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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完结] 【POT/双越】鲁伯特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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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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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2-5 15:14: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原作:《网球王子》
配对:越前龙雅×越前龙马
篇幅:3w+,一发完
预警:OOC有,本文不适合任何需要预警的人阅读,不欢迎任何好为人师的人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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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2-5 15:15: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01.
我叫越前龙马,二十二岁,就读于S大的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专业,目前硕士研一。
带我们这个梯队的大老板是国际上名声斐然的生物学家龙崎堇,带我的小老板是她手下博二的手冢国光,我的主攻方向跟他一样,是DNA甲基化表观遗传学调控。
有句流芳百世或者遗臭万年的名言:数学是火,点亮物理的灯;物理是灯,照亮化学的路;化学是路,通往生物的坑;生物是坑,埋葬了理科生。
很不幸,我就是那个坑里的人。
鉴于我们专业实在是非常之卷,而我的小老板又是个当仁不让的卷王,虽然他的影响因子已经有二十几点了,数篇SCI用于毕业已是绰绰有余,但还是天天叫我们去上罐。而且一上就是十几个,因为产量会暴增,论文数据可以弄得很好看。每一个热爱上罐的师兄背后都有一群受害的师弟师妹,尤其是我们这些研一新生,首当其冲的压迫对象,有时候半夜三更哈欠连天还得熬夜看罐,等到了白天再paper title两相望,自此余生付闲人。
手冢对我的科研能力非常看重,在我大四那年曾经当着大老板的面对我说“越前,你要成为S大的支柱”。
当时是一个博五学长的毕业酒会,学长是上代S大我们系的支柱,为了奶孩子硬是多留了两年的级,手冢非常尊敬他,依依惜别的场景让好几个学弟学妹都落泪了,学校里好像非常注重传承,颇有子承父业兄终弟及的感觉,导致当时那气氛凝重得宛如托孤。成为支柱我认了,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这届研一新生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在大三时就已经有一篇SCI二作了,大四直接保研,他们的论文我也拜读过几篇,只能用一句“Not even wrong”作为评判。某几个进来的偏差值特高,但论文最多发个国内的水刊,CNS的边都摸不到。
……虽然但是。
这不是你让我一边看罐一边还要帮你化工系对象刷试管点板子过柱子的理由!隔行如隔山,此柱非彼柱,你懂不懂啊!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把我培养成一个复合型人才,他对象是化工数一数二的巨擘,带学生从来都是专挑本专业绩点排名靠前的,我一个外系的去那边能得到她的指点是相当与有荣焉。和生物沾边最多的学科就是化学,所以他总是有意无意给我跟化工那边搭桥牵线。很少有那么惜才的老板,真挺用心良苦了。
不过那会儿我不懂,只因为老板给钱给得很大方就天天替他化工馆生物楼跑上跑下,边忙活边心里埋怨说你们就不能多招点人吗?净逮着一只羊薅,会秃的!

没办法,小时候过得拮据,现在哪怕手头宽裕也总是怕没钱。
从记事起我就在孤儿院了,听几个老师闲聊才知道我爸妈因车祸去世,几个亲戚都看不上那点遗产,没人肯要我,从长计议就把我丢到了这里。
这家孤儿院依海而建,是二战结束后美国人出于人道帮日本收养战争遗孤开办的,1945年西点军校出身的巴顿将军死了,为了纪念他,孤儿院一切规章制度都跟军校一模一样。西点军校的二十二条校规我们每个人都要会背,每个小孩在三岁生日午夜十二点之前必须背给老师听,三岁后被送到这里来的要在一天之内背熟,否则就要打手心罚抄罚站。
军事化管理听起来恐怖,但我心态还算阳光,因为我五岁前的记忆很模糊,不是都说人是有自保机制的么?估计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把那段记忆给处理掉了,我也没兴趣胡思乱想,才能健健康康长那么大。
而且我还有一个哥,越前龙雅,他长得跟我很像,脑子跟我差不多的好使,嘴巴却比我甜上不少,孤儿院上上下下的老师都喜欢他,大人偏爱他,自然也会给我多一点照顾。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女生给他递过情书。
至于我?闷葫芦一个那是没份的。
龙雅十岁那年我七岁,有一天我被院子里的男孩们欺负了——其实孤儿院恃强凌弱的现象很严重,我以前也跟几个男孩打过架。但是那天战况尤为惨烈,领头的十二岁男孩相对于我来说简直人高马大,还跟着几个八九岁的小狗腿子。
晚上吃饭时,我鼻青脸肿,强忍着没哭但阴着一张脸一看就知道心情巨差,龙雅小声问我被谁欺负了,我想自己一个人解决,就说没被欺负是自己摔的。龙雅说小不点你别跟我撒谎,我是你哥,在这里只有我俩是亲人,你受伤了哥哥会开心么?我摇摇头说不会。龙雅说你乖乖跟哥哥讲谁欺负你啦?领头的是哪个人?讲实话请你喝芬达好不好?那声音又轻又软,他还轻轻吹了一下我额头青肿的地方。我从小到大最见不得有人对我这样说话,吃软不吃硬,然后就哭了——后来被取笑是馋哭的——眼泪吧嗒吧嗒落到桌子上,小短手指着正在吃饭的一个男孩,呜咽着说,是他。
话音刚落,龙雅就卸了一条椅子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人,男孩抬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吃饭,龙雅直接把饭碗扣到他头上,抄起椅子腿往他脸上招呼!
龙雅比他矮半个头,却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蛮力把这半大小子推倒在地上,骑在他身上边打边喊,给我弟弟道歉!听到没!给龙马道歉!有种来找我,欺负一个比你小五岁的人算什么本事!男孩没想到对方会在众人面前来真的,愣了一下就被摁在地上单方面暴打,抱着头弓背做虾米,再没起来过。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龙雅凶狠的样子。
那天,全孤儿院的人都看到了这场当街大戏,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老师来了才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小朋友拉开,检查完那个男孩的伤势就把他带去医务室,我也被跟着叫去了。两个人一起处理伤口时,男孩痛哭流涕对我说越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哥别再打我了!可是我没理他,我惦记的是龙雅。虽然是我们这边占理,但是龙雅下手太狠了,男孩伤势比我重很多,必须躺在床上静养,所以我跟老师去上药的同时龙雅被院长抓去训话了。包扎完伤口我立马跳下凳子跑去院长办公室,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竹条打手心的声音。
我躲在门外一个桌子的后面,一边惴惴不安地数竹条落下的次数一边抹眼泪,数到七十一时声音才停下来,几分钟后门开了,院长拽着龙雅往外走,我悄悄跟了上去。
当晚,我和龙雅都没能回到房间里过夜。
龙雅在院子里被罚站,左手还淌着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我返回医务室偷偷拿来纱布和药膏,学着刚才医生的手法替他包扎,他却笑得夸张,说我把他的手包成了个粽子,而且绑的蝴蝶结好丑。
我没有笑,他的伤口血肉模糊,我现在的心情比自己被四个人围殴时还糟糕。
夜巡的管理员走掉后,龙雅用没伤的那只手牵着我走到了三号宿舍楼后。
入眼是一堵红砖墙和一个小水潭,白色的墙皮已经剥落了许多。地面上的草偶有浅绿大多枯黄,水潭无波,漆黑幽深,旁边还有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树枝光秃秃的,最顶上还挂了件白衣服,风一吹,鬼手一样的树枝和衣服一起摇摇晃晃,招魂幡般妖气森森,非常有诡谈的感觉。
这个地方我们很经常来,因为老师不喜欢来这里,几个大孩子编了鬼故事吓唬小孩子们,他们也不会来。
以往来到这里就是独属我们两个的快乐时光。歪脖子树可以承受两个小孩子的重量,龙雅有时会带我爬到树上,顺着歪掉的树枝跳到旁边的墙上,我下盘不稳,跳过去时会扑到他身上,他把我抱稳了松开,我们一起坐在墙上晃着腿朝外看,能看到一望无垠的大海,我们边看海边聊天。
这次跟往常不一样,我们一起坐在草地上,月光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有说话,龙雅抓了枚石子对着水面打水漂。
石子贴着水面飞了一跳就撞上了红砖墙,反弹到半空中再落进水里。
龙雅说你现在难过了对吗?我之前的心情就跟你现在一样,所以下次被欺负了一定要和我讲,在这个世界谁背叛了你我都不会背叛你。
这种说话方式其实不该是一个十岁小孩有的。我听不出他语气的好坏。
我还是没说话,因为太困了。这个时间点放在平时我早就睡过一轮了,不能高估一个生长期七岁儿童的毅力,我已经很努力睁大眼睛抵抗瞌睡虫了,最终还是忍不住倒在了龙雅肩上。
完全失去意识前,我发觉他摸上了我的头,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小不点,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这句话,我一直以为他指的是希望我快点懂事。小学老师有解释过“相依为命”的意思,和他最亲的人就只有我,我们只有彼此,我们相依为命,我要快点长大成人帮上哥哥的忙。
很久以后才发现,我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彻底理解错了,这是我一生中做得最烂的阅读理解题。

我初中毕业那年,龙雅也高中毕业了。
我的偏差值有70,能上本市重点高中,进最厉害的重点班,龙雅之前也在那所学校里读书,不过他读的是40偏差值就能进的艺能科声乐班。
龙雅刚初升高时成绩也和我差不多,他却说不打算参加高考了,高中毕业直接进娱乐圈,因为义务教育只有十二年,他要在高中毕业后为我攒上大学的钱。我一听就慌了,准初中生已经有了最初的社会意识,娱乐圈那么脏我怎么可能舍得自己唯一的哥哥去混。我抓住他的胳膊说不要这么想,你成绩那么好,入学考完申请奖学金,入学后按照成绩申请学费减免,我们再一起去打工兼职,钱就有了。可是龙雅说已经有经纪公司签了他,只有签了公司的人才能去报名艺能科面试。
违约金额高到我不敢看,这里又不是欧美国家能Gap year,退一万步就算能Gap一年去打工,一整年不眠不休我也凑不齐那些钱。
晚上闭了眼就是他被人按在床上潜规则的画面,我都快哭了。
那是我过得最黑暗的一个春假。

