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越】人形馆之谜（1-4）

一生属你最心动

人形馆之谜

1.
街角开了一家漂亮的人形馆，一套精致的俄罗斯套娃吸引了龙崎樱乃的注意。她站在树荫下遥遥望去，许久，红着脸跑掉了。
洋娃娃什么的，从有记忆起就不被家人喜欢，因为懦弱，没能阻止姑姑的蛮横，樱乃始终记得，第一个被扔掉的花边裙洋娃娃的样子，她为此偷偷哭了很久。
奶奶接她回家以后，她就拿起球拍，不再碰这些美丽的东西。
只是偶尔，经过充满梦幻气息的lolita店，看见那些漂亮的小裙子，她总会想起第一个被扔掉的洋娃娃。
也许，我可以请越前君带我来这里。樱乃想。
越前君是她暗恋的对象，住在离她家五条街外的寺庙里。与其说寺庙，不如说是寺庙旁边的私人宅邸，樱乃没有进去过，只在门外远远站着，同带着球拍的越前君打招呼。那是一次奶奶拜托的任务，让越前君带她前往一家修球拍的店，把她因为胡乱打球弄坏的球拍修好。
奶奶应该不知道她喜欢越前君，但还是这么拜托了。
越前君的父亲是奶奶的学生，所以才说得上话吧。并不是越前君对我也有意思。樱乃这么想着，远远看见街头转角走来的背着网球包的少年，墨绿色短发在空中微微翘起，钻出压得并不严实的帽子。一对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迎着朝阳，熠熠生辉的光芒令她又局促了。
樱乃对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同越前君打招呼。少年穿着红黑相间的夹克外套，背着球拍走到她面前，模样漫不经心。樱乃仔细观察，他并没有表现得不耐烦的样子。

“那个……越前君，谢谢你肯出来教我打球。”龙崎樱乃小声道谢。
“没什么，顺手而已。龙崎婆婆的交待，你不用在意。”名为越前的少年压了压帽檐，猫瞳样的双眸环顾四周，接着说，“这里离街边网球场很远，你为什么选择这里见面？”
“呃……”龙崎樱乃更加不安了。
她鼓起勇气，仿佛一生一次的请求，对少年大声道：“越前龙马君，拜托你陪我去那边的人形馆看看吧。”
少年惊愕地睁大眼睛，显然被她突然抬高的声音吓到。
“好、好的。”意识过来时，竟然已经答应了。
啊。神明呀，谢谢你的保佑。
樱乃抹着眼角激动的泪花，笑着说：“太好了，越前君你答应了。”
“……”
需要这样吗……看起来哭了？
名为越前龙马的少年，今天也迷惑了。少女心什么的，离他的世界始终太过遥远。
他想了想，还是再次确认道：“都大会初中女子大赛马上要开始了，你确定不需要陪练吗？”他这样说，只是方便日后被龙崎教练问起，有一个解释的理由。
龙崎教练是越前龙马现在的教练，也是他父亲越前南次郎昔日的教练，在他们家说话的分量很重。因为是龙崎教练的孙女，拜托让越前教一教，少年才放下假期和爱猫玩耍的时间，特地赶来一趟。
“不、不用练习了。”龙崎樱乃陡然紧张起来。
“哦，那就行。”越前淡然道。

少男和少女，一路沿着小巷前行。
在僻静的住宅区附近，他们来到一家神奇的人形馆。
越前抬头打量这座小馆藏，开在街角的位置，对面就是公园，看起来应该有人流量，实际上因为附近都是居民区，公园里老人们居多，稚嫩的孩子们更喜欢跑向热闹的商店街，吃丰盛的美食，逛逛地下游乐场。这座街角的人形馆自然寂静得像安逸的公园一样。
他看了看怯生生躲在背后的龙崎樱乃，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率先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一道和蔼的亮色嗓音，仿佛悠扬的音乐，钻入越前和龙崎的耳朵。
那是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男人，五官英俊带点欧化，卷曲的鸢尾花一般的半长头发披在肩膀，笑容犹如大理石雕塑般完美。
“哇，外国人。”樱乃小声说。
“你好。”越前惊诧地看着这位店主走近，心中想的却是，这样女孩子气的人形馆，店主竟然是个男人吗？
“两位小客人，有什么需要招待吗？”
男人笑容亲和，似一阵温暖的风。龙崎樱乃沉醉在如此温和的待遇中，再次红了脸颊。然而，越前龙马却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战栗，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他打了个冷颤。
“你们想要一杯免费的下午茶吗？”男人似无察觉，微笑询问两位小朋友。
“好、好的，谢谢你。”龙崎樱乃攥着袖子，红着脸答应。
越前龙马微微回神，点了点头。
真是个冷面的小帅哥呢，如果让大人们看到，会说这个孩子真酷呀。要是学校中年长的学姐们看到，会尖叫不已，说些“盐系男朋友”之类让人难懂的话。

男店主带着两位小客人走至店内深处，越前才发觉，这里的店面可比外面看着要大多了。他们走了一段路，才来到会客厅，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人形娃娃，一个比一个漂亮，卷曲的长发，艳丽的五官，漂亮的小裙子，栩栩如生，简直是女孩子的天堂。樱乃捂着脸，良好的家教忍住了上前拥抱这些小娃娃的冲动。
在被玩偶们包围的中心，是小小的南瓜马车一般形状的餐桌，马车两端就是座位。
店长将他们引到座位上，礼貌地失陪，去为两位小客人准备餐点了。

