只顾着生气,忽略了龙马一路来的艰辛,何止身受重伤的苦,还有被逼入绝境的痛。他竟险些将这孩子给打碎,何等失察。幸村心疼地亲了亲乌墨的发,听见龙马在说话。
“你若是只想陪我这段日子,那就不必了。”龙马慢慢开口道,“过两年你走了,我也不会去送你的。”
幸村搂得更紧了,口不择言,悔不当初,只好再三道歉:“对不起,我不会提前走的,你也不要走了,好不好?”
他撑身而起,半覆于龙马身上,见他闭目而睡,知道仍然醒着,指尖描摹着龙马尖瘦的轮廓,轻疼地说:“怪我不该拿自己的命胡说。”
他低头轻吻龙马白皙的额头,又道:“明明恼你做这样的事,却也对你如此,确实不应该。”
“龙马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
一句肺腑之言,终于换得身下人睁开双眼。
“精市哥哥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真的活下去?”
“活下去。陪着你。”
“不变卦?”
“永不变卦。”
少年澄澈的双眸凝视他,似乎终于确认了,露出释然的神色。
幸村总算将悬着的心缓缓放下。他搂着心上人道:“过两天诸事安定,我再带你回立海,见见你的父兄。等我治好病,我们……”他想了想,握住龙马身侧的手,十指扣紧。
龙马回应他一个欺身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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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渐无风,云销复雨霁。
龙马犹自带泪,深深沉入梦乡。他已然太累了,连日的情绪起伏,终能在一场放纵下安然入睡。幸村舍不得放开他,也就去了擦擦身子的想法,忍耐欢爱过后的痕迹,搂紧心中至宝,一同安眠。
他在混沌中浮想联翩,江南烟雨虽美却阴霾潮湿,不宜居住;再往南边春晴日好,却是夏季炎热,不宜居住;再再往南边海景虽美,却是烈日灼天,且海鲜繁多性寒凉,龙马惯喜吃鱼,阻不了他贪食,不宜居住。往北则冰天雪地……往东则……
他恍恍惚惚,思绪渐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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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发表于 2020-8-28 17: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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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喜欢这篇反复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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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9 00:04: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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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好棒啊,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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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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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棒!!!文笔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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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的文风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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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又含蓄又让人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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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1-2 20:54: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的真的你是我的身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5-2-1 11:13:45
好看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5-2-1 11:14:02
文笔好好,太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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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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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发表于 2026-2-4 01:58: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牛了老师我已经爱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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