艺能科学生在读书期间除了完成学校课程还要去经纪公司参加培训,顺路上上节目刷脸熟什么的,有不少人在这一阶段就刷爆观众缘大红大紫了。但是龙雅没有上任何一个节目,高中三年从学校回到孤儿院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点才出门,吃完饭又回去了,晚上我都睡了一轮起夜还见他在那灯火通明熬大夜。我Google过他的名字,唯一一个结果是我们兄弟俩曾经见义勇为——其实这还算是我沾了他的光——的新闻,奖金五万日元。
高中毕业后龙雅正式出道,我才恍然想起还有艺名这个东西。
经纪公司披露龙雅其实是之前给几个热销专辑作词的“Orange”,这个马甲被正式废弃,现在请称呼他为“创作型歌手越前龙雅”。
太夸张了,我抓着报纸跑去找他,问是不是被潜了。
龙雅一听就笑了,说这哪儿能啊,以量取胜你懂不懂?
他给我解释说,那三年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写词去了,还参加了几个大平台举办的填词大赛,拿了好几个奖。而且正经给自己公司写的词有一大堆,烧脑细胞年供一百多首,好不容易有那么三四首被路过的天王天后看上而已。
我真的不信。
网络上也有很多人不信,那么沧桑那么悲怆的词应该要很有阅历的人才写得出来吧,你越前龙雅就是个未成年小鬼,难道年轻貌美的皮下住了个千年老妖精么?代笔,绝对是代笔!
被人扒出他其实是孤儿后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孤儿院的生活有迹可循,有谁会花大钱去找枪手捧一个空有好看皮囊的穷孩子呢?不如去红灯区找只鸭来捧,好歹鸭会陪你玩十八摸啊!而且有钱人想要禁脔还不容易,面对这种无根浮萍,直接塞钱包养或者绑了金屋藏娇,干嘛要费心费力捧。
后续有人爆出了我的身份,说我们兄弟俩学习成绩相当好,推测出龙雅是为了弟弟的大学学费才进娱乐圈。当年见义勇为获救者也站出来说自己就是被龙雅救上岸的人,如果没有他,现在都在骨灰盒里了,顺带翻出那条旧闻让各路娱记又夸了一波。
人长得帅,身世凄惨,天赋甚高,正义感强……各种Buff加持于一身,现在那么照顾我,以后肯定也是很会疼老婆的男人。龙雅正式出道发行歌曲的第一天就火上了推特趋势,赢得一大批妈妈粉女友粉,一周后发售个人专辑,原价2000日元不含税的初回限定盘里随机抽取带签名的版本在二手网站被炒到了5万日元一张。
龙雅发了很多脍炙人口的新歌,人气逐日渐增,我高二时他开了初Live,一万五千日元的山顶票都被黄牛炒翻倍了,他给了我一张最难求的前排内场票,跟我说来看他的演唱会。本来我时间都安排好了,可是开演前一天班主任突击考试,缺考会被训得很惨。

这个遗憾直到我大学毕业时才弥补上,那年的毕业晚会学校请了龙雅来当嘉宾。
彼时他已是红透半边天的亚洲小歌王,好几个高奢代言傍身,国际巡回演唱会开过不止一轮,偶尔上综艺不少千娇百媚的女明星和英俊帅气的男明星都喊他龙雅哥,而娱乐圈从来不是一个以年龄论资排辈的地方。
这种地位的人物来我们学校,谁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毕业那天,同系几个保研的优毕都被提溜到了未来大老板的实验室里谈话,目的是让我们快点决定研究方向。有手冢的推荐,龙崎堇手下七八个博士跟我语重心长地聊了好久,小老板们做学术相当认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口干舌燥,大老板也夸我很有她当年带过的一个天才学生的feeling,那个学生跟我一样姓“越前”。
总之,我被留到了最晚,闻着几个学长的外卖香味从下午三点一直交流到快九点。
一结束我都顾不上吃饭了,喝口水润润嗓子学士服都没脱就飞奔到校门口。
因为龙雅跟我说这是他第一次进Top级别的高等院校献歌,底下都是锦心绣口的莘莘才子,而他只有高中学历,面对那么多学霸学神有点紧张,希望我能送花给他,我得赶上。按校方的安排,除了每年雷打不动的校合唱团压台,他的咖位最大,节目放在倒数第二个压轴,毕业晚会一般是三个小时,七点整开始,现在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给我了。
可是我被留了那么久……现在上哪里去买花呢?
我打开手机搜附近的花店,导航开了一路,踩着自行车一家店一家店地问,基本只剩那些盆栽了。店主们说今天花的需求量太大,因为越前龙雅要来这里,而且学校里有好几对两个人入学三个人毕业的情侣,毕业典礼后搞了大排场求婚,当下没有现花。
还有四十分钟到十点,我依旧两手空空。
踩车返回校园,身边走过零零散散几对情侣,我一度恶向胆边生,产生了跳出去打劫他们手上花束的念头。

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我停在一个捧着一束紫色郁金香的学妹面前,手里捏着几张钞票,“你的花卖吗,多少钱……”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捂着嘴吃吃地笑了,“学长,我们系植物园那边的温室,天天免费供应啊。”
植物园和温室一直是对所有学生开放,但只有生物系有随时去摘花的权力,因为做实验需要。而且每年情人节我们系的每个学生都能收到那边送来的一朵玫瑰花。
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Thank you!”我头也不回骑上自行车跑了。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倒数第三个节目的尾声赶到了大学会馆门口。
自行车撒手丢在路边,我冲进大学会馆,在门厅看到了好多不同颜色的华丽祝花,一眼扫过去,有经院的有管院的有计算机的有建筑的……有的系还分了性别,“御祝 越前龙雅 2008级城规学院全体女生”“御祝 越前龙雅 2009级数统学院全体男生”,异性相吸女粉多不奇怪,可是只写了男生的祝花也有七八个,龙雅的男粉怎么也那么多?
推开礼堂门的那一刹那我就明白了,因为龙雅刚好唱出第一个字。
在我没进来的时候,龙雅在台上打着架子鼓,前奏敲完了他把鼓棒往台下一抛,从金属架上抽出话筒,我看到的就是那个画面。
其实他在家里随便哼哼两句也很好听,但听他在台上唱歌还是头一回。
或许他天生就是该站在镁光灯下的人,接受万众瞩目。他在舞台上唱跳,动作再是激烈气息也稳得不可思议,高音亮中音纯低音沉,就像是行走的CD机,哪怕是用我们学校这种十几年前买的破音响系统也能宛如天籁。男生比起外貌更在乎的是实力,而龙雅高超的声乐技巧和自编曲自填词的才情已经完完全全征服了他们。
毕业晚会搞得跟演唱会solo一样,礼堂内人声如潮,尖叫声此起彼伏,就连旁边的过道都挤满了拿着荧光棒的人。
我举着花一路喊着借过借过,可会场是黑的,人声鼎沸,根本没人注意我。好不容易才挤到最前排,龙雅已经唱完一首歌了,他正半跪下来收台下递上去的一捧又一捧花,金白粉蓝各色包装纸裹着种类繁多的鲜花,他接过花篮花束,不停对底下的人点头微笑致谢。
那一瞬间,我有一点泄气,因为跟他们相比我的花束非常普通。花是刚摘下来的没错,新鲜的紫色郁金香娇艳欲滴,花瓣上还落有薄薄一层露水,但我找不到好看的包装纸,直接撕了一块包书用的牛皮纸,扎起花尾的也不是什么花纹繁复的丝带,而是装订论文用的棉线。
那些学霸学神都喜欢你,你还会紧张吗?我抱着花在台下想。
猝不及防就与他对视了,他放下了手中的花,朝我走来,双手伸向我的腰部,把我从台下抱到了台上。
他站在台上说:“非常感谢同学们送来的花,大家都很热情。在这里,我想唱一首还没发布过的新歌,送给大家,也送给我的弟弟越前龙马,祝各位毕业快乐,前程似锦!”然后牵着我的手走到了钢琴前,打开琴盖试了一下音色,把话筒插在金属架上,弹起了钢琴。
会场的灯全部熄灭了,只剩一束圆形白光照在我和他身上。
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跳跃,如同上下翻飞的蝴蝶,牵人魂魄,动人心弦。
乐曲的前奏我相当熟悉,小时候偶尔会睡不着觉,龙雅贴着我的耳朵给我轻声哼唱的歌曲就包含了这段旋律。
抬头看了我一眼,深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他微笑着唱起了歌:
“回忆里初见的瞬息/眼前少年翩翩白衣
同窗四载同学情谊/青春献祭匆匆别离
十字路口后将再无交集/你却翩然坠入我梦境里……”
唱的是毕业季怀念同学的歌曲,用的却是小时候给我哼歌的调子,其中有几段歌词甚至写的是我们小时候的事。
我知道他是唱给谁的。
会场里很安静,钢琴声缓慢而忧伤,配以年轻男子空灵的嗓音,昨日的种种浮现在眼前,譬如今生前世。

他坐在我面前,指尖下缓缓流淌出动人的旋律。
我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捧包装简陋的花束。

一曲终了,他站起接过我手上的郁金香,用力抱紧了我,手指轻轻抚过我头顶的头发,像每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哥哥一样,在我耳边轻声说:“毕业快乐。”
然后我们一起朝台下鞠躬,在众人雷动的掌声中谢幕,缓缓走向后台。