“越前，这里太棒了。你看那个娃娃，绿色裙子真美。”樱乃兴奋地环顾四周。
越前表现的兴趣缺缺，他不喜欢洋娃娃，只是这些藏品，让他不太舒服。陶瓷般精致的肌肤，应该有亮丽光泽，但这些娃娃的皮肤白皙，却没有陶瓷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珍珠光晕般朦胧的暖白色调。越前忍住想上手确认到底是什么材质的冲动，改为观察这些娃娃的造型。
中间一排娃娃穿着漂亮的蓬蓬裙，像是中世纪的洛可可风格；那边那排和服娃娃倒是很好认；再往上是一些穿着飘逸裙子的娃娃，像是日本传说中天女的羽衣；还有那边的娃娃穿着形形色色的女仆装……
越前看了半天，突然发现棚上还坐着一排男娃娃，穿着西服小短裤戴礼帽的，像游戏中的RPG角色一样穿着铠甲的，还有王子装的男娃娃啊。
“想看看吗？”
男店主的声音突兀飘近，随即响起优雅的瓷器碰撞声，他将一套精美的茶具放在南瓜车中间的餐桌上，两块橙子口味的起司蛋糕，一壶温暖的奶茶。店主倒茶的姿势很美丽，醇香的浓奶茶注入两个瓷绘小茶杯，引起樱乃的赞叹。
越前注意到，茶壶和茶杯上画着少女知更鸟的图案，似乎是哪个童话故事。
“我开动了。”樱乃开心地拿起叉子。
“…谢谢。”越前小声道谢。
“不用客气。”店主微笑回应了越前。
但是，越前嘴上道谢，却没有拿起茶杯，也没有去碰那块橙子蛋糕。
他看了看店主，注意到对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带着隐约的紫，不知道是否光线的缘故，逐渐变幻成漂亮的紫蓝色。
“怎么了？”店主好听的声音打断他的注意。
“不。”越前感到自己的失礼，脸部微微一热，他解释，“你的眼睛很特别。”
“哈哈，我的朋友也经常这么说。”
“那你……”
“幸村。这是我的名字。”男店主微笑道。
“我是龙崎，你好。”樱乃咬着叉子自我介绍。
“越前。”越前最后报上了姓名。
“都是不错的名字呢。”幸村微笑地赞叹，像个普通的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但是越前觉得他很像言不由衷，又无法从那完美的微笑里挑出一丝错来。
怎么回事？
越前不由得为自己的反应感到诧异。
先是一阵不寒而栗，再是觉得对方犹如笼罩在迷雾中的假相，就和周围那些完美的人偶似的。明明是个这么温柔而热情好客的人啊。
“越前君不吃吗？不合胃口？”幸村突然问。
“啊……”越前想了想，说，“我不太喜欢甜点，也许龙崎喜欢，都给她吧。”
“这样啊，是我招待不周，失礼了呢。”
幸村表现的略为遗憾，他想了想，转身去拿符合越前口味的食物了。
“不用麻烦了。”越前在他身后说。
“那怎么行，第一次来店的客人，不该被我怠慢呢。”幸村表现的十分得体。他很快去而复返，拿来一叠咸口的薯饼，烤得喷香四溢，还带着奶香。
越前吃了。他捧起茶杯喝了口，奶茶汁液在嘴中溢出一股独特的香气，从未品尝过的馥郁，像是浸染花香。
玫瑰？不是。茉莉？也不是。
越前在脑海中辨别花名，还是失败了。
“请问，这里面是放了什么花吗？”越前问。
幸村顿了顿，微笑。
“咦，有花香吗？”樱乃抬起头来，再喝了口奶茶，摇摇头道，“没有呀，就是红茶呢。”
越前又喝了口茶。果然，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像生根了般自舌尖蔓延开来。
“还是有花香。”他不解地捧着茶杯，怀疑自己的味觉，又怀疑樱乃的味觉。
“能品出花香，已经很厉害了呢。”幸村摸了摸下巴，眸中流转一点看不透的亮色，像是开心极了。
“真的有放花瓣吗？”这次惊诧的换成了樱乃。
幸村笑着点头：“是啊，一种可以让人做好梦的花瓣。”
他看起来像是开玩笑，每个主题公园里的导游，向游客们介绍园景特产时，都会用些神奇的词语。比如将玫瑰说成凝结的爱情之类，雪糕则是冬天雪娃娃的遗赠。越前想幸村大概也相同，推销员的伎俩。樱乃这样的少女果然流露出向往的神色，但越前已经毫无兴趣了。

真是有趣又冷漠的孩子呢。
幸村发自内心感到愉悦。
他一面回答樱乃层出不穷的问题，眼角余光始终注意着越前的动向。
少女对洋娃娃十分感兴趣，幸村介绍着他的馆藏，绘声绘色把这些娃娃们介绍给樱乃，他的用词生动有趣，不像介绍自家的商品，反而像同樱乃介绍他的小伙伴。
少年在这样漫长的交谈中，渐渐地失去了耐心。
“龙崎，我们应该走了。”他突然道。
樱乃双眼闪烁激动的光芒，正为幸村介绍娃娃们的博学而倾倒，猛然间被越前打断，露出失落的神色。
“可是，我还想知道更多些。”她犹豫道。
“下次你可以自己再来。”越前耐着性子说。
龙崎樱乃语塞，她睁大了双眼。
“越、越前君，觉得很无聊吗？”樱乃紧张了。
“嗯，没什么兴趣。”越前直言。
“啊……这……可是……”少女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什么，心中生出的委屈突然压垮了自尊，她站起身，捂着脸跑掉了，甚至来不及跟幸村店长打招呼。
越前惊愕地看着少女捂着脸，疑似发出微微的啜泣，瞬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响起一阵熟悉的风铃声，仿佛大门开了又关闭。
“哎呀哎呀，小姑娘难过了。”幸村仿佛看了一场好戏，笑得十分愉悦。
越前睁大眼睛，错愕地盯着幸村。
“越前君不要看着我，不是我让龙崎小姐哭了哦。”幸村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我，这个。她怎么了？”越前感到莫名其妙。
“哎呀，越前君不知道吗？”
“这……当然吧！”
莫名其妙不肯练习网球，拉着自己来到这家店喝茶吃蛋糕，只是提醒她时间，该回去了，为什么好像自己做错了？
越前觉得女孩子这种生物，比卡鲁宾还要难懂，真的麻烦透了。
他皱起秀气的眉，叹两口气，还是站起来。
“好吧。”他说话的态度像极了曾经在美国时无奈地打手势说“OK”。
“越前君真是辛苦了。”幸村微笑地递去一个洋娃娃，“我也有错呢，让第一次来店的客人哭着跑掉，这个娃娃就送给刚刚那位小姑娘，交给你了哦。”
越前下意识接过洋娃娃，才发现在漂亮的碎花蓬蓬裙底下，是一条鱼尾。这是一个美人鱼娃娃，鱼尾是漂亮的紫色。
“哎呀，可不要随便看女孩子的裙底。”幸村轻轻拍了拍越前的手，将小裙子重新拉好。他宽厚的掌心拢住越前的手，教他用什么样的姿势抱娃娃。
越前顿时脸皮发热，硬着嗓子说：“你给我一个纸袋装吧，这么带出去不好。”
“可是，这位小淑女不喜欢袋子。越前君是个好孩子，不会让她难受的，对吗？”
幸村的声音带着神奇的蛊惑，仿佛一种独特的韵律，越前应该在听见时大声反驳，洋娃娃也有自己的喜好吗？然而现实中的他，竟然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好好抱住了这个美人鱼娃娃。
幸村体贴地帮他背好了网球包，他摘掉越前的帽子，理了理他柔顺的墨绿色短发，再重新帮他将帽子戴好。
“那么，拜托越前君了哦。”
他温柔地按住少年的肩膀，带少年慢慢走出这条过于漫长的回廊，来到外店的门边。
“那么，再会了。”
他看着越前君礼貌地压了压帽檐，抱着洋娃娃，单肩背着网球包，低头走出大门。
门上响起一阵悦耳的风铃声。
幸村的温柔微笑也消散在悠扬的风铃声中。

2.
晨时的阳光过于清冷，映照在人形馆黑底金字的牌子上，折射出奇怪的阴影。
也许是清晨的空气太清新，无端令人感到寒冷。
越前龙马微微打个寒噤，随即意识到这份感受来得莫名其妙。
我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男孩站在店门前，脸上毫无表情，内心深处却在叹气。

耳边再度响起母亲略带指责口吻的声音：“龙崎桑怎么说也是个柔弱的女孩子，龙马君不该带她出门玩闹，让她感染风寒呢。”
这份数落让龙马心底别扭。
不是女孩单方面乱跑的吗？明明是被邀约当临时教练，也是龙崎婆婆拜托臭老爸说项，自己才勉为其难答应的……如果有这种空闲，他宁可留在家里陪卡鲁宾玩，至少卡鲁宾的心思没有女孩子难猜。
结果，没正经的老爸竟然也附和妈妈，对龙马严肃地点头说教：“没错，小子，你得负责啊。”
老爸推过来一个包装礼盒，让龙马送去龙崎家道歉。
男孩再不情愿，也选择点头答应了。虽然学姐学长们常常评价他是个酷小子，但是该有的家教和礼仪，龙马从不落人之下，再麻烦的前辈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要好好道歉哦。”
妈妈送龙马出门时，不无担忧地再次嘱咐。
“知道了。”
男孩对母亲一贯尊重，他压了压帽檐，微微低头，却看见跟在母亲身后的父亲露出幸灾乐祸的嘴脸，心下一阵闷火，龙马掉头就走。
“臭老爸。”
龙马小声腹诽，他感觉自己又被算计了。

龙崎家离得不远，龙马步行来到房子外，闻讯而来的龙崎婆婆倒是客客气气地接待了龙马。
推出去的礼物被打开，是一份价格不菲的和菓子。
龙崎婆婆没有怪罪龙马，提起龙崎樱乃的病，她只叹气道：“不是简单的风寒，所以，不怪龙马你。”
小孩子们出去打网球，不注意及时擦汗，冷风吹透了，容易染上小感冒，严重的能发几天烧。但是吃过药，打过针，总会慢慢好起来。可是龙崎樱乃的病得的蹊跷，换过几家医院，让数名医生看过，总没有头绪。她会在夜间特定的时间突然高烧，直到清晨温度下降，人也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医生们都说，大概这季度的流感病毒十分顽固。可是除了女孩，也没有传出大规模流感的病症，更不符合了。
“龙马方便的话，去看看我的孙女吧。”龙崎婆婆突然说。
……不应该是女孩子方便不方便，让一个男孩随便进她的房间吗？
龙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极其不情愿地点头答应。其实，心下还是有点小小愧疚的，如果不是他说了冒犯的话，龙崎不会气得乱跑……可是他到现在也不懂，龙崎为什么被他说哭了。
龙马跟随龙崎教练来到龙崎樱乃的卧房门前，小小的身体绷紧了后背。他第一次离一个女孩的房间这么近，总归不大自在。好在龙崎教练并没有让他和孙女单独相处的意思，领着龙马进屋，也没有离去。
小姑娘卧床多日，面容十分虚弱，苍白的脸颊因为看见龙马而微微泛红，一点兴奋，一点羞耻。
“对不起，龙马君……”不懂为什么，她总爱道歉。
龙马听惯了，并没有反驳，虽然，总是不明白她到底在为什么道歉。生病吗？也不是她的错。那天生气跑掉吗？似乎自己也该负点责任。
“难得龙马君来看我，这么不得体的样子……”龙崎樱乃艰难地说。
哦，只是这点小事吗。
龙马摇头：“不会。龙崎，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男孩挺直的背脊像极了队内训练时和前辈们公式化的寒暄，甚至远不如和前辈们相处来得轻松自在。
他看着虚弱的龙崎樱乃，脆弱、纤薄，犹如折伤的花朵，摇摇欲坠。
龙马些许不忍心，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注意到床头摆放的那尊人鱼小姐。
那个奇怪的人形馆，奇怪的主人，送给她的奇怪的人偶。
龙崎樱乃注意到龙马的视线，再度开头道：“龙马君，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你可以将这位人鱼小姐送回她的家吗？”
“诶？”
“就是……”女孩咽了咽口水，“这位人鱼小姐，想回到她住的人形馆。”
人鱼……不对，人偶也会说话？
龙马冒出一堆问号，不及细问，深知孙女想法的龙崎教练开口了：“哎，听说这个人鱼娃娃是别人送的，这么贵重的礼物，拿了不好。龙马，有时间的话，麻烦你跑一趟了。”
龙崎樱乃闻言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那个表情似乎和她平时不大一样，龙马敏锐地察觉到怪异，但是那个笑容很快消失了，又恢复了女孩一如往常的怯生生，充满歉意而虚弱的笑容。
“我做了梦，人鱼小姐说，她不喜欢我这里，她想回家呢。”
可怜的女孩，似乎已经病糊涂了。
龙马不想再耽搁，看着龙崎教练上前，从床头拿过人鱼玩偶，用一个纸袋装好，简单地递给他。
“人鱼小姐不喜欢呆在纸袋里。”病床上的龙崎樱乃突兀地说。
“安啦安啦，樱乃，别再给龙马君添麻烦了。”龙崎教练并没有顺从孙女，她推着龙马离开了房间。