02.
研一刚入学,我们几个新米苦力天天被各自的老板压榨,我日复一日在化工馆和生物楼跑上跑下,时不时还承包了给学长学姐送外卖送材料送器材的活,因为他们比我们还忙。
为了做出成果写论文毕业,化工那边有一个研三的学姐甚至一周超过120个小时在实验室,黑泽绘理花,每次她看见我都会很客气地打招呼,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周有淡淡的黑眼圈,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非常有书卷气。她男朋友是建筑系的吉川修二,城乡规划与建筑设计的闻远楼在另一个校区,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同是研三毕业人,一个忙着做方案一个忙着做实验,两人经常开着手机实时通讯,透过视频相互加油鼓劲。因为难得见一面,吉川每次来看女朋友都会带很多零食,学姐会分给同实验室的人,我在那边已经混脸熟了,所以也会有我的一份。
手冢向来是我们实验室来的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我们学校提倡的劳逸结合就没见他哪天逸过,哪怕是吃饭也要拿份论文在那研究。如此钢铁般的意志,求知若渴的精神,高效精准的作息,the king of involution头衔从大一拿到博二,要不是我有一次目睹了他在那纠结女友生日是要两人一起出去过夜还是独自在学校里看罐,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披着人皮的机器人了。
当时我正从校外看完电影回来,一进实验室就见手冢和另一个师兄在玩石头剪子布,输输赢赢十几盘。这种亲民的活动怎么看怎么都和他这种冷若冰霜的个性不搭,我忍不住问旁边的同级生他俩在干什么,这神仙突然与民同乐,难道是今天发条拧少了一圈么?还是管大脑的螺丝松了?同级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跟我解释说手冢在纠结今天晚上是陪女友过生日还是继续搞科研,有人提议石头剪子布,赢走输留。
凡人的七情六欲让手冢变得突然和蔼可亲了起来,如此反差萌的小老板可不多见,周围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级生都凑了上去,打算趁此机会公报私仇。
可是我想快点搞完手上的活回家,实验室里吵吵闹闹的根本没法静心。我想了一下,决定加入战局。
几个同门师兄给我让开了位置,我和手冢面对面。
手冢那边已经挽好了袖子,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五指聚拢成拳严阵以待,我却是不紧不慢地理了理白大褂的袖口,正了正手腕上的机械表,缓缓开口说:
“师兄,开赛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手冢看了我一眼,说:“可以。”
我说:“现在是第几盘了?”
手冢说:“如果算上你,现在是第九盘。”
我说:“之前输赢情况怎么样?”
手冢说:“四胜四负。”
我说:“规则是三局两胜还是什么别的?”
手冢说:“三局两胜。”
我说:“第一盘和第一局分别是谁赢了?第一盘几胜几负?”
手冢说:“都是我输了。第一盘一胜两负。”
我说:“我明白了,师兄你直接出门去找女朋友吧。”
周围一圈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嗯?”“诶?”“啊?”的声音,若是网游现在我估计已经被“???”的文字泡包围了,就连手冢都向我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手冢问:“为什么?”
我说:“师兄,答案在最开始就已经有了不是么?当你在选择用游戏而不是理性分析来判断究竟要不要去见她时就已经动摇了。第一局输了,你不甘心于是开了第二局比赛,第二局赢了,你否认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所以把比赛范围扩大到三局两胜,第一盘输了,你不情愿才有接下来的二三四五六七八盘。几胜几负其实都没有意义,在你把手伸出来时就已经决定内心的偏向了,你的常规思维已经被打破,内心想法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我要见她’,非常明显,所以不必再浪费时间。”
在我侃侃而谈的过程中,手冢偶然闪现讶异的眼神,结束时他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却放缓了:“你说的对,我准备走了。”
我前几天刚看了几本心理学的书,这些话都是套皮现学现卖,没想到居然连冰山师兄都唬住了,我不由得沾沾自喜,心想兴许我还有几分做演说家的天分!
目送手冢离开,障碍一扫而空,实验室里的人都回归了常态,我也打开Origin继续画我的垂线图、堆垒柱形图和二维瀑布图,这些要被用在下一篇论文里。
理工论文理工魂,谁丑谁是文上文,学术论文的配图和正常人的审美是两个极端,就像理工男的穿衣风格一样。字体一定要大,日文MS Mincho加英文Times New Roman,并配以加粗斜体下划线的合理运用,非常规整,井井有条,就很赏心悦目。点线面必须醒目,颜色必须土,越是五彩斑斓越加分,像大红配大绿,明黄配亮蓝什么的就很好。我调好参数生成了一张图,饱和度之高,对比度之明显,扎眼的配色让成图丑得非常有科研精神,想来每位阅稿人都会为之眼前一亮,认为笔者已经沉迷学术忘记审美,继而产生浓浓的Peer pressure。
在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是把这份论文投给C还是S还是N时,身后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转头一看竟然是折返回来的手冢。
手冢已经脱了白大褂,穿着一身休闲装,时下最流行的“茶木褐”美瞳取代了他脸上的半永久有框眼镜。他不是很习惯,在说话前还用手指推了一下原来眼镜架的位置,但是那里已经空了,手指只能戳到空空如也的鼻梁。
他对我说:“越前,3号保温箱里的16号罐今晚记得看,里面的菌已经培养到第10代了,毁了再重头做起会很麻烦,别让它死了,相关论文的二作只有我们两个。”话音刚落他就被女友拉走了。
女孩挽着他走得飞快,男朋友陪过生日这件事使得她兴致高涨,两人走到了一楼门口我在实验室里还能听到他们虐狗的对话,“国光我就说了你戴这个美瞳肯定很好看!”“谢谢今天的衣服也很衬你的美。”
但我的脑海里只有手冢的临别赠言,中心主旨就一句话:“今晚加班看罐!”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开学一个月,隔壁组的一个小老板就心梗驾鹤西去了,经过大老板同意后研一组员可再次自选导师,有几个人选了手冢。
很不巧的是,手冢准备要在一次大型学术会议上发表开题报告,学术会议上一个同方向的专家以提问刁钻古怪出了名,为了应对此人的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眼下忙得很,带新人的任务就落到了我这个开山大弟子兼下一代支柱身上,搞得我那段时间既要忙论文又要给新组员梳理研究方向还要去化工那边打杂,忙得脚不沾地。
S大的人没有蠢的,但我第一次带学生各方面都很不熟悉,引起路来那叫一个磕磕绊绊。熬了五个通宵后,实在是扛不住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腿都是软的,喝完咖啡心脏跳得飞快,身体迫切需要休息。第六天,花了一下午时间整理完组会PPT,晚上临睡前又被一通电话叫去搬东西时,我终于忍不住冒出了“这个世界下一秒就爆炸吧”的念头。
然后还真就炸了。
不过同一时间我的头也炸了。
我扛着纸箱穿过化工馆二楼走廊时累得受不了了,把它放在走廊外的一个桌子上,正打算休息休息,A203实验室里突然爆出一声巨响,木桌跟着剧烈摇晃。纸箱眼看就要掉地了,里面装的是很贵的仪器,还有零点几克就要几十万日元的化学试剂,出于一个研究生的基本素养我习惯性伸手去托住它,低头时实验室内涌出一股热浪,紧接着一块窗玻璃擦着我的后脑勺飞了出来,我护着纸箱摔倒在地上,头顶狠狠撞了一下墙壁,两眼一黑,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时是在一个内饰跟酒店似的单人病房里,医生跟我说身体没什么大碍,我昏过去是因为太困了。
爆睡一天一夜,我的精气神完全恢复了,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我立刻起身穿衣服,神采奕奕地推开门准备去外面觅食,然后撞到了龙雅。
我摸着被撞疼的鼻子刚想不满抱怨几句,他却给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原来是在打电话。
我听见他对着手机嗯了好几声,最后一句话是,“刘(Lau),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关心他我关心谁呢?”我知道他是在给谁打电话。对面肯定是他的经纪人,刘剑鸣,中国人,祖籍广东,那边讲粤语,名字念法和国标普通话不一样。
打完电话后龙雅带着我去吃东西了,边吃我们边聊天。
龙雅说他已经代我跟学校那边请了假,我可以用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好好调养一下身体,看我这小生命跟人世若即若离怪可怜的,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尽管说,他三陪。我一听乐坏了,直接报了一串菜名,毕竟我没什么大的爱好,特别能吃算一个,而学校周边能点的外卖来来回回就那几样,清心寡欲的已经嘴巴淡出鸟了。龙雅听完说小不点这是要把你哥逼死呀,我在减肥呢,多吃两口就要变形啦。我说那没关系,你看着我吃不就得了,心里想的却是他又在吹牛,一米九几的身高腿还相当长,身材比例已经够完美了,再减反而不好看。之前某个学妹还拿八卦杂志来问我说越前你哥是不是谎报身高了?我看到杂志上放了一长串文字和两张图,左边龙雅右边某个身高两米出头的白种人男模,根据头身比划定的数据判断龙雅应该有两米一的身高,旁边还配了个傻不拉叽的标题:《震惊!越前龙雅竟是首位把自己往矮了报的明星?》
吃完饭回到家,我看到手机里冒出条短信,“龙马,算我求你了,劝劝龙雅吧,他不回我消息,可是八天后就要开演唱会,要倒时差身体受不住的!”
我把话复述了一遍,龙雅笑着说怎么可能,手里剥好的橘子拆了一瓣塞到我嘴里,直接抽走我的手机回了句“I donot care”。

年中,生化化工经管土木联合举办了一场大型联谊会。
这算是我们学校的老传统了,生化化工老亲家,性别比例也差不多,经管尼姑庵,土木和尚庙,四个系凑一块正好租下大学会馆第三层,省了经费也办得热闹不寒酸。
研一强制参加,研二研三随便,博士想来也可以来,但一般读博的都是快要飘飘然羽化登仙的天人,就像手冢那样,不食人间烟火一心科研才是他们的常态,所以基本见不到几个。
酒过三巡,几个醉得不清的外国人学长玩起了猜码,有人跑到台上嘻嘻哈哈唱着儿歌,“舒克舒克舒克,贝塔贝塔贝塔”,还有一堆人围坐了一圈打UNO,输家必须真心话大冒险。因为研一学生负责收拾场地,我不能提前跑路,但是也不想参加这几个活动,呆坐在那里又显得太傻,就搬了张椅子跑窗帘后面玩手机跟龙雅聊天。
龙雅跟我说他前段时间应邀帮一个大导演的电影写歌,因为是喜剧片,剧情逗比,歌词要跟着一起很欢脱,写完了导演看着觉得不错,就拜托他把同名小说也写了,可是他对跨界没兴趣,就在小说里写男一跳湖了男二被打残了女一殉情了女二生了场大病疯了……完了导演也跟着疯了,说这是贺岁片你到底想怎么样?
太坏了,我在窗帘后面憋着笑得肩膀直抖,心想这确实是龙雅会做的事。
在我终于憋不住笑出声的同时,旁边也传来了细细的哭声。