于是，男孩继被迫探病后，再一次被迫来到奇怪的人形馆。
探病的时间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算是非常仓促的行程，拎着玩偶的龙马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人形馆，还不到它的开馆时间。
男孩在清晨冷风中纠结，总觉得最近遇到的事情，过于没有意义了。
正在思索，店门一阵响动，曾经见过的人影带着温淡的笑容迎接不速之客。
“小弟弟有这么早站在这里吹冷风的爱好吗？”
幸村精市。
鸢尾花一般紫蓝色的微卷长发，颀长身形包裹着一袭得体的宝蓝色西装，就像童话中的翩翩贵公子，应该在上流社会的宴会厅应酬，或者更加高端的交际场所。总之，不该是日本这样的普通居民区，开着一家无人问津的人形馆。
“早上好。”龙马礼貌地点头。
“进来吧。”幸村精市微微侧身，露出敞开的大门。
龙马踏步向前，突然停住脚步。心底一点微弱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悠悠渺渺地说：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怎么回事？
龙马君，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一个微弱的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像龙崎樱乃。
龙马下意识朝身边望去，空荡荡的人行道，甚至没有一个骑行经过的人。
“真是顽固呢……”
幸村精市的声音淡淡响起，似乎在嫌弃麻烦事。他抚了抚头发，突兀地打个响指。
龙马心底的声音消失了。
“你在梦游吗，越前君？”幸村精市问。
“不……”
龙马下意识反驳，他仍然感到蹊跷，那个响指，消失的声音，想多了吗？男孩摇摇头，将手中的娃娃交给幸村：“龙崎还给你的。”
幸村没有接，温和地对龙马说：“有什么事，进来说吧？这样突兀地归还，我也总该知道点理由吧？”他看起来很难过，似乎对送出去的礼物被退回感到疑惑？
龙马本想当面交还他，就可以直接离开了。看幸村烦恼的样子，似乎不说清楚，对店长也好失礼。想了想，他点头，随着幸村精市的邀请，再次踏进人形馆。
他没有看见那个人微微侧身，极速敛去的微妙笑意。
一点冷酷，一点狰狞。

龙马君，龙马君，不要进去……
病床上的龙崎樱乃喃喃说着胡话，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深紫色的诡异能量正包裹着女孩，丝丝缕缕溢散而出，似一张展开的巨大的网，笼罩住它的猎物。
能量随即突兀地收拢，犹如一只隔空的手掌，狠狠掐住女孩的脖子，她的声音瞬间断裂，挣扎片刻，直到彻底发不出来。

龙马陡然惊醒，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失神了。
他正坐着之前的南瓜马车椅子，幸村精市则在一旁倒茶，对面原本是龙崎樱乃的座位，如今摆放着那尊还回来的人鱼小姐。
场面诡异起来。
“那个，不放回去吗？”龙马指着人鱼的人偶问幸村。
“不着急。”男人微微一笑，“还没有检查过呢。”
礼物的破损吗……龙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嗯，那你看看，如果有损坏的地方，我赔偿吧。”
男人似有若无的视线瞟过男孩认真的脸，一副颇为意外的样子。
“龙马君真的很负责呢。”
留意到他变换了称呼，龙马没有说话。
“你一直对人这么温柔吗？小男孩。”幸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猜不透意思。
龙马想，他或许在闲聊吧。只是不太喜欢他人过于关注自己本身。
“没什么。”他想温柔这个词跟自己怎样也搭不上边，常常被误会为傲慢、冷酷，只有熟悉他脾性的前辈们会笑着说越前虽然不可爱，还挺乖的。这个“乖”字常常惹他不高兴，前辈们也不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讳，连神经最大条的阿桃前辈也不敢当面说呢。
如今，有个奇怪的家伙，说自己“温柔”。
越前摸了摸鼻子，心想你们都还差得远呢。
幸村漫不经心倒着茶，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呢喃着说：“果然很可爱……”
“？”
龙马搞不懂他，这个店长十分漂亮，优雅得体，温和好客，却有点小小的坏习惯，太容易自言自语了吧？
引起别人注意了，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旁人的关注才是多余的。
果然，幸村递给他一杯柠檬红茶，笑道：“没什么，想起有趣的事。”
龙马暗想，他在等我问什么有趣的事吗？嘴上却没问出来。不会交际的网球王子，这个人设总在不经意间蹦跳出来，教人为他迟钝的社交技巧苦笑。
幸村不准备继续那个话题，转而端出一小盘脆薄的薯片：“上次没让龙马君吃好，这次我准备了新鲜口味，你试试？”
英式口味的薯片和日式有明显差别，龙马在美国长大，没少去欧洲风味的餐馆，那里的菜色十分地道，不像日本的餐厅总做符合亚洲人口味的改良饭菜。他并不排斥这个味道。
只是，一家开在日本居民区的欧式人形馆，一个完全欧式做派的混血店长，这样的差异还是很奇怪。
“幸村桑……”龙马顿了顿，他平时沉默寡言，不大习惯直接问话，很是犹豫了一番。
“怎么了？”幸村适时推了他一把。
“幸村桑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开店呢，还是欧式风格的人形馆。”龙马还是问了，“感觉都没有什么生意。”
“呵呵，大概是缘分吧。”幸村笑着说。
“如果我不在这里开店，也就没机会遇到龙马你过来呀。”他的称呼又换了一个，更加亲近了……
龙马对这样迅速的自来熟无所适从了。
此时，外间响起熟悉的风铃声。
“有人在吗？”一位陌生人的声音，似乎是新的客人。
幸村迅速回应：“来了。”
他站起身对龙马说：“我去接待客人，龙马可以好好享受早茶哦。”
龙马点点头，算是知道。
他看着幸村站起身，径自走了出去。
转过头，对上一双冰冷无温的眼睛，大大的瞳孔死寂一般如同吞噬的黑洞。龙马打个寒颤，意识到对面是那个人鱼玩偶，一样死物。
——真的是死物吗？
心底莫名不安，龙马站起来，不自然地离开了餐桌。他不喜欢独自呆在这个地方，想起还要回学校参加网球部的活动，现在耽搁的时间也足够了，便拎起包裹，从中掏出纸笔，写下简短的便签，请幸村店长检查完娃娃，如果有需要他付款的地方，可以直接打电话。他的字迹很端正，不如英文自然顺畅，像每个刚刚写字的小学生，不熟练地描摩每个假名。最后是越前龙马，他的名字。
龙马将字条压在茶杯下，背起网球包离开会客室。
他像幸村那样撩起幕帘，朝会客室的门走去，门金属把手是简单的样式，轻轻一拉，门就开了。越前走进去，将门带上。门口也是一道幕帘，遮掩了后面的风景。龙马照例再次转过幕帘，生生停下脚步——这里是一间温室，井井有条摆放着许多花盆。
他想刚刚进会客厅时有经过温室吗？脚下步伐转了方向，朝来时的门走去。再度扭开门把，走进去。
这回，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眼前出现了一间书房，古朴典藏的书架满满遮住墙壁，中间是宽大的欧式书桌，奇怪的煤油灯，羽毛笔。
复古风格？
不是，来的地方不是会客厅吗？
龙马再度转头，走向那扇门，走了进去……
事情似乎，渐渐脱轨了。
无论开多少次门，永远进入的不同空间。没完没了地没有尽头。
这只是一家人形馆吧？怎么仿佛迷宫一般，根本走不到头？
龙马逐渐意识到，超越现实的诡异事件发生了。他处于一个极度奇怪的空间，找不到来时的那间会客室。
他逐渐急躁，呼吸也变得急促，从容的步伐渐渐凌乱，开始变成跑动，到最后竟然带着几分仓惶，跌跌撞撞地来往于不同的房间。
终于，他打开一扇门，看见了不同于过去的别样空间。
那是一座漆黑而深暗的砖式构造的建筑，目测有足球场那么大，黑漆漆地看不清形貌。
身后的门不经他推拉，突兀地关上了。
“砰”地巨响，让人心悸。
龙马吓了一跳，单手按在墙上，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黑暗的空间突然有了亮光。
那是火焰，墙上间隔一段便有一个火把在燃烧。
借着漫延开的火光，龙马双眸骤然紧缩，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座地牢。
砖块砌出的墙壁，带着钢筋森森的冷意，隔离开一间又一间的牢房。
无数奇怪的生物，被套着枷锁，困在牢房里，听见龙马呼吸的声音，它们张开丑陋的嘴，咿呀呀地叫喊起来。
龙马悚然地看着这一切，顺着牢房中间那段空旷的通道，径自走向终点。
一座处刑室。
形形色色的怪异刑具，琳琅满目一字排开，污秽的黑色痕迹昭示着刑罚的残酷，一抹抹久经不落的鲜血。中间是一个制作人偶的平台，残肢断裂，肚腹被剖开，没有生气的娃娃躺在台上，双眼没有焦距地瞪着天花板。
一个人类。
龙马停止了呼吸。

一双手温柔地从背后搂住了他。
轻飘飘的声音带着无限恐怖，随着气息喷涂，钻进龙马的大脑。
“你怎么不好好等我回来呢……”
幸村精市控制住龙马一切剧烈的挣扎，温柔的嗓音和他的强硬形成强烈对比。
“喜欢我的杰作吗？本来想把龙马也变成这个样子，但是，很舍不得呢……”
龙马几乎说不出话来。
“龙马愿意陪我吗？不用这个方式也行哦。”
幸村精市冷酷的声音来自地狱，而这里就是地狱。
“人类只有灵魂有趣，外形却无趣的很。把人类的灵魂装进我喜欢的容器，再制作成玩偶，意外很受客人们的欢迎呢。”幸村拉过龙马的身体，让他的目光停留在牢房中奇形怪状的生物上。“龙马喜欢我的作品吗？我可以教你炼金术，我可是最厉害的……”
他柔软的唇划过耳朵，引发阵阵奇异的战栗。
龙马想要开口，发现说不出话，想要呼吸，却渐渐感受不到呼吸的频率。
如果他能看见，就会发现幸村身上漫延开的暗紫色能量，它们正如网缚，牢牢锁住龙马的身体，又似活物，在他身躯上暧昧地游弋。
“永远陪着我吧，小男孩。”
幸村在龙马头顶落下一个心满意足的吻，他的手指轻扬，龙马金色的眼睛随即变得黯淡，慢慢合起来。
他在幸村怀中失去了意识。


3.
这场比赛和预料中一样，王者立海大在短短30分钟内结束了战斗。切原出乎意料没有失误，看来真田和柳最近确实教导有方。
幸村精市锐利的视线扫过一片欢呼的人群，到场应援的校友们，他的队友们……比赛胜利的喜悦唯独没有落入这位立海王者的眼里，似乎胜券在握的剧本，无法动摇的常胜，已经让他没有浑身热血沸腾的感觉了。
——不过又是一次意料之内的胜利。
幸村精市平静收回视线，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看向一个弱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扎着双麻花辫子的女孩，从比赛开始，她就跟见了鬼似的满脸惊惧盯着自己。几次三番想越过喧闹的人群，走向教练座的幸村，刚刚鼓起勇气，又被巨大轰鸣的欢呼声吓得退了回去。
这么唯唯诺诺的感觉……
幸村皱了皱眉头，意识到自己很失礼地批评一名低年级女孩，随即打散了想法。
但他没能高兴多久，比赛结束后，他被这位弱小的几乎只到他腰腹高度的女孩子堵在了球场边缘。幸村皱了皱眉头，眼瞅一旁的切原赤也别有深意偷偷笑起来，眼神一凛，闻风而动的柳一个爆栗敲醒想看部长笑话的学弟，拖着他赶紧走人。
真田适时说：“我们在外面等你。”
这位副部长倒是尽忠职守，全程没有额外的探究，他把立海的队员们都带走了。
球场剩下幸村精市和这名女孩子。看她的校服……青学的学生？
因为太过弱小而让人心生不忍，弱小的生物总会受到不一般的照顾呢。幸村心中冷漠地想，
如果眼前的女孩要对他告白，被无情地拒绝，在场所有人都成了帮凶。那些人也不愿幸村为难，才想留给他一点私人处置的空间。幸村对他的队友们十分了解，作为立海网球部的部长，以及如今唯一的教练，他自视甚高，如果队友们围观，的确不知该如何拒绝这名女孩——虽然他一定会拒绝。
然而，意料之外，女孩并不是来告白的。
当她再度抬起头，犹犹豫豫的态度变为痛苦的颤抖，满脸泪痕地朝幸村喊出一句话：“拜托你，救救龙马君吧。”
幸村愣住了。

越前龙马。
似乎听过这个名字，隔壁青学非常优秀的一年级天才，似乎在美国赢得许多青少年比赛，高调转入了青学。
情报王柳在部会上提起的时候，对这名一年级很是看重。幸村则想，那不过是柳受乾贞治影响，为青学的烟雾弹迷惑了。一年级再强大，对付一般的对手还可以，对上立海三巨头，简直犹如蚍蜉撼树。
证据就是他没听说越前龙马荣登青学的校赛第一。
柳太在意乾，真田除了手冢谁也不在意，而自己……放眼国中网球赛区，没有人值得他在意。
幸村很快忘记了这件事。现在，这个叫龙崎樱乃的女孩再次让他想起来了。
据说，那个叫越前龙马的一年级生，莫名失踪了三个礼拜。
幸村想她应该去报案，或者找青学网球部的手冢，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女孩说，一个长得跟幸村一模一样，却比幸村年长很多的男人，开了一家奇怪的人形馆，把龙马君关起来了。
幸村感到莫名其妙。