没戴眼镜,穿着半露肩黑色鱼尾裙的黑泽学姐撩开窗帘钻了进来,与我面面相觑。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半拉笑还挂在嘴边,两个人都挺尴尬的。
既然是熟人,我也不好意思直接跑路,点点头打了声招呼后就低下头玩手机了,她站在我旁边,没有离开的意思,也玩起了手机。
玻璃窗反射出她的手机的Line界面,一直没有切换,我偷偷看了一眼,聊天对象是“吉川修二”,信息内容是“我们分手吧”。
要求是她提的。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坠在手机屏幕上溅起小小的花。
明明上周我还见他们在化工馆外的草坪上打情骂俏,吉川抱着她的腰转了好几圈,我在二楼听见她抱怨裙子飞起来了要走光了要走光了……却看到她在落地后还是直接扑进他怀里,两人开心的大笑仿佛从未心生嫌隙。
现在竟然分手了。
不知道这段感情里,谁对谁错。我坐立难安,可这世上总是缺乏安慰人的语句。
踌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把椅子推给她,“学姐,你坐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抹掉眼泪,低声对我道谢,轻轻坐上了椅子边缘。
“越前,离结束还有一点时间,要看电影么?”
人家都这样了,我根本不好意思拒绝。
手机横放在内窗台上,背靠窗玻璃,窗玻璃后是漆黑的夜景,细白的手指划过屏幕,她调出了一部电影,《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好莱坞大片,但偶尔看看文艺片也不是不行,反正安慰人嘛,客体不重要,需要安慰的对象高兴了就好。我以为是什么普通小清新电影,没想到绿色麦田和大量BBS留言闪回后第一个带情节的片段竟然是主角一行人偷了车厢里一个老年人的手提包。直觉告诉我这可能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东西。
果不其然,接下来发生的每个事件都充满了消极情绪。孤僻寡言的主角莲见雄一偷了影像店一张莉莉周新出的光碟,被店员抓住了,老板打电话给老师让她去领人,回到学校后老师通知了他妈妈,母亲挺着大肚子来学校教训儿子。回到家了莲见一直在反反复复听那张CD,因为莉莉周的以太是他心灵的唯一救赎。后来曾经的朋友星野修介约他出去,那也只是为了羞辱他,逼迫他在众人面前打手枪并领头嘲笑他。在莲见的书包里星野翻出了莉莉周的最新CD,那一段的BGM是莉莉周的新歌,男孩们剧毒的恶意如同上涌的水泡,莉莉周幻梦般的歌声却让人有种吸食大麻的快感,星野猛地折断CD的同时,BGM也戛然而止。
星野曾经也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在历经家中巨变后整个人都变了。他做尽了坏事。
津田诗织,跟他们同年级的女孩,星野用隐私视频逼迫她去和中年男人援交。津田第一次的对象夸她声音很甜,她被搂肩亲吻时却害怕得腿软瑟缩,做完后她把钱交给星野,星野留了几张给她。最后是莲见陪着她的回家,她路过麦田时停了下来,问莲见是不是星野也从他们身上刮钱,她把星野给她的钱递给莲见,让他拿着。莲见伸手却没有接到钱,津田用力把钱砸到他脸上,用书包打他,抬腿踹他……用自己身体换来的钞票散落在地上,被鞋底狠踩碾碎后混进了泥土里。她跑到小溪里,潜进水中再浮上来,头发都变得湿漉漉的,纯白的校服洇了水,隐隐约约露出底下黑色内衣和身体的曲线。回到家后,她蹲在家门口的花圃里打开水龙头,用输水软管喷出来的水继续冲洗自己,莲见站在路口等了几分钟。他和她只有一堵花墙之隔。
后来她似乎习惯了这种生活,和莲见的关系貌似也变好了。莲见打电话问她能不能跟佐佐木见一面,她以为是嫖客,还想问穿什么衣服去比较能讨得他的欢心。莲见说是他们的同学。她长吁一口气说还以为是那种事,最近一说到男人我就想到客户,语气相当轻松,但是最后她反拨了一个电话过去,一个字也没说。第二天在做完事后她偷了客户的钱包,带莲见去高级餐厅吃大餐,莲见问她佐佐木都说了什么。她说,他喜欢她,想和她交往。莲见说那不是很好么?她说已经拒绝掉了。莲见问为什么,还说对方喜欢积极的女孩子。她说她一点也不积极。莲见说可是我觉得你很积极……还说佐佐木会努力保护你的,而且会为了你揍星野,他是你解脱的机会啊。她却笑着说你这人还不错嘛。在回程的路上,她随意地问莲见借莉莉周的CD来听,在电车上听随身听听到倒在座位上睡着,她很放心,因为莲见一定会叫她起来的。
喜欢谁才会对谁积极不是么?她不喜欢佐佐木,所以没法做到对他积极。
她站在信号塔下听着莉莉周的歌,遇到了一群放风筝的人,有人教她怎么玩,她学着他们样子来回扯着线,红色的鸟形风筝随着手臂的动作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因技巧不佳很快就落了下来。她却笑得很开心,跟那些男人说我想坐在风筝上,我想在天上飞。最后天上仅剩两只风筝相互追逐。画面一转,她已经倒在地上,头下的泥土渗满了血,身体不自然地扭曲,镜头里横亘的铁线上挂着她缀满小饰品的翻盖手机。铁线上有血,不知道切断了这个女孩身体的哪个部位。
津田死了,带着暗恋莲见的心和千疮百孔的身体一起死了。
津田诗织不是主要角色,可是学姐每次看到她出场就不住地流泪,还好会场放了很多包纸。
看完电影收拾完场地,学姐和我在大学会馆门口分别,临别时她对我说,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一定不要轻易放手,丢掉一次的东西很难再捡回来了。
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真是个郁闷的故事。
《关于莉莉周的一切》,《All about Lily Chou-chou》,Lily是百合花,百合花的花语是爱和祝福,Chou-chou是法语里珍宝的意思,多么浪漫的隐喻,多么美丽的名字,可是与这个名字有关的角色们没有一个获得了幸福。暗恋莲见的津田死了,莲见暗恋的久野被轮奸了,星野最后也被捅死了,是莲见杀的他,因为是在演唱会刚结束时场馆外出的血案,莉莉周也被冠以“不详之女”的名号。
到底有谁是开心的?或许只有导演会开心吧,毕竟岩井俊二靠着这部电影在十几年前红遍了大江南北。

次年情人节,我不是在学校里度过的,因为准备要发一篇NI,前一天晚上在家里整理数据到很晚,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龙雅跟我说不如别去学校了,少去一天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又没有毕业压力。我打着哈欠答应他,说我晚上还是得去一趟交资料给导师。吃完午饭后他载着我去秋叶原买游戏,虽然我还没打完《弹丸论破1》,但前段时间发售的《弹丸论破2》还是必须要拥有的。
情人节这种冒着粉红色泡泡的日子正是广告商促销的好时机,在今天我不止一次看到了龙雅的广告,像什么拿着玫瑰花的等身人形立牌啦巨幅Led屏里的回眸一笑啦手机里各大App的开屏Wink啦……最过分的大概是某杂志找他拍的硬照,虽然西装衬衫领带一套下来妥帖得很,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啥也没漏,但是化妆师特地用下眼线强调了他的眼尾,口红用了很少有男星敢涂的血浆红,雾面的嘴唇有种丝绒般的质地,唇角有被故意晕开的痕迹,拍摄视角还是从下往上,明明是个死亡角度但是他的颜值非常抗打,配上PS处理过透亮白皙毫无瑕疵的皮肤,眼睛里不知怎的就流露出一股子媚气来,看起来妖得很。然后他跟我说他接了那个牌子口红的广告,我看完视频发现更过分了,因为后期搞了个非常暧昧的黄昏滤镜,昏暗的室内,他先是横咬着口红的方形金属管,近镜头展示完了口红全貌,对着镜子抹完了他舔了一下上嘴唇在前面走,唯一的亮色只有嘴唇上的口红,让你的视线不自觉地就跟着动,走到光下后广告也跟着结束了。那几个镜头别说那些被精准投放的女生,我一个男的看了都要脸红。
我简直想捂脸,难怪他被媒体评为欲望的化身。
龙雅戴着墨镜口罩和棒球帽,穿了一身黑,全副武装没被任何人发现,陪我买完游戏后,他开车拐到了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物前停下。他说:“小不点,我给你买了游戏,你也送我一件礼物吧。今天情人节,往年可是有很多粉丝送我礼物的,现在我只陪你一个人,不有点表示说得过去吗?”
我没懂啊,我很迷惑,“所以现在是要我花钱给你买点心?”
“待会你自己看。”龙雅走在前面领路。
进店后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点心店,这就是个厨房,室内装潢相当华丽。我用手机搜了一下店名,有好些女明星名媛贵妇来这里进修厨艺,学的都是些什么“爱蒙塔尔芝士焗匈牙利蜗牛”“勃艮第红酒酱汁烤纽西兰牛肋排”“经典法式酥皮烟熏培根蛋黄羹”之类的谜之菜谱,不知道中不中吃,但是摆盘确实很精致好看,完了还摆Pose跟指导的主厨拍照放上Ins和Twitter。
明白了,这是要我洗手作羹汤?我的厨艺说实话确实有点烂,小时候吃孤儿院的百家饭,搬出去后龙雅做饭,龙雅不在时点外卖或者去便利店买,再是简单的家常菜做到后面就成了加长菜。我只会煮咖喱和速食面,因为这两个煮过头了也吃不死人,顶多是肉有点老和面有点胀。他终于看不过眼想找人来指导我做菜了吗?可是突然让我加入这种高端局,真的没问题?
既然他敢带我来我就敢做,就是那么有自信,我还真没怕过什么,“只要你不怕吃了我做的东西在这里挂掉……”
“挂什么挂?”龙雅嘣了一下我的脑壳,然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吃个巧克力还能挂我跟你姓……算了我们就是一个姓。”
说话间,我面前出现了一名金发男厨师,手上的托盘里装着两大板黑巧克力,还有七八个小碗,装着不同的配料。

走出店门时,龙雅拿着扎好丝带的方型盒子左看右看,透过最上层半透明的硫酸纸端详里面的巧克力,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有从事西点行业工作多年的名厨指导,我蹩脚的手艺也能做出地道的比利时巧克力。厨师提供的配料有很多种,榛果碎草莓冻干夏威夷果蔓越莓覆盆子……我按自己的口味挑了几种,但是做得最多的还是酒心巧克力,因为龙雅在家里放了很多酒,偶尔在作曲写词时小酌上几杯,比起我有点孩子气的甜甜口味,他可能更偏爱烈酒带来的辛辣感。
晚饭是在一家烤肉店吃的玫瑰盐砖烤和牛,不知道为什么在吃饭时龙雅总是盯着我,让我心里有点毛毛的,难道是我一口气吃掉三份双人套餐还多要两份餐前面包把他吓到了?可我平常吃的也没少到哪去啊,而且今天下午一直在干活儿,累了吃多点不是很正常嘛?
在学校附近龙雅停下车,我跟他说不用等我待会自己回去,拿起资料下车走了,没走两步他叫住了我,我转身看到他从车里出来,手里拿了一捧花,这束花原是放在后座的一个盒子里,我不在乎就没仔细看。他拿着花向我走来。
淡蓝浅灰的丝带,烟粉的包装纸,纯白的玫瑰,持花之人说:“送给你。”
我懵了,他今天怎么净做我不懂的事。我没接花,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送给你。”龙雅把花塞到我手里,俯身轻轻吻了一下我的侧脸,“情人节快乐。”

直到我快走到生物楼,整个人都还是傻的。
一般兄弟会做这种事么?情人节,在这种充满暧昧气氛的日子里,送花?亲脸?可怕的是我并不讨厌,被亲了之后没有逃走也没给他一拳,还在他发动车子准备走时说了“拜拜”?这个世界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我低着头走路,脸快埋进了花里,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人,对方和我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我手里的文件袋掉到了地上。拾起东西后我向对方倒了歉,环顾四周,发现有很多人聚集在化工馆前,并且楼前的门捷列夫雕塑和石刻的元素周期表下放了很多黄白色的花。
“这是……出什么事了?”我拦住刚才被撞到的人问。
“你不知道吗?化工今天有人跳楼了,据说是研三被导师卡毕业论文,不陪睡不给过,结果陪了半年多她导师还是没给二作,前几天还被师母发现了,扬言要把她当小三的事闹大让她做不成人,那个女生好像……好像叫什么……黑泽绘理花?”
打开手机上的校内BBS,水区第一条就是高亮鲜红的标题:《年度大新闻!化工馆凌晨有人跳楼了!》
点进去是一个视频,高高瘦瘦的女生在寒春二月穿着白裙光着脚,沿天台边缘走得很慢,手拿一沓白纸往楼下抛,黑色长发被狂风吹得凌乱,单薄的脊背像是随时会折断的树枝。几百张纸抛完了,她伸手拢拢被吹乱的头发,两只手掌压过额头一路抚摸到下半张脸,似乎是在给冻僵的手指呵气取暖。视频的最后几秒,她张开双臂俯身下扑,像飞鸟,又像纸鸢。
一个熟悉的人就这样逝去了?生命竟是如此脆弱……我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化工馆天台没有装摄像头,视频还是我们生物楼的监控拍的。BBS讨论串已经盖了几百楼,越是往下拉就越让人心惊胆战。