“拜托了，幸村前辈！您一定要跟我去人形馆看看，龙马君，龙马君……”女孩嘤嘤哭了起来。
幸村感到头疼。
外校素未谋面的后辈失踪了，一名关系人找到自己，扬言始作俑者和自己如出一辙，这是什么夏季笑话吗？盂兰盆节来这么快？还是说最近校园流行的恐怖故事，又换了一些他不知道的脚本？
想了许多有的没的，看女孩哭得这么凄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欺负她了，幸村连忙摆出自认平易近人的温柔笑容，安抚女孩说：“你先别哭呀，我的同伴们还在外面等着，需要…跟大家交代一声，才能和你一起去吧？”
他前所未有地温柔安抚，却让女孩无端端颤抖起来，似乎听见什么可怕的声音，一直盯着幸村瞧。
幸村心底烦躁，他快要失去耐性了。
半晌，女孩怯生生点头，终于停止哭泣。
幸村松口气，快速走至场外，面临队员们各式诡异的目光，有谴责，有惊讶，有害怕……真是误会大了呢。他平淡道：“青学的小姑娘有事找我帮忙，你们可以先回去。”
他速度回答了疑问，无视更加困惑的诸多神情，转身走回球场，跟随龙崎樱乃从另一端的侧门离开。

一路上，小姑娘磕磕绊绊将一切始末都说与幸村听。
混乱不堪的语言，多亏听者是国文成绩拔尖的幸村，才能迅速厘清所有线索。
据这位龙崎樱乃小姑娘说，有一座诡异的人形馆，卖奇怪的人偶，店主和幸村长得一模一样，年近三十，和蔼可亲，却送了一个带魔法的人鱼玩偶给她，女孩时常感觉自己的意识跑进了玩偶中，以玩偶的视角看世界，这时她便会昏昏沉沉，高烧不断。
终于，在越前龙马探病时，她感到整个灵魂被撕扯着进入玩偶的身体，跟随男孩再度去了人形馆。
她在似梦非梦中看见越前龙马将玩偶交给三十多岁的幸村精市，两人一起走入馆内。他们还在原来的南瓜马车桌边喝茶，聊天。“自己”也坐在原来的位置。她好想对龙马君说快跑，这里不对劲，但是整座人形馆的活物们盯着她窃窃私语，原来房中所有的人偶们都各自拥有一个人类的意识，男男女女，形形色色。
“新来的呀，新来的呢……”
怪异的笑声响彻会客厅，越前龙马似乎没有察觉。
“把他做成人偶！把他做成人偶！”
人偶们颤抖着高声尖叫，恶意汹涌而至，震耳欲聋。她分明看见幸村精市唇边漾起一抹愉悦的微笑，龙马君没有察觉的间隙，他对着人偶们的方向微微竖起食指，让它们噤声。
龙崎樱乃害怕极了，就在幸村精市将要采取动作前，风铃声打断了他，外面来了新客人，他必须出去接待。
越前龙马这时与她对视，似乎不是很喜欢她人偶的样子，思索片刻，拿出纸笔写了什么，转身离开了。龙崎樱乃挣扎着跟了上去，也许只是梦，又或者是意识附体，她跟着越前龙马，经历了他所经历的一些，直到那座恐怖的地牢。
尾随而至的年长者幸村精市，在拥住越前龙马时，将龙崎樱乃的意识狠狠掐在掌心，随即便失去了感知。
等她再度醒来，依然躺卧房内。高烧奇迹般消退了，再也没有复发过。
然而，当她快速跑至越前家，却得知那天龙马君并没有回来。
“我去过那个人形馆，但是它，它居然不在了。”龙崎樱乃抽泣着，身体的细微颤抖就没有停过。
幸村精市想那是做梦吗？但是这个说词，肯定无法搪塞面前的女孩。
“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去找幸村精市，他可以进去。”
女孩鼓起勇气看向幸村，十五岁的少年板着脸，皱起眉头思索的样子同记忆中那位美貌的男子有些差异，但很轻易便让人觉得，他们的神色如此近似，应该就是同一人。
幸村精市很出名。
国中网球界就没有人不知道他。
但是女孩似乎并不在意，多方打听才知道幸村精市竟然是立海大附属中学网球部的部长，这才有了球场堵人的一幕。
——无所谓了，这么离奇的事。
幸村想女孩怕是得了癔症，那个隔壁学校的男孩估计遇到什么麻烦，并不是自己可以解决的。就陪女孩走一趟，既然那座人形馆已经不在了，两人去一趟也是扑空，到时候，女孩自然会放弃。
抱持这样的心思，幸村陪着龙崎樱乃漫步走向目的地。

意料之外，命运并不希望他就此逃脱。
幸村怔然，眼前这座人形馆，怎么也不是正常开在普通居民区会有的吧？
天空仿佛一张画布，刻意划出被墨水渲坏的角落，诡异的暗紫色云电盘踞在人形馆上空，衬得这座原本普通的人形馆犹如吸血鬼的公寓。缠绕不去的荆棘枯枝爬满墙壁，似活物般扭动，枯枝上开出的玫瑰花瓣艳美妖娆，暗红滴血。
龙崎樱乃瑟瑟发抖，嗫嚅地嚷嚷：“幸村学长……”她真的要再哭了。
幸村应该拉着她掉头就走，却不知怎么，他没有行动。人形馆破败的景象与两旁正常的居民楼形成恐怖对比，割裂的天空昭示着一切极不寻常，如果冒然闯入，必定凶多吉少。
他应该走的，失踪的人与他无关，他校后辈什么的，给手冢国光打个电话，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他应该走的，对灵异事件毫无经验，身边还有个如此弱小的女孩，实在不易草率行事。
他应该走的……
他应该……
幸村精市转头对龙崎樱乃说：“你走吧，我现在进去。”
龙崎樱乃睁大眼睛，仿佛想要劝阻。
“不是你让我找越前龙马吗？”幸村打断她未出口的话，“带着你不安全，回去吧。或者——找别人来帮忙。”
女孩收到指示，比让她直接跑掉有说服力。她咬咬牙，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幸村眼看着女孩的身影像融入一片空气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意识到她怕是带不回什么帮手。
真是麻烦呀。
似乎有什么声音开始流窜，窸窸窣窣地辨不分明。
幸村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

救救我……释放我……你能做到的……
幸村精市……你是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来了……快来救我们……
那个可恶的家伙在这里！
不！不是他！他是救者。
不，他是他……他就是他！那个恶者！
幸村精市！

细语陡然凄厉，无穷无尽的恨意袭向幸村，穿过披在肩上的球队外套，只掀起一点微弱的弧度。
似乎，有什么力量保护着自己。
幸村心下了然，带着十万分警惕，伸手推开污渍斑驳的破败门扉。
叮叮——
一串风铃轻盈响动。
新的访客到来。