13楼:这个学姐我听说很水性杨花啊?这不是死得其所?
14楼:你睡过她吗?凭什么说她水性杨花?
21楼:掉到了门捷列夫旁边……一地脑浆,肠子都被勾出来了【图】
22楼:楼上的你能不能打个码!要做噩梦了救命!
47楼:前面的别吵了!我认识她前男友,他们从大一就开始谈的,她绝对没有三心二意,他们之前都快去扯证了!
56楼:有没有人捡了那些纸啊?
79楼:OMG【图】
152楼:看来我们学校化工的上层要大换血
769楼:我在现场看到了她前男友,哎……太惨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法走出这个心理阴影了吧……

学姐撒下去的东西是她的遗书,楼里有人拍了传上来。白纸上面画了一张图,图上七八个人都和她发生过关系。她的大老板卡论文不让她过,小老板看她人善可欺也对她处处刁难,她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急着毕业一头热就做了傻事,却没想到二月份发表出去的论文却没有她的署名,因为大老板觉得她各种意义上的技术好还想多留她一年,她家里那边逼得紧,同时又传来了她男友找到新女友的消息,她觉得人生一片灰暗,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我看看BBS,又看看门捷列夫。联谊会后化工和生化还有过几次聚餐,学姐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想到内里已经在逐渐崩坏了……
“同学,你也是来献花的么?”
有人叫了我,但我一直在看门捷列夫,因为我想起了学姐之前跟我说的话。在看完电影后她跟我说不要轻易放开喜欢的人,当时她放弃了男朋友,是不是非常伤心和难过呢?她说丢了一次的东西很难再捡回来了,听到前男友找了新女友,她会觉得是自己的报应么?
一切我再也无从知晓了,因为学姐已经死了。
“看你站了很久。还特地带了她最喜欢的白玫瑰,你可真是有心了。”那个人再次开口,并在我持续走神的情况下拿走了我手里的花。
“我……”突然两手一空,我终于回过神来。
眼前的男生却已经把我的白玫瑰和其它花摆到了一起,花束比较大,男生把一些小的花挪了位置才摆好。我已经没法再开口要回了。
“怎么了?”花摆好后,男生站起来问。
“算了,没什么……”
我摆摆手,站在元素周期表前继续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生物楼走去。

升上研二,来了一批师弟师妹,我的事总算没有研一时那么多了。交代好实验室仪器操作注意事项,比如说不要在实验室里吃东西,否则你不知道下一口吃的是炸鸡还是酶菌,再比如说上罐可以但别上头,一天8小时工作制,我们不是海对岸的哈〇大,不提倡过程淘汰,我还能抽空摸鱼去听听学校组织的讲座。
人总是要培养一些自己的爱好,天才并不拘泥于被限定好的职业,比如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他虽然是划时代的物理学大师,但也有着非常高的音乐演奏水平。经常和好友埃伦费斯特在争论停止后一人拉小提琴一人弹钢琴,拉到某一个音符,弹到某一个音节,突然牵动大脑灵光一现,又继续为物理理论争论,吵着吵着就把相对论吵出来了。
S大作为一所综合性学府,像许多高校一样时常开讲座,但不同的是普通高校能请到的最好的讲师是国内重点大学的教授,而S大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座上客都是威名赫赫的国际学者。我在校内的消遣就是听本校办的讲座,思维与思维的碰撞那是相当有意思。最近比较吸引我的是“诗人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建筑设计美学”,主讲者是德国人,曾师从安藤,将丝绸般的清水混凝土与包豪斯的简约结合,于德国内外打响了自己的品牌,属于年轻有为的青年建筑师。
然而就算是这么有意思的讲座,我都带了根录音笔去听,还是有人完全不尊重讲师。
前座一对情侣一直在打情骂俏,聊天就算了女生的手机还开外放,外放就算了还偏偏放的是龙雅的演唱会视频,看到屏幕里宽肩长腿的男歌手把墨镜丢到人群中引起争抢,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我今早和龙雅吵架了。
其实只是一件小事,早上龙雅抓着我的手说我手容易凉以后要好好注意身体,我哦了一句没在意,他就如数家珍我的不良习惯,一会让我少熬夜,一会让我少吃点垃圾食品,一会让我少喝点芬达,牙都不知道补过多少回了……我继续嗯嗯嗯……没想到他居然在把早餐端上来后问我记清楚了吗?我自然是一个字也没记,回答不上来。然后他就生气了,冷着脸教训我。理亏的是我,可是摔门出去的也是我。现在我后悔了,一看到龙雅的脸我就想起早上做的蠢事,我生的是自己的气。
水笔戳戳前面男生的后背,我说:“你们聊天小点声,还有喊你女朋友别放视频了,很吵。”
他们噤声后不一会儿旁边递来了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工整:“谢谢。”
我向纸条传来的方向看去,邻座女生对我笑了一下。
听完讲座后我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时,女生叫住了我,问我要不要去她家吃顿饭。现在的女生都那么open了?我们满打满算也才见第一次面啊,正想拒绝,她却说是奶奶邀请的,她给我解释她叫龙崎樱乃,S大国文系研二学生,她奶奶是我的大老板龙崎堇。
原来是上司的上司,我心下“咯噔”一声,该不会是我上周打碎两支诱导酶被大老板发现了?不是说好了报销研究生学习阶段非故意损耗器材的一切经费吗!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结果还真就只是吃了顿饭。
龙崎樱乃把我带到了她家,和她的父母亲与爷爷奶奶,在装饰着名家字画、能看到室外枯山水庭院的客厅里吃了顿晚饭。算上大四毕业那年,我总共就和龙崎堇见过三次面,却不知为什么她对我非常热情,就像再普通不过的奶奶一样给我挟菜,吃完饭了还亲切地让孙女给我削水果。我叉起一块兔子苹果放进嘴里,这确实很可爱,可我现在比较想吃龙雅给我剥的橙子。
吃完了水果,龙崎堇拿出一本相册递给我,我们并排坐着翻看相册。她戴上老花镜给我指几十年前的老照片,说谁谁现在是知名化学家,谁谁正在华尔街叱咤风云,谁谁成了富甲一方的企业家,谁谁转行去当大明星了……哗啦啦翻了几十页,好像翻过了好多年的时光。
在第65页,她指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龙马,这是你爸爸,越前南次郎,我带的第一个博士生。”
爸爸。
这个单词对我来说不是一般的陌生,我从记事起就没有关于父母亲的概念,予我片瓦遮身的只有和我同在孤儿院的哥哥。我伸出手指轻戳照片上男人微笑的脸,照片已经泛黄了,隔着外层塑封我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薄膜凉滑的触感,却不知为何从指尖传来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
我摇头说:“抱歉,我没有印象。”
龙崎堇说:“其实我应该更早一点发现的,你继承了他对生物的热爱和天赋,简直就是翻版的南次郎。我还去参加了你的满月宴呢,南次郎看到樱乃和你差不多大,当年还把你和她指腹为婚了,哈哈哈哈哈……”
我心下一惊,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鸿门宴还是露出了真面目!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慌乱,龙崎堇说:“别紧张,不是叫你和我孙女结婚,她已经在谈男朋友了,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不过你要是喜欢她,去追也不是不可以。”
我说不必了……然后又说:“我一直过得挺好,哥哥很照顾我。”
龙崎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与我攀谈。

我两手空空而来,却是满载而归离去。离开时,得到了很多我父亲的研究资料和孤本外文书籍,还有一个朱红布料为底、金线绣着火焰纹饰的御守。
回到家中,龙雅坐在客厅,面前电视没有开,他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人们常说长兄如父长姊如母,看背影他就像个育儿失败的父亲,我不知道为什么脑一抽,直接喊了一声:“爸!”
龙雅肩膀一抖,我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捡起落到地上的手机后回头说:“小不点,你要吓死我啊?”
我说:“书好重,要抱不动了,快点来搭把手。”
龙雅说:“所以我都说了让你锻炼身体,叫你不听,现在好了吧,这点东西都拿不了……”虽然嘴上数落我,但还是从沙发上起身拿走了我手上大半的书。我们一起把书放到了二楼书房里。
我说这些书是龙崎教授给的。龙雅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的宝贝资料要小心轻放对吧,唉真是的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的身体健康也那么上心就好了。我说对不起早上那件事我知错了以后会和你好好锻炼身体的。他说得了吧你那话只有标点符号能信。我说……他说……我再说……他再说……我说教授认识我们的爸爸,她说爸爸一毕业就和妈妈结婚了,你对爸爸妈妈还有印象吗?龙雅说,他也记不清了。
临睡前,我忽然闯进他的房间,“哥哥,不,龙雅……你会一直是我的哥哥对吧?”

五分钟前,我站在客厅里,现在是炎热的夏季,客厅的中央空调已经关了,夜风从阳台吹来并不很凉爽,我却周身发冷。
几个小时前,龙崎堇对我说:“龙马,南次郎和伦子只有过一个小孩,我记得很清楚,你是独生子。”
她还说:“龙雅不是你的哥哥,而且很可能不是人。”
这句话太失礼了,当时我压着怒气跟她一言一语争论,从我有记忆开始龙雅就一直在我身边,有不少人来孤儿院想收养他,他都为了我全部拒绝掉了,说弟弟不走我也不走;上初中时我被几个外校流氓嘲笑没爹没妈,还被人堵路约架,他代替我去了,第二天我就有了一批小弟;我上高中后我们一起从孤儿院搬了出去,他起早贪黑工作,我披星戴月学习,我们住的地方从最廉价的阁楼换到一居室再换到二居室最后换到现在买下来的别墅……我和他朝夕相处二十余年,我们还长得那么像,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哥哥。
可是我刚才状似不经意间问起有关父母的事情,全被他回避掉了。
我的手捏着朱红色御守,止不住地颤抖。
御守里放了一小包粉末,我面前放着龙雅的水杯,龙崎教授说他是鲛人,性阴寒,会落泪成珠,碰不得至热至阳的东西,只消服食一点就会显露非人的特征。
我很茫然,因为我还有没跟龙崎教授说的东西。今年情人节的那天晚上,我在二楼躺椅上假寐,被子掉了也懒得去捡,龙雅从外面回来后替我重新盖上被子掖好被角,而且在我旁边坐了很久,久到我想起身的时候他突然凑近吻了我。虽然接触时间不到一秒,可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吻,嘴唇上的重量绝不是虚假的。
如果他不是我的哥哥,我也不是他的弟弟,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那个吻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03.
我在实验室给培养皿换菌时,一个中年男人把我叫了出去。
他一边跟我介绍自己——他名为伊野明,是海洋生物保护委员会的副主席兼本校海洋生物学在读博士——一边把我带到了一栋三层小洋楼前。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一片区域都是教职工住宅,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战后重建,当时博士还是稀缺资源,每个来S大任教的博士在评上正教授头衔后会发一套这样的小洋楼,美名其曰校内别墅。
这栋楼的配套花园有些荒芜了,杂草长得乱七八糟。伊野明在小洋楼前停了下来,指着表札对我说:“越前,这是你以前的家。”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被爬山虎盖过的金属牌饱经风霜,依稀能辨认出“越前南次郎/越前伦子/越前龙马”三个名字。
伊野明把我带进了里屋,二十几年没人打扫的房子落满了灰尘,我忍不住打了几声喷嚏。地板上有一串脚印,直通一个上锁的紧闭小门。伊野明走在前面用钥匙开了锁,黑漆漆的旋转楼梯直通地下室,走到平地还有一扇铁闸门,他刷卡走进去。这一路都没有灯,所以我是用手机的闪光灯照明,手腕不经意间向上一翻,照出了一个在空中漂浮的头颅。我吓得叫出了声,随后伊野明打开了电灯开关。
伊野明说:“没关系,我当时一个人下来看到这条鲛人的时候,反应比你还大。”
面前超过四米高的圆筒状玻璃缸中漂浮着人身鱼尾的怪物。柔美的脸庞、海藻般的乌发和丰隆的乳胸证明其为雌性个体,她脖子以下耻骨以上的血肉都变成了半透明,阿利新蓝和茜素红分别染就的软骨和硬骨在莹白冷光下泛出美丽的天蓝色和紫红色,骨盆两侧伸出两片带骨刺的鱼鳍,修长的鱼尾长达两米,天蓝的鱼鳞在光照下如同珍珠母贝,反射出彩虹般的磷光。
这不是儒艮也不是什么中世纪用鱼咬猴子的马戏团表演,货真价实的鲛人出现在了我面前。
伊野明从口袋里翻出来一个黑色外壳的硬盘递给我,说:“三十年前,你的父亲在海边发现了这条死去的鲛人,并把她制作成标本藏在地下室,从而展开了长达七年的研究,这些是他的研究资料,你拿去发表,可以震惊全世界。”
我没有接他手里的硬盘,这些东西价值连城,而且无主,他拿去发表了一样能震惊世人。我问:“你想要什么。”
伊野明打了个响指,说:“聪明,跟脑袋灵光的人说话就是不用费什么力气。”他前踏一步,离我更近了,“我想要你的鲛人。”
我呼吸一滞:“我家没有你要的东西。”
伊野明目光灼灼:“不,你有的。那天的药你根本就没给他吃,承认吧,你只是怕撕下他的面具而已。”
我说:“我为什么要给我哥哥吃来路不明的东西,我觉得不安全会吃坏肚子丢掉了不行吗?”
伊野明说:“你难道就不怕吗?你是人类,在非人面前如同猎物般孱弱,而且你父亲研究鲛人,说不定研究成果对他们一族有危险,他肯处心积虑在你身边埋伏二十多年,就说明他已经把你的里里外外都摸透了,你会从什么地方出身、会上什么样的大学、会读什么样的专业、会交什么样的朋友……你人生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好的,他引诱你去依赖他,为的就是可以及时铲除祸根。”
我说:“不好意思,《楚门的世界》我还是看过的,别拿电影情节来糊弄我。而且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有被他左右的痕迹!”
伊野明说:“塞壬的歌声从来就不是传说,他能成为歌星真的只是偶然吗?鲛人能发出一种特殊的次声波,引诱别人对自己言听计从,普通人不懂这些研究结果,但肯定也感觉到了,所以媒体评价他的歌声具有一种‘魔性的魅力’。你现在对他如此袒护,也绝对是被迷惑了!”
我说:“他的音色本来就很美,得到这种评价有什么奇怪的。而且他临出道前写了快五百首歌,如果说说话就能诱惑人他为什么还要熬三年夜写歌编曲,每天都累得跟见了鬼一样。”我看了一眼玻璃缸里鲛人的尾巴,“还有,这只鲛人下半身是鱼尾,我哥哥下面是腿,他也跟我去游过泳,我根本没见什么鱼尾!”
伊野明说:“他也是有尾巴的,只是废掉了而已。”
面前的玻璃缸猛地增亮了好几倍,一束耀眼的强白光垂直穿过长尾、躯干、颈部和头颅,从水底打到水面上,让鲛人的躯干趋近透明,把原本近乎不透光的鱼尾变成了半透明的晶体。伊野明关了周围的照明,等适应了黑暗后,我看到天蓝色的鱼尾下隐隐透出两道紫色光线,走近玻璃缸仔细辨认,那居然是两条细长的硬骨,像两根筷子一样并拢,紫莹莹的光从骨盆一直延伸到尾鳍附近。
“鱼鳞属于鲛人的外骨骼,是软骨,在鱼鳞形成的保护层下还有腿骨、膝盖骨和趾骨等硬骨,我们人类拥有的器官和骨骼,鲛人也一应俱全。”红外线笔射出的红点从尾鳍分叉处一路向上,停留在快要接近小腹的地方,伊野明继续说,“只要斩断骨刺,剥掉鳞片,劈开尾巴,割掉多余肌肉,便是完美无缺的双腿。没有哪一双人类的腿比得上鲛人的修长匀称,他们是海里的异种,为了捕食猎物,追赶洋流,进化出了矫健有力的长尾,能轻易绞死凶猛的鲨鱼,只可惜他们骨肉匀停的腿被尾鳍和鳞片锁住了,就像十字架上钉住耶稣双腿的长钉一样。”
伊野明在讲鲛人的凶猛和威胁,可我在想的居然是斩骨剥鳞劈尾会不会很痛……
“只要不主动寻死和废掉尾巴,他们似乎是永生的,除此之外唯一的缺点大概是腿骨比较软,软骨容易磨损,这与他们与生俱来的生活习性有关,所以一旦上岸,必须好好保护双腿,否则很容易患上骨质疏松和关节炎。人的一生如果无病无灾平均寿命在80岁左右,80岁时身体呈现完全老化状态,而如果是上岸的鲛人,40年后他们可能就完全走不动路了,那时候便与死无异。”
所以要喝牛奶要补钙的人不是我而是龙雅……不对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
我胡思乱想时眼神闪烁的状态似乎很让伊野明满意,他说:“鲛人是凶猛的野兽,长生种不会对人类产生感情的,他们看人类就像我们看一盘菜。你只是被他骗了。他们可以通过歌声魅惑人类,同样也可以通过改变脸部骨骼来模拟出相似的脸型,你和他长相相似是他刻意调整的结果。不知道你祖上欠了什么债,你是他不惜放弃永生也要追捕的猎物。所以,为了安全,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抓捕那只个体。”
这一连串循循善诱让人没由来地想起偶像剧的常见套路,因为之前搭电车来学校时车厢里有几个涉谷系黑皮辣妹一直在讨论,现在音虫在我的脑内反反复复爬来爬去,就像是英语听力考试前陡然听到的流行乐,烦死个人。
男主角大致上是我万能我霸气我牛逼我炫酷,稍微暴露一点爹不疼妈不爱的凄惨身世,再加一丢丢温暖人心的举动,看起来再是冷若冰山也能被多情爱脑补的女主角想象成阳春三月里的和煦春风,立马认定他是自己的真命天子,眼里心里梦里都是他,今生非他不嫁,坚信海枯石烂情比金坚,披荆斩棘都要与他相守。
可惜这种地老天荒仅限于人类和人类,跨物种不可能实现纯纯的爱恋,就好比人和小猫小狗是没有未来的。毕竟有谁会和自家的小宠物谈恋爱呢?
我回过神来,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下不去,有些艰难地开口:“等我先想一下……”
伊野明把电灯开关又打开了,地下室再度变得敞亮起来。他从口袋里再次拿出硬盘塞进我手心,看着我的眼睛说: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不要再与他为伍了。怪物只和怪物团结友爱,谁要想真正走进他的心,就只能成为另一个怪物。”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心情也同样沉重,短短一公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我的手机嗡嗡叫了十几声,放在口袋一直没去接,但我反复摩挲那块黑色硬盘已经超过了二十次。我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减法,如果把越前龙雅这个个体从我的生命中抹去,我还剩下些什么?
如果他的出现与我父母亲的死亡有关,他消失后我或许会在父母亲身边,普普通通地长大,成绩不好也不坏——毕竟当年努力学习是为了将来能减轻龙雅的负担——考不上顶尖的大学但中上水准还是绰绰有余,与他们指腹为婚的女孩结婚,婚后随便生几个小孩,过上平淡又充足的一生。如果他的出现与我父母亲的死亡无关,他消失后只剩我一个人在孤儿院,我并不算特别讨人喜欢的孩子,被欺负了不会有人替我出头,性格可能会变得很阴郁,没有什么少年心性,一路平庸到大的可能性极大,这样的我没有人生的目的地,得过且过,独自穿梭在城市里,如同游魂俯视缥缈的人间,缺乏正常人的喜怒哀乐。
越是思考,我就越是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龙雅陪在身边的生活,非要去追溯的话,我根本不敢想象没有他的日子。
可这不能成为让他留下来的理由。
打了枪再画靶子无疑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但就像乔纳森·海特在《正义之心》中所说的一样,人们往往是任由感性来主导立场,再用理性来为自己辩护,而不是经过客观的深思熟虑再作决定。理性客观是每一个科研人员必备的素养,还在本科读书阶段老师就无数次教导我们说不可以为了论文结果修改实验数据,哪怕只是一分一厘的改动,也有可能成为日后搅动飓风的蝴蝶翅膀。我的理想是成为严谨治学的科学家,所以一直竭力避免让自己成为这种人。
打开家的大门时,我的手抖到几乎抓不稳钥匙,对了七八次都没对进锁孔,我在害怕推开门后的世界。
果不其然没有人迎上来,一切如常,厨房里亮着灯,朦朦胧胧的歌声与食物香气一起从里面传了出来。
再看一眼就少一眼,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厨房里,暖黄的灯光下,龙雅正背对我给一锅汤调味,听到我跑过来的声音,他放下了汤勺。
我说:“明天……明天陪我去一趟高架桥下面好么,今天我们小组去那边采集数据,我回来后发现学生证不见了,有可能是落在了那边。”
龙雅回了一句好的,但没有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鲛人具有洞察人心的本领,而我蹩脚的演技从没能骗到他。

没想到真正让我崩溃的并不是难以入眠的夜晚,而是第二天。我把龙雅带到高架桥下,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幻想着他们是不是弄错了,可是下一秒混着药物的麻醉弹射进他肩膀,他的眼睛瞬间从幽蓝变成了绛红色,我半跪在地上扶着他,看见他的耳后皮肤开裂,露出三道鳃一样的东西,圆弧状的耳软骨也缓慢向后方拉伸,畸变成类似扇子的形状。
原来他真的不是人类,我们的兄友弟恭都是虚构出来的幻相。
伊野明领着一队黑衣人把龙雅带走了。他们在我面前反剪龙雅的手臂给他带上沉重的金属枷锁,把他往一辆像运钞车的黑色汽车上推。
在车子准备关门的那一刻,我大喊着等一下等一下!突然冲上前去拦住了车门,金属门带着惯性轧在我的手掌上,瞬间传来一阵剧痛,我把左腿也伸进去卡住,用力拉开了门,我看见左右坐着的都是全副武装的军人,而龙雅坐在最中间的金属椅子上。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脑袋,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说:“龙雅,你真的不是我哥哥?”
龙雅说:“不是,我从来都不是你哥哥,可是你永远也找不到比我更爱你的人。”
他的眼里似乎有着讥诮的笑意,又像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伊野明曾说他千年老妖怪的内心我尚且看不真切,不要试图去揣测他的想法,最后受伤的只会是我自己。可现在我不知怎的想起曾在书本上看过的俳句: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如此。
这短短二十几年只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在这段露水般的因缘中,究竟是他寂寞了,还是我沉沦了?