4.
他的意识飘荡在空中，俯视身下的一切。
少年纤细的身体躺入一个盛满金色液体的浴缸，水流湮没苍白的肌肤，露出一张沉睡的容颜。
——那是他自己。
无数暗红色的花瓣掉落水面，蔓延出一片诡异红痕，犹如墨迹入水，很快晕染开，消失了。
——那是鲜血。

幸村精市站在浴缸旁，手中的银盘堆积了层层叠叠的染血花瓣，他将它们有条不紊洒入水中，铺得满满当当，逐渐覆盖全部。
从俯视的角度，自己的身体，仿佛被花瓣做的被褥盖住。
幸村精市做完这些，满意地点点头，放下了银盘。
突然，他抬头，神情诡异地朝半空中漂浮的龙马微笑。
龙马听见他无声的话语：喜欢我的礼物吗？
明明是魂体，却不由自主开始恐惧。

幸村精市打了个寒颤，随即清醒过来，挥开一只向他跌跌撞撞而来的蝙蝠。
夜行动物仿佛遭到攻击，惨叫着向一边倒去，很快没入废墟般杂乱的一隅。
——明明没有碰到啊。
幸村感到疑惑，想了想，放弃思考。
回想之前失神的片刻，不知道同谁进行了精神同调，一股不出于自己的恐惧填满心间。但是更快地，幸村驱散了这份恐惧。他的球技中有一招非常令对手惧怕的Yips，本质以精神施压，让对手生出恐惧和绝望，逐渐忘了如何打球。
原来想这样可怕的技能源于他自身一点摧毁的本性，如今看来，更多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和现下人形馆的主人——小姑娘口中和他一模一样的年长者有关吗？
幸村哭笑不得。
现下的处境倒是远远超出常人的理解呢。
灵异世界，次元缝隙，随便怎么说，总之不是正常的。
没有一丝活人生气的偌大空间，永远走不完的各色房间，无一不破败而荒芜。幸村见过满地花盆碎片、布满蜘蛛网的废弃温室；一间被烧毁大半藏品，只余黑色焦炭书架子的书房；一座遍地残垣，堆满碎玻璃，混洒颜料凌乱不堪的旧画室；一间充满雕塑的石膏残肢，明显遭遇他人破坏的雕刻室……幸村数不清了，最令他在意的是一个童话主题的房间，拥有南瓜马车外形的桌椅，几列人偶架，正如小姑娘所说。只不过，幸村看见的房间也经过大火焚烧，甚至烧得一片漆黑，只能窥视残余轮廓。他仅能从南瓜马车的外形，人偶烧得不够完全、遗留下来的躯壳们判断，这里应该是对方提到的会客厅。
——所以，地牢呢？
幸村实在佩服自己，还能如此冷静而理智地思考。
他能从这间人形馆的状态，推断它应当遭到严重的破坏，经由一些魔法之类的手段，封存住正常的形貌，而某一个特殊时刻，再以完好无损的姿态迎接它的客人。是的，这样的描述太像人类，可是这座人形馆在幸村的感知中，的的确确是“活着的”，它更像一个拥有自我的活物，一面不舍得被摧残过的颓废美感，一面又以生机勃勃的美丽展示……幸村能感知它矛盾的自我，或许像它的主人，那些人口中与他相貌一致，比他年长许多的男性。

想要创造，想要毁灭。
想要完美，想要残缺。
想要共生，想要拆散。
想要陪伴，想要孤单。

如此矛盾的情绪，在这个时空如同病毒侵蚀着幸村，无时无刻不在感染他属于人类的神经。
——别做了，徒劳的事，我毫无影响，你难道不累吗？
幸村在心底同这座人形馆对话。
窸窸窣窣的声音围剿过来，又在幸村周围遇到阻拦，有一层保护形如遮罩，牢牢护住幸村，任何对他身体、精神的攻击都无效了。

你不可以，你不可以！——你怎么能这样做！
幸村精市，不该活着，不该活着。
幸村精市，必须活着，必须活着。
你创造我们，你毁灭我们。你创造我们，你毁灭我们！你创造我们，你毁灭我们——！

越来越多吵杂的声音，让幸村更加头疼。
其中夹在一道微弱的声音，丝线一般悠悠荡来，钻进幸村耳朵里。

你爱我们吗？

那个声音这样问。

——爱？

幸村理智地把“感情问题”塞进高速运转的大脑，在这般混乱的环境，他脑海中的笔记本依然忠实地记录所见的一切，抽丝剥茧，层层推理。

不是哦。
你爱我们吗？我们所有的……你的创作，你的成就，你的一切。

那个声音反驳他的想法，很认真地否定。

幸村明白了。这座人形馆，因为某种魔法类的手段，异化成了“活物”，它是名为幸村精市的男人的杰作，也成了对他至深的执念。想获得他的认可，想为他所爱，想方设法吸引他的注意，却也因催生了思想和自我意志。恨他，想要杀他；也保护他，不让他受伤。

——真是难缠的麻烦呀。
幸村感叹，自己又不是灵异侦探，也没有能力，如今也仅能从中保护生命。

你爱我吗？

那个声音依然缠着他不放，于一片喧嚣中，精准地为幸村捕捉。

你爱我胜过越前龙马吗？

——呃？
幸村脚步一顿。

你忘记了吗？你最爱的人，越前龙马。你为他创造了人形馆，你活化了我们，你又为他摧毁这里。你不爱我们了吗？你更爱他吗？你还爱我们吗？你要放弃他了吗？

幸村被突兀的强大悲伤笼罩，差点喘不过气来。
——什么爱不爱的，真是乱七八糟。
心中狠狠吐槽，意识中涌起一声怒喝：闭嘴！
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回归平静。