事后检查,我的手没被夹伤,心却像被人狠狠挖走了一块。我拿着钥匙站在家门前徘徊了十几分钟,走到公园里坐在秋千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还有几条狗追逐打闹,从早上坐到中午再坐到下午。
日渐西山时逐渐有人来带走他们的狗,有两个狗主人似乎认识对方,边走还边聊天,其中一个人说哎呀某某呀你家的狗怎么又把我家的崽儿带出来了,某某回答说哎呀真是对不起啊下次一定关好点儿,那个人又说可是好像拦也拦不住还是换个新的狗牌把手机号什么的加上好了,某某也说对哦那我也给我家的弄一个毕竟家犬和野狗还是有别的……暮色四合,两个人也渐行渐远。主人陆陆续续来,狗狗接连不断走,晚八点钟天完全黑掉时终于只剩一条狗了,一只金毛寻回犬,它的玩伴都回家了,整个街心公园只有我一个活物,它跑到我面前对我摇尾巴。
去神社拜祭时曾听人念叨,死了有牌位的才能叫在天之灵,没人惦记的那叫孤魂野鬼。刚才擦肩而过的两个人也说,有家可回的才是家犬,没有家的那只能叫野狗。
现在已经没人会惦记我了,也没有人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了。其实,我都不清楚现在自己住的地方还算不算家。会等我回家的人已经不在了,往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我一个人住,没人给我嘘寒问暖,逢年过节可能例行公事来点人打几声招呼,整得跟盂兰盆节祭祖上香一样,那又跟提前躺进坟墓有什么区别呢?
面前的金毛犬并不很油光水滑,金棕色的长毛虽然没有虬扎打结,但看起来干枯毛躁黯淡无光,相比我以前见过的同种狗它那一身皮包骨甚至能称得上瘦削,最重要的是,它脖子上没有挂项圈。
我从秋千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与金毛犬面对面,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说:“你也是没人要的孩子么?”
金毛犬汪了一声。
我说:“你饿不饿?”
金毛犬又汪了一声。
我说:“要不要跟我回家?以后我来照顾你怎么样?”
金毛犬的叫声更响亮了,尾巴摇得跟个小风车一样。
这个表态我就默认是同意了,我伸手想去抱它,它似乎也心有灵犀般朝我扑过来……然后把我当成踏板四只脚一蹬跳到了我后背。我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阿棉,走,我们回家喽!”
我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背后的蛇皮袋装满了杂志和报纸,金毛犬绕着他的腿转来转去。
原来它刚才的热情只是因为闻到了主人的气味,我的地位跟它的玩伴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流浪汉提供的吃住条件不好但它确实是家犬,家犬就是比野狗高一档,接它的主人到了,它就立刻把我抛下了,一人一狗转身就走,他们正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家,我只能远远看着它谄媚的屁股和摇晃的尾巴。
我才是没人要的野狗。

回到住处,我机械地吃饭洗澡,试图回归规律作息,可到点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眼看快到凌晨三点了,我起身走进了龙雅的房间。
我把自己的睡衣睡裤全部脱下来换成了他的,在枕头上喷洒他惯用的安息香,从衣柜里翻出他的西装运动服衬衣堆在床上。躺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衣物,盖上他的被子,点开手机里的听歌软件放他唱过的歌,声音开到最大,或是缥缈或是激烈的歌声填满了空旷的室内,好像这样他就从未离开过。
我手机的歌曲模式是随机播放,但放到一首情歌时我选择了单曲循环,因为这首歌里有一句歌词,“晚安,好好睡”。轻冷缠绵的歌声华美又苍凉,像是情人耳鬓厮磨时的爱语,又像是摇篮曲,我终于在早晨八点多时撑不住睡着了。

醒来后我照常去学校,可没想到糟糕的心情也影响到了科研工作。在数细胞时我怎么数也数不对,还在用移液枪转移培养基时失手砸坏了七八个玻璃皿,里面的液体全洒到了我穿的白大褂上,与此同时师弟正好走进来对我说:“师兄你是不是穿错我衣服了?”
移液枪是无辜的,玻璃皿是无辜的,师弟也是无辜的,只有我好像接受了大脑沟回熨平术一样呆到不行,天天做错事,一时间所有人对我避之不及。
这份心不在焉终于在一周后得到了福报——我从楼梯上踩空滚下来摔伤了腿。
几个师兄师弟把我架去拍了片子,没骨折,但是右腿脚踝踝骨骨裂,还是得上厚厚一层石膏,小老板听说我受伤了也来看过我,他说最近我精神状态不行,不如多休息休息,随即大手一挥安排我住进了医院。于是我这辈子第二次住了院。跟上回有龙雅打点安排的VIP病房不一样,这次住的是普通病房,和其他人一起混住,一间病房住三个人,我吊着腿在最中间,其他两人在旁边,两道蓝色床帘横在两张病床中间给我们分隔出了各自的隐私区域。
靠窗那一侧的病人是个赌鬼,被债主打断了三根肋骨一只手,家属送他进来时嚷嚷着不赌了绝对不赌了,转头又在手机上玩起了扑克牌。靠门那一侧的病人是酗酒胃出血进来的,脑子不太好,家属跟医生解释说他有点精神病,整天神神叨叨的以为自己是在大奥开后宫的战国时代大名,平时白天不用多理他,晚上睡觉吵就拿胶布封嘴,他们一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一见面就叫我“玄宗”,赌鬼被他叫作“城主”,医生是“杀手”,护士是“帮凶”,几个被吓过的小护士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疯子”。
疯子入院前两天一直在闹,第三天晚上出奇的安静,我侧过头偷偷撩开帘子发现他插着耳机线把手机横放在桌上看视频,屏幕里是一大片绿色麦田,还有一个男孩戴着耳机撕心裂肺地吼着。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了,《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去年我看完这个电影郁闷了快三天,后来去找了导演写的同名小说,电影里被轮奸剃了头还坚强活下来的久野自杀了,捅死星野的莲见也将逐渐成为下一个星野,无人幸终何其惨烈,所以这个故事我一直不愿再看。
猝不及防在这里看见了,我猛然想起当时和我同看这部电影的人。
电影结束后她与我在大学会馆门口分别,夏风微凉,风动树影,水银般的月光倾泻一地,天上的星子如同天使坠落人间的眼泪,她站在我面前,脸颊苍白长裙漆黑,脊背单薄声音也单薄。
她对我说:“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一定不要轻易放手,丢掉一次的东西很难再捡回来了。”
我突然能察觉到她当时的心情了,我放开了一个不应该放手的人!我丢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的记忆一直是有缺失的,可是我不清楚自己忘了什么,那应该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比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重要!堪比押上一生的承诺!
我到底把什么忘了……
我皱着眉捂头抱膝坐在床上,旁边的床帘突然被拉开。
疯子探头对我发出一串尖利的大笑:“玄宗陛下!你的美少女快要死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哈哈哈哈哈……”

04.
天色阴沉,暴雨滂沱。
S大附属医院的霓虹灯招牌在灰暗的夜色里闪着红光,刚才的雷击把住院部的电路劈坏了,现在续的是应急电源,昏暗的灯光下,医生和护士为了转移重症患者忙得不可开交,无所事事的普通病人们却各自玩着手机,还有几个人在外放视频。一时间哭喊声和嬉笑声充斥着整个住院部。
穿着雨靴的男生走进了C1109号病房,左手提着个黑色塑料袋,右手拿着把透明雨伞,伞尖末端正往下滴水。走到C1109-2床前,他停住了脚步。
男生说:“师兄,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我说:“谢谢,这是给你的报酬。”我从黑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男生拿着东西走了。我直起身拉开左边的床帘,敲敲那边的床架,赌鬼从被子里探出头。
我说:“要赌一把吗?”
赌鬼看了我一眼,冷笑说:“可以,只要你有钱,还有,我只要现金。”
我说:“我没有现金,但是我有银行卡,一张卡赌一局怎么样。”
黑袋子头朝下哗啦啦掉出十几个信封,这些都是几天前龙雅的经纪人给我的,刘说龙雅之前吩咐过一旦他出事了就把这些东西全给我,开户人全部是我的名字。我拿起其中一个,从里面倒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密码条。我说:“密码和卡都在里面,每张卡不少于一千万日元,你随便赌点什么,输了我把卡给你。”
赌鬼撇撇嘴:“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嘴上说着自己有钱,结果输给我的都是些塑料片。”他翻了个身:“我不跟你赌。”
我翻出学生证丢了过去。我说:“我是S大的学生,越前龙马,不信自己查学籍,我哥哥是越前龙雅,你该不会以为我连这点钱都要骗你吧?”
赌鬼翻开我的学生证,狐疑地比对了好几眼,说:“好吧,但是我有个要求,如果我赢了,你当面转账给我。”他把学生证扔回我手里。
我说:“可以。”
赌鬼说:“你想赌什么?”
我说:“刚才就已经说了,随便。”
接着我们就开赌了。赌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副扑克牌,我们玩的是德州扑克,这个游戏重在数学逻辑,当年我的高数成绩是全系第一,实验室聚众打牌我也经常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但这次我并不打算赢钱。赌鬼靠着老千赢了我前五把,发现我根本没有赢钱的欲望后就放心大胆地随便出牌了,他出了烂牌,我就打一手更烂的,他出了手里最烂的牌,我就干脆弃牌。
因为是大额转账,每一笔都要我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银行,我很快就不耐烦了,输掉第三张卡的时候我就对赌鬼说:“先继续打,待会我直接把电话卡给你。”
十几个信封很快就输光了,两个小时后,赌鬼赚得盆满钵盈,而我几乎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人。
为了不吓到他,其实我把卡里的金额说小了,刚才打过去三张卡的钱共有两亿三千万日元,还有十几张没拆封的卡,保底十亿是有的。赌鬼这辈子头一次见到那么多钱,眼睛都要冒出金光了,我看了他一眼,抓根牙签随手拆下电话卡往他床上一扔,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我说:“你拿了我的钱,我有一个要求。”
由于赚了大钱,赌鬼现在的态度特别好,他爽快地说:“你尽管提!”
我说:“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要告诉护士和医生……还有对你的家人好点,别再赌了。”
听到他答应后,我用剪子剪开了裹腿的纱布,用力掰开石膏板,换掉一身病号服,全身着装整理完毕后我站在洗手间里照镜子,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以外——我的腿骨并没有愈合——我看起来和正常人已然没什么不同。
我慢慢挪动伤腿,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我想打车,但身上没有现金,于是走出医院去了趟典当铺,把手腕上的表给当掉了。手表是龙雅给我的大学升学礼物,七十万日元的浪琴,死当换来了七万日元。曾经我很珍惜它,因为这不仅是我的第一件奢侈品,还代表了龙雅的心意,但是往后我再也没有戴着它的意义了,不如现在拿来换钱。
趁着鉴定师和老板鉴定手表的时候,我去银行把自己卡上剩余的钱打给了手冢,作为他帮我垫付医药费的补偿。
拿了钱我走在大街上,站在一个垃圾桶前,把黑色硬盘掰成碎片扔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我站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坐进去了把七万日元朝司机扬扬。
我说:“把我送到入海口,这些钱就是你的。”

我并没有疯,我只是想起了那些记忆,我现在要履行我的承诺。
二十年前的平安夜,同时也是我的三岁生日,孤儿院张灯结彩装饰得很有节日气氛,按照惯例,那天老师安排了晚会,晚饭也比平日里更丰盛些,而且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小蛋糕。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我没有背出二十二条校规,晚饭只有白天剩下来的残羹冷炙,吃完了打二十下手心,打完了在门外罚站。
虽然后来知道这是孤儿院用来驯服孩子们的一个手段,毕竟三岁小孩连伊吕波歌都没学会唱,背那么难的校规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在下着小雪的夜晚,室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我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手掌灼热疼痛,心突然变得很空。
跑到三号宿舍楼后的水潭前,我并没有犹豫就往下跳了。
其实我是憋着一口气的,虽然我对这个世界并无任何留恋,可也曾像每个孩子一样梦想着去天上看看,连环画上看到的宇宙一片漆黑,水下也是一片漆黑,我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去往宇宙,长眠于水底便如同在宇宙中死去。
我缓缓下沉,再过不久潭水将完全占据我的肺部,我必须珍惜这少得可怜的时间。借着月光,我睁大眼睛看向喀斯特地貌形成的水下溶洞,想看清何为宇宙,可就在这时从更深的水底冒出来一个上半身赤裸的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辨认出他的下半身是颀长的鱼尾,快要有五个我那么长,鳞片在月下泛着淡淡银光,半透明的尾鳍比歌舞表演时女孩子们穿的纱衣还要美丽。鱼尾上下摆动,他向我飞速游来。
我的宇宙闯进了其他人!
我惊讶地张开了嘴,大量氧气从我口中溢出,鼻子也不由自主吸入了潭水,我呛水了,冰冷的水从我的喉咙和鼻腔灌进肺部,我可能快要死了。在水下的最后一眼我看到的是他幽蓝的眼睛,像是宇宙中两颗孤单的蓝色星球。
醒过来后我躺在医务室里,老师警告我以后不许再去三号宿舍楼后面。
一时冲动过去,我已经不想死了,但也没安分几天,很快就把警告当成耳边风,在午睡时间偷偷溜去了水潭旁。左等右等没见一个人,正准备捏着鼻子往水里跳时,水面上突然钻出了一个头颅。
按理来说我应该被吓一跳,山中妖怪水中精魅的故事在童话绘本里并不少见,可是我非但不怕还趴在石头上凑近了看,就这样我们对视了一分多钟。他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静静看着我,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很想靠近他。或许是他救我一命的缘故,我对他有着天然的好感。
我从石头上跳下去,他托住了我的身体把我推回岸上,我再跳,他再推,我继续跳,他继续推,反反复复持续了好几回他终于从水里游上来坐到我旁边,说从来没见过像你那么死倔的小孩,小不点儿,你到底想要干嘛。我当时还不怎么会说话,年龄小又很容易被亮晶晶的东西吸引,离了幽深的湖水在日光照射下鱼尾呈眩目的孔雀蓝色,从小腹到尾鳍末端颜色逐渐变深,剔透的鱼鳞比水面还要波光粼粼,轻易便夺去了我的目光,于是我没回他的话直接蹲下来摸他的尾巴。
他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给我摸来摸去。鱼尾轻轻摆动,一点点水花飞溅到我脸上,他重复了刚才的问题,我说想要有人陪着。
结识半年后我终于想起要和新朋友互通名姓,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问起他的名字时,他却说时间太久已经记不清了。我总不能一直“喂”来“哎”去地叫他,刚好学了点片假名平假名,就把自己的名字改动了一个字,“リョーマ”变成“リョーガ”。他没有拒绝,甚至看起来还挺高兴,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叫他“龙雅”。
我不是很喜欢跟其他人分享我的新朋友,就偷偷拿来了一件穿破的白T恤挂在歪脖子树上,龙雅也很配合地在夜晚发出声音,不久孤儿院的孩子们便口口相传三号宿舍楼后面有鬼,靠近会被吃掉。
估计是很少见能跟他好好相处的人类,龙雅经常会给我讲他以前的见闻,他见多识广语言又有趣,我很容易就会听入迷。
五岁生日那天,龙雅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说想要一个哥哥。
因为头一天刚和抢我玩具的豁牙双胞胎打完架,他们俩先是揍了我一顿抢走我的玩具,然后把我的玩具在空中抛来抛去,我跑到了哥哥那里哥哥就把玩具抛到弟弟那边,我跑去弟弟那边弟弟就把玩具扔回给哥哥,耍人耍个没完没了,我气不过就跑了,边跑边想如果我也有兄弟就好了,至少下次干架时更会有底气。
龙雅凝视着我的眼睛,摸了摸我的头,说:“好啊,那就给你一个哥哥。”
我说:“可以让他早一点到吗?”他平时爱开玩笑,我以为他这次又在说什么玩笑话,也就顺着说了下去。
龙雅说:“你想要多早?”
我说:“能来多早有多早,最好一出生就遇见他。”
龙雅说:“有点麻烦啊你,虽然也不是办不到就是了。”
我说:“说话算话,我们打勾勾!”做戏做全套,我伸出了我的小拇指勾起龙雅的。
“勾手指,勾手指,背叛约定……”
“吞针死!”“跳大海!”
两个人的结语并不一样,龙雅那句是标准回答,我那句是现改的。
龙雅说:“为什么是跳大海?”
我说:“海里有鱼啊,我喜欢吃烤鱼……”
龙雅大惊失色:“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馋我身子吧!”
我说:“怎么可能!你的肉看起来就很老!”转念一想这戏还没做完,又继续说:“不过多烤烤应该还是能入口的……”
龙雅说:“是不是还要加点盐?”
我说:“哦对要先腌入味……”
龙雅说:“再来点胡椒?”
我说:“少放点我不是很能吃辣……”
龙雅说:“肉吃完了再把头拆下来煲个鱼头豆腐汤?”
我说:“啊这个我没喝过你多煮点吧……”
龙雅一掌不轻不重劈到我头上:“你还真想把我吃了啊?说说,你想过一鱼几吃了?”
我委屈地摸摸头:“是你先开玩笑的!”

那天晚上他带走了我五岁前所有的记忆,一周后以“越前龙雅”的身份降临到了我身边。以他的能力想要洗脑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太容易了,孤儿院所有人都对此毫无发觉,我也理所应当地把他当成我从出生就有的哥哥,毫无顾忌接受他对我的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过了十几年。
现在想想他其实是个很寂寞的家伙吧,在3.6亿平方公里的水域里几乎找不到一只同类,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名字都忘记了。他是无拘无束的鲛人,他的家应当是辽阔无边的大海,可是发现有人愿意跟他说话,就留在了那个小水潭里。
甚至还为那个人剥鳞劈尾上了岸。
没想到我的童言无忌竟然成了搅动飓风的蝴蝶翅膀。
当年一句话促使他上岸的人是我,这些年理直气壮受他照顾的人也是我,前几天亲手把他推出去的还是我。我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邂逅了我的命运,时至今日才发觉。
犹豫多少次其实都没有意义,我的本心、我的常规思维、我的内心偏向已经盘根错节地生出了对他的依赖,在最开始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

>>>

暴雨倾盆,海面巨浪滔天,打在礁石和岸边卷起三米多高的水幕,仿佛天穹碎落。
计程车司机把车停在一栋楼后面,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开一米了,龙马倒也没计较,他无意让司机赴死,把钱放在了后座就拿起雨伞下车。
因为下着雨和腿伤的缘故,走得不是很快,但是他的步伐非常坚定。
快要走到预定地点时他看见了一个人,眼睛陡然瞪大了,大脑瞬间清空,心神里数千幕场景的光影交汇黯然失色,一呼一吸间只余空白,丢下雨伞不顾腿脚伤痛跑了过去。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因为非常非常害怕再次错过那个人。之前是他先松开了那只手,这次一定要紧紧抓住不放了。
那个人矗立在风雨中,衣衫猎猎,站得笔直。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缓缓回头,被突然扑过来的龙马撞了个满怀。龙马抬头看到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如同深渊,又像是遥远的星球。
在紧紧相拥的那一刻,龙马发觉有冰凉的珠子滚落到后颈的衣领里,接吻时再去看对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绛红色。
可是龙马已经不会再害怕了,不管面前这个人是妖魔还是精怪,是恶鬼还是猛兽,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惶急还是悲伤或是发狠,都已经决定要跟他走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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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3-2-5 15:21: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于2021年7月,首发lofter:https://tianqu.lofter.com/post/246018_1cc5c131a
一年前有大修过,现在再看已觉得文笔和情节不尽人意,本来懒得替换了,但是朋友给了一口两年前的旧饭,又来了点兴趣,择日不如撞日,趁着元宵节这个好日子给这篇文完整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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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回来了!有机会蹲个新饭吗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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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机会蹲个新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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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太太!饭饭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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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前面充满化学生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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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发表于 2023-4-15 21: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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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3-4-15 21: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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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发表于 2023-4-15 21: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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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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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18 03:10:5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题材和文笔,对我胃口到我不喜欢第一人称都看完并收藏了!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4-1-29 10:07:34
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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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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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 16:43: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香了我求一万字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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