幸村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那样庞大的情绪，犹如百川奔流，瞬间侵蚀他的大脑，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
如果意识被摧毁，他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饶是幸村见惯大场面，拥有无可撼动的精神力，也不免为方才的凶险感到后怕。
只不过，劫后余生，他回想听见的信息，意识到一个真相——幸村精市和越前龙马，似乎是一对恋人？
由于不曾见过青学那位传说中的小朋友，幸村提到他的名字时，并没有代入感。
也许这才是真相。
一个平行时空的幸村精市，应该是……唔，什么来的？
——炼金术师。
对，炼金术师。幸村精市附和了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一位炼金术师，爱着一位叫越前龙马的人，为他建造了这座人形馆，爱情的居所？爱的小窝？怎样称呼都行。后来，不知遭遇什么缘故，他又将这里完全烧毁了。
——病，很严重的病，无法治愈的病。
对了，生病。那么，需要治疗的手段。当药物和医学无法挽回爱人的性命，痛苦的男人会选择什么呢？答案毫无疑问，炼金术。然而，炼金术产生的效果没能唤回他的爱人，却将人形馆活化为拥有独立意识的“活物”，变得扭曲而纠缠不休。不得已，原主人只能一把火烧掉这座人形馆。但它却以独特的能力活下来，变为时空夹缝中流浪的怪物。
它经过这个世界，越前龙马的到来，将一切复杂化。也许同名，也许是和那个时空的越前龙马对位的存在，男孩引起了人形馆的变异。
好像不太对，那个年长的“幸村精市”又怎么解释？
幸村在脑海中这么问自己。
——他不是你。
——他是人形馆思念的产物，诞生的扭曲阴影哦。
原来如此，所以……

幸村精市猛然停住脚步，睁大双眼。
有人在他的脑海中，为他讲述一个故事。他却毫无所察，以为一切都是“推理”。

——所以，你到底是谁？

那个念头沉寂许久，仿佛他的错觉。直到他的怀疑渐渐淡去，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证实他的想法。

——我是你，这个“世界”原本的创造者。
——我是你，幸村精市。
——很好，所以你现在住在我脑子里，跟定我了？

幸村精市居然接受了这个设定，开始脑电波般神奇的交流。

——呵呵，你不要想太多，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我并不觉得多荣幸呢。

幸村讽刺的声音不能让脑海中的寄居者感到尴尬，毕竟是同一个人，想法自然十分相似。

——能够遇到你，几百年的光阴也不算虚度。由我制造的混乱，能由另一个我解决，真是命运对我的宽容。

脑中的声音叹息。幸村能感受，这个声音中隐隐传来的愧疚。

——事实真相，正如我对你描述的那样。龙马是我的爱人，我们曾经十分相爱。在寒冷的冬天一起享用温暖的饭食，交谈趣事，深夜里彼此拥抱，互相取暖……
——停，我没兴趣听你的风花雪月。

幸村无情打断了对方。

——抱歉，遇到另一个自己，极其想要分享幸福，也希望你不要错过呢。
——错过什么？不会是指你的爱情吧。拜托，我跟你口中的越前龙马，这个世界的那位，从来没见过面，他还是别的学校的新人后辈。能不能少一点代入？
——好吧，虽然我觉得你看见龙马，一定会喜欢他。我始终相信我们在任何世界都会是并驾齐驱的对手和同伴，也会是爱人。不管在任何领域，我和龙马永远是一路同行的伴侣。
——劳驾，你的意思，那位越前龙马，也是炼金术师？
——是的，龙马十分强大，也很聪慧。然而他的能力也无法治愈疾病，突如其来的重病没有打垮他，却打垮了我。我开始变得患得患失，不顾龙马的嘱托，在他意识昏迷后，仍然动用了禁忌的炼金术。
——……后果我看到了，你真是天才。
——想讽刺便讽刺吧。我知道你的念头，幸村精市不做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但是，遇到不得不面对的情况，你也会全力以赴，不论成败的。
——不，我不会失败。我追逐胜利，从不失败。唯有胜利是我的人生准则。
——呵呵。你可以这么想。但记住我的话。当你不得不面临一种新的处境，他迥异于你的认知，打败你所有经验，使得你倾尽一切也要争取，哪怕失败也再所不惜。相信我，你会做的。而我唯一的忠告：不要抗拒它。让你感到挫败，痛苦，心灰意冷的东西，不会让你死去。在你感到绝望以后，你会迎来新的希望。
——继续说你的事，我不想再谈论这个。
——请继续前行吧，适当的时候，我会再指引你。

念头消失了。
幸村对那个声音所说的不感兴趣，他着实想不到让自己挫败、痛苦、心灰意冷的能是什么东西。
那玩意存在吗？幸村嗤之以鼻。他忽略掉一切的“忠告”，选择快步走向念头里闪过的地点。
当务之急，还是解决人形馆的麻烦，把那个越前龙马小朋友救回来吧。
幸村想，剩下的事，将来再算账。
他回忆另一个幸村精市告诉他的事，如果这座人形馆是出于幸村的创造，又产生了意识，但它对主人的深爱和尊敬依然不变，是否……可以做额外的尝试？
幸村来到一扇门前，同他之前进过的无数房间的门一样，样式简单、古朴，配置金属门把手。
他轻轻咳嗽两声，以命令的口吻对空气道：“我命令你，带我去越前龙马所在的地方。”
人形馆的空气骤然变冷，凝聚成一道道诡异的气流，犹如冰凝，涂抹门扉，形成一幅扭曲的图案。
不多时，门自动开了。
幸村精市再不犹豫，昂首阔步进入这扇最终的门。
他看见了女孩描述中的黑暗空间，一排排火把随着他的踏入被点燃，照亮这座诡异的地牢。
所有黑暗中潜藏的生物在看见他的瞬间惊恐地躲避，试图遮住丑陋的身形。
寂寞，无边无际的寂寞。
让那阴影汇聚的实体，犯下如此大错。

想变成创造者，就能如他一般创造。
无法创造，仅能以炼金术再生。
无法再生，就将丑陋的容器，装满捕获的灵魂。
这是由他滋生的罪恶，将由另一个他彻底终结。

幸村精市于脑海中再次感知那个念头。
——拜托你，请彻底地，毁灭它。
——报酬呢？

幸村精市恶趣味地想。

——我将这个世界的越前龙马送给你。
——？！
——谢谢，不需要。

幸村在这个瞬间，几乎要忍不住掉头就走了。

进攻型捧哏

好牛

好喜欢这篇 问问还有后续嘛

竟然不需要，幸村你会后悔的。

小不点

太太回来啦！！！

heavey_zhang

呜呜呜好想知道后续

咸鱼哥

好香啊～嘿嘿～感谢大大咯～

蹲蹲蹲

小不点

你真的好牛，太太

TTZEQO

蹲

蹲

蹲

蹲

最后一遍

里面某些情节幻视原剧好符合噢

最后一遍

不过是我讨厌的情节呢 每次看到樱奈这样都头大啊

Reese

好喜欢这个设定

好有代入感啊啊想看后续555

凌雪伶妹

设定好有趣

凌雪伶妹

设定好有趣

设定好有趣

猫猫赛高

好看啊啊老师求后续 心痒

啊老师更新啊

蹲蹲！

好好看！

蹲个后续啊啊啊

hahazi

好看(๑\'ᵕ\'๑)⸝*